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人

暑假近在眼前，某個工作日的夜晚。

「這麼說來，暑假怎麼辦？」

一如既往地跟小繪在餐桌前共進晚餐，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順帶一提，今天的菜式是韭菜炒豬肝。我能從中感受到小繪爲了預防夏乏所下的功夫。

也許是因爲去腥做得很好，豬肝喫起來沒有任何的腥臊味。而且也不是那種切得薄薄的，又老又硬的口感。豬肝本身的甜味在口中緩緩擴散開來，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

在我迄今爲止喫過的韭菜炒豬肝裏面，可以說小繪做的這一道真的是非比尋常。

不僅如此，醬油底的醬汁加以蒜蓉的香味在鼻腔裏翻騰着。小小的甜辣味真的非常下飯，我甚至想把菜汁給澆在米飯上。

真是的，這個侄女的廚藝也太好了吧。

小繪剛剛把一塊豬肝送進嘴裏。

細細地咀嚼、吞嚥過後，小繪疑惑地問道。

「什麼怎麼辦？」

「我說來我這裏的事情，不用上學的話，就沒必要專程跑到我這裏來了吧？」

小繪會來我這裏都是因爲老姐工作上不太方便，我才幫着照看一下她。而且那也是基於我家剛好就在小繪放學路上的緣故才得以成立。

小繪家距我這裏坐電車大概要二十分鐘。如果不是因爲上學放學、也沒有什麼安排的話，那她肯定是不會來我這邊的。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嗯？我打算就普普通通地過來唄？」

小繪的回答很是若無其事。

「這樣很麻煩吧。就爲了這麼一點小事，天天往我這裏跑」

「沒有哦。而且我覺得，如果我不來照顧叔叔的話，叔叔你肯定會餓死的」

「我的生活自理能力還沒有低到這種程度」

我再次堅定了決心。

在最後，我儘可能溫柔地這麼說着。

作爲一個社會人而言這可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爲。

大概是在拼命地理解着突然間被推到眼前的事實，深刻而沉重地去接受。

「這也是一種選擇哦，就保持跟平常一樣。就算說要出去玩，在這附近也已經完全足夠了。不行嗎？」

「你就不能多出去玩玩，創造點青春回憶什麼的，比如說約陽子出去玩之類的」

小繪低着頭，微微地點了點頭，我溫柔地繼續說了下去。

就在我覺得自己提出了一個還不錯的提議的時候。

「說得對。你媽媽爲了你的生活可以更加自由而每天都工作到大半夜。所以小繪你才能上高中唸書，你才能來我這裏。你知道嗎？」

「我不敢說你所經歷過的事情全都會原原本本地變成未來的食糧。但是，無論是什麼都好，只要持續地往自己心中灌輸經驗與知識，總有一天那會成爲點燃你演技的東西。如果你真的有在認真地考慮回到演藝圈的話，那麼你就應該往這個方向去努力」

我不由得大喫一驚。

但小繪並沒有反駁我，而是在嘗試去接受。

「你就把這當成自己家了是吧」

初次見面的陽子留着一頭短髮，皮膚是淡淡的小麥色。她看起來還真的跟小繪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陽子也跟我說過這話哦，可是我又沒錢」

「那我給叔叔你當助理吧」

推開大門，一把彷彿能讓人忘卻沉悶酷暑的、充滿活力的聲音就闖進了我的耳膜。

而且，如果在這些事情上面真的加上了『工作』的味道，那不就等同於我逐漸地把小繪當保姆看嗎。

可正因如此，每當小繪以這樣的態度來央求我的時候，我都會無法拒絕。大概我真的是一個溺愛侄女的叔叔吧。

小繪直直地凝視着我，彷彿屏住了呼吸。

「你現在還這麼見外嗎，真是的」

「不過我還挺意外的。陽子你是知道小繪以前當過童星還肯跟她做朋友的不是嗎？」

小繪要如何安排自己的時間是她的自由。我並不打算針鋒相對地去否定掉她的想法。

「如果不行的話我會拒絕你的，總而言之你先說說看吧？」

明明平時這麼沒大沒小的，一點沒見她顧慮過些什麼。

我注意着不讓小繪發現，安心地長舒了一口氣，旋即。

「你平時給我做的事情，就已經相當的物超所值了啊……」

只要稍加尋找，更加富有意義的度過暑假的方式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而時間又是極其有限的寶貴資源。

