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暴徒之城

積雨雲漂浮在蔚藍天空中。這是個陽光炫目不已的夏日。

被翠綠草皮所覆蓋的院子裏，有著一名頭戴草帽，身穿白色連身裙的女孩。

她正在用水管替花壇澆水。女孩一邊照顧花草，一邊以美妙的歌聲譜出旋律。

「花朵盛開的山丘上～在那裏休憩的朋友們～徐風吹撫～陽光灑落～」

女孩以天籟般的嗓音唱著剛學會的歌曲。

「歡喜之心～幸福滿溢～」

父親站在玄關外頭的陰影處，細細聆聽著女孩的歌聲。

他懷抱著溫暖的感情，靜靜眺望愛女替花草澆水的身影。

「吾等的歡樂頌響徹雲霄～」（注：巖佐東一郎版歌詞）

女兒唱完歌之後，父親爲她送上掌聲。

聽到拍手聲，女兒隨即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並轉頭望向父親。

「爸爸！」

看到女兒閃閃發亮的雙眸，父親開口表示：

「加入唱詩班果然就是不一樣。美香好會唱歌喔，爸爸覺得很感動呢。」

「真的嗎！謝謝爸爸！」

女兒放下手中的水管跑向父親，然後緊緊抱住他。

父親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從家中走出來的母親看到這一幕，帶著幾分傻眼開口調侃：

「哎呀呀，雖然變得很會唱歌了，但美香似乎還是個撒嬌鬼呢。你之前不是說過，在朋友面前被爸爸高高抱起，是一件很害羞的事情嗎？」

說著，母親關上玄關的大門。

「在小學我不喜歡這樣，可是在家裏就沒關係呀！」

『────這是怎麼回事呀！』

「我把所有身爲幹部的人物大致上『觀察』了一次。」

看到父女和樂融融的互動，母親同樣戴上一頂草帽之後表示：

理世接著說明：

聽她這麼說，獵人也察覺到了。

「那麼，抵達奶奶家之前，你就跟爸爸一起在車子裏頭唱歌吧。」

於是，父親一把將女兒嬌小的身軀舉起，用力將她擁在懷裏。

『哼哼。身爲主打網路事業的公司，警備安排倒是相當隨便呢。雖然這間公司以強大的網路防火牆自誇，但也只有網路上的防衛比較堅固而已。伺服器室的警備可說是漏洞百出。真是少一根筋的網路弁慶（注：指在網路世界態度強硬，但在現實生活中內向懦弱的人）啊。』

聽到她罕見地亂了方寸的嗓音，獵人冷靜地問道：

爲了轉換話題，理世主動開口詢問獵人。

同時，一陣連續不斷的槍聲響起。

「嗯，好啊！」

「看來，就算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太多意義了。我們差不多該撤退了吧？」

理世帶著幾絲愧疚微微垂下頭，然後繼續開口：

「根本是小菜一碟。」

「噢噢。」

尖叫聲從電梯搭乘處的方向傳來。

──徐風吹撫 陽光灑落

雖然朝用下巴磨蹭自己臉頰的父親發出抗議，但女兒看起來也很開心。

獵人喃喃說著，然後望向理世。

女兒帶著滿面笑容，將身體緊貼著父親的腿。

──歡喜之心 幸福滿溢

「大衆公敵的犯行十分兇殘。他殘忍地處決被害人，又對霞關發動攻擊，犯下的罪行變得愈來愈誇張。倘若身邊有這麼一個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同夥，心情恐怕很難維持平靜。如果能夠維持平靜，就代表這個人可能是對大衆公敵的犯行產生共鳴的反社會人格者，或跟他之間是上下關係，可徹底控制大衆公敵行動的人物。再不然，就是跟大衆公敵完全沒有關係的人。」

酒杯乾杯的清脆撞擊聲，以及叉子或湯匙碰撞碗盤的聲音。

「感覺第三種情況比較有可能吶。或許是博士的猜測踢到鐵板了吧。」

聽到他這麼說，鼓起腮幫子咀嚼義大利麪的理世連忙出聲回應。

「我們的組織裏盡是一些不容小覷的未成年耶。」

看著女兒因爲被父親牽著手而開心不已的表情，母親也帶著笑容開口。

「……你在說啥啊？」

沒有漏掉這句低語的獵人問道。

「難得來這種場合，但你幾乎都沒喫什麼吶。」

「說得也是。」

「獵人先生，你那邊的工作順利嗎？」

──會場的地板突然重重晃了一下。

門的另一頭傳來激烈的槍響，以及無數名男女的慘叫聲。

看到獵人有些避諱這個話題的態度，理世沒有再繼續多問。

「喂喂喂，難道是──」

「喂，你還說得真過分耶。」

除了理世的經歷以外，內閣情報調查局的上級職員想必也很清楚彼方的過往吧。面對大家不會動輒搬出這些話題的體貼對應，理世內心感到相當感激。

「大部分的員工都在這個會場裏喝得醉醺醺的，公司裏幾乎每一層樓都是空城狀態。雖然伺服器室所在的十五樓還是有幾名警衛，但多虧鷹眼對監視器影像動了一些手腳，所以，我在完全沒被發現的狀態下輕鬆進出那裏。」

「虛假的話語，只要懂得技巧就能說出口，但是虛假的感情，其實很容易看穿。如果不是受過特別訓練，感情這種東西，並非是一般人想藏就能輕易藏起來的。」

『這種情況……搞不好很不妙呢！』

「美香也好想快點跟奶奶見面呢！」

「這些情緒會在舉手投足間輕易表現出來嗎？」

「……說溜嘴了。但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嘍。」

「……你慢慢喫沒關係啦。」

「怎麼回事？」

「不過，我也贊成這間公司可能透過某種方式來協助大衆公敵的推測。或許是刑警的直覺吧，我老覺得這間大廈很可疑。」

一家人坐上車後，駕駛座上的父親發動引擎。

『在Breaker和城堡去執行臥底調查任務之前，我們不是透過皮下注射，把發送器植入他們的身體裏了嗎？不知道爲什麼，訊號顯示他們倆現在就在這棟大廈裏！』

砰砰砰砰砰砰砰！

「除了唱詩班的朋友以外，美香也想跟爸爸媽媽一起唱歌呢。」

「地震嗎？」

「好啦，我們差不多該出發嘍。」

「媽媽也可以加入嗎？」

「啊哈哈哈！不要啦，爸爸，你的鬍子弄得我好癢喔～！」

伴隨子彈連發的聲音，木製的大門被打穿好幾個孔洞。

在暖色系的燈光照耀下，整個會場顯得相當有氣氛。鋪著桌布的無數張圓形餐桌上，擺放著看起來十分高級的前菜。畢竟是上市公司的交流會，所以這場立食宴會的水準也很高。其中最棒的，想必就是從會場所在的二十五樓俯瞰的夜景了吧。也有幾名員工就著這片美麗的夜景把酒言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獵人露出自信的笑容回應。

「結果呢？」

站在會場一角的理世啜飲著酒杯中的果汁。

雖然這麼說，但獵人仍露出略爲犀利的眼神補充。

「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果然還是有點奇怪。」

在獵人說完整句話之前──

「好～那爸爸就趁現在多抱抱美香吧～！」

成功駭入會場監視器系統的一名情報分析官，透過理世的藍牙耳麥對她發送指示。理世負責觀察這名分析官指定的對象，然後再報告自己的判斷結果。從剛纔開始，她便一直持續著這樣的工作。

在抵達鄉下的奶奶家之前，和女兒一起唱過許多首歌的那段時光。

繼反覆傳來的槍聲和慘叫聲之後，會場出入口的大門被人猛力踹開。

「什麼東西奇怪？」

「……想到自己是混進來的間諜，就覺得有點緊張呢。」

『在他們來到附近的地下鐵車站之前，我一直有在持續追蹤。可是，進入地下鐵車站的內部之後，我這邊有一陣子都收不到訊號！原本以爲他們可能在搭電車，但現在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大廈的正下方」呢！』

