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隨興S的外海王～

從羅絲薇瑟大人把自己關在房裏後，很快又過了幾天。

在那之後，我去找了她好幾次，她卻都不願跟我說話。聽說她連跟姊姊們都不太交談。布倫希爾德大人還帶著悲傷的笑容告訴我，現在唯一慶幸的是至少她胃口還滿好的。

「唉……我現在也只能嘆氣了。」

如果這世上有「嘆氣王大賽」，我有自信能以遙遙領先亞軍的分數當上冠軍。快來人辦這個比賽吧……獎品就是羅絲薇瑟大人的笑容。

「就只想坐享其成嗎……你也該做點什麼吧，賽弗利姆尼爾。」

就在我責備自己時，又到了今天的工作時間。

我抱著鬱悶的心情，勉強走向廚房。知道內情的主廚以苦笑向我打招呼，我則心不在焉地做出回應。爲了拿廚師帽，我接著走到隔壁的更衣室。

「喂，賽弗利姆尼爾。」

對啦對啦，我是賽弗利姆尼爾，對一切無能爲力，只想坐享其成的賽弗利姆尼爾啦。

「喂！你有在聽嗎！賽弗利姆尼爾！」

「到底要幹嘛啦，從剛纔就一直……咦？是葛林布路斯堤！」

原本對這叫喚充耳不聞的我一回頭，就發現變成人形的葛林布路斯堤正站在面前。奇怪了，主廚都沒跟我說……難道他是從後門偷溜進來嗎？

「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你還敢問吾？哼，摸摸自己的胸口好好想一想吧！」

「咦～～摸自己的胸很沒意思耶。」

「誰管你有沒有意思啊！給吾用力摸，用力想！想想你犯的罪有多重！」

呿……我不用摸胸也知道，他一定是指羅絲薇瑟大人的事。

「怎樣，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就算你這麼問……」

這種事……就算你不說我也明白。

「謝謝你，希爾蒂！託你的福，我變得有精神了。」

不過……我不懂耶，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的？從我早上來圖書館後，就沒人再進來了，也就是說……

「就是常有我才生氣啊！你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只會偷懶，真希望你能多少向賽伊先生看齊……咦？賽伊先生！你什麼時候來的？」

如果讓他揍我揍到氣消，或許能化解我們內心的糾結……不過這也只會讓羅絲薇瑟大人更傷心。我們都明白這一點，只好戰戰兢兢地站在名爲沉默的平行線上。

「算是…………見底了吧。」

唉……難怪她有房間不睡，偏偏要睡這裏。明明是翹班補眠，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荷姆薇潔大人看似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原來如此，圖書館很安靜，的確很適合睡覺。

我的沮喪化爲喃喃自語。就在同一時間，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對我開了口：

是嗎……原來如此。憑我這樣子，打從一開始……不……是從開始之前就註定什麼事都做不成。

「羅絲薇瑟大人對我每晚都要死的生活方式抱持疑問，感到受傷。不過，我終究不能改變必須爲工作而死的現實。既然如此，至少要幫羅絲薇瑟大人擺脫可能傷害別人的恐懼。想讓她恢復精神，就只能靠這個方法了。」

「我懂了，就是什麼都沒做吧。」

「還以爲行得通呢……我實在太天真了！」

由於隔離芬里爾的地點是諸神之間的最高機密，所以不但在老家的文獻上沒有記載，葛林布路斯堤他們也都不知情。

「別開玩笑了！都到這個地步，你要說的只有這些？你以爲吾來是爲了聽這種話嗎？」

布倫希爾德大人有些氣喘吁吁，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大叫，跟平常的樣子不太一樣，看起來相當生氣。

我要去見的，是從前讓諸神們恐懼戰慄，將其隔離在世界盡頭的毀滅化身，也是留下咬斷軍神提爾之右手的傳說，可謂最強悍，最兇惡的魔狼。

「我沒有獨佔，更沒打算奪走。如果我真的這麼做，我一定會歸還。可是像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辦到的……嗚！」

「專家？你是指神技專家嗎？連女武神大人們都解決不了的問題，要問誰纔可靠呢？」

「既然這樣……！」

葛林布路斯堤似乎也察覺到了。沒錯──就是他猜的那樣。

我終於領悟到，不是我無法爲羅絲薇瑟大人做些什麼，而是我根本什麼都還沒爲她做！

「啥啊～～？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想辦法。」

「這個嘛，人家就不知道了。不過放心吧，羅絲薇瑟大人本人好像還不知情。」

「猜、猜到吾會找賽弗利姆尼爾算帳也罷，爲何連吾的心意你都一清二楚？難道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嗎！有這麼容易看出來嗎！」

「等一下，希爾蒂，他好像想到什麼了。」

「那又怎樣！之前宴會時是你選了她！一整天獨佔她的笑容還不夠，現在又奪走了那個笑容！這個爛人不是別人，就是你！」

「啊，是、是嗎……那、那個……非常抱歉，讓你見笑了。」

我和葛林布路斯堤回答完就嘆了一口氣，希爾蒂聽到答案則咧嘴一笑。

我還沒反駁完，葛林布路斯堤抓住我腹部的力道就更加重，太陽眼鏡下的雙眼也染上憤怒之色。

「吾……要打起精神？」

「不會啦，我不在意！能看到布倫希爾德大人認真發怒的樣子，我覺得很滿足。」

「我要去見──『芬里爾』。」

你問我爲何化成人形來到這種地方？那當然是要進行調查了。

「哎呀，你現在才知道大家有多疼愛羅絲薇瑟大人嗎？」

總覺得這兩個人讓我看到許多過去沒發現的一面，想必他們一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或許我們以後應該走得更近一點。

