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 MELD

臺版 轉自 臨風且吟@輕之國度

「——我是人，也是精靈……」

普利妮希卡吐出了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

佛隆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他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無需回頭望向克緹卡兒蒂，因爲弗馬奴比克精靈——擁有人類外型的精靈是確實存在的，他們擁有和人類同樣的外貌、一樣的言行舉止；若是將精靈羽翼藏起來，很少人能分辨出他們究竟是精靈還是人類。

即便如此，他們仍和人類有別。

弗馬奴比克精靈不等同於人類。

雖然共處在同一個社會，但人和精靈之間的定義不會因此而混淆：比方說，雖然人會找上弗馬奴比克精靈進行性行爲，但彼此是不可能產下後代的，畢竟人類與精靈之間的性關係終究只是一種似是而非、宛如模仿般的行爲，因此不可能懷孕生子。

那麼……普利妮希卡方纔說的「自己既是人，也是精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普……普利妮……」

貝爾莎妮朵愣愣地呼喚着自己妹妹的名字。

那雙不能聚焦的藍色眼眸空洞地映照出普利妮希卡的身影。

「你……你在說什麼呀……?」

就反應來看，貝爾莎妮朵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

既然如此，她的雙胞胎妹妹普利妮希卡也該是個完全的人類纔對。

不然的話——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並曰利妮……你……」

「……貝爾莎……」

她們是雙胞胎，因此貝爾莎妮朵很自然地認爲自己不記得的事，普利妮希卡也不會記得。

普利妮希卡再度點了點頭。

貝爾莎妮朵畏縮地點點頭。

同時，絕望也使他失去了演奏神曲的能力，連自己的契約精靈也拯救不了。

也許她的心裏還期待着普利妮希卡笑着回答：「對不起啦，我是開玩笑的。」然後輕描淡寫地結束這個話題。

精靈是由有意識、有組織的能源所形成的聚合物，因此不會像人類在遭受物理攻擊時產生致命的傷害；但若是承受的攻擊超出一定限度，便會無法維持自我。

如果這種手段能夠令將死的人起死回生，爲何會被視爲禁忌呢?

即使普利妮希卡原本是個人類，只是因爲某種特殊原因變成了半精靈，她瞞着自己的雙胞胎姊姊、沒將事情說清楚的事實依然不會改變；就算不是積極地欺騙對方，消極隱瞞的責任仍舊無法抹滅。

「…………」

「至少那不完全是事實——神曲……神曲雖然有時會在人們身上展現出強大的影響力，但沒有療傷的功用。」

「…………」

「而看着我的另一個我是多莉斯萊．蓮．麥斯威裏……」

這恐怕是當下唯一能夠起死回生的手段。

他大喫一驚，急忙拖着疲憊的身軀，趕往收容兩個女兒的醫院。

「原來如此……是精靈奇兵呀。」

此時普利妮希卡說話的語氣產生了細微的變化。

他——尤吉莉．帕爾提修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尤吉莉．普利妮希卡的身體已經虛弱得幾乎跟一個死人沒什麼兩樣了。

「…………」

儘管她是這麼認爲的，然而……

這個疑問如今卻猶如一枚埋在土裏的未爆彈，開始危及她所處的現實。

「另一個……看着並曰利妮的……普利妮……?」

或者應該說……她其實是真的厭到非常害怕吧。

這點無論是帕爾提修或是「我」——多莉斯萊也都理解。

——起身對抗《嘆息的異邦人》的帕爾提修竟然使用了《嘆息的異邦人》所創造出來的技術?

克緹卡兒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咦……?」

普利妮希卡彷彿爲了回話而開口：

每個人都有看待事情的一套方法。

「——禁忌?」

而且……

「普利妮……你、你在說什麼……?很奇怪耶……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你不是一直都說……不記得那時候發生的事了……」

多莉斯萊．蓮．麥斯威裏——這個「我」已經施放出超出自身所能負荷的力量，導致難以繼續維持自我……

那麼——

「我……」

普利妮希卡將手心貼到自己的胸口說：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普利妮希卡沒有展露笑容，大概是笑不出來吧?相反地，她緊咬着自己的下脣，露出強忍疼痛般的模樣。

面對女兒將死之際，他竟然完全束手無策。

——然而……然而……

貝爾莎妮朵帶着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勉強笑着詢問。

她看着貝爾莎妮朵的模樣顯得非常膽怯。

「我們小時候曾經一起住在醫院裏，對吧?」

這個總是弱不禁風、生性怯懦的女孩……現在卻散發出一股莫名的超然氣質，簡直就像是有個人制止她繼續扮演着尤吉莉．普利妮希卡一樣。

根據主治醫師的說法，貝爾莎妮朵還有活命的可能……然而當下的醫學技術無法挽救沒有足夠體力的普利妮希卡，斷氣是遲早的事。

事實上……他的要求對軍方來說是非常爲難的請託，畢竟擁有契約精靈的神曲樂士的戰力至少相當於一支人類的武裝中隊，一旦如此強大的支援撤離前線，不論對戰力或是士氣都會造成相當大的影響——也許我們的離開將會使本來可以活下來的士兵命喪黃泉……

「啊……可是……那個……」

「…………嗯……」

跟貝爾莎妮朵比起來，「我」的身體原本就比較不好，加上當時的恐怖事件早已使大大小小的醫院都擠滿了傷患……既沒有醫療用品，也沒有足夠的人手，連病牀跟繃帶都不夠……儘管在場的醫生們還是勉強爲我們空出了一張病牀，但性命垂危的「我」已經沒有救活的可能了。

「其實當時的事……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是《嘆息的異邦人》創造出來的技術……」

十二年前的某天……

這……恐怕會在她的心裏留下一種宛如腳下的地基被挖空一般、無所適從的失落感。

面對現在的情況，就算並非普利妮希卡的本意，也許有人仍會覺得這是一種「背叛」行爲。

克緹卡兒蒂也是。

此時的她似乎找不出能對姊姊說的話。

「——同時也是促使《嘆息的異邦人》動亂長久無法收拾的其中一個原因。」

「其實……這個技術的原理非常單純——人類的意識和精靈的意識性質非常相近；雖然非得藉由神曲作爲媒介，而且只有『人類提供精靈力量』這種單一方向……不過『人類的靈魂能夠促使精靈活性化』這點已經證明兩者意識的性質是何等相似了i

如此低喃的佛隆下意識地回頭——只見普利妮希卡點點頭：

「那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校長同樣默不作聲地傾聽着普利妮希卡的告白——儘管似乎知道什麼內情，不過或許他判斷旁人在此時不該插嘴吧?至於佛隆……由於眼下的情況已經完全超出所能預想的範圍，就算想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禁忌……能夠救人嗎?」