「我剛纔只忙著觀察社長或幹部階級的人物，不過……我覺得參加這場酒宴的賓客似乎分成了兩羣。一羣是感覺十分享受的人，另一羣則是表情相當灰暗的人。」

「說……說得也是！」

「我原本以爲，如果會場裏有大衆公敵的同夥，我多少能從對方的表情或態度，發現某種焦躁或類似罪惡感的情緒。」

雖然有一半以上的參加者都愉悅地談笑著，但在這裏頭，有一羣表情看起來格外黯淡又憔悴的人。他們帶著宛如在守靈般的蒼白麪容，凝視著某張氣氛相當熱絡的餐桌。

「住在鄉下的奶奶聽到你暑假要去找她，簡直開心得不得了呢。她一定像長頸鹿那樣，伸長脖子等待著美香的到來喲。」

進行一陣子的人物觀察後，理世開始有些疲勞。這時，獵人走到她的身邊。

爲了儘快讓兩人明白現況，鷹眼迅速表示：

理世和獵人開口道出與周遭其他人同樣的疑惑。

父親將女兒放下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

「呀啊啊啊啊啊啊！」

被奢華的聲響籠罩的寬廣會場裏，有許許多多的人正在開心談笑。

獵人的雙手捧著盛滿食物的盤子。他將其中一盤遞給理世說道：

「……剛纔那陣搖晃是？」

『在參加酒宴的人個個爛醉如泥的時候，情報可是源源不絕地外流了呢。如果花上一個小時，我可能連社長的情婦是誰都查得出來喲。你們就好好期待結果吧。』

聽到這番話，父親和母親不禁相視露出苦笑。

看到理世緊張到肩膀僵硬的模樣，獵人苦笑著慫恿她進食。

或許是聽到兩人的對話了吧，鷹眼透過耳機加入話題。

「……沒有發現讓我覺得可疑的人。」

──吾等的歡樂頌響徹雲霄

這時，鷹眼焦躁的聲音突然透過耳機傳來。

理世有些戰戰兢兢地用叉子叉起盤中的食物，然後對獵人報告現況。

──花朵盛開的山丘上 在那裏休憩的朋友們

「原來你以前是刑警嗎？」

不確定是否該報告這件事的理世，在猶豫片刻後，回答了獵人的疑問。

將盤子擱在附近的桌上後，爲了離開會場，兩人朝電梯搭乘處的方向邁開腳步。在熱鬧的會場裏和其他人數度擦肩而過之後，理世不禁低聲輕喃：

於是，載著一家三口的車子緩緩向前行駛。

調整後照鏡的角度後，正打算開車時，坐在後座的女兒突然開口要求：

搖晃只發生在一瞬間，並沒有持續太久。不過，因爲晃動程度有點劇烈，所以會場裏的賓客紛紛跟著踉蹌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水晶燈也像鐘擺般搖晃起來，併發出唰啦啦的聲響。

那是公司的高層人士們聚集的餐桌。

不想向他人提及太多自己的過去這點，她也是一樣的。

◀　Day1　20 : 17　▶

隨後，他牽起年幼女兒的手，走向停在院子裏的私人轎車。

「所有人都不準動！」

「不想死的話，就給我當場跪下！」

幾名大聲咆哮的男子湧入會場當中。

他們全都戴著用來隱藏長相的防毒面罩，並以手上的突擊步槍斷斷續續地朝天花板開火。碎片和粉塵接著如雨般落下。賓客們連抬頭看的勇氣都沒有。女人放聲尖叫，男人則是頂著一張張慘白的臉，按照對方的命令當場跪下。

「你們是什麼人！」

「這些傢伙手上有槍！」

看到幾名員工騷動起來，男子們輕易開槍殺了他們。

面對這個謎樣武裝集團冷血又毫不遲疑的殺人行徑，人們隨即湧現強烈的恐懼。

「小妹妹，別離開我身邊！現在先照那些傢伙說的話去做！」

「獵人先生，你看！」

在原地跪下的同時，理世伸手指向較晚衝進宴會廳裏頭的兩個人。

儘管他們的長相同樣隱藏在防毒面罩之下，但穿著連帽外套的少女，以及穿著夾克外套的少年，造型看起來都十分眼熟。兩人的手上也都握著突擊步槍。他們和其他男子一起圍成圓形的人牆，將會場裏的員工們團團包圍起來。

「……是城堡嗎？」

「彼方……！」

瞥見正在進行臥底調查的兩人的身影，獵人和理世淌著冷汗露出苦惱的表情。

這個武裝集團──亦即血盟團的成員，總共有十八個人。

和昨天襲擊警視廳的行動比起來，這次的突襲動員了幾乎兩倍的人數。在血盟團團員壓制了整個會場之後，不知從何處傳來某個耳熟能詳的旋律。

是〈歡樂頌〉。

這個哼歌的聲音令人熟悉。

硝煙瀰漫的走廊另一頭，浮現了一個扭曲的人影。彷佛從一片黑影化爲人形現身的這名男子，全身上下都佈滿燒傷的疤痕，活像是穿著晚宴服的一頭怪物。電子音合成的哼歌聲，來自男子脖子上的人工聲帶裝置。

『下一個是你。』

大衆公敵以憐憫的眼神看著眼前這片景象，然後語帶諷刺地表示：

道出令人絕望的來訪理由後，大衆公敵的臉上浮現醜惡的笑容。

除了大衆公敵以外，會場裏的所有人無不一起望向聲音傳來之處。

在會場裏捧著手持攝影機的大衆公敵，是唯一能以開心語氣發言的人。

『附近的警方也已經掌握到現況了，但他們的裝備很難抵擋持有突擊步槍的血盟團的火力。再加上對方人數也不少……我們已經要求部隊派遣中心讓危機處理小組趕過去，但至少得花上十五分鐘纔會抵達。在援軍趕過去之前……拜託你們倆撐下去……！』

儘管嚇得臉色發白，但理世仍以和絕對強敵對峙的心情道出這個名字。

這幾天以來，透過新聞報導，一般人多少能瞭解到大衆公敵的所作所爲。恐怕很少人不清楚處刑的殘忍程度吧。儘管如此，還是有人聲援大衆公敵。這些人想必認爲大衆公敵的行動是在「伸張正義」。

「快住手！不要殺她！拜託你放過我太太！」

「都是剛纔那些面色憔悴的人吶。」

『我不想聽到過於慈悲的處刑方式。各位不需要抱持憐憫社長或幹部的溫柔想法。有這種想法的人，等於是舞臺上那羣人的同伴，跟他們同樣是大衆公敵。各位還不明白嗎？對罪人的無謂寬容，正是讓大衆公敵出現在這個國家的原因。』

理世和獵人朝彼此投以爲難的眼神。

不知爲何……大衆公敵以微微帶著「怒意」的語氣，轉身背對舞臺上的社長一行人。

那是個足以令人汗毛直豎的冷酷眼神。

『宮下哲男。三十四歲，生前是諾德股份有限公司的工程師。三星期前，他被人發現倒在公司的廁所裏。死因是心臟麻痹……根據同事的證詞，他因爲工作過度繁忙，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回家了。不過，他的勞動傷害申請並沒有通過。似乎是企業高層和勞工保險局之間官商勾結的結果。我調查了一下，在過去，諾德也經常發生員工猝死的事情。』

