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侄N來到我家門

『不好意思啊！叔叔』『昨天忘記說了，衣服晾了嗎？』『洗衣機的計時器已經設定好了！』

早上起來看到小繪發的信息時，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我穿着睡衣刷着牙，回着信息。

『抱歉，剛醒。我現在去晾』

漫不經心地看着網上的新聞，呆滯地刷着牙，手機上LINE的通知聲又響了。

『睡太晚了吧！』『你個大懶蟲』

『我加班加點幹到大半夜呢。睡得不省人事了』

『草』『辛苦了！』『今天天氣很好，要趕快晾起來哦！』

小繪的信息還是一如既往，都是些只有一兩句話的簡短語句。

而像我這種在郵箱時期過來的大叔，發信息無論如何都很容易打成長文。

感受着這樣的年代差異，我取出了洗衣機裏的衣物，向着客廳走去。

正如小繪所言，窗外是一片晴朗的湛藍。

四月也馬上就要過去。白晝間依稀可以聽到初夏走來的腳步聲。

在向南的陽臺上感受着太陽光的徑直照射，汗水也開始微微外滲。

「這麼說來，這個陽臺到了夏天可真是地獄啊」

搬到這個房子裏來是去年年末的事情。由於看房是在冬天看的，當時感覺向南會比較暖和所以一下子就做了決定，但如今的第一個夏天，卻讓我感覺如同身處地獄。

一想到那種能把人蒸熟的酷暑今年也會到來，我就連在陽臺晾個衣服都覺得麻煩了起來。

「要不還是買個滾筒洗衣機吧」

很多人都拍着胸脯打包票說滾筒洗衣機『方便』『高效』『輕鬆』，甚至能稱得上是令和的三神器了。

對於總是幫我收衣服還整理好的小繪而言，買臺滾筒洗衣機沒準也會更加輕鬆吧。她應該也挺高興的。

小繪也不例外，她正聚精會神地在手機上看着油管視頻。

不然的話，我真的很擔心這孩子的今後。

我哪有急眼啊，真是的……我真的沒有急眼吧？

她那絲毫不帶猶豫的勢頭給我看得一愣一愣的，但我還是勉勉強強地擠出一句話來。

下午四點，門鈴響了。應該是小繪過來了吧。我放下了手上的工作出門迎接了她的到來。

※

「好耶。謝謝叔叔～」

她的肩膀上也有兩條帶子。其中一條應該是內衣的帶子，但是吧，沒準這種程度也的確是稱不上能看見內衣。

雖然不是爲了報復下午她對我的嘲弄，但我還是決定要趁着這個機會嚇嚇她。

正打算把鞋子脫掉的小繪手上還提着個環保袋。

雖然現在是黃金檔時間，但客廳裏的電視卻是一片漆黑。

「想個鬼啊。你隨意吧」

而且吧，雖然我不太懂這世間正常叔叔跟侄女之間的距離感，以至於心中的疑問特別多，但沒準這個其實是非常正常的——

這樣的寒暄也已經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了。

「叔叔還真是個家裏蹲呢。一天到晚都待在家裏，按下遙控器就能吹空調吹到爽」

「對啊，倒不如說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這出了一身的汗呢，身上黏糊糊的好難受」

我突然察覺到，哪怕拋開我買不買洗衣機的理由都好，我也還是滿腦子都在想着小繪。

「——噗。哈哈！」

「怎麼樣都好了，你要脫衣服的話就到衛生間去脫。別在這兒脫，怪沒禮貌的」

「我可不會偷窺其他人的手機屏幕哦。因爲我們是親戚嘛」

然而小繪卻突然間笑出了聲。她的笑聲跟從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形成了二重唱。

小繪身上的制服還是換季前的厚款。我能想象得到她有多難受，可是……

「嗯，進來吧」

「……我說你啊，就算再怎麼說，脫衣服的時候能不能有點羞恥感啊」