鎮暴部隊人員——還有帕爾提修和「我」都勉強逃出了戰場，當下卻接到他的兩個女兒性命垂危的消息。

「是……」

普利妮希卡的語氣帶着些許懷念的心情，與其說是在回憶往事，倒不如說是徜徉在某種已逝而無法觸及的思念情懷之中。

即便知道這是禁忌，但「我」想救他。

「……對。」

帕爾提修開始詛咒自己的無能。

「貝爾莎……」

「對。」

普利妮希卡所說的是所有學習神曲的人都知道的事，然而過去的貝爾莎妮朵似乎始終下意識地逃避思索這個疑問——由於她對父親的傾慕，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恐怕早就被她拋在意識的角落了。

普利妮希卡發出宛如呻吟般的聲音，呼喚着自己的姊姊。

再怎樣也算是優秀的神曲樂士……是人稱其神曲可以化腐朽爲神奇的神曲樂士，此時帕爾提修內心的無力戚想必無比巨大，就算不用透過神曲，「我」——多莉斯萊也能明顯戚受到他對於自己的失望和自責。

兩個女兒都受了重傷。

「…………爲、爲什麼……?」

因爲「我」跟貝爾莎妮朵同時被捲進由《嘆息的異邦人》引起的恐怖事件中，身受重傷，

「你還記得當時是爸爸演奏神曲，把我身上的傷給治好的，對吧……?」

佛隆沒有說話。

彷彿在黑暗中試探性地跨出步伐一般，普利妮希卡慎重地確認貝爾莎妮朵的反應，一字一句地訴說着。

「他演奏神曲的目的不是療傷。」

「是……是沒錯，可是……」

普利妮希卡口中的「他」所指的並非「父親」。

多莉斯萊想緩和他內心的痛楚，因此提出解決的方法。

爲了讓失去大半戰力的鎮暴部隊撤退，帕爾提修和多莉斯萊負責殿後……雖然夥伴們成功撤離戰場，但多莉斯萊施放出來的力量也已經超出負荷，形體開始二朋解」……

普利妮說：

至於另一個「我」同樣也陷入瀕臨死亡的危機。

這聲呼喚讓貝爾莎妮朵的身體狠狠地抽了一下，注視着雙胞胎妹妹的藍色眼眸中透露出不安和恐懼的神色。

當帕爾提修和多莉斯萊趕到兩個女孩身邊時，一切都太晚了。

貝爾莎妮朵茫然地發出疑問。

陷入混亂的貝爾莎妮朵紊亂地呢喃着，露出宛如迷路孩子般的失措表情，看着普利妮希卡輕輕地點點頭。

「當時的我是兩個人……」

在困惑的佛隆身旁——一臉嚴肅的克緹卡兒蒂喃喃開口：

「但是事情……其實不是那樣i

「……咦?」

「一個即將死亡的我，還有看着那個我的另一個我……」

欲言又止的貝爾莎妮朵把話吞了回去。

明明是一對雙胞胎，普利妮希卡身上的一切明明都該和自己一樣……貝爾莎妮朵不明白，猶如自己半身的妹妹爲什麼會記得當時的事。

當時這個「我」——多莉斯萊，和「我」的契約樂士，帕爾提修一同前往鎮壓由《嘆息的異邦人》製造的動亂；這幫《嘆息的異邦人》所擁有的實力遠遠超出政府的預期，使得鎮暴部隊——包含由神曲公社請出的神曲樂士和精靈在內——完全被對方打得潰不成軍。

如果普利妮希卡是一柱精靈，便代表她和貝爾莎妮朵作爲一對雙胞胎姊妹的關係根本是捏造的。對父母雙亡的貝爾莎妮朵來說，這個唯一的親人若不是自己真正的親人，那麼過去她和這個「假的妹妹」一起生活的十幾年等於都是謊言。

「躺在牀上的我是尤吉莉．普利妮希卡。」

然而即使理解這點，兩個女兒對帕爾提修來說仍是怎麼也無法割捨的存在，於是他當場下跪叩首，請求同袍給他時間……或許在場的將士們也都能理解他的心情吧?在宛如地獄般險惡的戰場上，在別說是一名戰士，就連一顆子彈也不能短少的情況下，部隊不但沒有出現任何反對聲浪，甚至還出車送他和多莉斯萊前往醫院。

然而一旁的佛隆和貝爾莎妮朵根本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他們從未聽過「精靈奇兵」這個詞彙；儘管校長似乎知情，卻仍然沒有開口。

「對不起。」

噤聲不語的普利妮希卡低下頭，像是在整理腦中的思緒一般……好一陣子後才果斷地抬起頭說：

她一邊說着，一邊像是回憶着當時的情景般，閉上了眼睛。

不，不僅如此，若是再加上篡改記憶的可能性……貝爾莎妮朵不得不開始懷疑此時此地的自己；也就是說，過去自己始終理所當然地相信的一切，此時全變成一份早已經寫好的劇本，攤在她的面前。

這點程度的知識佛隆還算具備。

雖然知道，但是……

「所以……」

克緹卡兒蒂垂下視線：

「那幾名神曲樂士中的異端隨即產生了這種想法——若是能將精靈身上的能源還原爲基本型態，逆向注入人類身上的話……是否能創造出同時擁有人類特性和精靈特性的存在?」

「……!」

佛隆倒抽了一口氣。

「在犧牲了幾百人、幾百柱精靈之後，這個技術的可行性得到了證實，並且創造出大量名爲『精靈奇兵』的特殊存在……當時他們抓住遍佈於梅尼斯帝國的孤兒，或是擄走小孩，將這些孩子和下級精靈融合……」

「人類……跟精靈?」

異質的存在相互融合。

異質的存在結爲一體。

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就算理論上辦得到……當中難道沒有什麼難以克服的障礙嗎?

他從來沒聽過如此亂來的技術。

「當然——」

此時，校長終於開口了：

「一般人並不知道這種精靈奇兵的存在：爲避免造成整個社會恐慌，政府封鎖了相關消息——就連實際與之交手過的部隊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不過像帕爾提修這種優秀的神曲樂士，或許看到對手的模樣就能猜出其中的奧妙了吧……」

「話說回來……」

克緹卡兒蒂接着說：

「要將人類和精靈強制融合，便得在一具軀體中強行塞入兩份精神；不同於工廠規格化的產品，即使擁有技術，也不見得每次都能成功。」

「——這……」

「你……你到底是誰呢?」

普利妮希卡依舊低着頭，沒有任何動作。

然而……

「雖然能藉由神曲得到精靈的力量，但神曲樂士絕對不是神。」

「結果成就了現在的我。」

無所不能的父親。

佛隆的呼喊徒然迴響在走廊。」。

所以「無論使出什麼樣的手段都要打贏、都要活下來」是戰爭最重要的目的。

不過要是成功了，帕爾提修是不是就不會失去普利妮希卡及多莉斯萊了呢……?