「那個……呃……我…………」

被子彈貫穿頭部的主婦當場倒地死亡。一旁的丈夫發出慘叫聲。

然而……等到十五分鐘過後，想阻止接下來即將進行的殘忍處刑，或許爲時已晚。

『各位晚安。令人期待的──「公開處刑」時間到了。』

『真是有趣。那麼，今晚的處刑，就讓我再多下一點功夫好了。』

「……大衆公敵……！」

『我想，各位都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

發出聲援的是一名酒醉男子。

在他開始演講的同時，血盟團的武裝分子跟著粗魯地將幹部們從地上拉起來。

以呆滯的眼神怒瞪舞臺上的幹部後，額頭浮現青筋的男子再次大喊：

然後，他走向跪在地上的員工們，並高聲宣示：

看著員工們的反應，大衆公敵顫抖著身子，發出「喀喀喀」的詭異笑聲。

鷹眼的聲音從獵人和理世所配戴的耳機傳來。

這次，主婦有在十秒內回答問題。但大衆公敵卻表現出不滿的臉色。

而理世和獵人，同樣爲大衆公敵這個完全超乎想像的提案震驚不已。

社長伸手指向眺望著臺上一行人的大衆公敵，然後開口怒斥：

會場的員工們以雙手高舉的姿勢跪在原地。

聽到員工脫口而出的名字，鷹眼隨即著手搜尋情報，然後將結果單方面報告給兩人。

額頭被槍口抵住的這名男性員工，嚇得滿臉竄出冷汗。

『下一個是你。』

「讓家中有妻小的宮下犧牲，竟然還有臉舉辦這種宴會，一羣混蛋幹部！」

砰！

「根本是扭曲的正義感……！」

「……他們是……」

部分員工七嘴八舌地指責站在舞臺上的幹部和社長。

會場某處傳來令人意外的支持聲。

大衆公敵同樣將槍口貼上主婦的額頭，然後問道：

顧慮到待在會場內的兩人的安危，鷹眼沒有等獵人和理世回應，便單方面開始報告情況。

「──好啊，快殺了他們！」

「宮下可不是單純因生病過世！他絕對是過勞死！」

語畢，大衆公敵因燒傷而潰爛的臉頰，浮現宛如裂痕般的笑容。

跪在主婦身旁的男性員工苦苦哀求。看來他是和家眷一起來參加宴會。

隨後，酒醉男子附近的餐桌，也出現了表示同意的員工。

『現在，會場裏頭的狀況，已經被大衆公敵用他手上的手持攝影機錄下來，然後在影片分享網站上實況轉播。目前點閱率已經超過五萬了。』

「噫……噫噫噫！瞄準頭部，然後開槍殺了他們就好了吧！」

聽到這番說詞後，主婦的丈夫仍不停哭喊。最後，他被看不下去的血盟團成員射殺了。

『除了目前待在會場的成員以外，還有其他部隊在分頭行動。那支部隊前往大廈的伺服器室，殺害了所有保全之後，正在確認監視器的情況。現在，伺服器室可說是已經在血盟團的掌控之下了。這代表身爲網際網路服務提供業者的諾德的伺服器已經落入血盟團的手中。所以，無人能阻止他們透過諾德的網路系統上傳這支實況影片……！』

一旁，被男性員工的鮮血噴濺到的女性員工發出尖叫聲。

◀　Day1　20 : 50　▶

「……」

這名渾身燒傷的男子。透過頸部的裝置發出莊嚴的宣告。

丈夫化爲一具沉默的屍體後，籠罩會場的恐懼再次加深。

武裝分子們維持著以槍口瞄準幹部的狀態，再慢慢退到一段距離之外。

看著以含淚的虛弱表情抬頭望向自己的中年女性，大衆公敵開口問道：

「所以他們纔會說幹部是殺人犯？那些傢伙和過勞死的員工走得很近嗎？」

『倘若你們以爲警方能做些什麼，那還真是可喜可賀呢。他們只是一羣讓手無寸鐵投降的我逃掉的蠢貨罷了。你們真以爲像他們那樣的存在，「有能力阻止我」嗎？』

或許是準備就緒了吧，大衆公敵開始朝幹部們攀談。

「這羣傢伙根本不是人，把他們全都殺光吧！」

『首先，來聽聽你的意見吧。你覺得他們適合什麼樣的殺害方式呢？』

『所以，關於他們的處刑方式──就交給會場裏的各位來決定吧。』

大衆公敵以槍口取代麥克風，像個新聞記者般將它湊近男子，並這麼問道。

大衆公敵打開手上的手持攝影機的電源。

『無須我再次提起，你們應該也很清楚自己的罪狀吧？噯，諾德股份有限公司的各位幹部，以及福澤春木社長？』

大衆公敵和參與恐怖攻擊行動的血盟團，原本就是全日本的調查機關不眠不休尋找的目標。而現在，他們全都在眼前聚集一堂。

『你覺得他們適合什麼樣的殺害方式呢？』

衆人一片啞然。

「警方馬上就會趕到這裏！你絕對會後悔莫及！」

『你在客氣些什麼呢？』

『不需要客氣。這是讓各位一吐平日的辛酸、委屈的好機會。請狠下心來向我提議既殘忍又痛快的處刑手段吧。無論是什麼樣的方式，我們都會遵照提議人的意思來執行。』

『誠如各位所知，站在臺上的這些人曾讓他人過度勞動致死。這等同於殺人的行爲。他們完全不靠自己勞動，只打算用他人的死換取來的財富，優雅地度過餘生。凌虐他人就是這些人的生存之道。這樣的存在正是大衆公敵。除了我以外，我想各位必定也渴望向他們復仇纔是。』

面對散發出異樣氣勢的大衆公敵，福澤社長和幹部們都嚇到噤聲。

臉上沒了血色的人們，只能默默凝視著這名異樣的男子。

『……你們聽我說就好，不用出聲回應。我把目前瞭解到的資訊告訴你們。』

站在臺上的社長雙手握拳而微微顫抖，一副怒不可抑的模樣。

『你覺得他們適合什麼樣的殺害方式呢？』

『請迅速回答我的問題。我只會等十秒鐘。』

只要態度稍有不從，他們就會輕易遭到射殺。

被選上的是一名看似行政人員的中年女性。大衆公敵將槍口抵上她的額頭。

然後逼迫幹部們站上會場的舞臺。

「開什麼玩笑……！」

伴隨一陣響亮的槍聲，男性員工的額頭被打穿了一個洞。他就這樣無語地倒臥在地。腦漿不斷從後腦杓噴出的他，在一眨眼之間遭到無情的射殺。

不禁眼眶泛淚的理世，以不甘的眼神怒瞪那些送上聲援的成年人。

爲了不被調查機關干擾這場實況轉播，血盟團同時確保了播放用的伺服器。

「沒錯，想逃就趁現在吧！」

酒精的助力幾乎讓他們暢所欲言。

「……！」

大衆公敵走到會場大廳中央，然後這麼問道。

這是大衆公敵擅自決定的規則。男性員工似乎是因爲違反了這點而遭到殺害。接著，大衆公敵再次在會場裏頭漫步，然後對一名看似主婦的女性開口。

聽到福澤社長髮出怒吼，一旁的幹部也跟著強勢地叫罵起來。

如果能在這裏將他們一網打盡，事件就能夠告一段落。

「就……就是說呀！那些殺人犯本來就該死嘛！」

所有人都感到背脊一陣發冷。

這頭怪物在會場道出極爲不祥而病態的發言。

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情況算是一個好機會。

一如之前的犯行，大衆公敵這次果然也將會場裏頭的狀況直接上傳到網路播放。鷹眼帶著緊張的嗓音繼續說明。

砰！

大衆公敵以單手捧著手持攝影機，開始在會場內恣意走動。之後，他隨便選定了一名男性員工。

理世和獵人望向接二連三開口的員工，然後隨即察覺到一件事。

『我是負責驅逐潛藏於社會里頭、遲遲沒有被定罪的大衆公敵的存在。這樣的我，今晚來到這個場所的理由，就只有一個。我判斷各位正是大衆公敵。』

反抗血盟團只會讓自己白白送命。除了已經理解這一點之外，因爲帶家人前來參加宴會的員工也很多，爲了避免家人被波及，只好表現出配合的態度──環顧會場的人們之後，理世做出了這樣的分析。

恐懼到極點的中年女子無力地癱軟在地。但因爲害怕時間到就會被殺，所以她脫口說出情急之下想到的答案。

「用……用五馬分屍的方式殺掉！」

中年女性高聲道出的答案在會場裏頭回響。

迴音消失後，大衆公敵朝中年女性露出微笑。

『這聽起來相當不錯呢。』

他將槍口從中年女性的額頭移開，然後對附近的一名血盟團成員比暗號。收到指示的團員走到臺上，用雙手將其中一名幹部從後方架住。

「你……你想做什麼！快住手！你是不是瘋啦！」

大衆公敵從血盟團成員手中接過一把巨大的斧頭。他提著斧頭緩緩踏上舞臺，來到害怕不已的幹部的面前。

『你聽到了吧？根據一般善良市民的意見，你必須在活生生被五馬分屍的狀態下死去。』

語畢，大衆公敵將手持攝影機的鏡頭對準眼前這名被血盟團成員架住的幹部，然後用另一隻手高舉起斧頭，毫不留情地以厚實的刀刃砍向他的肩頭。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慘叫聲不絕於耳的情況下，大衆公敵不斷用刀刃砍向男子肩膀的同一個位置。於是，男子的手臂彷佛樹枝般輕易被砍斷，掉落在滿是鮮血的地板上。

