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鳥的名字
《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 · 犬村小六 · 4萬 字
通知敵軍來襲的尖銳警笛聲響徹伊斯拉的地表。
伴隨着警笛聲的是無數螺旋槳的聲音。伊斯拉上空傳來音調明顯與空艇騎士團飛機不同的異國引擎之破壞旋律。
在夜間照明昏黃的光線中,馬其那·迪歐,轉動着前方螺旋槳,紛紛從梅克留斯機場起飛。奔跑在跑道上的引導員、維修員和飛行員臉上都帶着錯愕的表情。
照亮伊斯拉上空的探照燈之間,飛舞着疑似空族部隊的單座式戰鬥機羣,原本負責守衛上空的馬其那·迪歐則拖引着火焰尾巴墜落。
空族的戰鬥機和馬其那·迪歐屬於同一類型,亦即機翼配備固定槍的下單翼機,戰鬥性能也和馬其那·迪歐不相上下,飛行員技術似乎旗鼓相當。看來早先出現的敵機,果然只是爲了矇騙伊斯拉司令部兩派遣的舊型機種。
令人絕望的是雙方數量上的差異: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主力幾乎全數出動,空族決戰軍團則準備充裕。兩者間的戰力差異相當明顯。
作戰司令部當然也明白,空艇騎士團必須立刻喚回主力纔行。
可是,狡猾的空族卻處處阻撓。
五架專門負責破壞通信的雙座式偵查機從不久前就在伊斯拉上空盤旋,不斷髮射電波阻礙彈。阻礙彈發射在所有電波發射器和通信設施上方,導火線設定在一定的高度會爆炸。
阻礙彈裏面填塞的是銀色碎紙片。只要在空襲期間持續散佈這些紙片,就可以癱瘓伊斯拉的無線電聯絡。
數千萬銀色碎紙片受到來自地面的探照燈照射,在伊斯拉空中翩翩飄舞。接觸到這些紙片的無線電訊遭到紙片干擾,不論如何呼喚遠方的伊斯拉主力艦隊都無法傳遞訊息。這樣一來,要等兩百多架飛機返回,大概要等到它們依原定作戰目標殲滅敵軍的超大型轟炸機編隊纔有可能。至於行動緩慢的飛行戰艦路納·巴克,則仍舊停留在最初擊敗誘敵艦隊之處沒有返回。
目前的伊斯拉幾乎毫無抵抗能力。
眼前唯一能仰賴的就是設置在伊斯拉地表的數百座對空炮臺。只要優秀的高射炮仍能運作,敵軍的戰鬥機編隊就無法接近。馬其納·迪歐巧妙利用來自地面的支援,勉強和敵人交戰。
可是敵軍擁有的不僅是戰鬥機。中小型飛行艦艇憑仗着鋼鐵裝甲,即使遭到對空炮火攻擊,仍舊不斷接近伊斯拉,朝着地面設施進行炮擊轟炸。這些中小型飛行艦艇相當於海上五至十人搭乘的小船,相當盡責地負起小型炮艦與水雷艇的職責。
敵軍的突襲集中在軍事設施所在的伊斯拉右岸範·維爾區,左岸的艾斯可裏埃機場則尚未受到戰火波及。
現在,艾斯可裏埃航空指揮室內的電話響了。
由於無法使用無線電,島內聯絡只好憑藉有線電話。接到聯絡的上級騎士團員確認過讓他懷疑耳朵聽力的命令之後,臉色蒼白地轉向艾斯可裏埃航空隊的司令長官。
同一時刻——
在飛行員等候室待命的飛行科學生望着窗外範·維爾方向的夜空議論紛紛。夜空底層不時閃爍光芒,照亮伊斯拉中央的阿斯卑納山地黑壓壓的棱線。從遠處傳來陣陣雷鳴般的聲響。飛行科一年一班——範·維爾班的學生,由於無法掌握山後方的狀況,個個都感到焦躁不安。
其中又以浮士德·費德爾·梅塞的情緒最爲激昂。伊斯拉空域遭受敵軍壓制,具備駕駛飛機能力的他們卻只能在此旁觀,這讓他感到義憤填膺。
“伊斯拉一百二千度、十五海里處,有一百一十架敵軍聯合艦隊接近!飛行科一年一班的學生必須即刻出擊,死守艾斯可裏埃機場上空!”
卡路兒充滿自信地這麼說,開啓節流閥。艾黎兒轉頭對後方的沃夫岡怒吼:
到了三千公尺的高度,天上的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散,滿月將青色的光線投射在整座天空。遠方可以望見燃燒中的範維爾區,戰鬥機和大型飛艇交錯飛翔,對空炮火燃燒着夜空的底層。
“可是,這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發生什麼事?”
待命中的卡路兒、艾黎兒搭檔與沃夫岡、馬可搭檔同樣聽到空襲警報,並且看到天上撒落的銀色碎紙片,紛紛仰望着呈現異象的天空。
艾黎兒將步槍吊帶繞在肩上,兇惡地聳起肩膀,沒有透過傳聲管就直接大吼:
“可、可是……如果被那些飛機攻擊,街道和機場都會全毀呀!伊斯拉的居民也會喪入命。”
“一年二班負責防衛地面據點,守護艾斯可裏埃機場!”
艾黎兒用手遮在眼睛上方,眺望着阿斯卑納山地後方染成紅色的夜空。她也依稀看到往返於天上的飛機機影。
“喂,你要做什麼?”
莎朗靜靜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無法言喻的悲傷。
“沃夫,怎麼連你也跟他一樣?拜託,冷靜點吧!”
艾黎兒站在湖畔全身顫抖。她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對眼前逞一時之勇的男孩們——特別是對卡路兒——感到憤怒。
伊斯拉前方有東西在接近,炮擊聲是從設置在伊斯拉前端的第一要塞炮臺“哥利翁”傳來的。錫克拉湖畔距離哥利翁只有兩、三公里,因此腳底都能感受到炮擊的震動。
卡路兒正要反駁,頭上剛好飛過熟悉的旋轉翼聲。
“能夠戰死在空中,我們無怨無悔!”
四名住宿生走出等候室,在星空下前往跑道附近預先指定的防禦據點。
“就算如此,我們又能做什麼?頂多只能發射對空炮彈而已!我們不是正規軍,是學生耶!憑着不成熟的技術和練習機,不可能在天空作戰!”
空族散佈的銀色紙片反映着探照燈的光芒,在天上不斷閃爍,簡直像是夏天的雪。轉眼間,夜空底層便燃起一字排開的火光,照亮阿斯卑納山地的棱線。阿爾康號朝着第二波敵軍即將來襲的伊斯拉前端飛行。遠處傳來大型飛機的爆炸聲。在夜間仍舊明亮的棱線後方,範·維爾正在燃燒……
另一方面,在錫克拉湖畔。
空襲中首先遭到攻擊的就是機場。第一波攻擊首先炮轟梅克留斯機場,接着第二波攻擊想必是以艾斯可裏埃機場爲目標。
四人面前是艾斯可裏埃機場的跑道,範·維爾班學生駕駛的十一架阿爾康號在燈光照明的紅土上一一起飛,聖特汝爾班的學生則留在地面仰望他們飛翔。
“我說過了,你根本不可能打贏!別忘記這不是訓練,而是真的會死人的實戰!”