小繪摸着自己那件小背心的後背部分，身子都抖了一抖。

「對了，叔叔，能借你家的浴室用用嗎？」

「你在看什麼？」

「我怎麼可能會對着自己的侄女興奮啊。差不多得了，再鬧我就生氣了」

小繪嘻嘻哈哈地笑着，走向了衛生間。

再怎麼說，她對於男人也太過沒有防備了吧。

真的假的？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嗎？

「今天真的好熱啊……涼颼颼的好舒服～」

「嗚哇！……叔叔你嚇死我了」

「叔叔你好差勁啊——居然偷窺女孩子的手機屏幕……」

當天晚上，剛過八點半。

「……啊」

「嘛，你隨便用就是了……」

叔叔跟侄女之間這樣的距離感是很正常的嗎？

小繪這一突然的要求，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嗚哇，我背後都溼了。現在洗了，等到我回家能幹嗎」

當然，這份安心感也不過是『侄女平安無事地來到了我家』這樣的，類似於父母心之類的東西……

嗯……雖說是親戚家的女高中生，但是在奔三男人的巢穴裏置放女生的睡衣和內衣……

我沒有多說，幫她拿着之後，小繪笑着朝我道謝。

「什麼啊，你在看ＳＵＧＡＳＨＵＮ啊」

「哈哈。開個玩笑嘛，對不住～啦」

「什麼家裏蹲，別亂講啊。我這叫居家工作者懂不懂。有在幹活的」

我剛洗完澡，就看到小繪舒舒服服地癱在沙發上。

小繪沒帶半點猶豫，利落地脫下了自己身上的水手服。

確實，雖說現在氣溫高了但也還是四月。

現在的年輕人，都已經不愛看電視而是愛看油管了嗎……雖然經常能聽到這樣的說法，但現在卻讓我直觀地感受到原來這是真的。

小繪貌似是不知道怎麼反駁，只是很不甘心地『哼……』了一聲。

「啊，對了叔叔」

我用小繪下午的那套邏輯跟說辭回應着她。

小繪用脫下來的制服擋住自己的嘴角，表情變得晦澀難懂了起來。

「對我興奮了？」

她那若隱若現的後背上是逐漸變深的顏色。而且小背心還緊密地貼合着皮膚，勾勒出小繪那平緩的身體曲線。

小繪還是應該多理解一下，『女高中生脫下制服』這樣的行爲，究竟會對這世上的男人產生多大的情慾刺激。

「又幹嘛？」

這倒也不是說浴室裏有些什麼奇怪的東西就是了。

「四月下旬氣溫是很高呢。嘛，不過我天天窩在家裏幹活，所以也不太能感受到呢」

小繪的回答很是乾淨利落，可我的內心依舊很是困惑。

我從她的背後伸出了頭，窺視着她的手機屏幕。小繪嚇一激靈。我的陰謀得逞了。

叔叔與侄女。三代旁親。並不如父母兒女或者是兄弟姐妹那般親近的，親戚家的小孩。

「好耶！謝謝叔叔，那我下次拿過來」

「我在學校裏不會這樣乾的哦？這是在叔叔你面前嘛」

「我再問一句啊，你是……要借我家的浴室洗澡嗎？」

我的巢穴，正在明確地、順利地、一天天地被小繪所侵蝕。

「……叔叔該不會是在想象些奇怪的事情吧？」

嗯……不是很懂。

「哦…………莫非，叔叔你啊」

……但是，問題不出在這裏。

雖說是親戚吧，但是我這個奔三男人家的浴室，真能這麼無所謂地去借嗎。

但是，她那略微抬眸望眼的眼神裏，卻潛藏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用這麼心急地否認也行嘛」

看到小繪裙子以下的部分基本上都是裸足之後，我纔算是明白了，地板的冰涼非常直接地傳遞到了大腿跟臀部上。還真是女孩子特有的乘涼方式。

眺望着小繪把腦袋縮回去的那個方向，我突然想到。

不過吧，由於小繪平時也會幫忙打掃浴室，所以對她來說也許我家的浴室也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地方了，可能基本上沒有什麼抗拒吧。