大衆公敵繼續揮舞著斧頭，將男子的另一隻手臂和雙腳一一砍下。

「咕……噫……嘎……！」

發出沒有意義的痛苦呻吟聲之後，這名幹部兩眼一翻，當場死亡。

執行這場極爲殘忍又非人的處刑後，大衆公敵的身上也滿是幹部噴濺出來的鮮血。

看到他這副模樣，有些員工和孩童甚至嚇到失禁。

『哎呀呀，明明是讓許多人過勞死的殺人犯，但自己的死狀卻這麼悽慘呢。』

發現大衆公敵轉而將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後，社長和其他幹部們紛紛跪倒在地，不斷向他乞求「請饒我一命」。徹底失去反抗心的幹部們，爲名爲大衆公敵的駭人存在驚懼不已。

這時，大衆公敵發現窗外的夜景之中，出現了無數個閃耀著紅色光芒的巡邏車車燈。

「城堡！」

後者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不疾不徐地回答了大衆公敵的問題。

『那麼，那邊的小妹妹……』

『……真是有趣的提議呢。』

在彷佛被擊潰的理世面前，血盟團成員陸續小跑步離開宴會廳。

理世淌著淚水，義正辭嚴地拒絕了大衆公敵的要求。

『看來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就用下一位提案人的意見，來處決剩下的所有人吧。因爲是最後了，麻煩提出一個殘忍至極的方法喔。我看看……』

「不然你認爲該怎麼做？」

對方是戴著防毒面罩、身穿連帽外套的少女。城堡替理世擋下了這一槍。

「在這種情況下，絕對難逃一死的人是誰？就是站在舞臺上的那些企業高層人士。Breaker只是毫不猶豫地捨棄了他們而已。爲了拯救其他性命。」

不過，獵人早一步握住瞄準自己的槍身，然後朝板倉的側腹踹了一腳。

這是會場裏的所有成年人都沒能做到的行爲。

打從內心不寒而慄的獵人凝視著彼方的身影。

大衆公敵一瞬間語塞。

理世的性命。

『她對那些大衆公敵表現出惻隱之心，所以是大衆公敵的同夥。敵人的同夥也必須殺掉纔行。如果不殺了她，就對先前被我殺掉的那些人不公平了吧？』

捱了一拳的板倉踉蹌幾步，但隨即重新站穩，轉而將槍口對準獵人。

抬起雙眼看著槍口的理世，因逼近自己的死亡而逐漸被絕望吞噬。近在眼前的那個黑色孔洞，讓理世有種彷佛一切都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然而，理世很不幸地在一瞬間和他四目相接。

「半吊子的正義感是最糟糕的東西。即便想做出正確的行爲，卻又因爲猶豫不決，而耗費過多時間判斷。迷惘會讓人慢半拍。而慢半拍的行爲，可能會殺了原本無須一死的夥伴。從結果來看，這樣只會造就無謂的犧牲。如果那傢伙沒插嘴，死的就不是舞臺上那些高層人士，而是小妹妹你，甚至還可能是其他人。」

他看似有些遺憾地垂下雙肩，然後步下舞臺，再次於會場中漫步。

「……彼方……！」

大衆公敵以扭曲的笑容肯定了彼方的提議內容。

就在這個瞬間──

他透過手勢對血盟團成員打暗號，收到指示的團員隨即開始動作。

「在情況危急時，能做出最無情的抉擇的人，纔是能拯救最多性命的人。那個臭小鬼雖然年紀輕輕，卻已經徹底瞭解這樣的道理。開什麼玩笑啊……真的是讓人束手無策的怪物吶。」

獵人淡淡地否定理世的發言。

『請你提議吧。你覺得他們適合什麼樣的殺害方式呢？如你所知，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呢。』

發現城堡做出干預大衆公敵的行動，另外一名團員──戴著防毒面罩的板倉朝她逼近。爲了代替身爲領導人的大衆公敵收拾做出反抗行爲的團員，他將突擊步槍對準城堡。

轉而守護他人的責任，對她來說過於沉重。

少年──彼方從面罩深處望向大衆公敵的眼神，宛如融化的黑暗般深不見底。

雖然理世隨即轉而望向地面，但一切都太遲了。

其他性命。

「混蛋，你想幹什麼啊……！」

砰！砰！

「不。雖然很遺憾，但這也是正確答案之一，小妹妹。」

同時，獵人朝板倉衝過去，然後猛地往他的臉上揮拳。

「一定有什麼方法……或許還想得到其他好辦法不是嗎……！」

獵人以十分認真的表情凝望著在臺上面對面的那些家人，然後說道：

倘若彼方沒有這麼提議，理世就會被殺掉了吧。這樣的事實無庸置疑。儘管如此，無法接受的理世仍緊緊將雙脣抿成一條線。這或許是相當不成熟的反抗行爲。然而，一心想否定獵人說法的她，仍努力地思考著反駁的字句。

彷佛和巨人對峙那般令人呼吸困難的緊繃感。

理世連忙趕到她的身旁確認傷勢。

『？』

彼方的提議實在太不人道了。然而，除此之外，讓大衆公敵沉默下來的理由，正是由於名爲彼方的存在所散發出來的不明壓迫感。

「彼方他……怎能說出這麼殘酷的……！」

被血盟團成員這麼威脅的妻兒們，一邊哭喊著道歉的字句，一邊將尖刀刺入一家之主的胸口。被妻兒刺中的高層人士們，淌著眼淚和鮮血不支倒地。獵人眺望著眼前這場恐怕會永遠烙印在腦海裏的惡夢，然後再次對理世開口。

城堡伸手掩著肩上的槍傷，在原地跪坐下來。

他們被迫握起尖刀，和自己的丈夫或父親對峙。

因爲理世的聲音太小，大衆公敵沒能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混蛋，你在搞什麼鬼啊！」

「喀哈！」

儘管嬌小的身軀因恐懼而顫抖，淚水也佔據了眼眶，但她仍絞盡所有的勇氣，抬頭狠狠瞪著大衆公敵回答：

獵人怒吼。但他的吼聲並沒有足以保護理世的力量。

「！」

看到她強硬的拒絕態度，成年人們才宛如大夢初醒地開始騷動起來。

爲了避免眼神和他對上，每個人都垂下頭來。

獵人迅速奪走板倉掉在地上的槍枝，並將其舉起。就在他打算射殺板倉而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

在理世臨死前，被靜謐籠罩的會場裏頭傳來少年嚴肅的嗓音。

「不要啊啊啊啊！獵人先生！」

爲了拯救理世，彼方做出了等同惡魔會做的選擇。

「讓社長跟幹部的妻兒『動手殺死他們』──這就是我的提議。」

大衆公敵因爲這一句話而停下動作。

儘管社長和幹部的妻兒們不斷放聲哭喊，仍硬是被血盟團成員拖到舞臺上。

在快步撤退的血盟團成員行列中，踏著優雅步伐的大衆公敵突然轉身望向理世，然後帶著笑容再次用手槍瞄準她。

「我……！」

獵人連忙對血盟團成員投以充滿殺氣的犀利眼神。

大衆公敵瘋狂的視線緩緩掃過整個會場。

不只是他。會場裏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發聲的少年。

『「清高的覺悟能永遠保護自己」這一種想法，不過是幻想罷了。我就讓你明白這一點吧。』

是大衆公敵開的槍。

彼方之前說過的那些話在理世腦中閃過。

因爲這個提議實在太偏離倫常，衆人一時之間都沒能瞭解他的意思。

「豈能讓你得逞！」

不都跟他所說的一樣嗎？理世至今才明白，想要保護他人，竟然得做出如此一連串苦澀而殘酷的決定。堅持選擇重要的存在，並捨棄不重要的存在。必須做到這樣的覺悟纔行。過去，彼方一直待在這個黑暗而醜陋的世界裏，獨自持續做出這樣的抉擇嗎？……這一切都只是爲了繼續保護理世。

不殺的話，就會被殺。

體內流著相同血液的人，以及深愛的人。被這些人奪走自己的性命。比起肉體之死，這想必會帶來更駭人的結果──讓靈魂也一同死去吧。就連以各種殘忍方式殺害許多人至今的大衆公敵，都從來沒想過這般非人的殺人手段。