卡路兒用沙啞的聲音說完,聚精會神地望着炮擊聲傳來的方向。
夜空變得更爲漆黑,月亮與星星都躲在雲層後方。設置在哥利翁的三座五十公分主炮從剛剛就持續發射炮彈。
“艾黎,你怎麼了?這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難道你不想守護伊斯拉嗎?”
卡路兒指着遠方高喊,沃夫岡和艾黎兒也看到同樣的景象。只見阿爾康號背向燃燒中的範維爾,將旋轉翼面垂直倒下,不知爲何朝着卡路兒等人所在之處飛來。
“我要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是也。現在能夠保衛伊斯拉的,只有我們是也!”
聖特汝爾班的學生懊惱地低下頭。他們雖然也具備駕駛飛機的技術,卻必須留在地面,拿着步槍躲在土囊後方。其中也有人以羨慕的眼神望着範·維爾班的學生鬥志高昂地奔向飛行跑道。
奈奈子纔開口,範·維爾班的貴族子弟立即反駁:
他還無法理解其中的意圖,這時,遠方又傳來新的炮擊聲,沉重的聲響撼動着伊斯拉的大地。
炮彈在伊斯拉前方的空域爆炸,綻放出一朵朵的煙霧。哥利翁的炮彈設有計時導火線,可以在敵軍飛機羣當中爆炸。朝着四面八方伸展的大量火花映照出衆多細小的機影,那想必就是空族的戰鬥機編隊。
沃夫岡露出爽朗的笑容,朝着艾黎兒揮手說:
水滴反射着月光,兩架阿爾康號在細微的光粒子中垂直上升。
“我不想躲在這裏發抖!我也能夠戰鬥!”
卡路兒不甘心地咬着嘴脣。浮士德的嘴角露出一絲嘲笑俯視卡路兒,旋即將視線轉回前方,繼續朝着敵機編隊飛行。
聲音逐漸消失在水花中。
卡路兒在地面上望着同學們的背影,握緊的拳頭在腰際顫抖。接着他緩緩轉過身,跑向自已的阿爾康號。
“即使只是在正規軍回來之前爭取時間也沒關係,我不忍心坐視伊斯拉陷入火海,男子漢應該戰鬥到性命結束爲止是也!”
“範·維爾遭到攻擊了!”
然而……她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平安歸來。
奈奈子露出一臉想哭的表情抱着步槍。
“目前通訊受到阻礙,大概是要讓他們拖延時間,撐到騎士團主力返回吧。”
沃夫岡將龐大的身軀縮在後座,單手舉着配給的重機關槍,對文黎兒說:
“是第三波敵人來了!”
“笨蛋!懦夫!自戀狂!”
“卡路,冷靜點!你一個人能做什麼?”
四人負責的據點周圍有四方形的土囊包圍,中央裝設十二毫米的機槍,規模相當小。機場內外總共設有八處類似的據點,每一處都派駐十多名伊斯拉男性居民,負責射擊、瞄準方向盤、搬運及填充彈藥等工作。
面色緊張的上級團員向學生們公佈團長雷波特·梅塞的命令:
戰場的狂熱支配他們的理智,日常的思考能力已經蕩然無存。奈奈子膽怯地用雙臂抱緊自己的身體,低頭看着自己無法停止顫抖的雙腳。
“可是,憑我們的技術……”
“一定、一定喔!如果你毀約,我絕對不原諒你!只有你才能做出艾黎面的麪條,所以你絕對不可以死!”
範·維爾班的學生聽了齊聲歡呼。這項命令的意思是要他們迎擊第二波的敵軍。浮士德握緊拳頭,緊閉着嘴脣感謝父親勇敢的抉擇。
莎朗仰望飛到夜空遠處的阿爾康號,心中暗自如此祈禱。
她和範·維爾班的學生絕對稱不上友好,畢竟他們總是以鄙視的態度對待聖特汝爾班的學生,甚至還會頤指氣使,並嘲笑他們不成熟的飛行技術。老實說,莎朗自己也對他們抱持很差的印象。
“我好害怕……不想戰鬥……”
旋轉翼的隆隆聲淹沒沃夫岡的聲音,湖面開始騷動,阿爾康號即將起飛。
“即使是學生,也應該飛到天上守護家園吧?爲什麼我們得躲在這裏發抖?借我電話,讓我直接跟父親談判!”
前方的編隊長機微微傾斜機身,俯瞰站立在湖畔的卡路兒等人,月光照亮了後座搭乘者的臉龐。
艾黎兒用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喊完,跑向湖面,跳上卡路兒搭乘的阿爾康號後座,將安全帶綁在身上,單手舉起突擊步槍。
“當然知道,笨蛋!我們怎麼可能戰勝那些敵人?”
“爲、爲什麼要往我們這邊飛來?”
不論是貴族或平民,都不願意見到伊斯拉成爲火海。
“膽小鬼滾去一邊!”
“就算技術不夠成熟,也比待在這裏發抖來得好!”
此刻雖然是晚上,但由於滿月相當明亮,因此能夠看到天空與聖泉的界線。從伊斯拉地表往上投射的探照燈也將敵機照得相當清晰,即使在夜晚也能夠以肉眼識別敵機。
“憑常識思考也知道,就算我們上了戰場也不能做什麼!你只是被戰爭衝昏頭,快跳到湖水裏冷靜一下腦袋吧!”
上級團員繼續發佈命令:
四人抬起頭,看到十一架阿爾康號飛過上方,直接朝着敵軍的聯合艦隊前進。翼燈閃爍着紅色與藍色的光芒,旋轉翼垂直倒下,毫無猶豫地準備迎擊。
憲明雙手拿着步槍,揹着背囊催促他們:
四人同時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謝謝你,艾黎。”
他雄糾糾地高舉拳頭演說。隸屬於貴族階級的學生大多附和浮士德,連一年二班——聖特汝爾班的學生,也有人同意浮士德的意見而點頭。
平時的卡路兒聽了一定會生氣,但他此刻卻以滿面笑容回應艾黎兒的怒罵。
聖特汝爾班的學生一手拿着步槍,躲在土囊後方以防敵人降落。如果屆時展開地面戰,他們就得守護對空炮臺進行戰鬥。
“可是,眼前的狀況……”
“雖然搞不懂大人物的腦子裏在想什麼,不過我們還是快點就位吧。真討厭這種狀況,希望敵人別降落到地面……”
“大概是新出現的敵方聯合艦隊是也,目標應該是艾斯可裏埃機場……”
前座的卡路兒興奮地回頭喊:“艾黎!”