「我跟……」

「荷姆薇潔！你在哪啊，荷姆薇潔！你就在這裏吧！」

「連希爾蒂也來啦。哈哈，怎麼，『阿斯加德』三大山豬又到齊了……這件事真有這麼嚴重嗎？」

只見荷姆薇潔大人腳步踉蹌，一頭撞上我的書堆，結果反而暴露自己的行蹤。

聽到我們異口同聲的反問，希爾蒂回以一抹微笑，走近我們繼續說：

「原來只是現學現賣啊！虧我還對你有些另眼相看呢！」

「噫！姊呀，別、別那麼生氣嘛。我翹班不是常有的事嗎？」

也罷，反正我本來就不討厭做這種事。雖然比較花時間，我還是相信在這裏的藏書上一定能找到有用的情報。

「不管怎樣，這次就先到此爲止吧。路斯堤，人家知道你擔心羅絲薇瑟大人，但還是請你再給賽伊一些時間。他可是連世界都能救的山豬，一定能想出辦法的。更重要的是──同爲山豬卻彼此衝突，實在太可悲了。難得身爲同一個種族，大家還是和樂相處吧，好嗎？」

荷姆薇潔大人馬上躲到我背後，壓低聲音向我搭話。她拚命伸直背脊對我耳語的模樣固然可愛，不過商量的內容果然還是令人心動不起來。

葛林布路斯堤喜歡羅絲薇瑟大人。自己喜歡的人被別人傷害，不可能悶不吭聲。如果我們立場調換，我也一樣會生氣。

「無精打采的山豬不管怎麼做，都無法讓別人打起精神，不是嗎？想要某個人打起精神，就得讓自己先有精神。要打起精神必須先付出成本，如果一個人已經沒精神到連打起精神都不行，就要有人分一些精神給他。順便問一下，你們的精神庫存現在有多少？」

「又不是警方在盤查身分！我是問你今天的工作做了沒！」

「唉……已經快黃昏了啊。花了這麼多時間還無功而返，真讓人失望。」

「我是女武神的老六。」

「……咦？等一下……同爲山豬……和樂相處……」

「咦？呃，我已經在這裏很久了。」

姊妹中最龐大的盔甲，褐色系的配色，類似海茲的嬌小身材，以及說話時濃濃的老人腔……錯不了的，那一位就是女武神九姊妹的六女──

「嗯？什麼？有誰在呀？呼啊……在圖書館裏要保持安靜呀。」

「賽～～伊，還有路斯堤，人家來這裏不是要扮石像的。比起羅絲薇瑟大人，人家更希望你們要打起精神。」

我這番乍聽像惱羞成怒的懺悔，葛林布路斯堤始終默默聆聽，臉上則依然怒意未消。

「現在啊……」

「超越柯爾穆梅的狼……？這種狼應該很難找……唔！賽、賽弗利姆尼爾，你難不成是要……！」

「對不起？你說對不起……！」

我把氣出在桌上高高堆起的書塔，將它推倒，然後趴在桌上。肉眼看不見的塵埃在書庫的空氣中上下飛舞，閃閃發亮，泛著橘色的日光穿過遮光窗簾的縫隙，爲我今天一整天的努力做出證明。

不過關於這一點，即使撕破我的嘴也說不出口就是了。

雖然女武神大人們也許會知道，不過她們剛好都出去工作，加上洛基從那次之後也音訊全無，我只好來這裏腳踏實地進行調查。

「是、是嗎？這到底是該慶幸，還是該惋惜呢……」

「我……我當然沒這麼想，但我也只能這麼說啊，因爲羅絲薇瑟大人都不再理我了。」

希爾蒂對我的自言自語產生反應，卻遭到葛林布路斯堤的制止。在滿懷期待的注視下，我把腦中的拼圖拼成了解答。

「你問爲何呀，當然是因爲我想睡吶……不過說實在的……睡覺真的很浪費生命啊，因爲睡覺時什麼都不能做呀。所以我想了想，得到了答案。既然都要睡，就在安靜的地方好好睡個夠。這想法不錯吧？」

希爾蒂介入我們之間，將手同時搭在我和路斯堤的肩上。她雖然總是看似滿不在乎，但我現在才發現在我們之中，她其實是最精明，也是心思最細膩的人。

「嗯，什麼事？」

「呵呵呵！就請你繼續另眼相看吧，不然太可惜了。」

「嗯，就是因爲這麼做，纔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所以我要改變做法。爲了讓這次保證成功，我要先去詢問專家的意見。」

「既然這樣，那我該怎麼說纔好！怎麼做纔對！聽到羅絲薇瑟大人拜託我，我真的很高興，想用盡全力回應她的期待！而我也真的賭上性命，該做的都做了，結果……卻做錯了。既然做錯了就要補救，所以我拚命想……但越想卻越陷入泥沼，無計可施。我現在唯一想到的……就是我已經沒有什麼能爲她做了。」

「嗯，算是吧。畢竟賽伊一整個灰心喪志，路斯堤又很喜歡羅絲薇瑟大人，這種情況再持續下去，路斯堤遲早都會跑來找賽伊興師問罪。既然都料想到會這樣了，當然要來阻止你們真的吵架啊。」

「啊～～找到了！果然躲在這裏！你這翹班的毛病真是沒藥救了！」

一聽到我的道歉，葛林布路斯堤的表情明顯透出怒意。

「……對不起……」

在下了重大決心後，我第二天一大早就衝出「瓦爾哈拉」，來到位於「格拉茲海姆」一角的古老圖書館。

面對希爾蒂責難的語氣，我依舊保持沉默。沒辦法，我真的無話可說。

「咦，什麼什麼？你想到什麼點子？」

「你這樣問很奇怪呀。剛纔沒聽我說嗎？不管是人啊、神啊，還是巨人啊，在睡覺時都沒辦法做事吧。」

「就是這個！……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謝謝你，希爾蒂，也順便謝謝你，葛林布路斯堤！託你們的福，我想到好點子了！」