身處前線的將士們肯定度日如年地等待着帕爾提修和多莉斯萊迴歸戰線。他們抱着賠上性命的覺悟，同意讓帕爾提修和多莉斯萊趕往醫院探視尤吉莉姊妹——其中甚至有士兵拚了命地幫忙說服面有難色的長官……

就算成功了——也只能留下「一副身軀和一個人格」，這樣的結果是否代表融合的人和精靈當中有誰被殺了呢?

「普利妮……?」

「——不要說了!」

帕爾提修在貝爾莎妮朵的心目中始終是個完美的存在。

貝爾莎妮朵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而後消失。

當然，多莉斯萊已經無法再負荷任何戰事了……即使如此，丟下那些同袍將士消失，難道不是一種背棄夥伴的行爲嗎……

接着……

「是，這的確是非常殘忍的行爲。」

「我不知道……」

「除此之外，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要是不這麼做，普利妮希卡一定會死，多莉斯萊也將在不久之後消滅，坐視自己女兒死去的帕爾提修肯定無法再演奏神曲……」

貝爾莎妮朵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勉強笑着說：

佛隆啞口無言。

帕爾提修過世至今已屆十年，無法與父親相處的思念使貝爾莎妮朵不自覺地美化了父親，塑造出完美的神曲樂士形象，並在心中不斷淬鏈昇華——成爲支撐她努力不懈的動力。

唯有一雙眼睛在面無表情的臉龐上閃耀着異常銳利的光芒。

但他臉上的表情……

「不論結果如何，鎮暴部隊都將失去多莉斯萊這個強大的戰力……如此一來，帕爾提修的決定不就等於背叛前線的同袍將士了嗎……」

彷彿正在——強忍着某種情緒。

然而即使知道這點，佛隆仍然覺得這種行爲實在過於殘酷。

她鐵青着臉——可以清楚看見那張蒼白的臉龐已然失去血色。

「…………」

佛隆代替呆愣到連眼睛都忘了眨的貝爾莎妮朵開口發問……因爲他下意識地察覺到「要是由貝爾莎妮朵問出口，會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沒想到一直當作雙胞胎妹妹的人竟然不是人，也不是精靈。

也許不是一種可取的手段。

要是命喪對方手中，一樣也會告終。

她露出悲痛的眼神，低垂目光，如同被審問的犯人般將頭壓得低低的。

於是帕爾提修和多莉斯萊決定放手一搏。

「………那你……你……」

但是——

因爲母親早逝，父親死後，雙胞胎妹妹普利妮希卡就成了她唯一的親人，彼此相互扶持，一起走過所有難過和痛苦的時刻。普利妮希卡是她唯一的血親，是在這個世界上最信賴、最重要的人——貝爾莎妮朵甚至還將她當作另外一半的自己。

結果——

「這……這也太……」

「所以這個決定折磨了帕爾提修好一陣子；然而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別的方法能讓普利妮希卡和多莉斯萊同時獲救。即使成功了，作爲融合成果留下來的究竟會是普利妮希卡?還是多莉斯萊?抑或兩者皆非，而是另一種人格——在這種情況下的帕爾提修，是否形同親手殺死普利妮希卡或多莉斯萊?或是同時葬送掉兩人的生命……」

「而且使用的方法還是成就於駭人實驗中的精靈奇兵融合技術……運用這種方法拯救自己的女兒，能得到大家的諒解嗎……」

「…………!」

在父親死後，這個理想形象更轉化成她對神曲樂士的憧憬。

懷抱着如此複雜的糾葛，當時的帕爾提修恐怕幾乎要發瘋了。

像佛隆這種局外人所能想到的問題，身爲當事人的帕爾提修當然曉得。

她一邊啜泣，一邊說：

「…………」

此時的校長同樣站在原地不動。

無論等了多久，周圍仍只籠罩着殘酷的沉默。

倘若無法獲得勝利，一切就結束了。

一旦失敗，人類和精靈的人格都會遭到破壞。

普利妮希卡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的苦笑。

「好殘……」

「……?」

這種眼神讓佛隆覺得不寒而慄，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

「不要……這種話……我不想聽……」

「校長……您……其實可以不用那樣說吧……」

「這個賭注對帕爾提修或多莉斯萊或許只是一種逃避的手段……面對眼睜睜看着重要的人死去的無助與巨大的無力戚，即使失敗的可能性很高，不過若是集中精神，也許可以在短暫的瞬間暫時拋開沉重的心理負擔……」

「貝爾莎妮朵!」

溫柔的父親。

呼吸急促的她猛力地蹬了地板，在沒有人來得及制止的情況下逃跑似地奔出這間實習教室，硬質靴底踏出的腳步聲在昏暗的校舍中逐漸遠去。

若是決定將賭注押在這個方法上，反而可能爲陷入絕境的帕爾提修帶來超凡的集中力。

貝爾莎妮朵忽然搗住耳朵大叫。

「…………」

此時校長脫口而出的這番話恐怕是貝爾莎妮朵最不想聽到的。

因爲實行這個令佛隆覺得殘忍的行爲的人是尤吉莉姊妹的父親——帕爾提修，普利妮希卡更是作爲這個融合技術的結果，站在佛隆等人的面前。

佛隆的視線幾度在普利妮希卡和貝爾莎妮朵消失的方向間往返，最後他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普利妮希卡的聲音似有若無：

「對，有八成精靈奇兵的精神都遭到破壞，全都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玩偶；雖然偶爾會有精靈和人類因爲融合性高，或是其中一方的精神力和適應力異常強韌，使自我意識得以殘留下來，不過兩種情況對《嘆息的異邦人》來說都無關緊要——他們讓精神沒有遭到破壞的兩成作爲司令塔，控制剩下八成不怕死的士兵人偶作戰士

他毫不留情地點出貝爾莎妮朵最不想面對的現實：

「就算能夠演奏出美妙的神曲，和強大的精靈交換精靈契約……帕爾提修終究只是個人，不可能無所不知，也絕非無所不能。一個人的能力終究有限，既會失敗，也會犯錯，帕爾提修不會成爲唯一的例外。」