“……不可能的,只有等空艇騎士團回來了。憑我們的力量,不論是數量或技術都沒辦法跟他們比。”
艾黎兒怒聲斥責,卡路兒卻以認真的表情朝着她說:
“我不會死,一定會生還。你也一樣。”
卡路兒將視線轉向飛行科學生待命的艾斯可裏埃機場,看到十一架阿爾康號垂直上升到空中,飛機底盤受到地面探照燈的照明。
卡路兒高喊着轉向艾黎兒,艾黎兒則沉默地望着前方的敵機羣。
“應該是敵軍來襲是也,看來事態緊急……”
這支大型編隊的戰鬥機、轟炸機與中小型飛行艦艇全數加起來,總共有將近一百架,艾黎兒當然也知道目前伊斯拉並沒有足以與之對抗的航空武力。
她真的覺得他們是笨蛋。面對比自己多出十倍的對手,連飛行科都還沒畢業的訓練生駕駛着練習機迎擊,結果如何根本不用想也知道。他們絕對不是敵人的對手,一定會全數被殲滅。他們爲什麼不瞭解這麼簡單的事?卡路兒爲什麼這麼笨?爲什麼這麼笨的傢伙會是她弟弟?只會做些傻事,完全不在乎替周圍的人帶來困擾。這種天然培養出來的大笨蛋,乾脆鹵莽地飛到戰場被擊落送命算了。等他臨死之際,一定會領悟到自己的愚蠢,哭着大喊:“母后救命!”或是“艾黎,救救我吧!”艾黎兒甚至能夠聽到他屆時的哭喊聲。卡路兒真的真的是個大笨蛋,無藥可救的頭號大笨蛋,由於他太過愚蠢、懦弱、戀母、自戀,纔會讓她如此坐立不安。
卡路兒將視線轉回伊斯拉。哥利翁射出的炸裂彈將他們即將前往的戰場空域映照成灼熱的色彩,機影以火焰爲背景飛翔,月光將三千公尺下方的聖泉染成夢幻的顏色。
艾黎兒連忙跟在卡路兒身後。只見卡路兒坐進漂浮在湖邊的阿爾康號前座,點亮氫電池槽的燈。
“啊?你以爲你是什麼貨色?你說你要守護什麼?別傻了,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程度嗎?”
“浮士德……”
卡路兒堅定地如此揚言。沃夫岡和馬可也跳上旁邊另外一架阿爾康號,和卡路兒一樣開始轉動旋轉翼。艾黎兒高喊:
“我保證我會亂來,可是一定會生還是也!”
“我當然知道!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一定要戰鬥!”
“你、你幹嘛擺出冷眼旁觀的態度啊!伊斯拉麪臨危機,你難道不能認真思考嗎?”
“沃夫,你要跟我約定,一定要生還,絕對絕對不可以亂來!”
“……太亂來了,他們的技術根本還不能上戰場。“”
就在這時,接到梅克留斯機場航空司令部命令的上級騎士團員急忙衝進來,學生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去死吧!我不會替你造墳墓,也不會獻花給你!”
飛機上升的高度越來越高,底下的錫克拉湖逐漸縮小,直到他們能夠俯瞰錫克拉湖的全貌。
“飛行科的學生飛到天上了!他們打算要跟空族作戰!”
“飛行科的學生會被攻擊!”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莎朗冷靜地低聲評論,一旁的班哲明也緩緩點頭表示同意。
他們可以戰鬥。
卡路兒拉下飛行眼鏡,盯着從遠方逼近的敵軍戰鬥機與轟炸機聯合部隊。已經有十幾架敵機闖入炸裂彈的羅網而爆炸,拖曳着火焰的尾巴向下墜落。範·維爾班的十一架飛機飄浮在哥利翁炮臺附近,展開橫排一字線的單橫陣,大概是準備在此守候敵機、發動攻擊。好幾道探照燈輕輕撫過阿爾康號銀色的底部,好似在鼓舞學生們。
卡路兒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將鬥志凝聚在丹田。
他告訴自己:不要害怕。
他詢問自己:你不是熱愛伊斯拉嗎?
他回答自己:沒錯,我熱愛伊斯拉。
所以,他纔要戰鬥。他相信這是正確的選擇。
卡路兒張開眼睛,看到敵軍的單座式戰鬥機編隊穿越炸彈羅網,正準備肆虐伊斯拉的上空。
他做好心理準備,朝向戰鬥空域降低高度。
此時,哥利翁炮臺的兩座探照燈同時指向前方。
原本射向天頂的兩道粗大光束突然倒下,指向逼近的空族戰鬥機、轟炸機聯合部隊。超過一百架的機影分爲兩千、兩千五、三千公尺等三段高度,宛若一片雲霞般向前直行。
卡路兒和沃夫岡前往範·維爾班排列的橫陣。他們飛過浮士德的編隊長機前方,以眼神示意參陣的意願。
浮士德背後是燃燒的範·維爾區。在噴起的熱風與銀色紙片中,他右手拿着狙擊槍,朝着卡路兒咧嘴而笑。
0;別被嚇壞了!1;
他無聲的笑容如此說道。卡路兒將飛機側面朝向浮士德飛行,不服輸地抬起嘴角,回贈無聲的言語:
0;你纔是!1;
他們在學校裏幾乎不曾好好交談,每次見面都在吵架,但卡路兒覺得自己此刻首度和浮士德正常對話了。
浮士德雖然態度傲慢、喜歡耍帥,又總是瞧不起聖特汝爾班,但卡路兒瞭解他也和自己一樣熱愛伊斯拉。或許他這個人其實不壞,這場戰役結束後,不妨和他說說話——卡路兒心中這麼想,將阿爾康號飛向橫陣的右端,躺平旋轉翼,飄浮在空中的定點。沃夫岡的飛機則飛到他的右方。
他們此刻的態勢等於是將阿爾康號的右側朝向直行中的空族編隊,後座的艾黎兒將突擊步槍的槍口舉向右方準備迎擊。目前的高度是兩千五百公尺,卡路兒凝視着分爲三段高度的敵軍聯合部隊。
他看到的機影包括下方垂掛炸彈的轟炸機、垂掛空雷的空雷轟炸機,以及輕快的單座式戰鬥機。爭取制空權時交戰的是單座式戰鬥機,敵方數量大約有四十架,而阿爾康號只有十三架,不論在數量或技術方面都遠輸給敵軍。
等到敵機接近到一百公尺的距離,甚至能看清敵軍飛行員臉孔的瞬間——
“降落傘部隊!”莎朗忍不住高喊。
“來了!他們下來了!幹嘛要下來呀!”
