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No.01 白S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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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的顯示器上，播放着手術的視頻。

在畫面中，手微微一抖，傷到了血管。血從小小的傷口中不住地擴散開來，出了差錯的雙手飛快地動起來。儘管血管很快結紮完畢，避免了鬧出人命。然而，這樣的技術就算恭維的講也稱不上精湛。

「可惡」

看着畫面的高野痛苦地咒罵後，按下返回按鈕，關掉了畫面。那是他自己操刀的手術影像。不論看多少次都覺得無比差勁。

而且這差勁的技術，不論過去多久都沒有提升。

高野在煩躁中朝瀏覽器上顯示的網站注視過去。在那個網站的首頁，燦爛地顯示着他所想抵達的「雲端」。

◎

『

成爲醫藥師吧

』是最近大爲風靡的醫療行爲投稿網站。

在網站註冊後，就能夠上傳自己的醫療行爲成果。投稿形式多樣，可以是病歷、診斷、投藥計劃等文書類，也可以是CT、核磁等影像學文件，還可以直接上傳外科手術視頻。

網站上投稿的醫療資料，任何人都能夠瀏覽，觀衆發現喜歡的醫療行爲還可以關注或評分。該評分會形成人氣排行榜，前十位會在網站首頁上顯示，那也是所有投稿者嚮往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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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21076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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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評價：200768 pt

羅列着的幾條數字，位數全都讓人感到不現實。接着他打開自己上傳的醫療行爲『盲腸炎開腹手術』的網頁。

評 論：0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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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評價：15 pt

高野懷着自虐式的心情看着這些數據。點擊量連100都沒破，這令高野對自己感到可悲。別說評價了，根本連看都沒人看。不過技術本來就不夠，評分不上去或許還是得賴自己吧。但是，好歹瀏覽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不不不，高野君。這就是你自作自受了」

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男人表情做作地窺着屏幕。他是高野的朋友，一條。

「我知道那是低級錯誤。可……」

去做只爲滿足觀衆的手術，真的正確嗎？

高野宛的手術邀約。

綜合評價：180509 pt

薄紙上排列着用手術線縫合的幾十個繩結。

這是……

「你說什麼？」

（評論……？）

「下星期，我要參加一條的手術，擔任第一助手」

「……那個『完全性大血管錯位』？」

「病例怎麼能隨意挑選……」

「高野君」

就在此時，一個陌生的東西闖進高野的視野。

「我明白，我不會做多餘的事」

「排行榜可不管那些」

「你錯了」

高野毫不猶豫地點擊圖標，打開評論。

儘管有多少種病症就對應多少種醫療行爲，但『

成醫

』用戶的偏好卻非常集中。其中最聚人氣的是『心臟外科手術』，除此之外的醫療行爲可以說根本與上榜無緣。

忽然間，兩人同時語塞。

「很出色了啊」

「高野君」

萩野走到高野身邊，仔細去看他結紮練習的樣本。

這對醫療行爲投稿者而言乃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上傳稿件，本事得到認可，從而纔得到正式的手術委託。這是隻有最高級用戶中屈指可數的高手才能獲得的榮譽的證明。高野的內心深處湧出醜陋的嫉妒。

高野打好了第一百個結。以他的技術，區區結紮閉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他爲了更快更精準地把結打好，從不怠慢日常訓練。高野專心致志地打着結，就像要藉此拋開內心的迷茫。

「從標記爲盲腸手術的那一刻，你的投稿就已經輸了」

在『成醫』上，醫療技術的好壞將直接掛鉤人氣。

但這麼做真的正確嗎？

◎

高野無法接受。可是再看看現實，高野的醫療投稿沒人願意看上一眼，反倒是挑選病例的一條收到了執刀邀約。

「拋棄你那幼稚的高尚想法，主動去選擇病例吧，高野」

高野抬起臉。

被獨自留下的萩野，傷心地撫摸着高野那一絲不苟的結紮樣本。

當助手的委託是一條提出來的。雖然我們都不屑於彼此的做法，但作爲老朋友，確實總會關照一下對方。在這臺手術上擔任第一助手的話，投稿就會以一條與高野聯名的形式。如此一來，他的知名度也會一飛沖天。

一條一邊穿上手術服一邊說道。他似乎看出了高野很緊張，便輕鬆地用交談來緩解。

昨天夜裏腹痛劇烈，懷疑是盲腸炎，這時正好點進了UP主您的盲腸手術頁面。儘管出了點小差錯，但看到您細緻的結紮後，深深感受到您肯定是位一絲不苟腳踏實地不斷練習的人。

高野點點頭。

「但患者是急性症，需要儘快手術，片刻都耽誤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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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爲醫藥師吧』是流量網站。

「……不向『成醫』投稿的你，究竟明白什麼！！」

「別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

一條冷冰冰地撂下話來。

一條提出助手的委託，出於純粹的厚意，高野便答應下來。

見她那張彷彿在說我就是比你強的表情，高野苦不堪言。事實如此，無法反駁。

一直以來視而不見的事實被毫不隱晦地指出來，高野啞口無言。

──這麼一看，我之前所做的全都……

一條話音剛落，搶走了高野的手機，點擊排行榜的第三位。那是一條的投稿。

高野恍然大悟。他意識到，這臺手術結束後，他也將躋身人氣投稿者之列。如此一來，生活估計將爲之一變。投稿的評價分數到達20萬，說不定就能迎來邀約不斷的生活了。那正是他一直以來所向往的世界，是夢寐以求的生活方式。

