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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末

《無人逝去》 · 白井智之 · 2.1萬 字

第五天的清晨,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艘漁船。

「船開過來了!」

饂飩把窗戶打開並大吼大叫,剛喫完早餐的牛男等人則正在吹海風。

「應該是我的同事們找來了吧。」

齊加年一隻手拿着咖啡杯,喃喃說道。

「應該是我的讀者追到這裏來了吧,畢竟熱情的粉絲真的太多了。」

肋提出反駁,臉上掛着驕傲的表情。

話說回來,「欲轉學園」原本預定今天再次開張營業的,如果牛男曠職的話,老闆可是會追到世界的盡頭,並強制要求他繳出懲罰金來的。所以如果漁船上有那個男人,那將會是最糟糕的情況。

由饂飩開始,一行人依序從天城館往沙灘的方向走。饂飩開心地在石階上揮舞雙手。漁船似乎擔心會擱淺,所以在距離沙灘三十公尺的地方就關掉了引擎。船長室的門打開了。

「嗚哇!」

愛裏發出了跑調的聲音。

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一個身穿大紅色外套的男人,簡直像聖誕老人一樣紅,而且也頂着像太鼓一樣的啤酒肚。他的左右兩側捲髮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愛裏,你沒事吧?」

男人的聲音跟小孩子一樣尖銳。肋和齊加年面面相覷。

「那是齊加年老師的同事嗎?」

「纔不是!是你的粉絲纔對吧。」

「啊,那傢伙是常來我們店的跟蹤狂。」

牛男嫌棄地說。

「跟蹤狂?跟蹤牛汁老師嗎?」

「是跟蹤她啦。」

齊加年粗聲粗氣地詢問,結果佐藤像發了瘋似地一顆頭點個不停。

「喂,佐藤,把打火機給我。」

「打火機?裏頭已經沒有油了,可以嗎?」

齊加年拉起肋的上衣,用刀刺進肚臍。肋睜大雙眼。齊加年把刀子拔起來,如湧泉一般的汁液從腹部冒出來,襯衫慢慢地被染成黃色。

佐藤揮動雙手大喊着。

「愛、愛裏,這些人是?」

「那你就去別的地方啊,去告訴大家你的身體裏有寄生蟲,看會不會被抓去精神病院。」

五人返回天城館,拿了行李之後前往沙灘。

衆人接續把行李放到小船上之後,齊加年開始用槳划船,搖搖晃晃的小船慢慢靠近漁船。

「你覺得我爲什麼會知道呢?我在遊艇的船艙中從上鋪掉下來,那時真的非常痛非常痛,但根據沙希的推理,當時的我已經因爲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了,這點就產生矛盾了。」

「不過,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齊加年老師在遊艇的船艙中,幫我包紮骨折的手腕。那時候齊加年老師有碰到我的手腕對吧,如果當時我已經死了,那麼你不應該沒有注意到我的體溫很低。」

「店長,危險。」

遭到線蟲吞沒的齊加年,變得像馬爾濟斯一樣的怪物,併發出哀號聲。就算把身上的線蟲拍掉,立刻就會有好幾倍的羣體蜂擁而上。爲了喘氣而張大的嘴巴,鑽進了一大堆線蟲。

肋拉高聲調,並趁着齊加年回頭的空檔,一把將手機搶過來。

牛男朝船艙大喊。船底傾斜搖晃。

齊加年揍了肋的臉一拳,肋撞到操控臺之後仰着臉倒下。齊加年從抽屜裏拿出摺疊刀。

突然之間,牛男覺得有點焦慮不安,於是屏住呼吸站起身來,打開門之後便躡手躡腳地走上階梯。

甲板上沒有看到人,往船長室一看,剛好看到肋準備把門打開。

「等到靠近本土有了信號之後,我立刻聯絡院長,最好可以儘可能地避開人羣、直奔醫院。」

「就是因爲店長不夠強悍,所以纔會發生這種事。」

牛男擠出了這句話。線蟲持續從他的腳底侵入。愛裏跑了過來,皺着眉不停抓線蟲,而線蟲則像跳舞一樣扭動着身體。

牛男伸了伸懶腰,收回垂放在海面上的雙腳,接着走下樓梯進入船艙。

「那沒用啊。那給我煙!把煙丟過來!」

肋把手機螢幕轉向齊加年。

鐵門下方又跑出大約二十隻線蟲,再這樣下去肯定完蛋。

突然,四周飄散着加油站纔會有的刺鼻臭味。船長室的地板上,有一罐油被打翻了,透明的液體蔓延的區域越來越大。那是燈油。

「齊加年刺了肋一刀。」

牛男說完一句玩笑話後,愛裏靠近他的肩膀,並打了一拳。

「那,可以借給我們?」

彷彿時間靜止的沉默。

牛男說出自己看到的狀況。

「由小說家來負責麻醉的醫院,令人堪憂啊。」

「我在工作室醒來的時候,右手的大拇指及左手的繃帶,全都有血跡。兩者應該都是蠟澆淋下來時所受的傷。不過,請你仔細看看,這些血跡,是紅色的。如果我已經死了,傷口應該會流出黃色的汁液對吧。這就表示在工作室失去意識的時候,我仍舊是活着的,這是客觀事實。

牛男也在船艙角落鋪好毛巾被,接着仰躺在上頭。

過了半天,太陽落入地平線。

「你閉上嘴巴,照我們說的去做,不然就殺了你。」

牛男衝到門邊,用運動鞋狂踩線蟲,踩起來的感覺像是把水果踩爛一樣。噗滋噗滋,黃色液體越流越多。

「啊哈哈哈哈,等等,明明就有訊號啊!爲什麼要說謊呢?」

齊加年用繩子固定小船,然後爬梯子過去漁船上。甲板堆滿了起重機、飼料罐等等的雜物。牛男等人也跟在齊加年後面登上了漁船。

右腳裏傳來奇怪的感覺,鞋子裏有東西在動。抬起腳看看鞋底,有線蟲往被鐵釘刺穿的洞口鑽了進去。牛男頓時一陣慌亂,腰部撞上了船舷。

饂飩摸了摸渾圓的肚子,牛男也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腹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跟剛復活的時候比起來,腹部好像變大了。

「多虧有他,我們可以回去本土了。」

雖有引擎聲干擾,但還是聽得到兩人在說些什麼。齊加年把放在操控臺上的手機拿起來,誇張地搖了搖頭。

「快一點!」

「只要別從肚子裏把寄生蟲抓出來就好了。」

「啊!那是幽靈船!」

「糟了。」

「齊加年老師,你應該有發現到沙希的狗屁理論錯誤百出對吧。爲什麼不出來反駁呢?難不成是因爲,沙希的推理對你來說正中下懷?畢竟那個推理的結論是,沒有殺人犯……」

「救、救救我!」

肋把手機放在操控臺,接着像名偵探一樣咳了幾聲。

「研究所裏有專研寄生蟲學的醫師,我會請他過來幫忙。」齊加年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望向佐藤。「你有帶手機嗎?」

「齊加年老師,手機還是收不到信號嗎?」

那有沒有可能只有我一個人運氣這麼好,沒有被一氧化碳毒死呢?這當然也是錯誤的。撞到鯨魚之後,沙希的食指也因爲受傷而出現紅色的痂。所以實情是,我們都沒有死。」

肋的雙手慌亂揮動,弄倒了一個罐子,裏頭的液體流了出來。

齊加年默默地關上了門,然後再次面對肋。不好的預感升起。

肋盯着螢幕看,然後得意洋洋地大聲叫喊。齊加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着。

愛裏站在甲板上,看着潰爛的手腳說道。

佐藤從外套拿出打火機,喀噠喀噠試着點燃好幾次。

「不是,我是借來的。」

牛男站在船舷,視線移向條島。每天都讓人宛如置身惡夢之中的島嶼,漸漸變得越來越遠了。這座島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不過現在看來卻只有一些小小的岩石,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說那是我的主觀感受,有可能痛覺是源自於我的錯覺,但決定性的證據就在我們眼前,就是這個。」