在牢籠之外,五至十人搭乘的中小型飛艇閃爍着編隊燈飛過。包含飛行炮艦和水雷艇的小規模艦隊穿過阿爾康號的攔阻,即將炮轟伊斯拉地表。這些艦艇一共十匹艘,以伊斯拉目前的防衛能力,絕對不可能抵擋這些敵人。
卡路兒也加入圓環,緊張地戒備着敵機。
浮士德發出命令,十一架阿爾康號邊警戒着周圍的敵機邊緩緩解除單橫陣,形成一道圓環,十一架飛機的槍口朝着所有方位,不論敵軍從何處攻擊都能夠集中炮火迎擊。採取圓陣的作用正是爲了朝任何方位儘可能集中火力,可以視狀況隨機應變、改變陣形,由數架飛機構成有效的彈幕——這就是阿爾康號的編隊空戰方式。此刻浮士德的指揮發揮了效果,令敵軍無法輕易接近。
接着又是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每一發都越來越接近,瞄準越來越精準。敵人即使受到來自地面密集的炮轟,仍舊仔細觀察炮彈的着地點,實在很難想像敵方的觀察員究竟具備多大的膽子。天空一族不是爲了生存而進行空戰,而是爲了空戰而生存——他們勇猛的戰鬥方式甚至讓人產生這樣的懷疑。
這場戰役似乎要等到其中一方全滅纔有可能結束。
燃燒的火線交錯,夜空瀰漫着爆炸的焦味。從單橫陣發射的子彈全是炸裂彈,飛向敵軍機羣中央爆炸,曲內部破壞編隊。
空氣中散播着微弱的電流,鮮血、鋼鐵與硝煙的氣味仍舊殘留在四周,從艾黎兒槍口冒出的紫煙消散到夜空中。
首先成爲攻擊目標的就是機場。如果機場被佔領,伊斯拉就會喪失一半的防禦力。
又有一架阿爾康號起火,乘坐在上方的兩名學生髮出尖叫聲墜落。淒厲的叫聲傳到卡路兒耳中,他這才知道人在垂死時的叫聲竟是如此悽慘。他睜大眼睛,望着墜落中的同學,兩條性命即將被奪走。他曾經數度在走廊上碰到的臉孔越來越遠,飛機拖曳着火焰的尾巴被聖泉吞沒。
上空瀰漫着煙霧並吹着爆炸氣流,在灰燼與煤煙中不斷出現流逝的物體。
這是懦弱的想法。如果輸給懦弱的自己,就無法繼續前進。想要前進就得堅強起來、鼓起勇氣,堅信自己能夠突破任何困難,否則就會被戰場吞沒,沉醉在戰場氣氛中葬身此地。
擊落一架敵機——正當卡路兒心中如此計算時,中彈的敵機卻勉強抬起機首,撞上最靠近自己的阿爾康號。
這時警笛聲突然重新響起,鄰近的對空炮臺同時噴射火焰。
浮士德發號施令。十三架阿爾康號都還沒有開炮。
浮士德再度發號施令,十二架阿爾康號再度由機身側面向敵機發射鮮紅的火焰雨點。
此刻。1?0;敵軍的戰鬥機已經重重包圍阿爾康號。飛行科學生非但不能迎擊對手,甚至已被因禁在敵人的牢籠裏無法動彈。
敵軍遲遲沒有發動攻擊。
“防禦圓陣!縮短編隊間距,集中火力!”
號稱天空一族的這羣人……難道不畏懼死亡嗎?他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嗎?他們到底是爲何而戰?
破碎的機翼在爆炸聲中劃過夜空,空中瀰漫煙霧。囤積在機翼內的燒夷彈開始燃燒,炸裂彈猶如煙火般替夜空增添色彩,爆炸的煙霧中摻雜着垂死的叫聲。
莎朗難得地發出怒吼,憲明立即露出沮喪的神情,很不情願地望着逼近的小規模飛行艦隊。
卡路兒張大眼睛,看着被碰撞的阿爾康號破碎的機身在空中飄舞。兩架飛機撒落碎片,彼此糾纏朝着聖泉墜落。
卡路兒開始感到極度的恐懼。
卡路兒高喊,但他們自己也無法突破敵軍戰鬥機製造的牢籠。
正當卡路兒幾乎想要如此大叫的瞬間,負責圓陣一角的某架飛機後座人員似乎超越忍耐的極限,大聲呼喊並朝夜空胡亂發射機關槍。考慮到己方與敵機的距離,這陣槍擊只不過是顯露出自己不成熟的心態。
莎朗生平首度面對戰場的夜空,不禁啞口無言。
四十架敵機雖然彼此分散,卻仍越過阿爾康號繼續向下俯衝。破碎的機翼隨後落下,有兩架飛機冒着煙,無法再度抬起機首,直接墜入聖泉中。
當四十架敵機的高度達到三千五百公尺便同時將機首向下,猶如瞄準獵物的老鷹般朝着下方的單橫陣俯衝。
卡路兒的喊叫聲並沒有作用,在他死角處的敵機垂直向下俯衝,艾黎兒發覺之後立即朝俯衝的敵機射擊。她的目的不是要命中對方,而是要喚起注意。其他飛機也發覺了攻來的敵機,紛紛集中火力。
這些敵人是怎麼搞的?這真的是空戰嗎?
艾斯可裏埃機場的對空機槍朝着這些降落傘部隊射擊,但因爲敵人降落的高度過低而無法正確瞄準。從那麼低的高度強行降落很有可能會衝撞地面死亡,但敵軍卻毫無畏懼地跳下艦艇。
班哲明邊喃喃說些廢話邊從土囊後方射擊,但降落的敵人數量太多,空中已經綻放着超過五十朵白色降落傘。
“怎麼可以!如果這裏被敵人佔據,千春和阿光都回不來了!”
“強行登陸!”莎朗喊道。
“這情況實在不妙:;真的很不妙……沒錯。”
這是早已預期到的情況。空中要塞伊斯拉不可能被“擊沉”,但是一旦被“佔據”就意味着敗北,因此敵軍一定會看準某個時機強行登陸。然而即使如此,這個時間點仍舊太早了。
這五個月以來熟悉的風景——她原本以爲永遠不會變的風景,在短短一夜之間便化成火焰、瓦礫與煙霧,迅速瓦解爲死亡與破壞的世界。在悽慘至極的景象中,卻摻雜着某種甜蜜的感傷情緒。
濃密的無聲狀態持續着。
卡路兒再度提醒自己,努力控制情緒。
“攻擊!”