「噓！我想從這裏逃走呀，可以幫個忙嗎？」

就在這時──有聲音從更衣室門口傳來。我和葛林布路斯堤同時看向聲源，發現站在那裏的不是別人，正是芙蕾雅大人的山豬希爾蒂，而且跟我們一樣變成了人形。

可是……我已經無計可施，所以我能說的，也只剩這一句。

我本該甘願承受這些指責，但等我一回神，自己卻已經用曼納茲的盧恩魔法變成人形，揪住葛林布路斯堤。

「可、可是我不想讓你看到……」

「？賽伊？怎麼了？」

我瞭解他的心情。畢竟「對不起」就等於承認自己放棄，是絕不能說出口的字眼。葛林布路斯堤原本就瀕臨失控的情緒不禁潰堤而出，單手把我從他腳邊抓到半空中，大吼起來。

「荷姆薇潔大人，你的工作呢？」

「希爾蒂，你會在這時機出現，莫非是芙蕾雅大人早就預見到這種事會發生嗎？」

就在我感到傻眼，無言以對時，從圖書館入口傳來開門聲，接著跑進一個身穿盔甲的女子。喂喂，那不正是布倫希爾德大人嗎！

「哇，人家聽說『瓦爾哈拉廚房』正在守靈，這裏就是靈堂嗎？」

我驚訝到從椅子上起身，跑到荷姆薇潔大人身旁。

希爾蒂探出身子追問。葛林布路斯堤雖佯裝鎮定，心裏八成也很在意。我就不賣關子，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喏，聽我說。」

荷姆薇潔大人瞬間察覺到我是站在布倫希爾德大人那一方，就立刻準備逃走。然而可悲的是，剛起牀的她連走都走不穩，是不可能逃得過的。

「別看吾這樣，吾可是一直都相信你的……所以吾纔會一直觀望到現在……但救了世界的你，卻說救不了羅絲薇瑟大人！竟然還挑選拯救的對象，你以爲你是神嗎！你也說句話回敬吾啊！煤灰色的山豬！」

希爾蒂說得沒錯，同爲山豬就該和平相處。我們之間一定有著一些無法跟其他種族相通……唯有對彼此才能傳達的想法。

葛林布路斯堤一臉複雜地碎碎念。雖然他總是很高姿態，但在這種地方就很純真和誠實。我是對感情很認真的人，所以他的這一面倒令我頗有好感。

「荷姆薇潔大人！你爲什麼會睡在這裏啊！」

「喔，人家剛纔那些都是照劇本說的。不愧是芙蕾雅大人說的話，效果真好！」

在不遠處的皮革長椅上，有個女孩坐起上半身，打了個大呵欠。我本來以爲這裏沒人，沒想到自言自語卻有人回應，不禁大喫一驚。不過更讓我驚訝的是，對方竟然穿著女武神的盔甲。

什、什麼嘛，真受不了她。不過她的確讓我打起精神，也有了幹勁，這一次就先默默感謝她吧。

「你剛剛已經說出答案嘍，希爾蒂，就是那句『同一個種族要和樂相處』。神技發動中的羅絲薇瑟大人是狼，也就是說，只要同樣是狼，就會知道能不起衝突和樂相處的方法，對吧？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爲一般的狼知道怎麼安撫柯爾穆梅這麼兇暴的狼。如果要問，對方一定得是能超越柯爾穆梅的狼。」

「你的意思是……要讓羅絲薇瑟大人的神技穩定下來嗎？可是，就是因爲這麼做……」

「是可以啦，不過我可能會不小心搞砸喔。」

布倫希爾德大人先前生氣漲紅的臉，現在則因羞恥而染上紅暈。哎呀，只要是喜歡的人，就算生氣的表情也好可愛。如果能換成害臊的表情，那就更棒了。

「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布倫希爾德大人。」

「是、是啊，我也很驚訝呢。對了，賽伊先生爲什麼會在這裏？」

「嘿嘿……因爲我想見芬里爾，所以來調查他在哪裏。」

「哦，原來如此，要見芬里爾的話，正好……咦？你要見芬里爾嗎！」

喔喔，竟然一臉驚訝地順勢吐槽。真是的，布倫希爾德大人不管做什麼，都可愛到讓人受不了啊！……對了，布倫希爾德大人剛纔講到一半的話是什麼？我很在意後面的內容，就把我的來意擱在一旁，先問這件事。

布倫希爾德大人一聽，邊抓著仍想逃跑的荷姆薇潔大人的後頸，邊回答我的問題。

「其實今天我本來要跟五妹修維特萊德，以及六妹荷姆薇潔一起去執行餵食芬里爾的任務。不過負責搬運的荷姆薇潔一溜煙就不見了，我便在『格拉茲海姆』裏到處找她……」

「原來如此。你是搜索她可能去的地方，才找來這裏的吧。」

我聽完事情原委後，瞄了荷姆薇潔大人一眼。

「呼啊～～因爲很累嘛……」

荷姆薇潔大人沒有遮嘴，直接打了個大呵欠，看來毫無反省之意。她知道只要有我在，布倫希爾德大人就不會發脾氣，所以才這麼放心吧。剛纔明明還那麼害怕，真是個現實的傢伙。

不過……沒想到這次布倫希爾德大人剛好要出這個任務。從剛纔的對話來看，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好機會。