愛裏一抓起線蟲就往海里丟,水花噴濺的聲音傳來。愛裏靠着船舷劇烈喘氣。

「是的,有帶。」

「信號?不知道耶。」

看到齊加年沒有反駁,肋開心地笑了起來。

甲板上只剩下牛男一人,透過船長室的窗戶則能看到齊加年的身影,其他四個人全都在船艙裏面休息。

「……唔?」

「討厭討厭討厭。」

望向船長室裏面,齊加年的身體已經被一大羣的線蟲吞沒,幾乎都快看不到了,看起來就好像老鼠屍體上的螞蟻羣一樣。肋用失魂落魄的表情看着齊加年。

「回到本土之後,我們幾個一定會像現在這樣,被當成是來自日本的怪物。」

牛男出聲恐嚇,佐藤連連說着「對不起」,額頭都快碰到甲板了。

「沒有信號。」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店長,怎麼了?」

「喂,愛裏……」

「真的假的啊。」

愛裏打開船艙的門問道。在她身後還有包着毛巾布的饂飩及佐藤。應該是東西碰撞的聲響吵醒他們了。

「齊加年醫師的醫院,會相信我們說的話嗎?」

愛裏瘋狂大叫,門與地板間的縫隙跑出兩、三隻線蟲。牛男奮力踩着線蟲,儘管知道這樣下去是踩不完的,但眼下卻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愛裏指着船長室的門下面,鐵門及地板之間的縫隙有不少線蟲跑了出來。

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吧,遠處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以及門把被擰開的聲音。月光很昏暗,不過看得出來是肋往甲板走去,大概是想尿尿吧。

佐藤站在漁船甲板上,顫抖到幾乎快站不住。想想也是,面對宛如妖怪軍團成員的五人組,每個人的樣貌都非同小可,會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摺疊刀從齊加年的指尖滑落,他的表情非常茫然,眼神裏透露着求救訊號。

齊加年及饂飩登上游艇,將船上的小艇放到海面上。海水掀起波瀾,使得懸崖上的海鳥都飛了起來。

一隻只線蟲扭動着、糾纏着、交疊着、蠕動着,從肋裂開的腹部傷口不斷溢出來,轉眼間已經完全覆蓋了船長室的地板,然後向液體一樣往齊加年的鼻子和眼睛裏流進去。

「跟我想的一樣,今天是二十號,沙希的推理果然是錯的。」

饂飩不安地捂住嘴巴。

就算睡着了,感覺好像也不會多好過,所以牛男寧願出來看看海。夜晚的海非常寧靜,天空中只有偶爾會出現飛機的燈光,四周沒有船也沒有海島。

牛男用下巴比了比愛裏。而愛裏則露出了嫌惡的表情,肩膀也跟着垮了下來。

搬完五個人的行李之後,齊加年走進船長室啓動引擎,隨着震動聲傳出,水花開始飛濺。

愛裏站上船舷說道。佐藤花了五秒鐘纔好不容易確認那真的是愛裏,嘴巴跟眼睛都撐大到幾乎要裂開的程度。

船長室傳來喀噔一聲,肋抱着腹部蹲在地上,肚子看起來就像懷孕的婦女一樣大。他的肩膀顫抖、口水直流。明明應該感覺不到痛楚,但現在卻一臉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這艘船是你的嗎?」

佐藤伸直背脊,從外套裏掏出手機。齊加年看着螢幕,微微地搖了搖頭。「沒有信號。」

「可以把手機借給我們嗎?」

那一瞬間,肋的腹部左右兩邊都裂開了,還發出氣球爆破的聲音。五公分左右的線蟲大量跑出來。齊加年雙腳發軟,瘋狂地哀嚎吶喊。

一打開門就聽到幾個睡得很熟的呼吸聲,這艘漁船跟去程搭的遊艇不同,船上並沒有牀鋪。只見那四人用毛巾被捲住身體,擠在一起睡覺。饂飩的打呼聲真令人懷念。

肋質問齊加年,但齊加年依舊動也不動。

齊加年一邊搬行李一邊用冷淡的語氣說着。

「回到本土之前能聯繫上就好了,在碼頭被當成怪物抓起來是最糟糕的狀況了。」

「來我們醫院吧。究竟我們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必須要徹底檢查一下,要公諸於世的話,等檢查完再處理也還不遲。」

「唔?」

肋像是把槍口對準敵人一樣,將雙手往前伸出。

「吵死了,住嘴啊!」

「我們在碼頭集合的日期是十五號,如果因爲一氧化碳中毒而浪費了一天,那麼抵達條島的日期會是十七號。今天是我們登島的第五天,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所以今天應該是二十一號。但是你看,手機顯示今天是二十號。」

佐藤把煙盒整個丟過來,牛男一拿到盒子之後,做了一次深呼吸就轉開船長室的門把,縫隙變寬了,導致大量線蟲蜂擁而出。腳底又傳來搔癢的感覺。也聽得到愛裏非常驚慌的聲音。

「肋,永別了。到那個世界之後就不能抽菸了吧?」

一個煙盒被塞到蹲在地上的肋面前。肋臉色蒼白地看着牛男,在碼頭集合時的氣勢如今已不復見。

「我會死嗎?」

肋的瞳孔發散、無法聚焦,腹部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

「那是當然的,你的肚子只剩空殼了。」

「是喔,謝謝你。」

肋用顫抖的手指拿出一根菸,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打火機。把煙含在嘴脣上點火。

「到那個世界別忘了要感謝我!」

當肋把煙點燃之後,牛男就一把搶過來,並往地板上的燈油一丟。肋的表情看來非常困惑,砰一聲,大火開始燃燒。

牛男轉身飛速離開船長室,接着非常有默契地跟愛裏一起把門關上。

船長室被火舌包圍,覆蓋整個地板的線蟲也被火舌吞噬,扭動的身體像起司一樣融化了。齊加年也被火燒到,不成聲的吼叫傳了出來。大量線蟲像體毛一樣紛紛掉落到地板上。好像荷包蛋破掉一樣,齊加年腹部也開始溢出線蟲。

「啊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牛男持續在甲板上踩踏跑出來的線蟲們。

關上門等待了一下,大火差不多燒了有十五分鐘。船長室裏的兩人,身體已經全都變得紅腫潰爛,腹部也出現了凹痕,肌肉跟骨頭都裸露出來。地板上也滿滿都是線蟲的屍骸。

「糟糕了,操作面板損毀了,看來我們回不去本土了。」

愛裏看着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機,螢幕已經碎裂,電路板都掉出來了,根本不像是可以拿來打電話的狀態。

「發、發生什麼事了?」

饂飩從船艙冒出頭來,臉色非常慘白。

「肋的肚子裏跑出非常多幼蟲,我們用火燒的方式全都殺掉了。」

「我們原本就沒有懷疑到齊加年老師身上,所以根本沒必要特地弄一個假的推理不是嗎?」

《無人逝去》全一冊 始末插圖(1)
《無人逝去》 · 全一冊 · 始末 · 第1張插圖

「自己死了之後,去殺人?」饂飩以鸚鵡學舌的方式提問。

「爲了要讓他人推論出錯誤的死亡時間。我在深夜十一點半被戴着薩比面具的齊加年偷襲,因而失去了意識,等到意識恢復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是一具沾滿血液的屍體了。所以理所當然地,我會認爲自己是在深夜十一點半被殺的。