“……”
數千萬火線將星空切割成碎片。敵機發射的電波阻礙彈爆炸之後,散落無數銀色的雪花。來自地面的探照燈照在雪花上產生紊亂的反射,形成數千條細長的光線。細緻的光粒子中充滿炮火與煙霧,其中浮現盤旋的飛機、破碎的鐵片和折斷的機翼。
劇烈的火焰自圓陣一端燃起。
“那、那是……不要啊不要啊~”
“不要、不要,好可怕了”
敵軍戰鬥機沐浴在火雨中往上爬升,不顧機身冒煙或起火,在彈幕中逼近阿爾康號。它們勇猛無比的突進戰術,彷彿是要以自己的機身爲盾牌來守護後方的同僚。
前方俯衝的敵軍戰鬥機兩翼亮了一下,曳光彈朝這邊發射。
與敵機的距離縮短爲五百、三百、兩百公尺。
雙方戰鬥機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敵機首先將機首朝下,增加速度之後再提升高度。飛行科排列的單橫陣處於仰望敵機的態勢,機身右側突出的機槍朝着夜空舉起。
憲明焦急地將槍口朝向降落傘部隊,但因爲過分焦急再加上技術不夠成熟,因此完全無法命中。
“攻擊!”
敵機的攻擊相當執拗,這回他們沒有同時射擊,而是各自散開,猶如在獵物周圍飛舞的老鷹一般,與阿爾康號的單橫陣拉開距離、開始盤旋,不知是在等候時機還是在玩弄阿爾康號。它們就像是舔着舌頭的狼羣,在一定距離下包圍着學生機,緩緩持續盤旋。
只要發生戰爭,就會有人喪生。
他鼓舞自己,縮短與旁邊機身的距離。敵機不會給他沉浸在感傷中的時間。敵軍的戰鬥機羣再度抬起機首,朝着阿爾康號上升。
在如此狂熱的氣氛中死去……莎朗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但馬上恢復清醒、找回平日的自己,並且用力搖頭將這個念頭趕出腦袋。
敵軍制空隊似乎也發覺到阿爾康號編隊,於是加速脫離編隊朝着這邊飛來。
聖特汝爾上空持續發生爆炸,空中擴散的火焰照亮敵方的空中艦艇羣。十四架中小型飛行艦艇即使受到來自下方的炮火襲擊,仍舊強硬地突破戰鬥空域,將機首朝向艾斯可裏埃機場,以異常的高速俯衝。
朝向艾斯可裏埃機場俯衝的飛艇都受到程度不一的破壞,但敵軍似乎一開始就沒有抱着生還的打算,在對空炮彈攻擊中仍然沒有停止俯衝。
“機場有危險了!”
“笨蛋!”
迎擊的十三架阿爾康號停留在空中定點沒有移動。阿爾康號不論是最快速度、升力及迴轉性能都不如對手,只能善用“空中靜止”的特性進行迎擊。
敵機斜斜切過夜空,螺旋槳的嗡嗡聲在上方震盪,讓人連腹部都爲之顫抖,但是,絕對不能服輸。
“儘量把它們引誘到最近距離!”
“你在幹什麼?快發射子彈啊!”
憲明、班哲明、奈奈子與莎朗四人從包圍炮臺的土囊後方探出頭,無言地望着戰鬥空域,心中祈禱着不要有任何一名學生死亡。
號令一下,阿爾康號後座同時朝着空族編隊射擊。
腳底傳來伴隨炮火齊射的震動。只見第三要塞炮臺“帕洛瑪”將炮口轉向島內領空,五十公分的主炮發射出炸裂彈。
卡路兒無言地望着墜落的學生。他雖然知道發生戰鬥一定會出現死傷,也自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首度看到的死亡景象仍舊過分殘酷。
敵機在俯衝途中起火,機首瞬間墜落。
莎朗從土囊探出頭,觀察奈奈子所指的方向。
四十架格鬥用單座式戰鬥機的前方配備螺旋槳,四座機槍從挺拔的機翼向外突出,和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裝備不相上下。
奈奈子突然發出驚叫,指着敵軍飛行艦隊的一角。
兩方編隊再度擦身而過,燃起一片壯觀的火花。
眼前是無法以言語形容,只能稱之爲“破壞美學”的景象。
——不要害怕!
他腦中不自覺地閃過這些感想。
敵軍飛行炮艦的十五公分主炮發射炮彈,紅色的彈道劃過夜空,落在艾斯可裏埃機場附近,爆炸引發的地震晃動着莎朗的腳底。
卡路兒邊喊邊猛踩踏板,機身滑向一旁。艾黎兒的步槍宛若老鷹般射向敵機側面,但沒有命中。敵機飛到五百公尺下方,獲得加速度之後再次朝着這邊攻來,貪婪地尋找接下來要攻擊的阿爾康號。
“我、我不太清楚狀況,不過……我可以先溜嗎?”
掉落的白色物體邊滑翔邊展開爲水母般的姿態,搖搖晃晃地接近伊斯拉地表。
組成圓陣之後的一分鐘,感覺像是一小時般漫長。
後座的叫聲讓卡路兒恢復清醒,他連忙張望四周,發現又有四架敵機向下俯衝。急速俯衝的機身不斷震動,彷彿完全不畏懼死亡,硬是闖向圓陣的中央。
持續的寂靜幾乎讓人想要逃跑。隨着時間流逝,靜默逐漸增添質量。
“這些傢伙是怎麼搞的!”
莎朗如此告誡自己,繃緊臉頰,替顫抖的雙手注入力量,重新拿穩步槍,緊盯着接近的敵軍飛艇艦隊。
憲明發出尖叫聲丟下步槍,躲在土囊後方雙膝跪地,抱着頭縮成一團,屁股朝着夜空不斷髮抖。
“敵人要攻來了!大家集中精神,不要掉以輕心!”
另一方面,守候在艾斯可裏埃機場的學生也看見在伊斯拉前方展開的戰火。
敵軍的目標是——
但是,敵人仍舊毫不在意地進攻。這波攻擊似乎也兼具探查武力的目的,敵方的突擊行動相當強硬且勇猛。不過聖特汝爾班的學生當然沒有心情讚歎敵人,只能持續以高射炮進行炮擊。
“快、快射擊!射擊射擊射擊!”
地面炮火發出隆隆聲,帕洛瑪炮臺不斷進行炮轟,敵軍艦艇中有幾艘的舷側已經起火,艦身也開始傾斜。
哥利翁炮臺附近的空域受到炸裂彈的影響,燃燒着鮮紅色的火焰。遠方不斷傳來螺旋槳的嗡嗡聲,閃爍的光芒和爆炸煙霧中處處可見罌粟種子般的機影,那無疑就是範。維爾班的阿爾康號與空族戰鬥機。
即將墜落的飛艇拋下的降落傘部隊像是從罐中掉落的糖果,逐次撒在夜空中,沒有順序與秩序,單憑氣勢強行降落。
然而,阿爾康號也非毫無損傷。
還不能開槍。
一艘宛若河豚般肥胖的飛艇邊燃燒邊從五百公尺左右的高度墜落,從機身的破壞狀況來看應該支撐不了多久。然而,從它的尾端卻有些白色物體朝地面落下。
聖特汝爾班的其他學生也從各自負責的對空炮臺據點射擊降落傘部隊,但他們同樣因爲第一次面對戰場而膽怯。雖然也射下了十幾個降落傘,但剩下將近三十個降落傘卻已經着地。
——快點、快點攻過來吧!這樣就可以再度開槍……
“卡路!”