高野取出手機，訪問『成醫』，確認自己的頁面。這是一個只有15分的，早已見慣的頁面。今天就要和這個冷清的頁面說再見了。

「瞧好了」

高野聞聲轉頭看去，只見眼前站着一位白大掛女性。她是高野與一條共同的朋友，萩野冴子。萩野從上高中的時候就開始和他們打交道，手術的本領也在兩人之上。只不過，她根本不向『成醫』投稿，似乎不感興趣。

「想上榜，執刀心臟是首選。我不是說讓你去找心破裂的病例，但中隔缺損或瓣置換的話，只要你提出要求也能執刀」

與此同時，這也意味着高野否定了自己的做法。

評 論：19805 條

這是結紮的練習。高野用兩把鉗子夾住繩子的兩端，只見瞬間一卷，一個外科結就打好了。

『＋第3位＋ 心破裂（左室後壁破裂）』

「我，收到了『完全性大血管錯位』的執刀邀約」

「你錯了啊，高野君」

恕我唐突評論。

「執刀邀約」

一條的這番話，讓高野目瞪口呆。

「可是……」

「將這臺手術投稿，拿到榜首是毫無疑問的。霸榜一週應該不成問題。之後一個月，一個季度，不知能在榜上咬住多久……。總之，你的投稿也會通過連接得到流量。你先想好怎麼抓住觀衆吧」

而且在開始播放的視頻中，一條的技藝十分精湛。緊急開胸的手法優秀，對心包填塞的處置精準，任何部分的技術都配得上排行榜高位的位置，跟做個盲腸炎都搞成出血的高野根本不是同一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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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自嘲似地說道。他認爲自己很丟人。這是他本人下定決心選擇進行的手術。跟萩野講這些又不能讓心情輕鬆下來，而且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大可放鬆，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也能輕鬆完成的手術。你只負責執刀輔助的話，就沒問題」

那是『1』的圖標，是新評論數的通知。

一條從高野身後窺了眼手機後，納悶起來。

「不對，問題在於更基本的層面吧」

高野爲了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後面？」

『成醫』的用戶很多都討厭手術失敗。同時，有避免術中風險傾向的，投稿者技術不成熟的，被看出拙劣卻有努力的痕跡的，都很不被喜歡。最受好評的是充分展現出高超技術，天衣無縫的手術，這樣的稿件會被頂起來，博取人氣。

要是照一條說的做，執刀心臟的話，至少能讓瀏覽量大幅提升。

「什麼啊這？」

那是盲腸炎手術投稿的跟帖。

「啊，後面的事你也想想看吧」

如不嫌棄，能麻煩您爲我進行盲腸手術嗎？寫下這篇文章的當下，我仍飽受着難忍的痛苦。我留下了地址和聯繫方式，請務必救救我。

一條留下一句「你想一輩子切盲腸就當我沒說」便離開了。高野無言以對，茫然地注視着自己的手掌。

「跟你講這些也沒用」

一條指向屏幕上顯示的稿件標題。

萩野悲從中來地說道。

壓倒性的人氣。這也難怪，一條投稿的心破裂在流行的心臟外科中也是特別離奇的疾病。但由於心破裂是由急性心肌梗塞衍生出的病狀，難以猶豫期地對症執刀，由此而來的稀有性也成了這種手術的一大魅力。

高野一拳砸在桌上。他無比尷尬地咂舌，隨後粗魯地站起來，離開了那裏。

「盲腸開腹，你這麼寫，覺得會有人想看嗎？」

「急性盲腸炎啊……可既然痛得受不了，還不趕緊叫救護車？用跟帖的方式委託手術，這也太慢性子了吧……。也罷，反正跟我們無關。高野，開始手術吧」

高野收起手機，抬起臉，直直地凝視一條的眼睛。

高野的眼睛，猶如藍天一般晴朗。

「喂…………高野，你該不會」

「我要去找這個人」

「你這混賬！」

一條粗魯地吼起來。

「管那種沒常識的人幹嘛！你現在要當大血管錯位修復術的助手！」

「你剛纔不是說，你一個人也沒問題嗎？」

「你去找那個破盲腸炎幹嘛！又投那種點數只有蒼蠅肉的稿件嗎！你就甘心這樣嗎！」

高野脫掉手術服，手術服掉在了地上。這樣一來，經過殺菌的手術服就無法再用了。

高野轉過身去，走向出口。一條衝着他離去的背影嘶吼過去

「你這也算『成醫』的醫師嗎！！」

「我」

高野回頭，答道

「不是『成醫』的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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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臺緊急開腹手術。高野將自己的技術發揮得淋漓盡致，對就快穿孔的化膿盲腸進行了處置，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失誤。高野的手術刀猶如映射出他的內心，鋒利而純熟。

手術順利結束，求救的男性流下熱淚，向高野致以感激之情。從不喝酒的高野買了瓶罐裝咖啡，獨自對着藍天，乾杯。

他輕輕地低語，誰都聽不到。

「我，想成爲真正的醫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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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當初去上個大學就好了啊，高野君……」

放眼世界都無可比擬的超大規模違法醫療事件，以25萬6789名自稱醫師的投稿者被逮捕的結局最終落幕。對事件最初的被捕者──嫌疑人高野與嫌疑人一條進行檢舉揭發的萩野冴子醫師，在事後悲痛地講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