「應該是這樣沒錯。他或許沒有挖出所有的真相,但肯定有注意到齊加年想要隱瞞某些事情的企圖心,所以齊加年纔會用刀刺進肋的腹部,用殺了他的方式來讓他閉嘴。」

「我們之所以會發現真相,主要是有賴於齊加年犯了錯誤。」

「唔,是什麼啊?」饂飩磨着牙齒問道。

「光只是倒在二樓的話,屍體應該很難被發現吧。如果都沒有人找上去,且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他就很有可能自己復活過來。但齊加年必須要讓別人發現他已經死了。」

「不不不,雖然我們真的沒有碰到你,但你的頭上可是釘了鐵釘耶!」

「齊加年老師殺了我們?那麼肋是因爲說出了真相,所以纔會被齊加年殺掉的嗎?」

然而,在我復活的當下看手錶,指針已經不會動了,所以手錶就是在我身亡的期間壞掉的。當我在清晨五點半徘徊於冥河三途川的時候,有東西掉到我身上,因而把手錶弄壞了。」

饂飩輪番看着牛男及愛裏的臉。愛裏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並點了點下顎催促牛男繼續往下講。

「冷靜一點,凡事都是有順序的。」

其他還有些更顯而易見的證據。齊加年在殺我們的時候,用薩比面具把自己的臉遮起來,如果他不惜一切也要殺死我們兩次,那根本不需要隱藏自己,只要在對方醒來的當下,立刻動手殺害就可以了。所以他把臉遮住,爲的是要在我們復活之後,不要再對我們動手……他其實是在守護我們的生命啊。」

「因爲我知道真正的犯人,也就是齊加年醫師,並沒有打算要殺了我們。」

牛男在抵達條島的那一天,曾將刻有DEAR OMATA UJU字樣的背蓋拿給其他四個人看,然後便翻回來戴到左手上。這時,原本朝向其他四人的表面並沒有轉回來,所以對牛男來說,指針會往另一個方向走。

愛裏用手指着額頭附近。牛男想起九年前跟晴夏到義大利餐廳喫飯的時候,她也做了同樣的事情。

「什麼?頭部被釘入鐵釘的人必死無疑啊!」

「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

「把薩比人偶的泥塊剝下來塗在自己臉上,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乍看之下是企圖用泥巴來止血,但實際上是想要用泥巴把走廊弄髒,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在現場受重傷。」

饂飩不曉得爲什麼瞪着牛男。這讓牛男和愛裏兩人面面相覷。都已經這樣了,再繼續說謊也沒有意義了。

光是回想起那種黏糊糊的感覺,牛男的心情就變得異常沉重。

饂飩按壓着太陽穴,似乎覺得太難了。愛裏原本打算開金口,卻被牛男舉起右手阻止了。

就在這時候,齊加年的想法徹底翻轉,放棄隱藏血跡,變成真的在二樓走廊了結生命。同樣地,屍體如果沒有被發現的話,這一切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他纔會讓血從二樓滴下去,並在一樓玄關大廳僞造血跡。」

事件過後,玄關大廳的電燈就變得打不開了對吧?球形燈具之所以會垂下來,原因就在於那傢伙死在二樓走廊,離燈具很近的地方。由於地板是傾斜的,所以從走廊這邊看過去,燈具也是斜向一邊的。當他在眺望風景的時候,不知爲什麼後腦杓剛好撞到燈具。他說他是因爲聽到雷聲,所以想看看外面的狀況,但由於雷聲太嚇人了,所以可能令他害怕地往後退去,球形燈具像鐘擺一樣晃動,最後終究會回到原本的位置,再加上地板式傾斜的,所以他應該是沒料到自己的頭部會遭受到燈具的痛擊。額頭受傷了,走廊地板不小心留下了血跡。

「那可不一定。大腦在人體之中負責各式各樣的工作,我頭上的鐵釘是從後腦勺貫穿頭蓋骨,然後從額頭正中央穿出來,鐵釘刺穿的部位是大腦半球的一部分,也就是負責統合視覺及觸覺資訊的頂葉腦,以及掌管記憶及認知的前額葉這一區塊。這部分即使有所損傷,也不至於會死。」

「啊,的確是。」饂飩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有些高級款的手錶,旋鈕會放在左邊,也就是左手使用模式。我們家店長是右撇子,基本上沒有必要特別去買不合用的手錶。」

饂飩鬆軟的頭歪向一邊。

「死人當然不可能把人打一頓,或是緊緊勒住脖子,所以齊加年想的是讓饂飩和沙希代替他去完成殺人任務,而非自己動手。所以說,線索還是在這東西上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齊加年醫師只殺了我們一次,在我們復活之後,他並沒有打算再殺一次。

「是喔。無論是肋在船艙內的上鋪掉下來,或是在天城館內遭到戴着薩比面具的怪人偷襲,時間都是落在深夜十一點半左右,而手錶上的指針停在五點半,沒辦法當成證據。」

「唔?那就別選在二樓走廊啊,找一個更容易被發現的地方自殺不就好了?」

饂飩爬上階梯,看到船長室的狀況之後,膨脹的臉頰都歪斜扭曲了。佐藤則還是躲在船艙不敢出來。

「將它調整回來吧。」牛男脫掉錶帶,上下翻轉之後重新再戴上。「指針並非停在十一點半,而是五點半。肋從牀上掉下來的時間點是深夜十一點半左右,跟手錶的故障一點關係都沒有。」

「犯行之後,他的想法改變了嗎?」

「不是,我在睡覺之前已經吐到胃都清空了,那並不是嘔吐物。」

「那麼犯人只能是最後復活的沙希老師了吧。」

「嘴巴里……是腦?」饂飩原本就歪歪斜斜的臉,現在變得更扭曲了。

「不是啦。齊加年臉上流着血,倒臥在二樓的走廊上。現場的狀況是,走廊上有血,從欄杆之間滴落的血,也把一樓的玄關大廳染紅了。

牛男快速地說明,並看着被燒成空殼的齊加年。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到底爲什麼要包庇犯人呢?」

「大腦休兵但腦幹還繼續工作的情況,其實就是延遲性意識障礙,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

「在現場留下了指紋之類的嗎?」

「嚴格來說,預先以死亡的狀態登島也是非常有創意的作法,你在前面的推理也有講到。不過可惜的是,在搭乘遊艇的時候並沒有任何人身亡,這也已經證明過了。齊加年在經過自動門的時候,有順利讓感應器作動;饂飩在黑暗中能感覺到自己的吊環脫落;肋則是充分感受到手腕骨折的疼痛;沙希受傷的指頭上留有紅色的血痂。至於我,沙希的證明我當時仍好好活着。一氧化碳中毒的說法是胡亂瞎掰的,剛剛也說明過了。我們剛來到這座島的時候,犯人仍活得好好的,事實就是如此。」

「不是。齊加年只是一個單純的麻醉科醫師,並非沉浸在殺人快感中的殺人狂。就是因爲有某種理由,讓他必須對我們動手,所以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殺更多人。到今天爲止,他都沒有打算要了結我們,而且還要把活生生的我們帶回本土去,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饂飩的表情看來好像喝了什麼很苦的飲料。

牛男拿下手錶,遞到饂飩的眼前,指針依舊停止不動,指着五點半前後。

「你們只是看到了而已,對吧?實際確認我是否已經死亡的人是齊加年。那傢伙非常刻意地假裝確認我的脈搏,並讓你們相信我已經死了。而且他還提出了『奔拇族的滅亡原因很有可能是敗血症』的說法,讓你們不要去碰屍體。我之所以會起來渾身是血,原因就是齊加年用工作室拿來的血漿塗在我身上。」