ＳＵＧＡＳＨＵＮ——那是現在基本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一位頂流YouTuber。

老實說我也不太喜歡這種像是說教一樣的口吻……

「這樣嗎？」

就算基礎是相同的，也總不能以童星的延長性質去演成年人的戲吧。

而且說到底，我覺得小繪把來照顧我給當成是主要目的，對她來說是不是也有點太過浪費了。

「只是，感覺有點不好意思開口而已……」

只是……

嘛，高中生會因爲『認識名人』這樣的原因得到特殊對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陽子應該也不是那種追求時髦的類型。

「誒，那你們有實際上見過面嗎？他是怎麼樣的人啊！？」

說是說什麼助理，可是到頭來乾的事情不還是跟現在一樣嗎。

……然而，小繪的表情卻好像有些複雜。

我相信，只要我點醒了小繪，她就一定能自己做出合理的選擇。

什麼嘛，如果是這樣的話幹嘛藏着掖着呢，直接大大方方地講出來不就好了。

這傢伙把我想成什麼了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已經獨居了十年的男人了啊？

這孩子，秒答的速度真的不帶半點猶豫的……

「再怎麼說那也只能讓家裏人看的，還是放過我吧……」

「倒也不是說不行。只是小繪你忘記了一件必須要去考慮的事情了」

「這樣啊～好厲害，超級名人的朋友居然就在我的面前，感動死了——！」

「小繪你現在確實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自由行事。但是，你知道是誰給了你這種自由嗎？」

「……叔叔說得對呢。我的想法可能太過天真了。畢竟是這麼難得的暑假，我會試着去打打工的。叔叔，謝謝你」

但那些錢是拿來供小繪上學用的，是以防萬一的時候積蓄下來的資金。

小繪現在想要回到演藝圈的話，對她演技上的要求，遠比童星時代要更加繁雜多樣，也會更加的深刻。

「所以打個比方說，你可以去打工，哪怕只是平時上學的一半時間也行。下了班之後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安排自己的時間」

「那我說了，是——」

老姐非常頑固地發過誓說，那筆錢不到十萬火急是不會去碰的。

小繪大概也是察覺到了我鄭重的態度。

陽子笑眯眯地觀察着我們，還真是一個表情變得比天還快的孩子。

更何況小繪曾經退出過現役，她現在早就已經不是童星了。

「歡迎你來作客，陽子」

「不過我不需要叔叔你給我開工資。只要給我兩人份的菜錢就可以了，不覺得很划算嗎？」

不過畢竟也是第一次見，我儘可能地擺出笑容，迎接她的到來。

「不過，我想要來叔叔你這裏，是有其他理由的」

而我這有些粗魯的吐槽，對於兩個正在興頭上的女高中生自然是沒有任何作用。

「而且，考慮到小繪你今後的將來，還是去積累更加多的經驗會比較好」

「叔叔跟侄女不是家裏人還能是什麼啊。別說這個了，進來坐吧」

我的視線清晰地捕捉到了小繪的驚訝與動搖。

誠然，小繪家是單親家庭，生活着實稱不上有多富足。

可這種事情就是我作爲一個成年人、作爲小繪的家裏人才更應該明明白白地去講清楚的。

不過撇開這個不談，她有可能也是個古古怪怪的人……

「那要不去試着做一下短期兼職？作爲積累人生經驗的一部分」

「到了暑假這種不用上學的日子，自由的時間也會相應變多。而怎麼去度過這樣的時間取決於小繪你自己，我沒有阻止你的權力。但是剛纔你也說了，沒錢對吧，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那麼你就應該去好好地思考一下，這個暑假應該怎麼樣去度過纔是最有意義的」