五艘飛艇受到地面炮火攻擊後,滿是瘡痍卻仍俯衝下來。飛艇上散亂的破洞冒出火焰與白煙,卻仍不放棄攻擊。其餘九艘飛艇已經全毀,艦身處處冒出黑煙,像是掙扎着要擺脫釣鉤的大魚一般在伊斯拉上空打滾。灰燼後方的鋼鐵摩擦聲刺激着耳膜。
浮士德旁邊的一架飛機尾端着火,在後座持步槍的學生被拋到機外,倒掛在機身上,雙手無力地搖晃,只有腳踝繫着的安全帶勉強讓他免於墜落。前座駕駛者則靠在操縱桿上,業已斷氣。中彈的阿爾康號旋轉翼依舊運轉,但機身脫離單橫陣,緩緩呈螺旋狀下墜,播起黑煙的漩渦並掉入聖泉中被海水吞沒。
莎朗勃然大怒,但就連奈奈子似乎也感染恐懼的心情,哭喊着:“我不要了我想回宿舍~”
她和憲明同樣躲進土囊的陰影,完全不敢看敵軍的方向。
“拜託,怎麼連奈奈子也這樣?振作一點!你們不射擊就會被殺啊!”
“不行了!大家都會死在這裏!”
憲明絲毫不愧對“凡人”的稱號,恬不知恥地發出悲鳴,抱着頭縮成一團。
“咦!照明設備似乎被破壞了,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班哲明仍舊將臉探出土囊。他的態度雖然冷靜,腦袋卻已經錯亂,不知道自己的鏡片被煤煙燻黑。莎朗和不可靠的夥伴在一起,努力支撐自己幾乎瓦解的意志,把槍口舉向降落地面的敵軍。
約三十名敵軍降落在跑道旁邊,夜間照明隱約照亮他們匍匐前進的姿態。他們以熟練的動作穿梭在戰火中,爬在地面上散開。
莎朗等人負責的對空炮臺,不幸位在最接近敵軍降落地點之處,與敵軍之間的水平距離只有大約七十公尺,連空族降落部隊穿着的鐵灰色制服吊帶褲都看得一清二楚。
莎朗從土囊後方聚精會神地觀察着天空一族。
他們的外觀和巴雷特洛斯人差異不大,燈光下的臉孔、身材和髮色也和地面上的人幾乎沒有差別。他們全身穿着鐵灰色軍服和軍帽,幾乎每個人都拿着輕機關槍,雙眼銳利地掃視艾斯可裏埃機場的地面設備。
“天空一族”的稱呼往往會讓人聯想到和人類完全不同的怪物,但實際看到的他們卻和人類沒有差異,只有信念不同而已。
話說回來,傳說中住在天空的空族爲什麼能擁有如此龐大的航空戰力?
他們要不是匹敵巴雷特洛斯的巨大勢力,就是如傭兵艦隊般受到某國支援,專門攻擊經過特定空域的飛行物。不論如何,目前已知這羣敵人擁有近代化的裝備、個性好戰,而且數量遠超過伊斯拉。
夜空中又有一艘中型飛艇飛過伊斯拉上空一千公尺左右的高度,朝着艾斯可裏埃機場投下繫着降落傘的巨大容器。降落傘在落下過程中被射破,容器直接落到地面,撞在跑道上破碎。容器中放的是木材、土囊、迎擊用的重機關槍等地面據點用的資材。
“他們想要建立攻佔伊斯拉的據點!我們得想想辦法!”
莎朗朝着另外三人怒喊,奈奈子和憲明邊顫抖邊從主囊探出臉,看着燈光下敵軍的行動。敵軍雖然受到來自地面的槍擊,卻仍利用投下的資材躲避子彈,從土囊縫隙窺探情勢,並以機關槍反擊。這些士兵很明顯是正式的陸戰隊員。
“如果讓他們把這裏當成據點就糟了,我們趕快射擊吧!”
莎朗一邊鼓舞大家,一邊從土囊探出頭,舉起步槍射擊。
但是子彈沒有命中,反而引來對方熟練的反擊,莎朗連忙躲到土囊後方,火紅的機槍子彈銳利地飛過她的頭頂。
就在此時——
飛行科的阿爾康號編隊已經完全遭到包圍,同伴們宛若梳子的齒一一被折斷般墜落,十三架飛機只剩下七架。空族戰鬥機隊像是玩弄老鼠的貓,保持一定的距離持續盤旋,只要學生一有大意,就會從上下發動攻擊,其中尤其以來自機身下方的攻擊因爲處於死角所以更加危險。搭檔之間必須同心協力,不斷監視周遭的動靜。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突破包圍纔行!”
靜香已穿越敵軍,單腳跪在地上,將倒着拿的忍者刀橫放在一旁,靜止不動。
“……咦?”
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擋住她的手,莎朗和突擊前進的敵軍之間站了一個人。
靜香的回答仍和先前差不多。她喫完麪包又雙手捧着茶杯喝熱茶,接着肚子再度咕嚕咕嚕地響起。
刀鋒一閃,深綠色的閃電呈鉤狀曲折。
莎朗感到毛骨悚然。
莎朗碰到未曾預期的狀況,不禁放下手。
她扭轉着飛到空中的身體,甩出手臂將小刀全數擲入敵軍的臨時據點內。
這樣一來,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十幾名敵軍發出尖叫,從遮蔽物後方跳出或爬出來,捨棄先前特地設置的據點逃竄到跑道上。他們手中沒有武器,有的只能靠上臂爬出來,有的手掌無力地垂下,看樣子他們手腳的肌腱都被切斷,從遠處也能看出這些人已經無力戰門。其他飛行科學生髮現這一點,紛紛跑向敵軍解除他們的武裝。
“我只是一介派遣員工。”
她呆呆地抬起頭。
數千顆子彈從正面飛向靜香。
“就是因爲你不開槍,他們纔會攻擊我們!如果繼續躲藏,這座炮臺就要被奪走了!不想死就快開槍吧!”
時間停止了。
冷風疾駛過十幾名空族士兵之間,但這些士兵完全沒有察覺到吹過自己身邊的疾風,持續朝莎朗等人所在的炮臺猛衝。
她下定決心,伸出雙手準備接起掉下來的手榴彈——
晃!
那雙銳利的深綠色眼睛捕捉到敵人的身影。
手榴彈呈拋物線落下,投擲的技術精準熟練到可恨的地步。再過兩秒鐘,手塯彈就會滾到據點內爆炸,將四人的身體炸飛到土囊之外。
驚慌失措的敵軍同時轉向後方,看到身穿紅色運動服的惡魔奇特的表情。
即使在夜晚,靜香仍舊閉着雙眼、面無表情。
“……舍監?”