「是不是死的時候吐了啊?」

不過在這個場景之中,有一個問題,原本在發現屍體的現場應該要有的血跡,憑空消失了,所以齊加年纔會讓自己再次流血,並且假裝滴在樓下大廳的地毯上。」

「原來如此,僞裝工作變成犯人的致命傷。」

「手錶沾上血跡、表面產生裂痕,這些都是真的,但那個推理路線是錯的,完全只是爲了讓通順的推理更有說服力而已,其實狗屁不通。你好好看看這個。」

「原來如此,這樣的說法也是挺有道理的。」

「他一開始應該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猜,齊加年應該是真的不小心在那裏受傷了。

「話雖如此,可是要把人殺死,而且還不能被懷疑是兇手,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主要是因爲我們幾個人死了之後,都在差不多的時間點醒過來。在所有人都復活的狀況下,有什麼詭計可以用呢?想來想去結果就變成『最後醒過來的那個人是兇手』。」

第一,殺了我們四人。這裏的『殺』,並不是懲罰對方,或是爲了復仇,單純只是物理上的含意,也就是讓生命活動終止。他把我們殺掉是有原因的,這個之後再回過頭來說。

「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沒必要不是嗎?」

「應該很難猜到。肌膚被刺到的話會流血,胃被刺到的話會吐。齊加年在我頭上釘了鐵釘,那麼,頭部會跑出什麼來?就是大腦,我的嘴巴里有我的腦。」

回頭看看齊加年所做的事情,總歸來說就是兩大目的。

「坦白說,在這之中有唯獨我知道的一個線索。當我醒過來的時候,嘴裏有個東西,很像血和嘔吐物混合在一起。」

「那是爲了幫助他人。」愛裏看了牛男一眼。「那時候店長被海鳥攻擊,整張臉被啄得稀爛,不管再怎麼樣我也不會把店長自己一個人留在那片沙灘。但如果能證明店長不是犯人的話,大家一定又會自顧自地開始推理起來。被找來的全是小說家,眼前若有未解之謎,相信沒有人會輕易放過。誰能在不經意間找出真相,就成爲團體中最重要的大事。所以我跟店長兩人絞盡腦汁,想出一個沒有任何人是兇手的推理。怎麼樣?我們做得還不錯吧?」

饂飩低頭看着焦黑的齊加年,臉頰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事實上,齊加年一醒來之後就立刻拉着我和肋,詳細說明寄生蟲的狀況,希望我們不要以爲自己是不死之身,進而步上奔拇族的後塵。

「問題在於血直直地往下滴,不知道是不是土石流的關係,總之天城館的地板傾斜了有五度左右,不過,無論地板多斜,液體還是會在重力的影響下垂直掉落。所以在天城館之中,液體對地板來說,應該會落在斜一點的地方。」

我從二樓的走廊往一樓看時,發現到屍體的頭部所流出的血,直直地滴在一樓的地毯上。仔細想想,這傢伙真的很奇怪。」

「走廊的高度是五公尺,地板的傾斜角度是五度——算出來是四十三點七五公分的偏移。」

「就是這樣。這就是一樓的地毯並非事件真品的證據。那是有人捏造的,只是爲了讓人誤以爲血真的從二樓滴下來而已。當然有需要去做這件事的人,只有齊加年。」

愛裏慢慢地挑選字句來回應。

「那就表示沙希老師刻意發表錯誤的推理囉。爲什麼要故意包庇真正的犯人呢?」

「但爲什麼要安排讓血滴到一樓的地毯呢?如果把現場鎖定在二樓的話,說不定真相永遠都不會被發現。」

「並不是。表面上的十二點左右不是有摩擦出來的同心圓血跡嗎?這就是我在十一點半遭到襲擊的時候,表面只沾到血液,但是手錶並沒有壞掉的證據。

饂飩帶着歉意望向愛裏。

「我來告訴你真相吧。三天前的推理全都是胡說八道,殺了我們的人既不是鯨魚,也不是大洪水。而是他。」

「的確,如果沒有做任何佈局的話,犯人的身份根本昭然若揭。」

「並不是。我再說一次,齊加年爲了守護我們的生命,可算是煞費苦心。但要是有人識破真相的話,就不得不斬草除根。如此一來這整件事就失去意義了。想隱藏自己的犯人身份,方法就是不要成爲第五位死者,所以齊加年纔會去思考自己死了之後還可以去殺人的手段。」

「爲了假裝醫師也是被殺的受害者。只要一路裝下去,醫師就會被當成是受害者,然後跟着我們一起回到本土對吧。只要不被拆穿,醫師應該是打算繼續扮演受害者。

「不然是什麼?」

那要如何才能做到死了之後不要在現場留下兇器呢?一般來說會找一個第一現場先讓自己受傷,接着把兇器處理掉,最後移動到屍體被發現的第二現場。然而,若是邊流血邊到處晃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受傷之後要先止血,喫一些具有延遲效果的藥物,並在開始出現效果之前,趕緊衝到第二現場。

「不是這樣的。爲了讓自殺看起來像是遇到襲擊的他殺,就必須讓兇器消失在現場。如果沾了血的兇器跟屍體擺在一起,無論如何都只剩下自殺一個選項了。

牛男從口袋裏拿出手表,在左手腕上戴好之後,將表面轉向饂飩。

「如果光是從後腦勺敲釘子進去的話,應該不會有腦跑進嘴巴里。主要是齊加年在深夜十一點半的時候,在我的後腦勺釘入鐵釘,接着在清晨五點半把釘子拔出來,再從後腦勺往嘴巴的方向又釘了一次,導致我的上顎出現了一個洞,頭蓋骨下面包覆的東西也就這麼流進了嘴巴里。他就是在這時候強行動我的身體,才導致手錶壞掉。」

「哎呀哎呀,等一下啦。」饂飩嘟起嘴來。「我們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一氧化碳中毒身亡,是從牛汁老師的手錶血痕考察推理而來的對吧。我覺得邏輯很通順、很有道理耶,但這全都是騙人的?」

「這不太對吧,我跟沙希老師是在深夜兩點半發現牛汁老師的屍體的,當時牛汁老師全身是血,貫穿頭蓋骨的大釘子還從額頭冒出來。」

這時,齊加年慌了。這些血跡要是被發現,等於就是讓大家知道有人在走廊受了傷,而且還負傷移動到其他地方去。受傷的地方跟身亡的地方不一樣這件事若是被得知,那麼兇器和血跡等等的僞裝,也會跟着一一曝光。

三天前的晚上,我聽店長說完所有事情之後,就知道犯人是齊加年醫師。但是進到餐廳直接詢問醫師的時候,卻搞不懂他有什麼目的。如果真實身份被拆穿了,他也就沒有理由繼續裝作受害者了。反正他本來就沒有意思要殺掉我們,所以低調地選擇不會帶來刺激的方法是最安全的吧。」

愛裏說道,並用雙手比出與肩同寬的距離。

「這我知道啦,剛剛齊加年老師在刺殺肋老師的時候就有說過了。爲什麼齊加年老師要做這種事呢?」

「爲什麼?東西從上往下掉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愛裏抓住饂飩的手腕。

「話說回來,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的手錶是怎麼壞的吧?」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詭計都會被騙的話,就沒資格當推理作家了。調整時間的旋鈕在左邊,這支手錶是戴左手的,所以得用右手來轉動旋鈕。照這樣來看,旋鈕如果設定在表面的右邊就有點奇怪了。」

「居然想到那一層去了。」饂飩露出一半理解一半質疑的表情。「不過,爲什麼你會知道齊加年老師是犯人?再來,齊加年老師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你沒有看錯,我的頭上的確有根鐵釘,但在那時候,我仍活着。」

「是碰巧電池沒電了嗎?」

「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情?就算齊加年老師是自殺的,看到頭部流血就會覺得是真的了,根本沒必要再去弄假的血跡。」

「想要理解齊加年做的事情,就要好好地瞭解一下他的目的。正如同剛剛沙希提到的,齊加年做起事來前後不一致,明明就是他殺了我們,但卻感覺不到他有殺人的打算。如果他對我們真的懷抱着恨意,那就先把我們殺了,然後一個一個綁起來,等到復活之後,再刺穿我們的腹部不就好了。