小繪從衛生間裏探出個腦袋，這樣說道。

「木地板好耶～！涼涼的～」

※

剛一走進客廳裏面，小繪就像個孩子那樣鬧騰着，以鴨子坐的姿勢坐在了地板上。

「但我們是親戚嘛？叔叔你想太多啦」

確實，小繪的制服下面——並不是內衣，而是一件薄薄的奶油色的小背心。

本應處在這種距離上的小繪，現在卻幾乎每天都會到我家來，和我過着半同居的生活。

小繪舒舒服服地坐着，嘻笑着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我就麻溜地去洗個澡咯～」

「這跟你底下穿着啥沒關係。而是讓你不要隨隨便便地在男人面前脫衣服知道嗎」

那傢伙嘴上說着什麼『我們是親戚吧』，然後轉頭就用這麼離譜的方式來戲弄我。

話說回來，我都從她的正後方靠近了她也還是沒有任何察覺，這是否有點太過專注了？

「我也是男人啊？」

「叔叔，打擾了」

「誒？我這底下不是穿着小背心嘛」

「……誒？浴室？」

我感覺，自己跟小繪之間的各種『距離』，經過這一個多月的共同生活，也變得有些曖昧不清了起來。

「我以後能不能把自己替換的內衣和睡衣啥的放在你家啊？因爲以後沒準也會像今天這樣借你的浴室洗個澡還有換衣服啥的」

雖然在一開始讓我感覺莫名的心癢難耐，但事到如今我甚至已經多少有些安心感了。

……還有就是，這傢伙真的很沒禮貌。

小繪的手機屏幕裏是那張我見慣了的男人的臉，視頻裏的他動作輕快拆開着商品。

這也就是所謂的『開箱視頻』，屬於娛樂跟驗證向的視頻，在隼——ＳＵＧＡＳＨＵＮ的視頻裏，開箱視頻是常客了，而且播放量漲得也比較快。

「嗯嗯，我關注了他呢，一直都有在看的」

小繪這麼說着，視線依舊望着手機。

但是，她突然間『啊』了一聲，指尖在視頻的概要欄上滑動着。

「我最近連概要欄都會看的哦」

她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着『視頻剪輯『芝井結二』』

把那個名字展示給我看之後，小繪朝着我笑了。

「難不成，你是因爲之前沒有察覺到視頻是我剪的，現在纔開始去看的嗎？」

「嘛，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啦。不過主要是因爲剪出這麼有趣的視頻的人居然就在自己身邊，覺得很自豪而已」

自豪嗎。

小繪這番話說得我有點心癢癢的。

「雖然你能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不過，這個視頻之所以會有趣是因爲ＳＵＧＡＳＨＵＮ的企劃能力很好而已。那傢伙想出了企劃，然後想好了構成，自己去拍攝，在鏡頭前面整蠱作怪地開箱。我做的事情也不過是用他提供的一流素材，按照他的意願代替他進行剪輯而已」

所謂意願，便是Youtuber在委託他人進行視頻剪輯的時候所總結的注意事項以及規定事項。

在把剪輯工作外包給多方完成的情況下，爲了維持視頻的一致性而傳達意願也是很重要的。

因此，我基本上也都只是按照隼的意願來剪輯視頻。

當然有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他沒有給指示的話，我也會適當地按照自己的感覺去加以改動。

而我的這些即興發揮隼有時候會NG掉，有時候也會給出『提高了視頻質量』的高度評價。

但是說到底，決定一個視頻是否有趣，其根源還是取決於企劃的。

我只是把別人準備好的上好食材，按照誰都能模仿出來的菜譜，稍稍加上一點自我風格的改動，將其小心翼翼地做成一道菜而已。

「怎麼說呢……就像是無名英雄那樣？或者是細節決定成敗之類的？雖然不是很懂，但叔叔果然還是很厲害呢。能看見的人會看見，能察覺到的人也會察覺到的哦」

看到我有些無奈地笑了之後，小繪鼓起了臉。

這個問題無需任何的煩惱，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小繪很是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我其實也有其他想要做的事情。