好，就趁現在硬著頭皮拜託看看吧！

「布倫希爾德大人！我有事要拜託你！你們要去執行餵食芬里爾的任務時，請讓我一起同行吧！」

「咦！抱……抱歉，賽伊先生，因爲跟芬里爾有關的事都很敏感，所以嚴禁神族以外的人牽涉其中。」

「我知道，但還是請你想個辦法！我這是爲了羅絲薇瑟大人啊！」

「「咦！」」

一句「爲了羅絲薇瑟大人」，就使這兩個深愛妹妹的姊姊大爲動搖。

「吶，姊呀，這個叫賽弗、紐爾……呃……賽伊的，是食材沒錯吧？」

什麼歪理啊？真是的，這個人到底有多怕麻煩啊？

「啊？喔，真是狠狠地嚇到本王了！還在想是什麼，竟然是山豬！既然會說話，看來你擅使一定程度的盧恩魔法吧……嗯？嗯嗯？那身煤灰色的毛，難道是……你叫什麼名字？」

我照艾基爾陛下所言，用曼納茲變成人類。他看到我變成人形，就滿意地點點頭，繼續下令道：

「買食材？那我也要去！要我搬東西什麼的都可以，請儘量使喚我吧！」

布倫希爾德大人按照約定，到我位於員工宿舍頂樓的房間來接我。在笑咪咪的布倫希爾德大人身後，則跟著昨天也見過面，不停大打哈欠的荷姆薇潔大人，以及一身盔甲銀光閃耀的五女──修維特萊德大人。

「是的，我們是來採購糧食。這次是給芬里爾──」

既然事已至此，再怎麼反省也無濟於事。這時就乾脆心一橫，展現我爲了這天百般磨練的下跪技巧吧！

我偷偷向跪在右邊的布倫希爾德大人詢問，她則保持跪姿，微微低頭輕聲回答：

「哎呀，你不是也要搬嗎？我們一起努力吧。」

「海？啊，真的有耶！」

「嘿嘿～～本王從之前就很想看一眼本人，沒想到願望就這麼輕易達成了，好運還真是狠狠地來啊……對了，乘風的小姐們，你們今天來的目的，應該就跟以前一樣吧？」

「哦，原來如此，還請原諒在下的無禮。」

他的言語一反可怕的外表，給人某種溫柔的感覺。雖然嗓門大，語氣也很粗魯，卻充滿了男子氣概……還意外的滿有人情味。

「多、多麼溫柔的一番話啊……！那個，我、我其實一直對你──」

只見布倫希爾德大人使了個眼色，荷姆薇潔大人就把肩上的布袋小心地放下，打開袋口，裏面赫然出現滿滿的黃金。

「喔喔喔！不遠千里而來的風之少女們！本王打從心底霹靂歡迎你們的到來！」

說得也是，現在旁邊還有荷姆薇潔大人在呢。

修維特萊德大人說完，女武神姊妹們就像事先說好一樣，一起用「凱納茲」的盧恩魔法在身上製造出空氣層，然後毫不猶豫地潛入海中。

「原、原來如此……！如果當成這樣，名義上就說得過去了。你這點子不錯嘛，荷姆薇潔，我們就這麼辦吧！這樣可以嗎，賽伊先生？」

這裏正是身爲諸神之敵的巨人，卻跟諸神來往密切的外海之王──艾基爾陛下的宅邸。

「不好意思，我只在努力這件事上努力，其他事都不會努力。」

「你這小混蛋反應很快嘛！救世的山豬，你的英勇本王已有耳聞，所以這次就反過來……讓本王瞧瞧你的智慧。你要狠狠地表現啊！」

「等等，賽伊殿下，你打算去哪裏？」

我精神十足地回應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號令後，正準備走出房間，卻突然被修維特萊德大人抱起。

「總覺得……這地方好冷清喔。」

「啊，抱歉……」

「咦？這杯子這麼漂亮，真的要弄破嗎？」

「呼啊……喔，賽伊，一天不見了。我很期待你搬東西的表現呀。」

「對了，你剛纔是講什麼？」

好！爲了讓自己派上用場，明天一定要全力以赴！

「沒錯！別客氣，狠狠地弄破吧！這就是本王出的題目。」

在兩個僕人的帶路下，我們來到覲見廳。在巨大的王座上，坐著一個身材壯碩的高大男人。他的長髮和鬍鬚如浪花般雪白蓬鬆，跟曬得黝黑的皮膚形成對比，十根手指都戴著黃金戒指。那就是艾基爾陛下嗎？

（哇～～真是可怕得讓人無法直視呢。不過，總覺得……）

「那、那就謝謝你了！賽伊先生人果然很好呢。明天早餐後我們就去你房間找你，到時再一起出發吧。」

「『禮拜尤米爾之頭骨，親吻其身軀，吾於此展露全知，展現神威，乃不變不易，爲所當爲之事。世間無常，莫忘敬畏，讓未知、移轉、循環與停滯之象徵在此顯現吧！弗薩克第五盧恩文字──拉德！』」

不行……我不能掉以輕心。如果爲此得意忘形，未免太對不起羅絲薇瑟大人。再說，我這次是被勉強安插進去的，可不能佔著位子不做事啊。

「是的，就在這裏。」

「當然沒問題！你可以藉這機會盡量拜託我！」

那僕人沒有回到艾基爾王身邊，而是直接跑到我面前，打開箱子。箱裏放的竟然是一個大杯子，而且還金光閃閃，看起來非常昂貴。

到了第二天，我充滿幹勁地迎接早晨。比平常更早喫完早餐後，我回到房裏等待她們的到來。不管如何用言語安撫自己，仍難以壓抑我滿腔的興奮。

「啊，也請你多多指教。經你這麼一說，這還真的是我們第一次對話呢。不過你也不用對我這麼客氣，可以更輕鬆一點，用平常的態度就好。還有，我名字太長了，請直接叫我賽伊吧。」