他會選用薩比面具來遮擋自己的臉,一定是因爲事先知道我們有可能會復活。如果他真的有意要殺死我們,對付腹中的蟲可說是易如反掌。把我們四個人的屍體綁在柱子上,每當有人復活的時候,依序把我們開腸剖肚就可以了,但那傢伙卻沒有這麼做。」

牛男靠着船舷叼着煙,想要點火卻發現自己沒有打火機。船長室裏的肋應該有打火機,但牛男並不想進去拿。

「沒有打算殺了我們?這是什麼意思?」

「頭蓋骨或硬腦膜被鑿出了一個洞,當然會讓人感到奇痛無比,再加上如果出血量過多的話,也是有可能真的身亡。但只要鐵釘敲進去之後不要再移動,血液就不太會從傷口大量噴出。組織壞死之後總有一天會死的,不過應該不至於在幾個小時之內發生。」

第二,爲了不要再殺更多人。換言之,就是復活過來的五個人,之後都得好好活着。」

但是仔細想想,沒有意識的時候,人怎麼知道自己是否還活着?我只能說,意識消失跟死亡並不能畫上等號。齊加年在深夜十一點半奪走了我的意識,並且還施打了靜脈麻醉針,以防我恢復意識,接着就一直等到早上五點半才動手殺了我。這個時間差,就是齊加年爲了不要讓自己變成第五位死者的祕密計策。」

「都做到這種程度才讓屍體被發現,到底意義在哪裏?」

「怎麼會?牛汁老師,那個時候你真的活着?」

饂飩的表情感覺好像被人揍了一拳。

「我自己都感到很訝異,齊加年十一點半來偷襲我,還打了靜脈麻醉針,讓我無法動彈,接着纔開始釘我的大腦。如此一來,當你和沙希來到我的房間時,就會目擊到我的死亡現場。然後等到五點半,他纔來給我致命的一擊。

這時候如果他是用掐脖子的方式,就會留下原本並沒有的勒痕。因此齊加年選擇把貫穿的釘子拔出來,往下面的方向釘進大腦深處,只要碰觸到腦幹,人就會失去呼吸能力,進而身亡。我的嘴巴里之所以會有腦,就是因爲他將釘子刺進腦幹的時候,貫穿到口腔去了。」

牛男被薩比面具襲擊之後,朦朦朧朧地思考了一些事情,並且想起了那個惡夢般的畫面。世界即將毀滅,而他的嘴巴里則冒出了昆蟲堅硬的肢臂。

回頭想想,那應該不是單純的幻覺,齊加年釘進頭部的鐵釘,貫穿了上顎,從嘴脣之間冒出來。牛男的大腦在受盡折騰的同時,似乎也捕捉到那個畫面。

「但是,牛汁老師恢復意識的時間點是上午的十一點半對吧。實際上被殺害的時間卻是早上五點半,等於只花了六小時就復活過來了?」

「那已經很足夠了,被寄生蟲入侵的宿主,從死亡到復活需要花六個小時的時間,我們會覺得是十二個小時,整整多出一倍,主要也是齊加年的詭計。」

「咦咦咦?」饂飩雙眼圓睜。「我們都算錯了嗎?」

「是啊。齊加年應該是在晴夏死亡之前就發現到她身體的異狀。晴夏的肌膚非常冰冷,而她自己也沒有打算要隱藏這件事。齊加年以晴夏的自述爲基準,搜尋了類似的病例,這才瞭解到被這個寄生蟲感染的,在死後六個小時左右會復活過來。」

「不過,除了牛汁老師之外,其他人都是花了十二個小時才醒過來的啊。」

「不不不,你掉進齊加年設好的陷阱裏了。在我之後死亡的幾個人,齊加年都做了類似的事情。

在工作室下方調查沙希屍體的時候,我不是在她的頭部下方找到肋的兵籍牌嗎?如果是在被蠟覆蓋的時候掉落的,那兵籍牌沒有被蠟埋起來就很奇怪了。所以說,兵籍牌不是在蠟覆蓋的時候掉的,而是在撥開蠟塊的過程中,從他的脖子上滑落的。齊加年曾把肋身上的蠟清除了一次。

讓我稍微整理一下齊加年對肋所做的事情。先用奇怪的紙條在深夜一點把肋找出來,接着在工作室把他打到失神,同樣地也替他施打了靜脈麻醉針,以防他恢復意識。然後他就把肋的臉壓在工作室的牆上,將他全身淋上熱蠟。因爲牆壁是由圓木疊起來的,中間的縫隙會有風灌進來,所以不需要擔心肋會窒息。

基本上由於蠟把肋整個淹沒了,所以他的臉朝向屋外也沒有人會知道。再者,齊加年還用石膏模型在肋的後腦勺附近輕壓了一下,這麼一來感覺上就像在蠟之中有一張凹凸不平的臉浮現出來。如此一般,將肋封在蠟裏,並且不會讓他窒息的場景就完成了。接下來只要等你們前往工作室,親眼目擊肋的狀態就完事了。在那個當下,因爲沒辦法直接觸碰到肌膚,所以無法確認體溫及脈搏。

齊加年真正殺死肋的時間是深夜一點往後算六個小時,也就是清晨七點左右。他將肋全身的蠟都先破壞掉,接着讓肋換個方向,變成面向工作室內部,最後再次用融化的蠟澆淋上去。這次就真的沒辦法呼吸了,所以肋也就一命嗚呼了。

兩次都要讓蠟保持同樣的外型是不可能的事,我所看到的肋的屍體,跟你和沙希所看到的應該不一樣。不過,由於找到肋遺體的人是我,所以當中的差異就無從比較了。」

「所以我們三個人找到的屍體,全都是還活着的狀態耶……那就表示,我在遭到殺害的前一刻所看到的齊加年老師遺體是?」

「當然是他裝死的。剛剛我也說明過了,將一樓的地毯沾上血跡,爲的是讓自己的身體能夠更容易被發現。原本只要稍微碰一下肌膚,就能夠拆穿他的詭計,但因爲他在發現我的屍體時,說了敗血症的事情,導致其他人都放棄了靠近屍體的念頭。

如果躺着裝死一陣子都沒有人過來的話,他應該是打算像沙希的場景一樣,在窗戶外面掛上薩比面具,藉以把你逼出房門。用復活的時間往回推算的話,那傢伙真正的死亡時間應該是早上的九點四十分左右。」

齊加年在這張椅子上綁了麻繩,繩子的一頭綁着重物,另一頭則綁了從工作室拿來的長釘。他打破我房間的窗戶,綁釘子的那一頭從窗戶丟出去,接着去到戶外,架梯子爬上屋頂的雨水槽,然後沿着雨水槽繞了半圈,在浴室窗外垂下綁釘子的麻繩。再次回到館內,將垂下來的麻繩拉進浴室。

「……原來如此。死了之後還要被當成犯人的感覺真不好,幸好有活過來。」

也由於身體浮在水面上的關係,身體裏面不會存留太多因腐爛而產生的氣體。溺水而亡的屍體之所以會沉入水底,只要是掙扎時的恐慌造成的,喝了大量的水之後,把體內的空氣都擠了出來。頭部落水時,饂飩的麻醉針效果還在,所以才能在毫不恐慌的情況下身亡,這也就是他體內能留有比較多空氣的主因。

牛男想起肋在復活之後,曾慫恿他去觀察愛裏的屍體。說了幾句玩笑話之後,正好有水滴落到了他頭上。

「把牛汁老師的衣服全脫了?這是爲什麼啊?」

「刺進店長身體的刀子和玻璃也都很難拔出來,道理是一樣的吧。」

牛男快速說完之後嘆了一口氣。饂飩臉上依舊掛着不滿足的表情。

「第一個死的人真輕鬆啊。」

「等等,牛汁老師在工作室發現肋老師的屍體時,爲什麼會看到錐子掉在地板上呢?照詭計來看,錐子應該回到地板下面去了。」

「薩比人偶?什麼意思?」

「第五個人沙希也是如此,她在遇襲的時候因爲已經都沒有人了,所以不需要像其他四個人一樣做那麼多準備工作。讓她從工作室上跌下來失去意識之後,施打麻醉針避免她突然醒來,最後只要等六個小時再殺了她就可以了。沙希失去意識的時間是早上七點,所以實際被殺的時間是六個小時之後的下午一點。」