※

嘛，不過就算是這樣，我大概也會去說教她怎麼樣有意義地利用時間吧。

「嚯嚯，家裏人……家裏人嗎」

「是有跟他見過面或者是私底下出來喝過酒啦……他就跟視頻裏那樣，是個很開朗的大哥哥形象哦」

「你不是想回到演藝圈裏嗎？」

也許，我說得有點太過沉重了。

當然我是不反感小繪向我撒嬌的，我也很想回應她。

屬於學生們的暑假轉眼間就開始了。

她的度量也算很不錯了。至少換做我高一的時候，我大概是無法接受的。

陽子喝着小繪泡的茶，在聽完我鄭重的自我介紹之後，她露出了今天最爲閃耀的眼神。

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打擾了！」

「這不是要見客人嘛？像平時那樣穿可不行吧」

不久後的某天下午。

也許是在察言觀色罷，她的表情很是明顯地發生了變化。

「…………是媽媽……」

小繪像個孩子一樣，向着我撒嬌。

不過小繪在童星時代賺回來的錢現在也還寶貴地存着，倒也不至於說一下子就窮困潦倒的。

這樣的話，如果想要能自由支配的金錢，那就只能自己去賺了。

這也說明，小繪在這之前都還沒有察覺到這方面的事情，我也深感小繪果然還只是一個高一的學生。

「哈哈，其實不用在意的哦！倒不如說我也有點想看看呢，繪里花的叔叔穿睡衣的樣子」

※

雖然小繪自己也是有點零花錢的，但是跟別人比起來，也確實不支持她自由自在地滿大街跑。

「這個世界可沒有那麼的單純，能讓你僅僅憑着過去的榮耀，什麼都不做就重返巔峯」

「真的假的！原來ＳＵＧＡＳＨＵＮ的視頻都是結二先生你剪輯的嗎！？好厲害啊！」

太好了，小繪沒有扭曲我話裏的含義，而是好好地接受了。

小繪一副『什麼意思呢』的表情，疑惑不解地歪着頭，而我要向她訴說的只有一句簡潔的話語。

「你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正式？平時就天天穿着你那件邋里邋遢的睡衣」

正因如此，完全不去思考其他的選擇就馬上做出判斷，對小繪而言是非常浪費的。

值得這麼驚訝嗎，甚至還唉聲嘆氣的。

「嗯，是的呢」

「我還以爲你是對名人或者是明星不感興趣，纔會跟小繪做朋友的呢……」

「這是兩碼事哦～而且繪里花她不一直都是想要隱瞞，不希望別人觸碰的立場嗎？所以我覺得『曾經的天才童星是我的朋友』這樣的想法是違背繪里花的立場的。所以她並不是什麼名不名人的，只是我的同學和朋友而已哦」

我在陽子的話裏感受不到半分的含糊與虛僞。她那始終明亮和通透的真實想法也傳達給了我。

不知爲何，我多多少少理解到了，小繪能平安無事地度過初中時代，大概就是因爲有陽子在吧。

「小繪還真是有個好朋友呢，對吧……小繪？」

我轉過去望了小繪一眼，只見她是一副嚴肅的神情在望着我們。

「怎麼了？」

「……沒事」

小繪悶悶不樂地喝下一口茶，繼續說了下去。

「比起這個，還是趕快進入正題吧。你今天來是幹嘛的」

「啊，對了對了」

陽子從她自己帶過來的書包裏摸出了鉛筆盒跟筆記本，開始做起了準備。

沒錯，今天的目的不是來開茶話會的。

「叔叔你也是的。老是這樣聊七聊八的，永遠都不會有進展的」

「抱歉。不過稍微聊一下沒問題吧，這又不是在上班」

「話是這麼說啦……」

就算是要商討些什麼，很多時候也是從這樣的雜談開始導入話題的。

而且我也沒打算要做些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是總感覺小繪好像有些不爽。

「嘛，不自覺地就聊起來了我也有不對就是了。總之，我現在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結二先生……」