「會、會的！」

「嗯？我記得你叫修維特萊德吧，劍姬小姐。如果你是在找本王的女兒，就不必擔心了。因爲有些私事，本王今天狠狠地把她們全趕出門了。」

不過我記得那盧恩文字有麻煩的限制。是什麼呢……好像是隻會傳送到以前去過，並有刻上文字的地方。而且，能到的也僅限最後一次的刻字處。

「怎、怎麼了嗎？啊，如果這樣還不夠，我們改天會再補送──」

「不，賽伊先生不是食材，而是勇敢的山豬先生喔。」

然後──我引頸期盼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好樣的，本王就知道！你的名聲都傳到這海底了。那個打倒尼茲黑格拯救世界的英雄──原來就是你啊……比想像的小呢。」

「布倫希爾德大人，艾基爾陛下有女兒嗎？」

奇怪，我好像引起了他的興趣？而且從他的語氣聽來，似乎還知道我的事。該不會世界樹倒塌未遂事件也傳來艾基爾王這裏了嗎……？

一道光柱從地板升起，無數光點如流星般往上飛逝。當我的目光被這情景吸引時，我們轉眼間就來到了別的地方。

「好，拿起那杯子。那杯子叫『修米爾之杯』，被狠狠地施了厲害的魔法，就算不小心弄掉，也一定回到手裏，是個物超所值的寶具。就由你來弄破它吧。」

「沒錯，『波之少女』跟我們女武神一樣，有九個姊妹。」

「艾基爾陛下的確有女兒，被稱作『波之少女』。其中排行第五的烏娜小姐把同爲五女的修維特萊德當成對手，每次見面都找她決鬥，所以修維特萊德才會如此提防。」

就這樣，我不但有幸找到去見芬里爾的方法，還能跟包含布倫希爾德大人在內的三名女武神一起出任務，簡直是賺到了。

「嗯……不過今天時間已晚，任務就順延到明天吧……賽伊先生，請你明天中午在廚房等候。我們跟『艾基爾』王買完芬里爾用的食材後，就會去接你。」

「早安！讓你久等了，賽伊先生。」

那是位於黑暗海底卻依然光彩炫目，跟「格拉茲海姆」不遑多讓的金色大宮殿。

布倫希爾德大人剛剛是出於誤會，纔會回答得那麼正經。等發覺這一點後，她不禁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修維特萊德大人低頭致歉，側臉卻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爲什麼艾基爾陛下提到女兒時，她會有這種反應呢……

拉德……那應該是擁有傳送能力的盧恩文字吧。簡單來說，就是能讓人瞬間移動到遠地的便利魔法。

不管跟阿薩神族再怎麼友好，艾基爾陛下終究是霜巨人──這個預備知識原本讓我在心中對他有所防備，不過看來可以放心了……就在我這麼想時，身旁的修維特萊德大人不知爲何心神不寧，一直往四周東張西望。

「咦，你問去哪裏……我們不是要用『虹之虛』過去嗎？」

「好啦好啦，話題扯太遠啦，要演戀愛喜劇以後再說好嗎？」

「是啊……這裏就是九大世界之一的『尼札威利爾』，位於環繞『米德加德』國境的山脈西側，是矮人族居住的世界，跟巨人之國『約頓海姆』正好遙遙相對。這裏跟『約頓海姆』一樣是永夜的世界，無法得到蘇爾大人的光之恩惠。」

我還來不及反省，布倫希爾德大人就露出「完蛋了」的表情，對我猛搖頭。

我看向聽說會使用拉德的布倫希爾德大人，她對我用力點了頭，像是要我相信她。接著，她閉上眼睛，開始詠唱盧恩魔法。

「啊，抱歉，本王不是這意思，就等價而言數量的確足夠，只不過今天比起黃金的光輝……本王更想要的是精彩的餘興節目。難得演員都到齊了不是嗎？」

「好的，我知道了，賽伊殿下。我今後將依你所言，以平常的態度來應對。」

「那麼長姊大人，荷姆薇潔，我們走吧。」

太好了，看來她們已經答應讓我同行了。我終於能踏出幫助羅絲薇瑟大人的第一步了。

「是！」

「你會用曼納茲嗎？」

「不過……我真的很高興呢，布倫希爾德大人。反過來看，你那麼說就代表你有看到當食材以外的我呢。」

「啊……對，沒錯！的確可以當食材呢……」

光是一瞪就彷佛能殺人的銳利眼神，充滿魄力的深邃五官，跟我之前在老家文獻上查到的完全一致，非常符合一個掌管外海，殘酷無情的國王會給人的印象。

「收到！我會恭候大駕的！」

唯有夜晚常駐的……世界嗎？聽說芙蕾雅大人原屬的華納神族居住的「華納海姆」則剛好相反，終年光芒普照。總覺得世界還真極端。不過我會覺得這樣不太公平，或許是因爲我知道有日與夜的存在吧。