赤銅色的微粒子彷彿勾勒着先前的閃電軌跡。
“快逃!”
莎朗望着被捕獲的敵軍,頭上浮現好幾個問號。這時,靜香纔在月光中躡手躡腳地走回來。
“他們打算進行突擊!”
可是,憲明立刻發出尖叫並把頭縮回,另一顆機槍子彈飛過他的頭頂。
莎朗正要從土囊後方跳出來保護舍監,卻看到被支解的手榴彈落在眼前。
“事後我一定要申請特別勞動津貼。”
卡路兒監視着附近敵人,拿起傳聲管問:
艾黎立刻以沙啞的聲音回答,她的語氣比卡路兒預期的有精神多了。聽到艾黎兒的聲音,讓卡路兒確認自己並不是孤獨的,快要萎縮的勇氣也稍稍膨脹一些。事實上,艾黎兒的表現可圈可點,她的步槍已經擊落三架敵機,截至目前爲止飛行科的射擊冠軍仍是卡路兒與艾黎兒搭檔。
靜香站在他們身後,發出“鏘”的摩擦音從運動服口袋內取出宛若死神道具般的大鐮刀。她閉着雙眼吊起兩端嘴角,露出門牙並從牙縫間發出“咻咻咻咻咻”的怪聲。
當這雙手再度抽出時,手指間已夾着閃爍青銅色光芒的六把“苦無”雙刃小刀。
“怎麼可能沒事?我就說一定會變成這種情況……”
深綠色的瞳孔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舍監……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大約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留着娃娃頭的黑髮,全身穿着深紅色學校運動服,手上沒拿任何武器的小不點——
莎朗朝着膽怯的三人怒吼,雙眼則緊盯着逼近中的手榴彈。
隔了一拍的空檔,絕望的手榴彈朝着這邊丟過來。
他沒有發現彈匣卡在排出口,慌慌張張地繼續扣着扳機。在這段期間,十幾名敵軍已經向前逼近。不論數量、技術或裝備,敵軍都佔有絕大的優勢。
莎朗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當她看到敵軍投擲手榴彈時,原本已經準備好要面對死亡……然而不知道怎麼搞的,穿着運動服的舍監卻闖入戰場,而且不到一分鐘就鎮壓敵方的據點。
“我原本想要極力避免正務之外的勞動。”
同一時刻,聖特汝爾上空兩千八百公尺的高度——
幾乎在同一時刻,靜香無聲無息地落在敵方據點內。她的着地方式相當特別,彷彿腳底和地面之間鋪了一層隱形的彈簧墊。
——這裏……就是我的葬身之處嗎?
受到莎朗的斥責與鼓舞,憲明、奈奈子和班哲明總算鼓起勇氣,從土囊後方探出頭,膽怯地將步槍舉向敵軍。然而懦弱的射擊只會讓子彈飛到莫名其妙的地方,簡直像在向敵軍昭示己方不成熟的技術。
正如憲明所說,敵軍的降落傘部隊很明顯是以莎朗他們守衛的對空炮臺爲目標,因爲這裏距離降落地點最近,而且也被看穿是由不成熟的士兵所看守。三十名左右的敵軍從遮蔽物後方窺視,虎視眈眈地尋找莎朗等人的空隙。如果這裏被攻佔,就會成爲空族的橋頭堡,以此爲據點讓空族的地面部隊逐次降落,攻佔伊斯拉的地表。因此,這座炮臺絕對不能被奪走。
“哇啊啊!”
這個問題當然只是問安心用的。
一名敵軍突然從遮蔽物後方跳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後站起來,朝着莎朗等人掃射機關槍。奈奈子見狀,發出悲鳴把臉縮回。
至少要把它丟回去纔行……莎朗如此心想,但對方當然也是算準爆炸時間才丟出手榴彈,因此手榴彈很可能在莎朗碰到的瞬間就爆炸,將她整個人的身體炸碎。即使如此,她還是打算戰鬥到最後一刻,到死都不放棄。
“這是手榴彈,大家快逃!”
莎朗瞄準這名士兵開槍,但是沒有射中。
過一會兒,莎朗才提出問題,但靜香仍舊以一貫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不妙不妙不妙!騎士團到底在搞什麼!”
身着運動服的她宛若羽毛般飄浮在空中。
莎朗又提出和先前相似的問題。
一道鮮紅色的霧水沿着刀尖流下。
在這一剎那,銀白色的閃光將夜空縱向切割。
憲明膽怯地從土囊探出頭。
莎朗拚命從土囊探出頭進行反擊,敵人的槍彈掃過她的臉龐附近。
“我們一定被他們當作攻擊目標了!”
倖存的搭檔們都注視着編隊長機。
躲在臨時據點內的其餘二十名左右空族士兵,同時朝着靜香發射子彈。
十幾名敵軍抓準這個空隙,從臨時據點跳出來,朝着這邊跑來。
這時,靜香雙腳的腳底突然浮起。
雙方的距離已經不到三千公尺。
“咦……”
在距離機身大約八百公尺的下方,商店街色彩繽紛的屋頂有些已經瓦解,冒出白煙和桃色的火焰。沒有人前往滅火,照這樣下去火勢會迅速擴展。
“他們沒辦法管到這邊,敵人數量太多了!你別囉唆,快開槍!”
破碎的火焰由下往上噴起,宛若夏夜的螢火蟲般時而聚集、時而分散,乘着風恣意奔竄飛舞。俯瞰下方,熟悉的聖特汝爾街道開始冒出點點火焰。
莎朗冷靜地這麼想。
她抬起腳跨過土囊,在仍舊不斷髮抖的憲明和奈奈子旁邊以正座姿勢坐下,沒有打聲招呼就取出掛在腰際的水壺,把熱茶倒入杯子裏,雙手捧着開始飲用。她的雙眼仍舊閉着,以慵懶、無表情的面孔啜飲着茶。
前方的士兵從懷裏取出某樣東西。他將安全裝置拔除,拿在一隻手上。
靜香說完,張開長睫毛下方的一雙眼睛。
“我是越過原野、山巒與時空次元,飛抵任何工作地點的可悲派遣勞工。”
捷——靜香的腳跟踢起火花,深綠色的瞳孔牽引着光線殘影。
慌亂的敵軍士兵仍以爲靜香飛在空中,拚命在夜空中尋找身穿運動服的身影。
他咬着嘴脣,望着包圍在四周的敵機。
“……舍監?”