並且非常理所當然地無視了我有沒有空。正因如此，小繪纔會覺得難以啓齒的。

「不過，我覺得繪里花說得還挺對的哦」

「抱，抱歉……因爲她突然間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請你教我做暑假作業！」

「也許，這也是因爲有結二先生你在哦」

「你的這個標準還真是有夠清新的」

「雖然從小繪那裏多多少少聽說了，但我是在家工作的嘛，所以沒法一直陪着你們哦。這樣可以吧？」

「和初中那會比起來，繪里花即便是在學校裏面表現出開心的時候也變多了……我稍微能放下心來了」

這究竟是學習慾望的問題呢，還是基於過往經驗所產生的思考能力的問題呢……無論如何，爲什麼自己上高中的時候就做不到的悔恨讓我的理解程度大大加深了。

你這藉口還真的是強詞奪理。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早就已經去世了啊」

「多謝叔叔，果然在數學上叔叔很可靠呢」

她這意外的發言讓我不由得反問了回去。

「誒……果然還是因爲年齡閱歷的關係嗎」

「好的！不過我感覺從第一題開始我就不會了！」

「……很開心嗎」

陽子從包裏拿出來給我看的東西，是一本練習冊。

「誒，很正常哦。說你很溫柔、性格成熟、沉穩……」

小繪接過了我胡亂脫下來的襯衫，邁着小碎步走向了洗手間。

※

「當然了！還是給ＳＵＧＡＳＨＵＮ剪視頻更加重要吧！」

不過——

「但如果拖更的話粉絲會鬧起來的！我也會超級失望的」

這孩子有些莫名的理直氣壯呢……我的工作進度真的沒問題吧？

但是，也僅此而已了。我並沒有感覺自己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不過，她想表達的意思我是懂的。

「那倒沒有，只是普通水準而已。不過在小繪的拜託之下，我跟着她一起想了想，不知道爲什麼就搞懂了」

「咳！」

正因如此，我才准許了她來我這裏。

「……」

「嘛，倒是還有其他更加重要的工作來着」

「啊，真是的，叔叔你髒死了……」

陽子突如其來的發言給我嚇了一跳。

不過儘管如此，我也還是在諸多條件之下答應了她。看來我依舊還是那個難以拒絕侄女的央求、無藥可救的叔叔呢。

噴出來的咖啡漬都滴到襯衫上了……我本來還想着裝模作樣地穿個白襯衫，結果反倒是自食其果。

我心想着其實不用在意也行的……目送着小繪遠去的背影，陽子突然間說道。

「……那我先教你十分鐘吧」

「我上次也說過了，如果沒有我來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的話，叔叔早就餓死了」

然而小繪自己雖然擅長語文英語之類的語言學科，可數學卻不怎麼行。我自己也在期末考試的時候教過她數學，所以非常清楚。

在兩位女高中生的盛情誇讚下。

沒錯，這就是今天小繪跟陽子過來的最大目的。

「總而言之，如果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先跳過吧。我待會找個時間給你一起看。這樣也不會影響到我工作」

前些天，小繪說難以啓齒的那件事情。

「因爲我？」

「也許就是因爲每天都能見到你，所以就連上學都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不是什麼奇奇怪怪的話哦，從繪里花一開始跟我描述的感覺上看來，我還以爲是更加不修邊幅、邋里邋遢的人呢，結果今天看到是意外的可靠」

而那天的學習會最後一直開到了下午四點左右。

「……你真的覺得我是這麼沒用的人嗎？」

「這樣啊……」

當然能得到小繪的仰慕我是很開心的。作爲親戚、作爲家人，我也想要守護她。

如果能因爲這樣，使得小繪每天都笑容滿面的，那我作爲叔叔，也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啊這……嗯！當成是表達方式好了！這是一種表達方式」

「而且，結二先生比我想象中還要帥多了，真的很意外呢！」

「你這說法搞得我格外顯老啊，好像有點不對吧……」

我好像也沒有什麼反感，甚至還有點害羞。

「總之叔叔你先把那件襯衫給脫下來吧，待會我去洗，先給你拿條毛巾來」

「不是哦——結二先生你是個非常溫柔成熟的人。嘛不過擔心你會不會餓死也確實是真的。但是，繪里花每次說起你的時候，真的都非常開心哦」

雖然我確實是有一點懶散的地方，但再怎麼說也不至於被說成是會餓死吧。

在最後的一個小時裏，我煞費苦心地針對她倆都栽過跟頭的地方好好講解了一番。

「謝謝你，結二先生！我還是第一次學得這麼快！」

我不由得苦笑着，繼續說了下去。

陽子貌似一個人沒法集中精力學習，所以就找小繪幫忙。

真的是因爲這樣嗎？

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我喝了一口手邊的咖啡。

即便小繪自己總是說着開心開心的。但那也只是小繪的主觀意見，說謊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於是，在經過『能跟小繪一起學習的地方』以及『能找到人教數學的地方』的層層篩選下……最終她們選擇到我家來開學習會。

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跟小繪之間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叔侄關係。

「……小繪她是怎麼說我的？」

人還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在高中時代不甚瞭解的東西，到了這把年紀反而重新學懂了，而且還非常的入腦。

我並未親眼目睹過小繪的高中生活。

「確實呢，講解得也很好懂，難道說以前就很擅長數學嗎？」

但是，通過第三者的視角得到確認之後，我的安心感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