唔！雖然直了點，但您所言甚是。這落差的確讓大家都很驚訝。唉……我也想要有葛林布路斯堤那樣的體格啊。

布倫希爾德大人爲我說明時，表情似乎透著些許哀傷。

艾基爾王摸著鬍鬚說完，就從王座上起身，俯瞰著我。

「哪裏不用了！真是的！不、不好意思，賽伊先生，你也看到負責搬運的人都這副德行了……那就拜託你了，可以嗎？」

「不是啦，姊呀………就分類上來說也許是這樣，不過我指的是他現在所擔任的角色啦。」

「可以！只要能一起去，我都無所謂！」

呃……聽到他要我展現智慧，還以爲會跑出什麼難如登天的題目，沒想到竟意外簡單。

明明剛纔還是早上，這裏卻如夜晚般漆黑。放眼所及盡是廣闊荒涼的黑暗大地，唯一看到的只有岩石和洞窟。

「啊，沒有啦，那個……算是吧。畢竟賽伊先生不只在當食材上，在其他很多地方也都很努力。我希望能把賽伊先生的所有努力，全都看在眼裏。」

「咦？啊，是的，我名叫賽弗利姆尼爾！」

「好了，既然都打完招呼，就快點出發去執行任務吧。」

「好啦好啦，不用說這麼多，反正是以肉爲主，對吧？等等啊，本王會超痛快地準備好的……對了，不客氣地問一句，關於等價的黃金……」

「喔喔！真是幫了大忙啊！那我明天就不用去了是吧？」

糟了！我竟然在外海王面前驚叫出來！天啊，有九個人耶！（疑似）跟女武神同等級的美少女竟然有九個，要讓人不驚訝都難吧……不過，我也的確該看時間跟場合纔對。

「好啦好啦，沒時間在這裏感傷了。我們的目的地不在這裏，而是海里。」

如果是一般人，有這些黃金就能一輩子不愁喫喝。然而艾基爾王看了，不知爲何卻皺起眉頭。

艾基爾陛下一舉起右手，一個僕人就跑出覲見廳，一會兒後又回來，雙手抱著約能容納一個大盤子的四方形木箱。

「唉，居然對我擺出這種態度，真是的……我是說你可以當食材。你們看嘛，我們要拿去喂芬里爾的食物裏──就算多了只山豬，也是很常有的事吧？」

在完成詠唱的瞬間，房間地板頓時發出藍白色的光芒。

「那無法去『阿斯加德』以外的地方。艾基爾王所在的世界，比人界『米德加德』更遙遠。所以這次要從別的途徑，不是透過『虹之虛』，而是使用長姊大人的『拉德』前往。」

「咦！」

「……賽弗利姆尼爾殿下，在下是『極光之劍姬』修維特萊德。據聞您將於本次任務隨行，負責搬運物品。平日於職場雖打過照面，卻直至今日才初次交談，還請不吝指教。」

「哈哈哈，還有這種事喔……嗯？布倫希爾德大人，你剛纔有說『排行第五』，對吧？」

嗯……語氣還是硬梆梆的。不過她本來就一板一眼，這對她來說或許已經是最自然的表現了。

她們拍動著魔力形成的白色羽翼，猶如在天空一般穿過海水。在視野僅限前方數公尺的黑暗中游了一陣子後……終於看到了我們的目的地。

我一直被修維特萊德大人抱著，所以沒看到我們背後其實有片黑暗的大海。在水平線彼端朦朧發亮的，則是巨大山脈的棱線。那應該就是形成「米德加德」邊界的山脈了。

「咦……請問，所謂的演員難道是指我嗎？」

「我明白了。既然掉下去也不會破，那就……」

「等一下，不能用打的喔。」

「咦──！」

當我掄起拳頭要揮下去時，遭到艾基爾陛下的阻止。我嚇了一跳，不慎把杯子弄掉，結果杯子在碰到地面前突然消失，又回到我手上。

喔，原來如此，所謂「會回到手上」是這個意思啊。

「聽好了，不能打，不能折，不能捏，不能踏，也不能以魔法和道具接觸杯子。你必須在這些條件下弄破它。只要你解開這個題目，這次的糧食本王就狠狠地免費大放送。不過，要是你辦不到……那等價的黃金就得變成兩倍，而且在你們湊齊之前，這次的交易就要先保留──」

「咦，這樣我會很傷腦筋耶！我一定要早點拿到糧食去見芬里爾！再說，芬里爾如果餓了，或許會開始大鬧呢，難道就不能讓我們先──」

「閉嘴啊，你這笨蛋──！」

「「「「！」」」」

艾基爾陛下用可怕的力道踱了下地板，怒吼的聲音足以響徹整座宮殿，用火冒三丈來形容他的模樣可一點也不誇張。在場每個人都被他嚇得不住發抖。

「喂，小不點，你是瞧不起本王嗎？……適可而止啊！聽好了，像你這種小角色，別想跟本王討價還價，也別想哭著哀求本王！做好覺悟吧！你要是失敗了……本王以後就不再跟阿薩族進行交易！要是明白了，就快點行動，取悅本王吧！」

哇，天啊！我收回之前的話。這個國王的本性一點都不溫柔啊！說他是冷血國王還太小看了，這種任性的程度根本是魔王等級啊！

怎麼我一回過神，就肩負起阿薩神族的命運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賽、賽伊先生，總之你就想個辦法吧。我們也會幫忙的！」