「線索就是時間。你死的時候是十一點半,跟我醒來的時間差不多,這並非偶然。齊加年設計了我一醒來你就死去的詭計。」

齊加年有把肋從蠟裏面挖出來一次,換個方向之後讓他靠在牆上,然後才順着圓木爬下來。地板的厚度約爲十公分左右,主要是用角材來提供固定支撐,並放上合板而成。詭計所需的關鍵要素錐子,就藏在角材這裏,齊加年從地板下方把錐子從合板連接處的縫隙塞進工作室,然後刺在肋的左手腕上。要做到這件事的話,其他的錐子應該都不夠長。

「啊啊,的確是。」

「沙希的狀況也跟我一樣?」

「不過,這一切還是要靠運氣吧,畢竟誰會復活、誰不會復活,不實際嘗試一遍是不可能會知道的。如果我們就這麼死去了的話,過程中的所有安排就都白費了啊。」

「方法都相同,不過你的狀態跟我以及肋的情況有些許不同。基本上用俯臥的方式趴在裝滿水的浴缸裏,無論是誰都會因爲無法呼吸而身亡。溺水而亡的屍體絕對不可能是還活着的人,所以齊加年用了一些花招。」

「你的直覺真的很糟耶,原因就是我的你的體型很接近。犯人把我的屍體脫個精光,用全裸的方式假裝成是你的屍體。用俯臥的方式倒在浴缸裏,臉就不會被看見;在頭髮上堆滿泥巴,則是爲了擋住後腦勺的鐵釘。所以說起來那一缸的泥水裏,也混雜了我的大腦。」

饂飩低聲說着,並將視線移往船尾的海平面。已經完全看不到條島了,而且也全然不知道東南西北。

「咦?不行吧,齊加年老師是九點四十分死的,不可能十一點半把我放進浴缸、下午一點用硫酸潑沙希一身呢啊。」

接下來,最麻煩的應該就是舌頭了。如果舌頭向後彎擋住喉嚨的話,液體恐怕就會留在嘴巴里,無法達到致死的目的,所以齊加年纔會事先把沙希的舌頭割下來。」

發現是齊加年脫我運動鞋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而且那傢伙不只脫了運動鞋,就連居家服、內褲等等的全身衣物都脫個精光。當時我沒有察覺,但現在……我已經知道正確答案了。」

「這個部分齊加年當然也做了縝密的計劃,將浴室的窗戶打破,就是沙希斷然逃走的話,用來收拾善後的招數。從本館逃出去到外面的話,要抓回來就比較困難了,所以齊加年從浴室的窗戶跑出去,然後從外面回到玄關,如此一來就可以給打算逃走的沙希一個當頭棒喝。

愛裏點點頭,並說了句諷刺的話。

「不過,這麼一來錐子不也就一起掉在地上了嗎?」

齊加年最需要的就是時間,沙希遇襲的時間是早上七點,齊加年死亡的時間是早點四十分,在他自殺之前還有兩個半小時的空檔。爲了爭取這兩個半小時,前面才如此辛苦地設計佈局,讓人對復活所需的時間產生誤解。」

「然後呢?」

六個小時後,肋復活過來,一個動作就會使刺在左手腕的錐子脫落,失去支撐的錐子跟瓶子會一起掉到地上,從瓶身中灑出來的液體通過圓木往下流,最後來到沙希臉上。由於肋此時已經失去痛覺了,所以對於被錐子刺傷的事情應該不會太在意。」

釘子的用途是固定你的頭,當時浴缸放滿了水,你的身體趴伏在水中。他把你的頭拉起來,利用兩邊臉頰上吊環的洞,把釘子貫穿過去,最後釘子就固定在浴缸邊緣,如此一來你的頭就可以浮在浴缸上了。

「頭布釘了鐵釘的屍體與頭部釘了鐵釘的人偶;被蠟覆蓋全身的屍體與被蠟覆蓋全身的人偶。只要像這樣在現場擺上跟屍體的狀態相近的人偶,任何人都會認爲人偶就是用來模仿屍體的。這時候看到被硫酸潑過的人偶,就會直接聯想一旁的沙希也是被硫酸澆淋致死。」

「我醒來的時候,薩比人偶在牀底下露出上半身,那就是爲了吸引我去看牀底的安排。萬一我醒來的時間比預期要早,重物落海前就被我發現懸掛在窗外,那這一切的努力就完全枉費了。因此,齊加年用薩比人偶吸引我的注意,讓我忽略消失在窗外的麻繩。

十分鐘後,牛男在浴室發現了饂飩的屍體,但其實他纔剛死沒幾分鐘。但因爲屍體整個膨脹變形,還浮在水面上,所以纔會讓人覺得已經死亡一段時間了。

牛男轉頭拿水,饂飩則露出像是上課時被點到名字的學生一樣的表情。

從這裏開始,接下來的發展都跟其他幾位的狀況差不多。齊加年也是在你身上施打了靜脈麻醉針,接着在浴室讓你失去意識之後,經過六個小時,也就是來到十一點半左右,將你壓進浴缸的水裏,讓你溺斃。」

「用完釘子之後,接下來換成錐子是嗎?應該是差不多原理吧。」

「你是笨蛋嗎?用那種東西的話,呼吸聲馬上就會讓事情敗露的。線索就是我的運動鞋,我復活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鞋帶的綁法變得不一樣了。結果原來是在我死亡的期間,齊加年過來脫了我的運動鞋。

另一方面,第四及第五位受害者會不會復活過來,齊加年無從得知,排第四的你,雖跟晴夏有婚約,但問你到底有沒有跟晴夏上過牀的時候,卻沒有得到答案。排第五的沙希在談到肉體關係時,也謊稱跟晴夏沒有肉體關係。

「方法有很多,時裝的作動、漲潮退潮,或甚至利用太陽的傾角來發動的詭計都有。但如果採取瞭如同精密機械一般的詭計,一旦失敗就毫無意義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能夠成功,其他什麼都無所謂。在自己身亡之後,必須高機率可以完成的機制。」

「並不是我把你殺了,當時我的屍體正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我復活的時候,從椅子上跌下來,摔倒在地板上。

「時間走到十一點半,架在弓上的箭就會自動射出去之類的嗎?」

「沙希被齊加年襲擊的地方並非工作室,而是在浴室裏。齊加年會特別用拖車把沙希搬運到工作室,就是因爲詭計需要兩人的身體靠近一些。那麼問題來了,肋的復活是如何造成沙希死亡的呢?方法是什麼?」

然而深夜你們去工作室的時候,錐子並沒有在地上,那麼,錐子消失到哪裏去了?唯一的解釋就是齊加年藏起來了。這邊要佈局的是殺死沙希的場景,不過錐子並非用來殺沙希的,而是要用來刺蠟像的,如果被沙希當成護身工具帶走的話,那可就麻煩了,所以齊加年纔會先把錐子藏在棚架深處吧。」

「就是這個意思。那麼,什麼樣的詭計可以奏效呢?這裏所需要的詭計,是不需要自己動手也能啓動的模式。」

《無人逝去》全一冊 始末插圖(2)
《無人逝去》 · 全一冊 · 始末 · 第2張插圖

「這我有聽你說過了,我想知道的是,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用繩子綁在圓木上不就好了。」