殺害所有的目標後，目的達成的血盟團開始撤退。他們丟下會場裏不停哭喊的員工，接二連三地奔向電梯搭乘處。

「…………不說。」

那是一名戴著防毒面罩，讓人無從窺見樣貌的少年。

『……這還真是意外連連的一個夜晚啊。爲什麼我們的團員會出面替小妹妹擋下攻擊呢？可得把理由問清楚纔行。』

大衆公敵扣下扳機，朝跪在地上、一臉茫然的理世發射奪命的子彈。

大衆公敵已經將槍口瞄準她的眉心，並緩緩朝理世所在之處走來。這彷佛像是一場惡夢。理世很明白，要是不馬上回答出殺人的方式，自己就會被殺。直到目前爲止，那些遭到殺害的員工，都是在眨眼間輕易被奪走性命。

兩聲槍響過後，獵人的胸口出現了彈孔。

「────讓他們的家人來動手。」

代替理世提議殺人手段的，是血盟團的成員之一。

「住手！」

「你什麼時候纔會想到所謂的好辦法？」

「我絕對不說！幫助別人殺人這種事，我死都不會做！」

『……你剛纔說什麼？』

「可是，應該還有其他能夠讓那些人得救的方法呀……！」

『…………』

好可怕。好想逃走。

被子彈貫穿的──是突然衝進射程之內的一名少女的肩膀。

大衆公敵也不禁開口詢問彼方。

大衆公敵帶著怒意的手指勾上扳機。

臉色發白的理世看著眼前宛如惡夢般的光景，不禁淌著淚水低喃：

她究竟能夠保護什麼？

「給你一個忠告。從事這份工作，就代表以後可能會接二連三地目睹這種場面。你有這樣的覺悟嗎，小妹妹？如果沒有的話，你是抱著什麼樣的期待而開始這份工作？即便必須忍受這般煎熬，也想讓你保護的東西──那又是什麼呢？」

察覺到會場些微的氣氛變化之後，大衆公敵以不滿的語氣宣告：

這時候，面對在眼前發生的諸多不合理的暴行，理世的內心早已燃起熊熊怒火。

大衆公敵以一臉理所當然的態度闡述自身異常的觀點。

『噢，對了。我差點忘了一件事。』

令人意外的是，一旁的獵人對彼方殘酷的提議表示肯定。

理世輕聲呼喚那個想要仰賴的名字，緊緊閉上雙眼。

大衆公敵將槍口抵住理世嬌小的額頭。

中槍的獵人應聲倒地。理世隨即打算趕到他的身邊，但卻被板倉粗魯地揪住了手臂。

「喔喔，老子可不會讓你過去。」

板倉從理世的背後用雙手架住她。同時，大衆公敵則是一臉深感興趣地打量著倒地的獵人。

『剛纔那不是外行人能做出來的動作呢。或許是調查機關的人吧。』

「……！所以，這個小可愛也是調查機關的相關者，而剛纔挺身保護她的這個女孩，同樣是一夥的嘍……！」

拚命掙扎的理世，以及掩著肩膀，默默蹲在地上的城堡。

板倉低頭看了看這兩人，然後戰戰兢兢地徵詢大衆公敵的意見。

「要……要怎麼處理這些傢伙？」

『現在沒有時間了。總之，爲了問話，把她們一起帶到「據點」去吧。』

於是，板倉把幾名血盟團成員叫過來，命令他們將理世和城堡帶走。

然後又下達另一個指示。

「把這些傢伙引薦進來的修哉小弟，還有一起加入的彼方小弟──也得跟他們問個清楚纔行嘛。」

竭盡所能策劃的臥底調查網，已經出現了巨大的破洞。

◀　Day1　22 : 13　▶

中城廣場周遭圍起了黃色膠帶交織而成的封鎖線。

被封鎖的道路上擠滿警車和救護車。目睹處刑過程的員工們，有些在接受治療，有些則是被刑警找去問話。

被迫觀看扭曲而醜陋的處刑過程，讓在場的孩子們幼小心靈嚴重受創，遲遲未能停止哭泣。

獵人凝視著眼前這片哀悽的光景，胸中燃起對嫌犯們的強烈怒火。

坐在擔架牀上的他，也正在接受醫護人員的治療。

「……那個混帳東西。要是沒穿防彈背心，我早就死了吶。」

除了已經脫下防毒面罩而露出真面目這點以外，男子們的打扮仍和襲擊中城廣場時一樣。從人數判斷，參與攻擊行動的成員似乎都到齊了。

「對了，局長在嗎？」

博士的語氣聽起來有幾絲疲倦。但獵人仍繼續追問：

內閣情報調查局所派遣的部隊，剛纔確實一如預期抵達了現場。

「……這裏是？」

獵人從遠處眺望著兩人身心受創而哭泣的模樣，同時悔恨地緊緊咬牙。

「狀況如何？」

獵人腦中浮現了他露出自信笑容的臉龐。

不過，出現在這裏的，並不只有剛纔那些成員。

狩月的語氣變得犀利起來。

『呵呵。你看起來很喫驚呢。』

「……有一點我不明白。爲什麼那傢伙會選擇『今晚在這裏犯案』？」

彼方、理世和城堡三人，以這種完全無法辨識現況的狀態坐在車子裏。

『我是狩月。怎麼了嗎，獵人？』

這就是站在名爲內閣情報調查局的組織頂端的指揮官的見解吧。

擔心彼方和城堡受傷的理世，不禁探頭確認兩人的狀況。

然而，他絕非能讓人卸下心防的存在。

雖然博士的意見也很中肯，但獵人有其他更有力的判斷。

『女王是我們的最優先保護對象，原本應該儘量避免讓她參與危險的任務。但因爲她比想像中更加優秀，所以，我們或許在不知不覺中讓她負責太多工作了吧。沒想到竟然會引發這種弄巧成拙的事態，還變成將她送入虎口的狀況……被擄走的女王目前下落不明。』

頭上被一塊黑布罩著，雙手則是被手銬固定在身後。

這麼喃喃自語後，獵人透過耳機和內閣情報調查局的地底作戰本部通話。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根據小妹妹行爲側寫的結果，大衆公敵疑似是秩序型的嫌犯。這種人通常會先擬訂計畫，並照著執行，不會毫無計畫地衝動行事。大規模行動的日期是明天，而不是今天。背後一定有什麼理由存在。」

如果不是狩月指示他們按兵不動，派遣部隊應該早就關閉電梯的電源，將敵方困在大廈裏頭，然後把他們一網打盡了。這或許是狩月的判斷失誤。然而，身爲一名指揮官，這是不容許發生的失誤。做爲負責掌控現場情況的上級搜查官，獵人非得向狩月確認這件事不可。

「……敵方的作戰據點該不會『位於地底』吧？」

『因爲在大廈裏參與這場犯行的，不見得是嫌犯集團的所有人力。至於武器彈藥，他們想必也有更多的庫存。所以，臥底調查目前仍在繼續執行當中。爲了查出敵方的作戰據點所在，我刻意讓他們從那棟大廈逃走。』

雖然無從得知外界的情況，但從外頭聲響的迴音來判斷，可以確定車輛應該一直在隧道里行駛。漫長的移動過後，車子停了下來，彼方等人也被推著走下車。

◀　Day2　00 : 20　▶

「再加上昨天的事件，警視廳完全是臉上無光了吶。」

『歡迎來到我們的作戰據點──地下鐵廢線規畫區。』

待雙眼習慣周遭環境的亮度後，理世原本模糊的視野開始慢慢變得清晰。

『可別又中彈了喔。』

『或許命運女神現在是朝敵方陣營露出微笑吧。我們這邊接收不到訊號。大衆公敵八成是在地底移動。因爲發送器的尺寸很小，無法發出在地底也能接收得到的強力訊號。而且，城堡的發送器恐怕在她中槍時一併被破壞了。城堡還待在地面上的時候，也接收不到她的訊號。剩下唯一的救命繩，就只有Breaker的發送器了。』

『你不用擔心。如果會在這種程度的困境中送命，就代表他們根本是內閣情報調查局不需要的人才。這樣的人才多得是，所以也不至於造成人才方面的損失。』

鐵軌從後方延伸到三人的腳邊，再一路綿延到廣場的中央，然後開始分支，繼續隨著從廣場如樹枝般向外伸展的隧道蔓延出去。

經他這麼一說，站在大衆公敵身旁的幾名男性，的確有著比其他成員更凶神惡煞的面容。從這些人危險的眼神看來，彼方隨即察覺他們應該就是血盟團的幹部。正因如此，他不禁悄聲咕噥了一句：