佛隆完全無法想像……普利妮希卡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些話的，不過肯定一點也不輕鬆——至少她現在流露出萬分痛苦的表情。

「怎……怎麼這樣……」

「話說回來，這個融合技術用在普利妮希卡身上真的好嗎?事實上，貝爾莎妮朵的存活機率較大，這個融合技術難道不該放在更有希望活命的貝爾莎妮朵身上嗎……」

「……事實上……」

從普利妮希卡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貝爾莎妮朵整個人狠狠抽了一下。

所以這個手段成了僅存的希望。

——我做錯了什麼嗎……他忍不住懷疑起自己該不會完全沒有察覺到站在眼前的其實是一頭不得了的怪物，甚至還因爲對這頭怪物懷有親切戚，連行爲都變得散漫……

也許會成爲背叛前線同袍將士的行爲。

「你仰慕自己父親的心情非常寶貴，但它不該成爲逃避現實的藉口。」

「……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並曰利妮……還有爸爸都……」

「由於整件事情的記憶十分模糊……加上多莉斯萊與普利妮希卡的記憶和情戚都混在一起了，即使是我也不敢斷定自己到底是多莉斯萊還是普利妮希卡i

「難道……難道……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這件事嗎……?」

普利妮希卡點了點頭：

然而，如果這一切全都建築在欺瞞之上——

儘管他的臉上總是帶着笑意——讓人覺得那抹笑容自創世之初至世界末日都會掛在他的臉上——此時卻什麼表情也沒有。

「爸爸可是神曲樂士喔……世上哪有他辦不到的事情呢……?他其實救了你，也救了多莉斯萊吧?普利妮是……真正的普利妮吧……?」

像是要確認自身存在的她舉起白皙纖細的手臂，貼在自己的胸口，同時緊緊捏着胸前的緞帶蝴蝶結。

儘管一時想追着貝爾莎妮朵奔出去，卻又擔心丟下呆站在實習教室內的普利妮希卡不妥……這份猶豫阻止了他的腳步。

沒錯，此時身爲半精靈的人原本也有可能是貝爾莎妮朵。

曾幾何時，以往熟悉的笑容已然消失。

「你……你在說什麼呀……普利妮……」

「……可是……」

「我既是普利妮希卡也是多莉斯萊……同時……或許我誰也不是……」

沒想到父親還有自稱是「普利妮希卡」的這個人竟然一直瞞着自己，在過去的十二年間假扮成妹妹欺騙自己，始終沒有告知真相。

儘管被政府稱爲「動亂」，但《嘆息的異邦人》實際上根本是一場戰爭。

儘管姊姊的眼神彷彿在哀求什麼似的，普利妮希卡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同時……

看着這樣的她總覺得於心不忍——佛隆因此轉頭面向校長：

普利妮希卡搖搖頭：

話說到一半……突然驚覺不對的佛隆硬是將沒說完的話吞了回去。

得不到否定的答案。

在所謂的戰爭當中，人們首先捨棄掉的會是日常生活中的道德觀——彼此相互殘殺的當下，諸如「正義」、「良知」全都成了毫無意義的夢話。

「神曲演奏者……」

校長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開口：

「神曲演奏者絕對不能忘記自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校長……?」

「我們不是神，連超人都不是，只是擁有一項特殊技術的普通人而已，要是因爲忘記這點而得意忘形，一定會犯下駭人的錯誤。」

這是校長的警告嗎?

抑或是……針對什麼人或什麼事情的批判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厭讓佛隆愣在原地。這時候……

「唉呀呀——」

校長忽然重拾以往從容的笑靨說：

「我只是想闡述『神曲不是萬能的，這世上也有神曲辦不到的事』而已啦。」

「…………」

儘管不覺得他說的是真話，但佛隆無法將話題帶往這個方向。

「不談這個了——我可以把她的事交給你處理嗎?」

校長看着被推開的那扇教室門說：

「她是我寶貝徒弟的女兒，對我來說就好像孫女一樣。若是放着她不管，我會擔心的……」

「啊……是。」

的確，現在不能放貝爾莎妮朵一個人獨處。

雖然人在遭遇極度悲傷或厭惡的事情時，都會想要一個人獨處，但這是不行的——因爲若是在這種情況下獨處，腦中就會不斷重複回想這些悲哀或討厭的事，讓情緒變得更加低落。

身爲時常被同伴們欺負的孤兒，佛隆對這樣的經歷有非常深刻的體認。

「…………」

「——貝爾莎妮朵!冷靜一點!」

普利妮希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她們靜悄悄地沒有任何動作。不再交談，只是任憑時間流逝。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先回辦公室去了。」

「這……」

佛隆的呼喚聲迴盪在夜晚的街道上。

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克緹卡兒蒂斜睨着校長的臉龐，對方則是一如往常地露出從容的微笑回望着她，至於普利妮希卡則仍默默地垂着頭。

「是……」

「我……」

普利妮希卡開了口：

「那你應該清楚當時的狀況吧?」

似乎對思索厭到厭倦的克緹卡兒蒂乾脆地丟下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因爲多莉斯萊中途撤離戰場……所以那之後的事……」

眼前只見一頭金髮在昏暗的天色中迅速擺盪着——佛隆追上逃命似地向前跑的貝爾莎妮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沉默再次在教室裏頭蔓延開來。

「那幫人……最後怎麼樣了?」

「因爲他在那之後一直爲此困擾着嘛。」

「…………」

「唉呀呀，這閭教室被破壞得真徹底呢，明明好不容易纔清掃過的，這下辛苦全白費了。」

顯得有些驚訝的普利妮希卡抬起頭。

因此，雖然佛隆沒有自信能安慰貝爾莎妮朵、使她振作——但現在絕不能放她一個人獨處。

克緹卡兒蒂點了點頭。

「回宿舍不是往這邊走吧?」

她似乎是往與平常放學回宿舍時相反的方向跑去，並在剛剛行經第二個公車站。

還是說兩個人的意識都共同活在普利妮希卡的軀殼之中?