說到這裏,牛男稍微停下來,吞了一口口水。

牛男想起九年前看到的「昆蟲人的人臉串燒秀」宣傳海報,臉頰被針貫穿的女人,臉上掛着空洞的笑容。

「但、但是那個時間點還活着的人只剩沙希老師了對吧。特地做了屍體的替換,然而沙希卻沒有去浴室的話,不就白忙一場了嗎?」

「結果,就只有齊加年老師的動機仍舊是個謎。都已經把我們殺掉了,卻還在復活復活之後急着要幫助我們。如果真的跟我們有深仇大恨的話,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迅速把我們都殺一殺不就好了。齊加年老師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當牛男在工作室底下發現愛裏的時候,她還沒有死。

「倒也不是。使用釘子是爲了讓你落入浴缸之中……也就是用來完成詭計;相反地,錐子則是用來啓動詭計的。

「線索就在工作室裏,想一想你們被齊加年帶去工作室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罕見地失控的沙希,從架子上拿起雕刻刀,威脅你們離開工作室……對吧?」

「齊加年捏造了我們的死亡時間,而且還在最後兩個人的現場佈置了機關,藉以完成殺人詭計。如此一來,他自己就可以好好地扮演第三位死者了。」

「錐子啊,我復活之後過去工作室,就看到錐子掉在地板上,當時我還以爲是犯人在融化蠟像的時候,從蠟像胸口把錐子拔出來,然後直接丟在地上。

「那傢伙最煩惱的,就是兩個詭計全都沒有順利啓動,導致第四及第五位受害者繼續活着。所以他纔會挑復活的可能性較高的兩個人去當第一及第二位受害者。排第一的我,確定跟晴夏上過牀,排第二的肋,也宣稱自己九年來沒有再碰過其他女人,這句話背後的含意就是他在九年前曾跟晴夏上過牀。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的確有個理由促使齊加年殺了我們,但並不是憎恨。這傢伙的目的,只是爲了殺我們一次而已。所以在我們復活過來之後,就沒有再次動手,中間所有佈局也都是爲了完成這樣的任務。」

「有這麼好用的方法?」

我房間外面的牆壁上,之所以會留下血痕,就是麻繩在飛出去的時候,連帶把血漿帶出去了。」

「有嗎?」饂飩歪頭。

牛男醒來之前,在沉重的疲倦感之中聽到一些聲音,沙沙沙地好像老鼠在屋頂爬行,其實就是麻繩拖着鐵釘在雨水槽移動所發出的摩擦聲。撲通一聲的落水聲,則是重物掉入海里、往海底沉沒的聲音。

另一方面,繩子的另一頭綁上重物垂掛在我房間的窗戶外面,窗外就是懸崖,下面就是海,窗外的重物沒有落海的原因,就是因爲麻繩有繞過我的椅子。

「那麼,如果牛汁老師很快就能斷定沙希老師的生死,詭計就無法成功了吧。」

「順帶一提,釘子在貫穿左右臉頰的時候,最麻煩的就是舌頭了,你的舌頭之所以會受傷,應該就是齊加年不小心弄到的。」

「你總算發現了,但我一開始就有提到,一連串的僞裝作戲,目的就是讓自己成爲第五個死者,爲此,有必要在自己死了之後繼續做一些殺人的工作。

饂飩像是在咀嚼話語似地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停了下來說道:

「詭計的原理是相同的。沙希死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左右,肋醒來的同時,她就身亡了。齊加年的設計就是讓肋的復活造就沙希的死亡。」

那時候還以爲是肋的尿液,但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殘留在瓶子裏的毒藥溶液。即使是像硫酸一樣的液體,但由於牛男已經失去痛覺,所以根本沒有任何感覺。

愛裏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花招……是戴在臉上的潛水用氧氣瓶之類的嗎?」

肋的繃帶上所沾到的血跡,就是錐子造成的傷口流出來的。拿尖銳的東西刺動物的話,很容易可以拔起來,但人類的肌肉纖維很多,所以要拔出來就比較不容易了。」

「先把錐子的把手固定在一個小瓶子上,接着將融入毒藥的液體倒進瓶子內。打開瓶蓋之後,齊加年回到工作室,用蠟澆淋肋全身,令他窒息身亡。這樣就把所有準備工作都完成了。

「我所看到的錐子,跟插在蠟像上的那支是不同的。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蠟像上插了一支錐子,如果大家開始針對『錐子爲什麼不見了』展開調查,後續或許就會牽扯出一大堆『用錐子來完成詭計』的相關推理。所以齊加年就在架子上隨便找了另一支錐子丟在地上。」

「放馬後炮往往都比較容易。齊加年爲了不讓我靠得太近,刻意把沙希安排在支架與懸崖之間的地方。他在每一個現場都擺了薩比人偶,也是爲了不讓我們發現此時的沙希還活着。」

饂飩一臉恨意地摸了摸臉頰上的吊環。

「什麼意思啊?」饂飩蓬鬆的臉頰現在更加腫脹了。

「浴室就在沙希房間的對面,在窗戶外面吊一個薩比面具,先將她逼出房門,那麼不管她有多麼不喜歡,也都還是會看到。窗戶破了、浴缸裏漂浮着屍體,浴室裏的異常狀況是非常顯而易見的。雖然我不知道當時她靠浴缸有多近,但只要在她正大受打擊的時候,悄悄來到她身後,接着猛力毆打她的頭,應該可以一擊搞定。」

「所以纔會選擇刺進有包繃帶的左手手腕呀,紗布很粗糙,不會留下痕跡,而且那原本就是受傷部位,即使留有血跡也不會讓人產生質疑。如果肋的手腕沒有骨折的話,齊加年應該也會考慮把錐子刺進本人較難發現的屁股吧。」

饂飩屏住呼吸,從指甲到五官把牛男整個看一遍。

「只要事前稍微驗證一下,就可以推敲出讓沙希躺臥的最佳位置。之所以會利用巖壁讓她的上半身斜斜靠着,就是因爲不只想讓毒水沾到臉,還要更進一步流到肚子裏面。雖然有些毒藥可以經由皮膚接觸就產生中毒反應,但通過消化道黏膜吸收的話,終究還是更能確實讓人喪命。

「唔……肋老師,在醒來之前失禁漏尿了。」

饂飩做出拉弓的動作。

饂飩的肌膚會腫脹成那樣,就是因爲在還沒死之前已經泡在水裏好幾個小時,而一直懸在水面上的臉部,到沒有像身體一樣腫。

「那我也是嗎?」饂飩低頭看着自己膨脹的身體。

十一點三十分,恢復意識的前一刻,我從椅子跌到地上,椅子失去體重的壓力,綁在椅腳的麻繩立即鬆開,重物也就順勢落海了,綁在麻繩另一頭的釘子,從饂飩的臉部拔出來。失去支撐之後,饂飩的頭就沉入浴缸的水中,鐵釘則被一路帶着飛出窗外、經過雨水槽,最後從懸崖落入海里。饂飩在浴缸內窒息身亡,證據則消失在海里,這就是詭計的全貌。」

可能是遇襲時的不安情緒重新被喚起了吧,饂飩緊張地聳起肩膀。

「就算沒有痛覺,但左手腕被開了個洞,難道真的一點都不會察覺?」

「她也有可能立刻就逃出去。」

「牛汁老師醒來我就死去,唔?」

只要是作家,晴夏就可以跟對方上牀,所以怎麼想都覺得她們兩人不可能沒發生過關係。不過,萬一要是真的那兩人都沒醒來,最後復活的人就會變成是齊加年。這時就以『走廊的薩比人偶被移動過』當作證據,用來主張饂飩或沙希是犯人。」