她那原本梳得整齊柔順的頭髮也一下子炸了毛。

而小繪口中的『能看見的人』跟『能察覺到的人』，大概說的就是她自己吧。

「你現在有沒有什麼想要做的事情呢？夢想或者是目標之類的」

小繪擺弄着自己的頭髮，呢喃道。

小繪抱起胳膊，有些刻意地左右歪斜着腦袋。

小繪說得很對，而且事情也正如她所說的那樣。

小繪點了點頭，臉上是靦腆得讓人覺得耀眼的笑容。

小繪的語氣裏有些寂寞，我在她的身旁彎下了腰。

我們總是會去冥思苦想，反覆下功夫去鑽研究竟怎麼樣做才能讓觀衆看得開心。

「我也想去做那些能讓自己覺得自豪，以及能讓別人爲我而自豪的工作」

「這可不是工作吧？」

不僅僅是我，世間的大半創作者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叔叔才很厲害哦」

「無論是小繪你找到的目標也好，還是想要實現的夢想也罷，我全都會支持你的」

「嗚哇！別，別揉我腦袋啊～」

「……這樣啊，如果小繪你想的話，那這也是一種選擇」

因爲要忍住不讓自己太過高興地笑出來，實在是有點太難了。

……視頻也好，作品也罷，都是因爲有看的人在纔會得以成立。

而這樣做之後，呈現出來的料理就是頂級佳餚了……僅此而已。

「我想想……」

可是，即便如此，來自觀衆的——來自小繪的那親切的話語。

但正是因爲有了那些艱苦曲折的緣分，以及積累在自己心中的經驗，我纔會發現原來自己可以進入影視剪輯的世界裏，並找到工作價值，直至今日。

小繪的笑容雖然平平無奇，但卻能讓我非常坦誠地覺得。

「雖然不是工作，但我還是想跟叔叔你繼續親暱下去」

如果是爲了她的笑容，那麼即便是犧牲自己也好，我也在所不惜。

「畢竟想做的工作，還有夢想跟目標之類的東西，可不是你想要找就能找得到的。有些時候是通過某種緣分，做出行動之後，才終於找到的。或者也有本來就在自己心中，但是在不經意間才突然發覺的時候」

「所以沒有必要着急的。只要用小繪你自己的步伐去尋找就可以了。畢竟你還只是個高中生呢」

「——嗯！」

「當然了」

居然有人能看到這麼細枝末節的地方，而且這個人就在自己面前。這讓我驚訝不已。

我想要守護她的微笑。

她每歪一次頭，她都會離我的肩膀越來越近，也許她就是想把頭給靠到我的肩膀上。

原本的話，這樣的辛苦之處是沒有必要傳達給觀衆知道的。正是因爲這樣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專業人士。

「那等我找到了，叔叔你也會支持我嗎？」

「因爲我就只是在看嘛，所以不是很懂那些專業的東西。但就算素材再怎麼上乘、對方的意願再怎麼清晰都好，可是把內容襯托得更加有趣的不都是剪輯者嗎？把鏡頭剪到一起的節奏感啥的、呈現形式啥的，都是因爲有叔叔你煞費苦心才能讓大家看得這麼開心的哦」

老實說，我很是驚訝。

我凝視着小繪的眼睛。她的眸子是淡淡的茶褐色，很是漂亮。

我粗魯地來回撫摸着小繪的頭。

但是，這樣的製作過程與觀衆無關。因爲呈現在觀衆面前的已經是『完成了的視頻』。

小繪的話裏有着不可思議的說服力。

「你說話真的好懂啊」

雖然我總算是想辦法展現出了身爲大人的從容，但老實說，我不是很想讓小繪看見我的臉。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呢……不是很懂。想跟叔叔你繼續這樣關係親暱下去，算嗎？」

那雙眸子裏開始有了些動搖——她也凝望着我。

「……有朝一日，我」

——可是。

小繪用手努力地把頭髮給擺弄回去，很是不服氣地看着我。

「所以，叔叔你很厲害的哦。我非常自豪」

即便可以用肉眼去判斷面前這道菜的好壞，可是注意不到製作過程也是很正常的。

我這份影視剪輯的工作，也是這樣來的。

小繪有些自豪地說着。

我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