「好、好的，謝謝你，布倫希爾德大人！」

「唔……事情竟然變得如此棘手。你絕不能失敗啊，賽伊殿下。」

「嗯，我知道，我會想辦法的，修維特萊德大人！」

「事情怎麼會這樣呀！我的座右銘可是喫飽睡飽玩到倒耶！要是食糧斷絕了，我不就只能睡和玩了嗎！」

「你給我閉嘴！」

可惡，可惡！該怎麼做？要怎樣才能弄破這杯子？掉下去不會破，不能打不能踏，用魔法或道具弄破也不行……哇，限制未免太多了吧！要怎麼在如此亂來的條件下把它弄破啊！

「杯子破了喔，可以把糧食給我們了嗎？」

無論如何，能有這麼破盤的加碼，還是值得高聲歡呼。話說世事變化還真難料，我已經不知這麼想過多少次了。

反觀艾基爾王則一臉凝重。不過這也只有維持片刻，下一刻他又揚起嘴角，笑著說道：

「……！對了，賽伊先生，要是地板不行，就往牆壁！請把杯子往牆壁丟看看！既然杯子上施的是不會碰到地板的魔法，換成牆壁應該就會碰到了！」

被歌頌爲劍姬的白銀少女，讓雙手上的劍刃交錯，擦出火花，邊側身壓低腰部，鎖定我身上的某個部位。

嗯，真的很痛，提瓦茲帶來的無痛效果似乎失效了。本來應該會痛得要命的我……是多虧有這高級的藥，才能繼續忍耐，不至於痛死。

「……嗯，本王很滿意。你們要多少儘量拿吧。」

「我雖然不會阻止……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請你以後要『更加』努力，直到找出能讓你自己也不受傷的最佳方式。如果無法做到那種程度，就只是淪爲妥協了。我覺得要做到這種地步，才叫真正的『努力』。懂了嗎，你這個笨拙的努力家？」

態度雖然嚴厲，卻也不忘溫柔待人。這個隨興的外海王，即使行爲極端有如潮汐漲退，讓人難以招架……幸好事情順利結束了。

「……好啦，你的手感覺怎樣？本王可是不惜重本，拿出也用在預言神密米爾首級上的最高級治癒藥，給你狠狠地塗上一堆，應該有把疼痛和出血量降到最低了。」

唔……不行了，我真的想不出來……他既然叫我做，就代表一定有正確答案。可是到底要用什麼方法呢……

艾基爾王看似腿軟地癱坐回王座，勉強擠出帶著錯愕的聲音。我仗著有提瓦茲讓我免於疼痛，便一臉得意地走近艾基爾王，向他開口：

「──斬！」

「那樣不行！我堅決反對那樣做！」

「在提瓦茲司掌的事象中，也有『無痛』的含意。這樣賽伊殿下在短時間內就不會感到疼痛。好，這樣就準備就緒了。接下來，就讓你見識一下這登峯造極之劍法──『零流』的精妙之處吧。」

「修維特萊德大人，可以拜託你幫忙嗎？」

「什麼！」

「喂，你們等一下。」

「各位，我想到弄破杯子的方法了。」

「頭？可是這樣跟打破就沒什麼兩樣了。」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布倫希爾德大人，以充滿自信的表情推論出答案。

「如果是這樣，不體貼也沒關係！能做的事不等於可以做的事，不是嗎？」

布倫希爾德大人說了跟羅絲薇瑟大人類似的話。我很清楚……要是不在這裏停手，就會重蹈之前的覆轍。對於總是學不乖的我，大家應該會感到很傻眼吧，我都能想像出他們的表情了。

我們快要走出大廳時，艾基爾王突然叫住我們。

「你的意思是……反正都會復活，就乾脆努力到死嗎？」

「啊！不……還有辦法……！」

至於出血量，可說是完全沒問題，因爲在做緊急處理前就不怎麼嚴重了。我曾聽說被真正的劍術高手砍到不會有感覺，看來修維特萊德大人的劍術就是如此。

「呵，不覺得這樣纔像她嗎？你聽聽就好，長姊大人。」

「修維特萊德！你這話是認真的嗎！賽伊先生，請你打消這個念頭吧！」

「……我知道了。如果要用那個方法，我的確最適任。」

「好啦，別這樣，姊呀，雖然這風險很高，不過賽伊應該辦得到吧。他看起來也已經做好覺悟了，這時放手讓他去做也是一種體貼喔。」

我感覺到她們有話想說，但三人始終不吭一聲。

原本圍繞布倫希爾德大人她們的凝重氣氛頓時變輕鬆，紛紛對我露出開朗的表情。

沒錯，它不可能再回到手裏，因爲我已經沒有手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不出我所料，立刻猛烈反對。嗯……這也難怪，畢竟她個性這麼善良。如果硬要採取這種手段，心地越善良的人會越感到受傷，甚至還可能像羅絲薇瑟大人一樣心靈重創到無法重振精神吧。

喔，真不愧是布倫希爾德大人！我對這完美的答案毫無異議，便拿起杯子，用力砸向牆壁！

「修維特萊德大人，你準備好了嗎？」

「賽伊殿下，讓杯子在手掌朝下的狀態下掉落如何？」

「半、半價……！」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在這裏罷手。

布倫希爾德大人代表大家向艾基爾王道別後，我們就走出覲見廳。這趟採購食糧之行就結果而言非常成功，雖然犧牲我的手，不過得到的數量比預估的多很多，而且還免費，這犧牲也算值得了。

「是、是的，好多了。感謝陛下您的厚愛。」

雖說只要今晚「古爾維格」發動，被砍掉的手就會恢復原狀，但要是在這裏死於失血過多，就不能去見芬里爾了。真要感謝這位女武神之中最強劍士的絕技。

勝利在望之後緊接而來的絕望，真是充滿鮮度。可惡，根本是四面楚歌。我們已經沒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心情惡劣的狗一樣低吼。不管怎麼想破頭，我們依舊束手無策。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說聲抱歉。因爲憑現在的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我配合她的聲音，把修米爾之杯用力往上拋，接著將雙手併攏，伸向修維特萊德大人。