克緹卡兒蒂忽然出聲。

一會兒之後……

「…………」

教室裏只剩下普利妮希卡和克緹卡兒蒂。

「不過那羣人的下場呢?所有人都在動亂中死了嗎?或是有人遭到逮捕而入獄?還是說——」

「都到了這個時間，現在開始把教室清掃乾淨也太勉強了，你們今天就先回去吧，我記得你們兩個人都住在宿舍裏吧?」

裏頭剩下普利妮希卡、克緹卡兒蒂，還有校長三人。

刻意加上說明的這點大概是因爲普利妮希卡自己也不敢確定吧——自己到底是普利妮希卡還是多莉斯萊……

「……是……」

丟下這句話後，列特斯輕輕揮了揮手，走出實習教室。

沉默再次籠罩在兩人之間。

「抱歉，當我沒問。」

普利妮希卡輕輕地點了點頭。

儘管這份工作本來都是普利妮希卡在做的，不過此刻讓她去，想必會造成反效果。

「我曾不只一次聆聽他的懺悔——他對於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戚到疑惑，害怕自己在一時迷惘下做出的抉擇，殺害了摯愛的女兒還有最重要的夥伴。」

是無法回答?抑或是普利妮希卡根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

「這樣啊……也對。」

「……嗯……」

「……這……」

「雖然根據政府公佈的紀錄，《嘆息的異邦人》動亂最後的確被鎮壓了……」

對普利妮希卡而言，即使現在跟克緹卡兒蒂獨處，也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猶如操縱線斷掉的人偶一般，貝爾莎妮朵精疲力竭地呆站在原地。

面對這柱帶着銳利眼神詢問的紼紅色精靈，普利妮希卡小聲地回應。

佛隆追着貝爾莎妮朵衝出去後，實習教室裏只留下一片尷尬的沉默。

「校長……您知道……」

克緹卡兒蒂依舊默不作聲。

「您知道我身上的這個祕密，是嗎……」

能追上她真的是運氣好——因爲佛隆從樓上跑到校舍一樓的時候碰巧從窗戶看到貝爾莎妮朵跑出校門，朝着宿舍的反方向跑去；要是往回宿舍的方向去找，恐怕耗盡整個晚上都找不到她吧?

即使出聲詢問，卻得不到貝爾莎妮朵的回應

普利妮希卡怯生生地點點頭。

「………………」

「要是太晚回去的話，會被宿舍的舍監罵吧?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貝爾莎妮朵!」

普利妮希卡搖搖頭。

「我們走吧。」克緹卡兒蒂一邊拾起佛隆掉在地上的書包，一邊催促普利妮希卡，同時邁開了腳

但普利妮希卡依然緘默不語。

她的模樣一如往常——彷彿根本不覺得普利妮希卡的祕密有什麼好在意的。

「你呢……你怎麼想?」

然而克緹卡兒蒂臉上的表情怎麼看也不像是「沒事」——儘管對方隨即再度陷入沉思，但普利妮希卡既無法猜出她思索的究竟是什麼事，也沒有心情去想。

相較之下，校長的聲音則顯得流暢自然，好比在談論明天的天氣般從容地說：

她在被抓住的瞬間仍猛力地掙扎。

先前那柱刺客精靈和克緹卡兒蒂交手所造成的損害遺留在教室各處——碎裂的窗戶、焦黑的牆壁，還有桌子、椅子、門板等等殘骸散落一地：若是不知情的人在這時路過，肯定會以爲這裏遭遇到炸彈攻擊了吧。

現在一定要有人陪在貝爾莎妮朵身邊。

一會兒之後——

「沒事，你別在意。」

話說回來，克緹卡兒蒂很少離開佛隆單獨行動；若是平常的她，在佛隆追着貝爾莎妮朵跑出去的當下應該也會跟着追出去。

「咦……?」

校長看着她，靜靜地說：

他的這番話當然是對普利妮希卡和克緹卡兒蒂說的——卻只有普利妮希卡點頭應答。

「…………」

他帶着悠哉的口氣說。

她甚至不肯回頭看他一眼。佛隆心想「接下來要說一點讓她覺得貼心的話。」然而他的心思沒有細膩到能在此時滔滔不絕地說出合適的安慰。

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克緹卡兒蒂看着校長及普利妮希卡，同樣沒有說話。校長聳聳肩，依序看了看眼前的兩個女孩之後說：

「……回家了。」

「有人既沒死也沒被抓，現在還在逃亡的?」

雖說由於諸多原因——總是跟貝爾莎妮朵形影不離的普利妮希卡，以及幾乎都跟佛隆一起行動的克緹卡兒蒂——兩人經常處在一起；不過其實在此之前，她們從來沒有面對面交談過。

「是……」

「…………」

克緹卡兒蒂曖昧地搖了搖頭。

佛隆儘可能在聲音中釋出溫柔。

「你……你說你十二年前跟《嘆息的異邦人》交過手，是嗎?」

「——喂。」

很幸運的，他很快地找到了貝爾莎妮朵。

「雖然你剛剛回答弓不知道』，但現在寄宿在這副身體裏的究竟是『普利妮希卡』還是『多莉斯萊』呢?或是這兩個人的意識都沒有留下來?還是說——」

「貝爾莎妮朵……你要去哪裏?」

「……?」

似乎厭倦了等待的校長在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後，抬頭環顧整間實習教室。

爲什麼她沒有這麼做呢——

克緹卡兒蒂皺起了眉頭，喃喃自語般地問：

「我先走了!」

「是……如果你是指多莉斯萊的話……」

雖說眼前的普利妮希卡是「多莉斯萊」和「普利妮希卡」的融合體，但終究也只是繼承了兩者的記憶，當然不清楚兩人原本就不知道的事情，更別提和普利妮希卡融合之後，多莉斯萊的記憶和人格只能以當時兩歲的理解能力保存下來，現在的她當然不會知道這麼瑣碎的事。

佛隆施加力道到扣着她手臂的掌心上，喚了一聲。接着——

莫名沉重的尷尬氣息瀰漫在兩人之間，

她低沉嘶啞而細碎的聲音中夾雜着不安、疲憊，還有懊惱等種種情緒。

「……這……多莉斯萊殘留的記憶的確還有……」

佛隆邊說邊衝出實習教室。

「貝爾莎妮朵……」

他握住對方比想像中還要纖細的手臂，發現它傳出微微的顫抖。

凝神傾聽，佛隆更注意到她慌亂的呼吸中夾帶着啜泣聲。

——你在哭嗎?