狩月似乎原本就以「彼方和城堡能成功脫逃」爲前提來擬訂計畫。

看著他宛如紳士般優雅恭敬的態度，實在很難將這名人物和兇殘殺人案的嫌犯聯想在一起。

『我爲了這個作戰而釋放出來的惡魔──邪惡程度可不會輸給那些人喔。』

『不，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啊。我是十分實際的人呢。』

『自古以來，大家都說能夠和惡勢力抗衡的，就是正義的存在。不過，真的是這樣嗎？我個人認爲，以「更深沉的邪惡」來殲滅惡勢力，或許也不壞呢。』

「還問我『怎麼了嗎』？在作戰小隊抵達時，你好像沒有讓他們馬上衝進案發現場嘛，局長？而且還是刻意這麼做的。因此，女王被敵方擄走，城堡等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能請你說明一下理由嗎？」

而現在，待在廣場的大多數成員，都朝被帶來這裏的彼方一行人行注目禮。

嘆了一口氣之後，博士又繼續道出打擊士氣的消息。

獵人以略爲不平的語氣開口質問：

「……！」

「……嗚……」

廣場四處都有手持突擊步槍的少年少女身影。包含參與攻擊行動的成員在內，總計應該有將近四十個人。看來，血盟團坐擁的戰鬥員人數，似乎遠超過彼方等人當初的想像。

「你以爲那些傢伙會讓Breaker他們活到那時候嗎！因爲城堡在衆人面前挺身替女王擋下攻擊，臥底調查一事穿幫，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那些小鬼很可能被殺掉啊！」

『而且，大衆公敵從頭到尾的行動過程，都已經在網路上播放出來了。雖然無法想像是哪些癖好異常的人在看，但光是收看實況轉播的人數，全球就已經多達兩百萬人。就算在日本國內，也有七十萬人點閱。這或許是至今規模最大的公開處刑了吧。』

大衆公敵。統領現在的血盟團，並策劃著恐怖攻擊行動的異常殺人魔。

看到理世因目睹大量的武裝殺人集團成員出現在眼前，而不禁目瞪口呆的反應，大衆公敵繼續說道：

說著，獵人望向在救護車旁邊接受治療的一對母子。

「從外觀看來，這裏可能是地底調車場吧。給人這樣的感覺呢～」

「Breaker跟城堡身上不是植入了發送器嗎？應該能透過他們的訊號來追蹤吧？」

爲了讓自己保持冷靜，獵人整理了一下情緒，然後切入正題。

回應他的是博士的聲音。

『所有願意支援我的血盟團幹部，以及協助我執行計畫的團員們，全都在這裏恭候各位到來。除了團員以外，第一次有其他人踏入這個場所呢。』

博士肯定了獵人的預測。

「咦？」

狩月持續以冷酷到令人戰慄的發言說服獵人。

博士或許也察覺到獵人這麼問的理由了吧。

『不得不說，大衆公敵的外貌相當引人注目。無論再怎麼試著遮掩，只要在東京都內移動，一定會被其他人看見。再加上他已經是屢次被新聞報導出來的名人，就算接獲目擊者報案，或許也很正常。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消息，反而讓人覺得事情不單純。』

聽到狩月一派天真的發言，獵人不禁提高了說話音量。

天花板採挑高設計，唯一的光線來源是無數盞的煤氣燈。他們三人就佇立在被暖色系燈光照亮的昏暗廣場裏。

三人原本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突然接收到強烈的燈光照明。

仔細一看，腳下還有著生鏽的鐵軌。這裏是列車行經的路線。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現況糟糕透頂了吧？』

「不過，如果潛藏在地底移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樣一來，他就不需要掩人耳目，能夠在都內來去自如，是嗎？」

「攻擊警視廳的時候，他宣佈的恐怖攻擊時間，應該是明晚八點纔對吧？我原本以爲那會是他的下一個犯行，但實際上卻又穿插了今天這起事件。做出那種膽大包天的犯行預告，他應該也很清楚調查機關會加強戒備，但大衆公敵卻沒有繼續躲著，而是光明正大地再次犯案。有什麼理由，能讓他甘願冒著被逮捕的強大風險，也要在選擇在今晚、在這裏犯案？」

聽到彼方的低喃，理世朝他望了一眼。

彼方等人不禁因強烈的光線而眯起雙眼，又眨了眨眼睛。

「喂，你這玩笑還真難笑啊。」

大衆公敵透過頸部的人工聲帶，以電子合成音禮貌地出聲介紹。

他們似乎被帶到某處的室內。

步行片刻後，罩著彼方等人頭部的布塊被扯了下來。

耳機另一頭傳來狩月的聲音。他應該是在辦公室裏吧。

這個室內擁有相當寬廣的面積，幾乎能容納一整座競技場大小的足球場。

『他們的高層簡直氣炸嘍。負責現場的刑警也卯起來行動，動不動就跟我們爭功奪權。搜查官之間出現彼此競爭的現象，可以說是不太好的兆頭呢。』

『我就依據這樣的推測，把都內的地底通道徹底清查一次吧。鷹眼他們正在分析的諾德股份有限公司的伺服器情報，也有可能藏著什麼。』

在參與攻擊行動的男性團員正中央，佇立著一名身穿晚宴服，同時還散發出君臨天下的氣勢的男子。

有幾名男子包圍著三人。

「簡直是雪上加霜的狀態嘛。」

「……怎麼一回事啊。」

『你也這麼認爲嗎？我也開始思考這樣的可能性了呢。』

「那邊的工作就麻煩你啦。我打算去跟亡靈會合，然後向東刃會打聽看看。他們是血盟團上頭的組織。底下的成員這樣胡搞，他們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跟理世對上視線的城堡輕聲開口：

狩月沒有一絲猶豫地這麼斷言道。

爲了讓自己生存下來，被迫選擇殺害珍貴家人的妻子與兒子。

和博士結束對話之後，獵人打算切斷通話。

在這段通訊的另一頭，狩月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她沒有多問，便替獵人切換了通訊對象。

『行爲側寫啊……是我們至今的調查行動中不曾出現過的觀點吶。』

是將他們帶來此地的武裝集團血盟團的成員。

……然而，他隨即又想到了什麼，於是開口詢問博士。

『搞不好是衝動犯案呢。因爲那傢伙的行動原理原本就是基於自身的思想。』

『或許是這樣呢。雖然有可能遭到殺害，但只要他們順利逃出去，我們就能再次接收到彼方老弟身上的訊號。所以，我認爲可以將「發送器下次出現反應的位置」視爲敵方的作戰據點。』

看來這裏並非戶外。四面八方都豎立著牆壁。

理世發出細微的痛苦呻吟聲。

他道出自己的疑問。

「會去看這種影片的人也是可惡透頂。竟然能以觀看這種事件爲樂？」

彼方看起來沒有遭受到暴行，而剛纔被槍擊的城堡則是手上纏著繃帶，似乎已經做過了相關治療。這讓理世稍微放下心來。

呈現灰色的牆面，不知是由泥土或水泥所打造。

「……你判斷他們能從那羣陣仗裏頭逃出來啊。這倒是挺樂觀的嘛。」

說著，獵人歸納出一個答案。

「算是吧。另外，我們發現中城廣場的地下停車場地板被人炸開一個大洞。下方是連接地下鐵路線的上水道（注：提供飲用水的公共水道）。對方想必是從那裏入侵大樓，然後再從那裏撤退吧。包圍在大廈外側的警方，壓根沒發現嫌犯集團從地底逃掉。這下子又要被看笑話了。」

然而，大衆公敵刻意的乾咳聲，又將理世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那麼，回到正題吧。我已經確認過你們身上的攜帶物品了，似乎沒看到手機、發送器或武器一類的東西。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檢查學生證之後，我發現你們都是葉臺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名字分別是緋上理世、深水城堡和黑木彼方。』