我照修維特萊德大人的話去做，卻還是不行。除了掌心外，杯子也會回到手背上。雖然試著讓雙手保持下垂，杯子也只會在掉落和返回間無限循環，依舊破不了。

艾基爾王說完再次舉起右手，馬上就有個僕人跑去追加糧食，另一個僕人則趕來幫我的手做緊急處理。

布倫希爾德大人感受到我堅定不移的信念，雖然還是不太情願，仍舊尊重我的想法。不過，她還是不忘補上一句：

「！」

「……我明白了。既然賽伊先生都這麼說，我就不會再阻止。」

艾基爾王唐突的提議，本來應該是求之不得的事。只要我點頭，不必以死做代價就能過上好日子。

「哇，爲什麼突然這麼做啊？」

好，這樣就達成共識，接下來只要將我想到的方法付諸實行就好！

「懂、懂了！我會繼續精進的！」

「呃，那根本就是侵佔嘛！」

「太棒啦，賽伊，多出來的黃金就我們兩個平分吧，要跟大家保密喔。」

「非常抱歉，艾基爾陛下，我喜歡『瓦爾哈拉』，也喜歡『瓦爾哈拉』的每個人。我想繼續當他們的一員……所以請容我婉拒您的好意。」

「謝、謝謝您的讚美。」

「沒錯，不過我絕不是想死，只是想賭命守護的事物很多，也就是說，我比其他人更貪心。而且你也不用擔心，不是我自誇，我比任何人都膽小，所以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我分得很清楚！」

跟外表一樣孩子氣的荷姆薇潔大人興奮地率先發問，其他兩人也暫停思考側耳傾聽。看到大家的注意力已集中在自己身上，我就把能成功的方法告訴她們。結果……

「吶，賽伊，不然你朝著我的頭丟好了。」

「賽、賽伊先生……」

「好樣的……你們還真是狠狠地出了奇招……竟敢做到這種地步……」

「哦，賽伊，終於想到了啊！快說快說，是什麼方法？」

這是我最坦率的心情。

「好，不然這樣吧，要不要在這裏工作呢？本王保證你能狠狠地過著比現在更好的生活喔。本王也有耳聞，聽說你每晚都要當成英靈戰士的晚餐，對吧？」

修維特萊德大人不停彈著我額頭，一邊這麼說。我這才發現自己的確不覺得痛。她看到我的反應後滿意地點點頭，再默默將掛在腰間的兩把劍自刀鞘中拔出。

束「手」「無」策。正因爲陷入山窮水盡，我才得以看見那一絲希望。這方法大概只有我會想到，因爲能輕易實行它的人……也只有我。

她們沒說「別走」挽留我，也沒說「隨你高興」拋下我，什麼也沒說。

「啊，有道理！」

在快碰到牆壁時，修米爾之杯跟掉落地板時一樣突然消失又回到手中，在我們面前囂張地炫耀它的平安歸來。怎麼這樣……我沒聽說還有這條牆壁視同地板的規則啊。依照同樣道理，天花板應該也不行吧……

「當然。不過賽伊殿下，你倒是有個地方漏掉了，請保持這樣別動……『禮拜尤米爾之頭骨，親吻其身軀，吾於此展露全知，展現神威，乃不變不易，爲所當爲之事。常懷遠慮，無懼近憂，讓勇氣、戰略、指引和勝利之象徵在此顯現吧！弗薩克第十七盧恩文字──提瓦茲！』」

「應該不痛吧？」

我用疑問的眼神看向艾基爾王，他就默默點頭表示肯定。也就是說，朝著人體丟擲一樣不行。

「賽弗利姆尼爾，山豬中的豪傑，我霹靂欣賞你，你的智慧及勇氣真是值得讚賞。」

「你、你這孩子真是的……」

布倫希爾德大人用不安的眼神看著我，修維特萊德大人沉默地背對著我，荷姆薇潔大人則輕輕嘆氣，一副已經看開的樣子。

這是隻有我會想，只有我能想，也只有我可以辦到的方法。一旦實行的話，杯子肯定會破，然而──那代價絕對不小。

這真是天外飛來的大放送啊！剛纔他出那種不是全贏，就是全輸的題目時，我就已經見識過他有多極端了。像他這樣心情好壞落差如此之大的人，還真少見呢。

「那就開始了！預備──丟！」

我也沒受什麼影響──反正我的回答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總之，我現在只想好好品嚐這份喜悅。除了當「瓦爾哈拉」的晚飯之外，我又有一個能幫上大家的地方了──請祝福我的新價值吧。

「騙……騙人……」

修維特萊德大人用手指在我的額上畫下盧恩文字，發動提瓦茲。正當我爲這唐突的舉動感到困惑時，額頭突然被彈了一下。

布倫希爾德大人用彆扭的口吻說完，終於在我面前再次展露笑容。

只是……沒有手就無法搬東西，不能變回山豬也滿難受的。畢竟要是解除人形，就沒辦法靠自己走路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打從一開始，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不是死，也不是受傷，而是『努力』。我只是能努力的限度比別人稍微高了點，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們就在此告辭。今日承蒙陛下接見，不勝感激，還望今後能繼續關照我們阿薩一族。」

對，不只是因爲我能做，而是我每次都在能做的清單中挑出想做的事，這次也一樣。如果只爲了阿薩神族和艾基爾王冒險，我大概不會這麼努力。我是爲了羅絲薇瑟大人的笑容……以及想見到那笑容的自己，纔會賭上性命奮鬥。

原本昂首端坐的艾基爾王一目擊這衝擊性的畫面，立刻從王座上猛然起身，還差點弄倒王座。接著杯子就通過拋物線頂端，直接墜落地板，摔個粉碎。

只見剎那間劍光一閃，黑劍自左，白劍自右，以對比色劃出弧線，轉眼將我的手腕……一劍斬斷。

「……這樣啊，真可惜。竟然狠狠地拒絕了我這個外海王的邀請，你這份骨氣讓本王更欣賞你了。賽弗利姆尼爾，本王狠狠地希望以後跟阿薩族交易時，你能擔任中間人在一旁見證。只要你來，本王的對價黃金就只收原本數量的一半。你們回去後，就這麼告訴奧丁那傢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