儘管想問，佛隆卻又連忙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

他走上前，摟住對方的肩膀。

「我們找個地方，稍微讓心情放鬆一下吧?」

雖然沒有回話，但貝爾莎妮朵似乎也不打算拒絕——她配合着佛隆的勸說和動作，一同跨出腳步。

「…………」

佛隆焦急地看着四周。

說要「找個地方放鬆心情」，周圍卻沒有適厶口的場所。

要是附近有什麼公園或是咖啡廳就好了……然而很遺懾的，這裏並沒有那樣的場所。

束手無策的佛隆只能讓貝爾莎妮朵坐在眼前唯一能坐的地方——公車站旁的長椅上——接着也坐到她的身邊。

由於已經過了放學、下班的尖峯時段，公車一個小時大約只來兩班，也沒有其他人在等車。儘管站牌旁一盞小小的照明燈勉強照亮了椅子旁的公車時刻表，卻仍無法改變寂寥的氛圍，

「…………」

雖然陪貝爾莎妮朵坐到長椅上，佛隆卻想不出當下該說什麼纔好，只能握着對方的手，等待她平復心情。

『公車停靠天狩古蹟前站——』

一輛公車駛來——車內的播報聲道出車站名，然而沒有人下車，也沒有人上車。司機先是以疑惑的眼神看着坐在長椅上的佛隆和貝爾莎妮朵……並在確認他們沒有要上車後公式性地播報了幾句，接着便關上車門，將車開走。

時間流逝得非常緩慢。

在公車的車尾燈逐漸融入夜色而消失之際，貝爾莎妮朵終於開口：

貝爾莎妮朵沒有回答。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她並不想騙你，雖然不知道究竟該說她是誰，不過我覺得她只是很單純地想要成爲你的雙胞胎妹妹。」

現在的他只能慌張地坐在貝爾莎妮朵身邊，連句安慰她的話也想不到。

佛隆說：

「唉呀……那個……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解釋……」

過了幾分鐘後，她終於繼續說下去：

不過……

「這……」

她之所以選擇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貝爾莎妮朵身邊，難道不是因爲覺得自己身爲普利妮希卡最爲自在嗎?

不過她應該能理解如此簡單的道理。

當然，這對姊妹擁有身爲優秀神曲樂士的父親所留下來的遺產，但這些錢財對於身爲半精靈的普利妮希卡來說真的有意義嗎?再說，養女的身分同樣也能繼承遺產。

「我是說——現在的這個普利妮希卡根本沒必要假扮成你的雙胞胎妹妹吧?當時的你才兩、三歲，能讓她自然地待在你身邊的說法其實有很多種啊。」

「比方說——」

「不可以這樣想喔i

在過去短短的幾個月間，他一直近距離地看着貝爾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

佛隆默默地聽着貝爾莎妮朵傾訴。

（我也是，一旦碰到討厭的事情與難過的事情，就會覺得自己好像被整個世界遺棄了，然而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

貝爾莎妮朵無力地搖搖頭：

要騙一個兩歲小孩是非常容易的事——至少遠比起接下來的十二年要假扮成一個人的雙胞胎妹妹來得容易。

「這……也許真的是這樣吧?可是……」

「爲什麼你不覺得是這樣呢?」

欺騙貝爾莎妮朵對普利妮希卡來說一點利益也沒有。

儘管這番話連自己都覺得不恰當，佛隆卻也只擠得出這樣的臺詞。貝爾莎妮朵對於這個問題不置可否，只是低着頭說：

佛隆則試着嘗試另一種方式，非常耐心地解釋：

貝爾莎妮朵以像是豁出去似的激烈語氣，硬是把話接了下去：

聞言，貝爾莎妮朵愣了一下。

即使如此，若只是將想到的話隨口說出也毫無意義。

並非反駁，她只是單純懷抱着這樣的疑問。

「……普利妮希卡的身上還有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然而不管是她還是爸爸，都沒有告訴我這件事……好像只有我被大家排擠了一樣……」

她露出些許疑惑的神情，點了點頭。

「學長……?」

「換句話說，如果普利妮希卡死了……你甚至不會記得自己有這麼一個妹妹，不是嗎?」

就在他耐心地持續嘗試說服貝爾莎妮朵時——

與其說這句話是經過深思熟慮而揀選的，不如說這是佛隆心中真切的感想。

她停頓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再繼續說下去，止不住的哽咽將會影響到自己的話語吧。

正因爲如此，帕爾提修理應可以告訴貝爾莎妮朵「這個半精靈女孩其實是領養來的養女」，這樣的說法更能輕鬆地瞞過貝爾莎妮朵。

「貝爾莎妮朵曾經說過『已經不記得當時受傷的事了』，對吧?」

佛隆專注地觀察着對方臉上的表情變化，同時在腦中謹慎地思索該如何接着把話說下去。

「你想，她爲什麼不告訴你自己其實是多莉斯萊，或另起新的名字，而一直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你身邊呢?」

「還有啊……如果她有其他企圖，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企圖，需要讓她一直扮演着你的雙胞胎妹妹呢?」

「啊……嗯。」

「貝爾莎妮朵，呃……那個……你的心情平靜一點了嗎?」

「沒有這種事——」

一旦陷入憤怒或悲傷的情緒，人的視野就會變得狹隘。

「……這……嗯……」

此時貝爾莎妮朵終於拾起頭來，露出笑容。

「…………」

「還有……」

「…………」

「你想想，一個外人是在你面前扮演普利妮希卡比較容易?還是維持另一個人的身分跟你相處比較容易?」

儘管不敢確信，貝爾莎妮朵仍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

「爲什麼學長可以篤定地這麼想呢……」

一方面是因爲想不到此時能對貝爾莎妮朵說些什麼，一方面也覺得現在讓貝爾莎妮朵把心裏想說的話全部吐出來，或許會比較好吧。

佛隆努力地維持溫柔的語調，繼續表示：

貝爾莎妮朵抬起頭，看向佛隆。

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的貝爾莎妮朵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中的淚水沿着臉龐滑落。

「我是說……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是發生在你非常小的時候，一個小孩根本記不得那麼多事情吧?如此一來根本不需要騙你，他們可以用更自然的方式……比方說，你的爸爸可以告訴你『其實普利妮希卡已經死了，現在的這個普利妮希卡其實是個養女』……之類的。」

「……咦?」

貝爾莎妮朵咬住自己的下脣。

當然，貝爾莎妮朵所說的話沒有錯。

「…………」

只是……

「她沒有選擇以多莉斯萊的名字——或是第三者的名字——而選擇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你的身邊，其實是因爲她希望這樣呢?或者應該說『普利妮希卡』這個身分對她來說最爲自然呢?」