大衆公敵掏出三張學生證，並將它們丟向三人的腳邊。

『我判斷你們三個是調查機關的相關人士。城堡和彼方，或許就是我們的團員引薦進來的臥底搜查官吧。像你們這麼年輕的人竟然會是間諜，看來這個世界果然很扭曲呢。』

聽著大衆公敵發言的同時，三人也相當在意周遭的動靜。

或許是察覺到他們這種態度了吧，大衆公敵接著說明：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政府原本似乎擬定了在東京建造政界要人避難用的機密地下鐵路的計畫。實際上，在完工之前，施工計畫就因ＧＨＱ（注：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而被迫中止，導致現在變成一個甚至沒人記得的場所。而這裏，就是該地鐵的調車場預定地。』

在雙眼完全適應周遭的昏暗後，理世看清了原本因輪廓模糊而無法辨識的景象。

「這裏……到底是……！」

在廣場的中央附近，井然有序地並排著幾個金屬箱。

每個都差不多是大型冰箱的尺寸，而且看起來是相同的機械。

『嚇一跳了嗎？這裏看起來就像一座小規模工廠對吧？』

大衆公敵有些自豪地這麼說道，並對部下發出指示。

隨後，他走向機械設置的位置，而彼方等人也跟著走過去──當然是在收到指示的部下從背後架住自己的狀態下。

靠近觀察這些金屬箱後，發現它們呈現中空的設計。

在中空處，有著類似針頭朝下的針筒般的機械正在高速動作。構造本身看起來有點類似夾娃娃機，差別只在於機械手臂變成針筒罷了。

針筒下方有個被固定住的工件正在接受加工。

看著機械的動作，大衆公敵開始對彼方等人說明。

『由諾德股份有限公司出資成立，目前仍默默無聞的新興製造商ＰＬＯＴ。這些機械就是ＰＬＯＴ的下一批主力產品Jericho──亦即「４Ｄ列印機」。』

「４Ｄ……列印機……」

轉眼間就把所有情報說出來了。

血盟團成員們一語不發地從懷中掏出手槍。

原本在她腦中四散的情報碎片，瞬間結合在一起。

大衆公敵一派輕鬆地承認理世的指摘內容。

「我可不打算跟你們無聊的拷問耗個沒完。」

這時，一直沉默聽著說明的城堡開口問道：

『各位應該都知道已經在市面上流通的３Ｄ列印機了吧？只要有３Ｄ模組數據，３Ｄ列印機就能根據該數據打造出一模一樣的物體。只是，能夠使用的加工素材僅限樹脂類的材料，列印單一物件也必須耗費相當多時間，算是這種裝置的缺點。因此，３Ｄ列印機主要的用途是生產「使用樹脂材質」、同時「不需量產的特製品」。要說的話，它的不足之處就是「產品很有限」這一點吧。』

「──既然還不打算動手，那麼，再怎麼出言威脅都沒用。」

彼方毫不猶豫地就將能用來交涉的牌捨棄了。

板倉聳聳肩，以挖苦的語氣表示：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老子透過自己的人脈，『借用了』一些火藥回來啦。」

彼方無視面前的板倉，望向位於他身後的大衆公敵說道。

「爲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呢！」

板倉拉起手槍的擊錘，以一雙因極度喜悅而充血的眼睛，死盯著彼方的雙眸。

倘若將自己所知道的情報全都說出去，大衆公敵不就真的沒有理由要讓這三人繼續活下去了嗎？難道彼方最後選擇了能死得比較輕鬆的這條路？

大衆公敵以和她們相同的心境問道：

他指的應該就是東刃會了吧。

聽到這裏，理世不禁一陣錯愕。

「我知道你在盤算什麼。沒有馬上殺了我們，是因爲你判斷我們還有利用價值吧？所以，就算冒著風險，也要把我們帶來這裏。」

感覺是個完全沒聽過的裝置。

這樣一來，就是黑道提供火藥，然後血盟團自行生產槍炮。

『你還是什麼都不懂呢，理世小姐。』

這裏儼然是一座軍火工廠，同時也是負責出貨的工廠。

他聳聳肩繼續說道：

「你想要的東西，應該就是『情報』了吧。」

然而，彼方仍以無法想像他正被槍口瞄準的冷靜態度淡淡說道：

仔細一看，箱內的加工物件正是突擊步槍的零件之一。

「笨蛋是你纔對。正因爲老實供出所有情報，這一刻，我才能獲得讓自己活命的籌碼。」

『是的。如果你們現在願意全盤托出，我會用能夠輕鬆解脫的方式殺掉你們喔。』

「嘻嘻嘻。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你們之後無法活著回去啦！」

「……金屬溶液！」

「至於可愛的城堡小妹和理世小妹，就算讓她們被所有人輪流侵犯到精神錯亂，最後再殺掉，也不太讓人有可惜的感覺呢。但老子覺得彼方小弟就真的很可惜了。不過，之後淪爲叛徒的修哉也會被帶過來這裏，然後跟你一起下地獄去。所以，你不需要爲獨自赴死感到寂寞喔。」

「？？？」

「你仔細想想看吧。現在，內閣情報調查局最在意的不是你們的動向，而是我們三人的動向。沒有接到我們的聯絡，內閣情報調查局就無從得知這個據點的所在處。也就是說，想找出敵方的作戰據點，『我們三人』是他們唯一能仰賴的對象。」

「哎呀～這傢伙還真是個不錯的男人耶。臉上沒有半點害怕的表情。」

見狀的理世和城堡說不出半句話。

「……啊～？你剛纔說啥？」

「真是浪費啊。老子還以爲像彼方小弟這種腦袋有問題的混蛋，原本應該能成爲咱們的優秀夥伴纔對呢。剛纔那個『讓家人來下手』的提議，也讓老子興奮到渾身打顫吶。真是的，好久沒遇上這麼令人愉快的傢伙啦。」

被槍口抵著額頭的彼方看似不耐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同樣是「大衆公敵之一」啊。』

大衆公敵以有些傻眼的表情向彼方致謝。

『著手開發４Ｄ列印機的原本是美國軍方。只要有這臺列印機，就算兩手空空地前往戰場，也能夠順應戰況，隨即在當地生產需要的武器、裝備，甚至是車輛。倘若提高使用素材的「變化性」，應該不難製造出可配合戰場環境提高裝甲強度的金屬，或是針對製造完畢的零件，進行某種程度的自動化組裝工作。』

「至今爲止，你們殺死的那些人，或許真的都是做過壞事的人。可是，就算這樣，用彷佛娛樂表演的方式殺害他們，或是讓多數無關的人也跟著被捲入，甚至因此受傷，你以爲這種事能夠被允許嗎！爲什麼不透過對話或抗議來溝通，就直接殺死對方呢！你們就跟被你們殺害的人一樣天理不容啊！不，應該是更過分纔對……！」

另一方面，在大衆公敵進行演說時，板倉則是對彼方投以細細打量的眼神。

爲這句命令嚇了一跳的板倉連忙遵照指示動作。

『謝謝你這麼親切地提供情報。』

面對大衆公敵這段瘋狂的演講，理世不禁無語。

大衆公敵從箱內部取出剛完成的零件，將它對著彼方一行人表示：

聽到大衆公敵的發言，彼方反過來嘲笑他。

「道理很簡單。你現在已經無法殺掉我了。」

一臉蒼白地凝視著裝置的理世，現在確實瞭解到一件事。

完全來不及阻止彼方泄漏情報的理世和城堡，只是錯愕地愣在原地。

背脊竄出冷汗的她，忍不住道出了關鍵的猜測結果。

「奇怪了～……『火藥』應該無法靠這種列印機制造吧～可是，你們卻有大量的子彈可以使用。血盟團用的子彈到底都是怎麼來的呀？」

『既然這樣，讓３Ｄ列印機「能使用的素材增加」，不就有可能製造出更多樣化的製品了嗎？沒錯。如果有一種新素材在加工時是液態，然後「會在加工後改變其性質」，那就太好了。成型後有如金屬般堅硬，抑或像人類肌膚那樣柔軟的素材。只要有這樣的素材就能打造出任何東西。兵器、人造器官，甚至能夠創造出生物也說不定呢。』