《無人逝去》全一冊 始末插圖(3)
《無人逝去》 · 全一冊 · 始末 · 第3張插圖

「原來如此。不過,從工作室往下流動的液體,有順利抵達沙希老師的臉上嗎?」

「等於是把我的頭當串燒處理了……就像我們在遊艇上喫的串燒烤肉一樣。」

「啊,確實是。」

推理宅的發言讓愛裏露出苦笑。

饂飩驚訝到眼睛瞇了起來。

「他用這兩個半小時安排了自動殺人的詭計吧?」

「會不會是這樣,齊加年老師在毆打肋老師的臉,使之失去意識之後,讓他喝下溶入毒藥的水,爲膀胱預先儲存一些尿液。肋老師醒來後失禁漏尿,尿液從地板的縫隙流到下方,經過圓木來到沙希老師的臉上。結果沙希老師就因爲喝到尿液裏的毒藥,進而死亡。」

「問題是沙希手裏的雕刻刀,不是說她拿雕刻刀威脅人有什麼不對,而是應該說,工作室裏還有更多適合拿來威脅兩個男人的工具。」

「纔不是這樣。我看,你的大腦不管切下哪一塊都比不上齊加年。」

「啊哈哈哈,真是讓人心情愉悅的安排啊。」牛男看了眉頭緊皺的愛裏一眼,併發出笑聲。「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喝下足以致死的毒藥,肋自己就會把毒吸收了,膀胱還沒來得及製造尿液之前,他就應該死透了。」

饂飩把臉湊向牛男,浴室黴菌的臭味立刻竄出。

「看來你是不知道吧。晴夏死後,秋山雨的家曾遭人闖入,那歹徒十之八九就是齊加年。那個男人在晴夏死了之後,還不斷到處蒐集她的相關資訊。如此深愛且如此相信的女人,竟然會被另一個男人暴力相向,而且還因此一命嗚呼,這讓齊加年不管冒着多大的危險,都想要探究晴夏真實的想法。不過,他心中最想解開的那個謎題,不管做了多少調查也都還是解不開。」

「最想解開的謎題,是什麼?」

「有個男人我希望你可以記住,就是把晴夏害死的罪魁禍首——榎本桶。」

「榎本?」饂飩睜大了眼睛。「就是《MYSON》的作者對吧。他跟這起事件有什麼關係?」

「完全沒有關係,這就是最大的問題。聚集在這座島上的,全都是迷戀晴夏的作家,但最重要的榎本桶卻沒有出現,未免太奇怪了。」

「是因爲還在監獄服刑吧?」

「不,刑期已經滿了。」

「說不定有收到邀請,只是他沒有來而已。」

「不,在天城館的餐廳裏,只有準備了五尊薩比人偶,如果有邀請其他作家的話,就必須多做準備。

跟我們不同的是,榎本桶因爲疑似對晴夏施暴而遭到逮捕。由於判決出現爭議,所以他跟晴夏的關係還在Wide na Show節目上被赤裸裸地拿出來報導,所以齊加年纔沒有邀請他。」

「啊,原來如此。」饂飩露出失魂落魄的神情。「那麼,齊加年最想知道的事情是……」

「晴夏的肉體關係。齊加年爲了要知道晴夏上牀的牀伴,所以纔會把我們都找過來殺掉。」

齊加年異於常人的執念,牛男光是用想像的就已經覺得頭昏腦脹了。

奔拇族光是一個人被感染,就導致整族的人幾乎滅絕,由此可知這個寄生蟲的感染力有多麼強。

被殺的人如果有活過來的話,就表示從晴夏那裏感染了寄生蟲,意思就是跟晴夏上過牀。反之,被殺的人如果沒有活過來,就是沒有被晴夏感染,也等於沒跟晴夏上過牀。

對齊加年來說,最好的結果當然是自己一個人復活,不過,既然他爲了不讓自己的犯行被發現,都可以做那麼多準備了,想必也有覺悟會看到大半的人復活過來。

擬定了縝密的計劃,一舉殺了四個人,結果卻迎來最糟糕的事實。

每個人都在死了之後的六個小時內,重新復活過來。

最終,無人逝去。

齊加年跟那隻蟾蜍一樣,夢寐以求的東西如果能夠到手的話,那麼失去生命也不過就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齊加年扶着玻璃站了起來,潰爛的肌肉垂了下來,眼球還從頭蓋骨中掉出來。身體搖搖晃晃的同時,線蟲的屍體紛紛掉到地板上。

幾隻線蟲,以及齊加年的頭,就浮在水面上。

齊加年張開嘴巴的瞬間,線蟲的屍塊就像口水一樣從他的嘴脣往下流,喉嚨深處好像還有線蟲存活着。

齊加年的瞳孔開始縮小,嘴巴微張,眼睛一直盯着愛裏看。

——你們每個人都跟秋山晴夏有過肉體關係嗎?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

海水被染成了紅色。

齊加年搖搖晃晃地走向船尾,上半身彎成ㄑ字形,以頭部朝下的方式跳進海中。船的螺旋槳發出吱吱吱的刺耳聲響。水花噴濺上來、船身上下搖晃。

牛男踢了齊加年的腹部一腳,導致他的背直接撞到門,嘴裏還發出唔唔唔的聲音。接着,齊加年舉起雙手,往牛男身上靠。

齊加年騎坐在牛男身上,並且將胸部挺了出來。線蟲又再次湧上齊加年的喉嚨,糟糕了,再這樣下去牛男就得被迫洗一次線蟲浴了。

饂飩指着海面。

愛裏站起身,看着欄杆下方的狀況;牛男也是站了起來,在愛裏身後看着海。

從饂飩的語氣中可以聽得出來他正努力壓抑自己的怒氣。

「你說什麼?」愛裏往後退了幾步。

「給我水……」

「可以給我水嗎……」

「別鬧了,快去死吧!」

「不管怎麼說,他都太過自私了……」

突然間,牛男感覺到身體變輕了。齊加年站起身,望着海的另一邊。

「齊加年醫師!」

應該是螺旋槳把齊加年的頭切斷了吧。這傢伙的運氣還真差。

騙人的。

愛裏的叫聲傳來。

當五個人一起在島上散步的時候,齊加年曾一臉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

牛男一直看着海面上的水花,看到幾乎都忘記呼吸了。

「沒有。」

距離船尾五公尺左右的海面正翻騰不已。

「終於死了吧?」

「……他就爲了這樣的事情把我們殺了?」

齊加年慢慢地遠離了。

「想必這對齊加年來說,是足以賭上性命的重要問題吧。他倒也不是恨我們,只是想要知道與晴夏相關的所有事情而已。」

「晴夏好像跟她的父親一起來過條島。」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如實回答的只有牛男而已。愛裏選擇說謊、肋拒絕回答,饂飩則什麼都沒說。如果所有人都誠實作答的話,大家說不定就不會被殺了。

「居然還活着。」

齊加年把手伸往門把,牛男立刻衝上去壓住門,但齊加年早一步把門轉開。

「……晴夏小姐。」

話都還沒講完,齊加年的喉嚨就溢出了數十隻線蟲。饂飩及愛裏的尖叫聲重疊再一起。

牛男突然想起九年前在「大醉一場」喫的蟾蜍刺身。就是那個腹部明明都已經裂開了,卻還是可以捕食盤上蒼蠅的傢伙。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愛裏小聲嘀咕。「感覺他好像想回條島。」

「……水……」

牛男轉頭往船長室一看,心臟瞬間停止了。

齊加年像老人一樣慢慢地轉動脖子。愛裏用癱軟在地的姿勢開口說道:

筆記裏的內容,明明就是製作蠟像相關的重點整理。

紅黑色的肉塊,隨着海浪起起伏伏,每隔幾秒會冒出來一下。失去頭部的齊加年,像一隻青蛙一樣,大大地張開雙手遊着泳。

「醫師,我有件事情忘記跟你說了。」線蟲已經佈滿牛男的大腿了。「工作室有一本紅色的筆記本,你記得嗎?那個,是晴夏的日記喔。」

《無人逝去》全一冊 始末插圖(4)
《無人逝去》 · 全一冊 · 始末 · 第4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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