佛隆在心中鞭笞着自己——

帕爾提修在沒有告知自己女兒這個祕密的情況下離開了人世；普利妮希卡始終將這個祕密藏在心底，陪在貝爾莎妮朵身邊——這些也是事實。

然而這張笑容顯得非常勉強，淚水彷彿在下一刻就會潰堤。

「她待在你身邊時的模樣都很開心喔：當你開心的時候，她看起來也很開心。」

「…………」

「學長……」

或許想都沒想過這個問題吧?貝爾莎妮朵此時的眼神顯得迷惘，垂到腳邊的目光遊移着。

「她說『我搞不好不是普利妮希卡也不是多莉斯萊，而是另一個人』：換句話說也等於『我搞不好是普利妮希卡，也有可能是多莉斯萊，只是自己不敢肯定而已』，是不是這樣?」

尤吉莉．普利妮希卡是個一直假扮着貝爾莎妮朵雙胞胎妹妹的半精靈女孩。

「關於她的事情……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理解了。」

「還有爸爸的事……我一直擅自把爸爸想像成無所不能的神曲樂士，對這樣的爸爸懷抱着幢憬，想變得跟爸爸一樣，因此拚命努力……結果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世上根本沒有全能的神曲樂士，所以我也不可能成爲這樣的人……」

儘管程度當然比不上貝爾莎妮朵和妹妹長達十幾年的關係，但這對姊妹對佛隆來說絕非陌生人，而且有些事情是過於親近的人所看不到的，像佛隆這樣稍微保持一些距離的人才看得清楚。

貝爾莎妮朵彷彿硬擠出聲般地問：

神曲樂士只不過是普通人。

相較之下，欺騙貝爾莎妮朵反而會產生更多的問題跟危險。

「我……我覺得不是這樣。」

「能不能這樣想呢——」

他忽然察覺到自己現在所做的事的本質其實和神曲一樣——一邊體察着對方的心情，一邊疊合所有必要的元素：差別只在於神曲使用的是「音符」，而自己當下所使用的是「語言」罷了。

佛隆搔着自己的臉頰，面帶苦笑地說：

佛隆冷靜地說。

「我真笨……一直跟她生活在一起，卻完全沒有發現。」

雖然覺得自己的說法多少有些一廂情願——但佛隆不讓貝爾莎妮朵有提出反駁的機會，緊接着繼續表示：

追根究柢，所謂「惡意」不過是人們心裏無處宣泄的憤怒或悲傷罷了。

、

「學……學長的意思是……?」

「爲什麼……」

（……快想想辦法呀!）

「當然是後者吧?所以她根本沒必要假扮成貝爾莎妮朵的雙胞胎妹妹呀?」

貝爾莎妮朵的腦中一片混亂。

負面的情緒好比麻藥一般，讓人沉浸其中、無法自拔；明明若是用稍微宏觀一點的角度看待眼前的問題，就會發現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解釋方式，陷入悲觀情緒中的人卻難以察覺到這點。儘管這個世界絕不可能溫柔地對待每一個人，但其實它也絕不殘忍。

然而她何需「假扮」呢?

（啊，對了……）

「……我……我不知道……」

當時正值《嘆息的異邦人》動亂，死傷者衆——許多人因此成了孤兒。

「這……可是……」

然而佛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面帶苦笑地反問了一句：

她聽得一臉訝異，似乎不明白佛隆想說什麼。

「我一直以爲普利妮希卡是我的雙胞胎妹妹……結果現在忽然……忽然聽到她的身體裏還住着另外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雖然一直生活在一起……但我所認識的普利妮希卡其實一直都是那個人假扮的……」

「但他們沒有這麼做吧?你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貝爾莎妮朵……」

既然如此……

「所以我覺得她並沒有假扮你的雙胞胎妹妹，而是真的認爲自己是你的雙胞胎妹妹呀——就是因爲她想當你的雙胞胎妹妹，所以才一直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你，不是嗎?」

「…………」

貝爾莎妮朵看着佛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或許此時的她一時半刻還無法好好地整理思緒。

自己所說的話也許已經在她心裏留下影響——然而這不過是佛隆的揣測，若是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是他擅自朝着所認定的方向捏造出來的假設罷了。

「……對不起，我一個外人這麼說好像有點自以爲是……」

佛隆搔着自己的臉頰說。

「…………」

雖然沒有開口……但貝爾莎妮朵搖了搖頭。

「…………嗯。」

一陣冰冷的晚風忽然吹來，吹得佛隆忍不住縮起身子。雖說氣候開始變得暖和，但入夜之後還是會冷。

佛隆看向一旁的貝爾莎妮朵。

此時的她身上當然也穿着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學生制服，雖說男女樣式有別，不過保暖的程度大致相仿；要是在這麼冷的夜晚繼續待在外頭，肯定會戚冒。

「……那個……」

看來貝爾莎妮朵的心情似乎也平靜許多了，因此佛隆打算離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們今天就先回宿舍去吧?要是太晚回去，舍監會罵人的。」

如此說完的佛隆伸出手。

儘管猶豫了一會兒——貝爾莎妮朵仍抓住佛隆的手，站了起來。

「我們跑了不短的距離呢，回去的時候腳步可能得走快一點喔?」

此時那名女子終於有了動作。

聞言，黑色的精靈臉上露出了亮白色的光點。

對於女子的發言戚到詫異的精靈，身體猛然抽了一下。

「謝謝你。」

倚牆佇立的她乍看之下會讓人誤以爲是個阻街女郎。

沒將視線移往那柱精靈身上的女子仍望着空無一物的方向說。

然而她的身上散發着懾人的銳氣……更重要的是擺在腳邊的一隻金屬箱完全否定了方纔那般不正經的揣測。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它還不習慣說人話，對話過程中不時會出現「呼嚕嚕嚕嚕嚕；」這般意義不明的喉音。

儘管有人抱怨這樣的鬧區爲何會與學生街相鄰，不過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其中一條辦學理念就是要學生「自我管理，爲自己負責」，在這種放任主義方針下，目前還沒有傳出過什麼大問題。

光看那如熊般壯碩的身軀，實在很難想像它擁有如此輕盈的身段——對它而言，沿着建築物屋頂自由地穿梭在這座都市叢林中，想必不是難事——話說回來，雖然精靈可以騰空飛行，不過能否以高速飛行的方式移動則具有個體差異。

——一如眼前的這條小巷。

不過可以看見她的耳根紅了一大片。

那副牙——儘管同樣是白色的——看來比野獸的牙齒還要可怕，甚至不像是生物身上的器官，而是兇器。

對於神曲或精靈稍微有些研究的人大概看一眼就可以猜到那是一具單人樂團，而且與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所使用的老舊形式不同，是經過好幾代的演化之後，成功小型化且自動化的最新產品。

「保險起見，我繞了遠路，不過對方似乎沒有跟過來就是了。」

「要是認真打起來的話，我早就把它幹掉了。」

貝爾莎妮朵抬起頭，一雙帶着殷切企盼的眼睛不知道是否因爲哭泣的關係，顯得有些紅腫。

『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

儘管她的眼神顯得有些兇惡，不過長得非常漂亮。

貝爾莎妮朵的聲音細碎得幾乎難以聽見。

「……學長……」

「那傢伙既然已經得到了精靈契約——就是證據，或許他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發揮而已吧?反過來說，這代表他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態，依然得到了精靈契約，所以我們更應該對他的潛力抱持警戒。」