面對大衆公敵一臉不解的反應，彼方開始說明。

『因爲社會上也有這方面的需求，所以，今後仰賴這種生意爲生，或許也不錯呢。』

他一臉煩躁地再次舉起手槍表示：

「嘻嘻嘻。有機會殺你，真是讓人開心啊。」

最後，板倉也舉起手槍──瞄準從剛纔就一直未曾開過口的彼方的眉心。

大衆公敵坦率地道出感想。

『不懂得和他人產生共鳴，或是關懷他人──這世上多的是這種人。能透過對話和所有人相互理解，純粹是小孩子的幻想罷了。毫不在意他人遭遇不幸，或是將他人的不幸視爲一種娛樂的那些人，你會認爲他們跟自己站在同一邊嗎？跟這種人共存的方法，只有讓他們認清現實而已。想讓對方聽自己說話，就用磚頭砸他們的腦袋，想讓對方順從自己，就砍斷他們的手腳。』

聽到兩人對話的城堡和理世，不禁爲彼方的發言露出疑惑的表情。

彼方連看也不看板倉一眼，對著大衆公敵繼續開口。

「……咦？」

大衆公敵輕撫著冰冷的金屬箱繼續說下去。

聽到這裏，理世有種不妙的預感。

他用舌頭舔了舔嘴脣，然後繼續補充說明。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彼方小弟？老子聽不懂耶！」

「關於調查機關目前掌握了多少情報，你應該很想讓我們從實招來。畢竟，對敵人的動向感興趣的，並不只有我們而已。」

板倉代替大衆公敵嘻皮笑臉地回答。

他的回答完全莫名其妙。

『剁下對方的手腳，或是在對方仍活著的狀態下剝掉他的皮膚──這些不會致命，卻讓人痛苦得生不如死的「拷問」，實行起來出乎意料的麻煩呢。不過，因爲相關情報是唯一能夠讓你們延命的交涉籌碼，所以我也不認爲你們會輕易地供出來。然而，你們能夠延長的壽命，也只有在吐實之前的這段短短時間，最後必須一死的命運仍不會改變。要說我比較推薦何種做法，那當然還是現在馬上招供比較好嘍。』

『……板倉，把槍放下。』

理世不明白。無論是在中城廣場的兇殘犯行，或是大衆公敵和血盟團至今的種種作爲，她都無能理解。就算會因此被說成沒資格當行動分析官也一樣。

『哦？這樣就好說了。那你現在願意透露出所有的情報嗎？』

從形狀判斷，那似乎是扳機的部分，但因爲仍在製作途中，所以目前看起來像是被剖成一半的狀態。

她拚命掩飾自己直打哆嗦的反應，然後開口問道：

『……你老實地把如同自己唯一的救命繩的情報說出來了。這等於是把手上的談判籌碼丟棄的行爲。雖然這麼建議自己的敵人也很奇怪，不過，就算不希望死得過於痛苦，你應該還能透過其他方式，以這個籌碼換取存活的機會啊？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你是個笨蛋。』

「內閣情報調查局尚未掌握這個據點的位置，也不確定恐怖攻擊的對象是誰。所以，他們還在等待我和城堡找到你們的據點，然後回報消息。只要能把消息傳回去，內閣情報調查局想必馬上會派遣部隊過來這裏吧。就算還不知道恐怖攻擊的對象，只要在計畫執行前將你們一網打盡，就能夠防患未然，等於解決了所有問題。」

大衆公敵露出自信的笑容。

不願繼續陪彼方玩文字遊戲而率先發聲的，是個性暴躁的板倉。

「不只囤積槍炮彈藥，甚至還生產販售……是想當軍火商嗎？」

「……你爲什麼輕易就把這麼重大的機密告訴我們？」

「我和城堡以臥底搜查官的身分被內閣情報調查局派遣至血盟團。我們的任務在於接近組織內部的恐怖行動執行小組，並找出這個據點所在的位置。理世則是爲了執行其他任務而前往中城廣場，結果很不巧地被捲入你的犯行之中。」

板倉刻意歪過頭裝傻。

「你們的武器不是從其他地方調度來的，而是『自行製造的』嗎……！」

這正是理世所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態發展。

隨後，他一臉厭煩地瞪著板倉，然後發出警告：

看到板倉舉槍對準彼方，理世激動地發出「快住手！」的尖叫聲。

聽著板倉的回答，城堡同時以冰冷的眼神打量周遭的情況。

他說了。

發現彼方、城堡和理世是來自搜查機關的內奸後，對血盟團而言，他們三人理所當然是敵人。沒有讓敵人繼續延命的道理。就是因爲一開始便打算殺掉他們，大衆公敵纔會這麼多話。

「不是常說讓專業的來嗎？老子原本就認識有在經手火藥的人嘛。」

對理世而言，眼前的大衆公敵，或許正是無法透過對話相互理解的一個存在。既然如此，她就只能透過傷害大衆公敵的方式，來和他共存了嗎……理世不願承認這樣的事實。

大衆公敵像是閒聊般道出自身殘忍的想法。

他放下原本抵著彼方額頭的手槍，並從彼方身邊離開。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同樣站在附近的板倉。

『現在，發現４Ｄ列印機優異用途的各國軍隊，正爭相進行相關研發當中。ＰＬＯＴ的Jericho，也正是尚在開發途中的４Ｄ列印機的試作品之一。』

彼方毫不遲疑地直接透露出情報。

「嗯，無所謂。」

板倉緩緩朝彼方走近，以槍口抵上他的眉心用力摩擦幾下，接著繼續開口。

在廣場的一角，停駐著幾輛不知道怎麼運到地底來的小貨車。堆放在承載臺前方的紙箱和包材，上頭印著宅配業者的ＬＯＧＯ和名稱。大概都是偷來的吧。在包材的一旁，有幾名團員正忙著將完成品塞進紙箱裏。

『這種物質一開始是凝膠狀，但在加工後會產生化學變化，進而擁有和金屬同等的特性。將３Ｄ列印機原有的長、寬、高三種概念加上「變化」這個嶄新的元素，就成了名爲４Ｄ列印機的加工裝置。我們使用金屬溶液在這裏「製造」槍炮呢。』

將情報全數泄漏出來之後，彼方等人應該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所以殺了他們也無所謂。正當對彼方失去耐性的板倉打算馬上射殺他的時候，大衆公敵突然伸出手製止。

『原來如此。那就再讓你們活一陣子吧。』

聽到大衆公敵出乎意料的決定，衆人無不做出喫驚的反應。

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的板倉，不禁衝向大衆公敵面前問道：

「這……這是爲什麼啊，大衆公敵大哥！」

『……』

彼方以低沉的嗓音輕笑幾聲，然後取代沉默的大衆公敵開口回答：

「我說明給你聽吧。在明天的作戰開始前，讓我們跟內閣情報調查局取得聯絡，然後回報捏造的據點情報給他們。這麼一來，調查機關的部隊就會集中趕往錯誤的地點，而你們也能乘隙攻擊真正的目標。只要留我們活口，就可以『聲東擊西』。」

所有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於是彼方直接了當地接著宣告：

「也就是說，我們會『將內閣情報調查局出賣給你們』，前提是你不能殺了我們。」

只要在作戰開始前好好利用彼方等人，就能把調查機關的部隊騙到完全不相關的地方去。

就算血盟團是受過某種程度的訓練的武裝集團，一旦必須迎戰調查機關的部隊，人數和裝備都會形成相當不利的局面。這是突破這種窘境的好機會。這麼一來，血盟團的作戰成功率將會一躍提高許多。

「想獲得協助的話，就讓我們活下去。這是我的交換條件。光是這麼做，你們就能得到用假情報欺瞞內閣情報調查局的機會。人類這種生物，很難將一度獲得的東西捨棄。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更是如此。所以，你不會放過這個已經把握在手中的機會。」

「彼方……！」

「Breaker……！」

連反駁的字句都說不出口的理世和城堡，只能無力地開口呼喚彼方。

大衆公敵對團員做出指示。

『把這三個人帶走。』

原本一個個愣在原地的團員，這才遵從大衆公敵的命令開始動作。

或許這裏還有隔離用的房間吧。在不知會被帶往何處的理世和城堡身後，彼方也在被人從背後架著的情況下帶離。

彼方被團員架著離開。

跟大衆公敵擦身而過時，彼方以諷刺的口吻開口。

聽到彼方的挖苦，大衆公敵沒有露出笑容而輕輕帶過。

大衆公敵沒有再次望向少年逐漸遠離的背影。

『遺憾？怎麼會呢。對我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情況啊。』

「沒能殺掉我，你想必很遺憾吧。」

彼方繼續嘲笑大衆公敵：

「無論是多麼聰明的傢伙，都可能遇上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情況。」

「──我也告訴你一件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