精靈刻意咂舌一聲：

「嘖……她的確讓我嚇了一跳。」

「沒有。」

望向一處空曠區域的她始終沒有任何動作。

「貝爾莎妮朵……?」

他在腦中狠狠地敲了自己一下，同時對自己說：

「真的是這樣嗎?」

巷內……站着一個女人。

「瞭解……嘿嘿嘿，看來這次可以地好好大幹一場了。」

就是因爲信賴佛隆這個學長，所以才拜託他收留自己。佛隆對於方纔那些不正經的想法——雖然只有一點點——感到無比羞愧。

「嘿嘿——」

此時——

「不要小看那間學校的學生。」

（這……也對啦……她應該需要一點時間思考……吧?）

他拚命地想甩開浮現於腦海的胡思亂想。

「咦……?」

「……好，就這麼做吧。」

（不、不對……!）

「我們早該這麼做了，畢竟學校又不是什麼軍事設施——」

是在等誰嗎?

將都托爾巴斯中央區。

「那麼，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這次行動跟以往的狀況不同，要是能在這次的調查中找到我們要找的東西，整個計劃就可以進入最後階段；如此一來，我們就不需要繼續避着公社和政府行動了。」

由於對方低着頭，佛隆因此無法窺見她臉上的表情。

不過也有人表示——就是因爲這種方針帶來強大的淘汰壓力，使沒有自我管理能力的學生早早就被刷了下來。

「……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人類就精靈的型態區分成採取人類外貌的弗馬奴比克精靈、採取動物外型的貝魯斯特精靈，還有半人半獸的利康特拉精靈。以這樣的分類方式而言，這柱精靈屬於半人半獸的利康特拉精靈。

壯碩的黑精靈抖動着身子，發出低沉的笑聲——接着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向上高高躍起，啪、啪、啪地接連踩在建築物的牆上，踢出聲響……隨後連氣息也完全消失。

「沒錯。話說……那傢伙還撐得住嗎?」

此外——雖然說是鬧區，卻非每條大街小巷都一樣熱鬧。一旦離開大馬路鑽進小巷，就算同樣位於鬧區，也會出現杳無人跡、令人難以置信的冷清光景。一如光影相生的關係……即便是鬧區，鄰近也一定會有這種荒涼的地方。

「沒必要冒這種無謂的風險。」

「來看看這傢伙到底知道些什麼吧……或許他手上握有什麼關鍵要素也說不定。」

高大壯碩的利康特拉精靈語帶焦躁地說。

「真沒想到你這個行事保守的人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這樣啊……」

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佛隆此時內心的戚想，貝爾莎妮朵仍繼續以呢喃般的語氣表示：

到了晚上，這個以商業活動爲主的行政區內各處的人口密度會呈現極大的落差，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所在的區域——「學生街」的人口密度會大幅銳減，路上幾乎看不見行走的人羣；反之，隔壁的「鬧區」則是人車川流不息。

女子低頭望向手中的紙片。

「……你也來得太晚了吧。」

「日前那個跟賽洛枝族精靈搭檔的神曲樂士也是這間學校的畢業生呢。」

希望能稍微鼓舞對方的佛隆一邊努力展現開朗的語氣，一邊鬆開拉起貝爾莎妮朵的手，刻意大動作地伸展身體。

「但是既然列符斯出面了，就表示兩者應該有相當程度的關聯性纔對……」

女子此時總算瞥了那柱精靈一眼——不過終究也只是挪動目光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作。

彷彿忽然想起「該說話了」一般——伴隨着這名女性的呢喃，身邊忽然傳來重物墜地聲。

「沒有跡象。」

（她所說的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

總之，只要該做的事情做了，拿出應有的成績表現，校方並不會理會學生們要在隔壁的鬧區怎麼玩；畢竟學生的倫理觀念或人生觀這類教育問題，並非神曲學院這種專科學校的責任。

「對，據說她的實力可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歷代畢業生中名列前茅的：還有那柱賽洛枝族的精靈，原本以爲它不過是隻看門狗，沒想到對於戰鬥方面的細節還滿有心得的。」

街上林立的商店從文具店、書店、藥房等非常稀鬆平常的種類，到遊樂場、居酒屋，甚至風化場所等等都有；不分晝夜，出入的人種非常複雜。

那張紙片上貼着因緊張而顯得一臉僵硬的佛隆的照片。

成爲神曲樂士的門檻很高，若是沒辦法抑制眼下的慾望，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那是齜牙咧嘴的獰笑。

「而且必須儘快。你繼續監視目標對象的行動吧，一找到機會就出手。」

「再來就是……」

挽起手的她像是在思索着什麼，不過依舊沒有看向身爲交談對象的那柱精靈。事實上，以她和那柱精靈之間的距離，理應聽不見彼此說話，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在溝通的樣子。

這句話會用在什麼樣的場合——即使是佛隆也十分清楚。

「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沒有時間了。既然目標對象還不習慣作戰，我們可以使出稍微強硬一點的手段。」

女子果斷地說。

「倘若對手是列符斯的話，的確需要具備這種程度的警戒心沒錯。」

成長後的黑影較身旁的女性大上一圈——甚至兩圈，以雙腳站立，身軀壯碩，脊樑卻如貓背般拱成一道弧線，腳上的關節也明顯和人類不同。

「那小妞兒……叫作拓植．尤芬麗，是嗎?」

「我想暫時離開普利妮希卡身邊，仔細地思考一番，所以人家今天可以睡學長那邊嗎……?」

女子語帶嘲弄地問。

是精靈，

儘管她一邊道謝，一邊展露微笑，但這樣的笑靨依然不如以往那般開朗。

膨脹聲響起——只見方纔落在名女性身邊的黑影開始成長。

「不過那傢伙似乎還無法確切地演奏出神曲耶?這樣的傢伙真的跟那東西有關嗎?」

他的手臂忽然傳來一股重量。

「是啊，我還真沒想到那傢伙會這麼早就冒出來。」

「不，藥效似乎比預想中來得強，差不多開始出現副作用了——真是夠了，那傢伙竟然連這點忙都幫不上。」

「啐——所以我們接下來要使用你說的『強硬的手段』羅?」

抑或是——

佛隆僵住了。

「目標對象跟我們要找的東西有接觸了嗎?」

佛隆詫異地回頭——只見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貝爾莎妮朵整個人貼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