燦——靜香的忍者刀發出摩擦聲,綻放銀白色的光芒。
一名瘦小的少女背對她,宛如從地面長出的植物般直立不動。
敵軍的輕機關槍發出咆哮,數千顆子彈朝靜香飛來。
接着她便沉默不語,肚子發出很響亮的咕嚕咕嚕聲,似乎是在要求食物。莎朗見狀連忙遞上乾糧麪包,靜香便以一副食之無味的態度開始嚼麪包。
他的聲音相當響亮,卡路兒以手勢表示瞭解,並喚起其他飛機注意。
機槍子彈與小刀在空中交錯。或許是因爲投擲的反作用力,只見靜香的身體在空中彈起,消失於黑暗中。小刀拖曳着薄墨色的線條,深深嵌入持着機槍朝夜空掃射的六名空族士兵體內。
當血液噴灑出來時,奔跑在靜香後方的空族士兵終於停下腳步,身體重重地倒落地面,躺在自己的一灘血上。
靜香以月光爲背景,好似在無重力中游泳的人魚一般往後彎腰,雙手插入運動服的口袋裏。
啞口無言……莎朗望着陷入沉默的敵軍臨時據點,夜間照明黃色的燈光投射在不可置信的光景上。
“艾黎,你沒事吧?”
轉眼間,空族軍隊的慘叫聲迴盪在滿月之下。
靜香將視線轉向旁邊。
剩餘七架飛機的狀況也不好,每一架飛機都被削去部分機身,甚至也有從破洞冒着煤煙的飛機。七架飛機並肩排列,以自身爲盾牌防衛隔壁的飛機,才能勉強撐到此刻。
憲明連忙扣下步槍的扳機,子彈卻出不來。
“大家,拜託快開槍吧!這是很重要的局面!”
然而,即使心愛的街道即將被火焰吞沒,卡路兒也無法趕去救火。
這時,突然有一陣旋轉翼的聲音自極近距離響起。卡路兒回頭,看到編隊長機飛來,坐在後座拿着狙擊步槍的浮士德對卡路兒大吼
莎朗感到莫名其妙地喃喃說道,接着立刻恢復清醒大喊:
敵方總共十四人,每人都將輕型機關槍抵在腰際。
“……舍監,你的職業是什麼?”
“子、子彈出不來了!”
浮士德下令衆人排列成突破包圍的陣形。
“單縱陣!前端曲我負責,大家跟我來!”
卡路兒點點頭。眼前要突破敵軍包圍,的確只有這種做法。
但在這種狀況中,最危險的就是負責突破敵方包圍的前頭機。敵軍一定會設法率先擊落編隊長機,阻礙編隊空戰進行。因此,採用捨身戰術的單縱陣正代表浮士德的決心。
卡路兒感到心中一陣絞痛,他甚至想要自告奮勇代替浮士德,但編隊必須講究序列,在此刻堅持己見只會浪費無謂的時間,讓整支編隊陷入危機。
七架飛機解除圓陣,以迅速的機動力組成由浮士德帶頭的單縱陣。豺狼般的敵機彷彿等着看好戲一般,冷眼旁觀學生們拚命的努力。
卡路兒依照戰鬥開始時的順序,排在單縱陣後方第二的位置,最末尾則是沃夫岡的飛機。
“末尾由我們負責,我會賭上性命阻擋追擊是也!”
後座的沃夫岡露出可靠的笑容,一手拿着重機關槍拍着胸脯保證。他雖然仍舊活力充沛,但臉上和飛行服都沾上血液和煤煙,機身也處處冒着黑煙。
艾黎兒踮起腳尖,將手掌貼在嘴巴旁邊高喊:
“絕對不要死,沃夫!你不能破壞約定,只有你才能做出麪條!”
沃夫岡皺起滿是煤煙和割傷的臉孔,快活地笑着說:
“我一定會遵守承諾生還,再度製作艾黎面,還要創下加面的新記錄是也!”
“我只負責喫麪哦!”
前座的馬可則以開玩笑的口吻朝着艾黎兒揮手。
“馬可也一樣!回去之後我會請你喫艾黎面,所以絕對別死!”
艾黎兒盡力鼓舞他們,並朝兩人揮手,接着閉上眼睛握緊自己的突擊步槍。她的雙手在顫抖。即使想要忍住,仍無法停止抖動。
——希望這裏的所有人都能夠回到一如往常的伊斯拉。
艾黎兒把槍管貼在額頭上祈禱。
她強烈地祈禱之後,咬着嘴脣睜開眼睛,猛然抬起頭,沒有透過傳聲管就對前座的卡路兒怒吼:
只見浮士德的右手高高舉起又放下。
然而,他沒有看到他們的蹤影。其他空族的戰鬥機都是綠色,只有銀狐是銀色,那想必是敵軍的指揮官機。三架飛機從遙遠的上空急速俯衝到如此低的高度,擊落浮士德之後再同時抬起機首升到遙遠的上空,此刻一定還盤旋在空中,尋找再度攻擊的時機。他們的技術相當了得,絕對不可以大意,如果置之不理,就會讓更多同伴送死。
“艾黎,前面!”
從三千五百公尺左右的高度,有三架銀色的單座式戰鬥機以驚人的速度朝下方俯衝。
浮士德坐在前頭機的後座,完全沒有看他們一眼,只顧着以狙擊步槍瞄準敵機。他毫無畏懼地逼近敵人,在敵機進入射擊距離的瞬間開槍。
卡路兒望着擋風板前方。
他下定決心,壓抑懊悔、悲傷與憤怒,將這句話深深刻印在靈魂中。
卡路兒也試圖以表情傳達,對着同處於危機的戰友微笑。
世界染成紅色,這是一場名副其實的曳光彈雷雨。
然而敵機也相當執拗,彷彿刻意要折磨對手一般從死角不斷髮動槍擊,能夠躲過那些炮彈也算是一項奇蹟。
“咦……”
“我知道了,走吧!”
——浮士德死了。
“我們一定得生還,這纔是給浮士德的最佳餞別禮物!”
飛在前端的浮士德機拚命引領後續飛機向前飛行。
機身在劇烈的爆炸中完全不留原形。
“你今天有點帥喔,笨弟弟!”
左右和後方都是敵機,它們憑藉速度上的優勢,從側面逼近並橫越飛行科學生的航路予以槍擊。被當作攻擊目標的是前方的浮士德機。
這時,上方的高空中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在此同時,艾黎兒的步槍開火了。卡路兒這名厲害的乾妹妹,不論做什麼都精通到令人感嘆的地步。
中彈的敵機引擎罩噴出火焰,傾斜着機身逃離戰場。另一架飛機的螺旋槳中彈,朝前方傾斜、降低高度,折斷的螺旋槳被拋到空中,失去控制的機身撞上伊斯拉地表開始燃燒。
卡路兒搭檔這一天已經擊落六架敵機,戰果輝煌。
“我們必須掩護浮士德!卡路,表現出你的勇氣吧!”
“咦咦……”
卡路兒不想輸給他。
必須要回報他的努力纔行。
“危險!”他高喊。
可是,空族的單座式戰鬥機卻反而像是樂在其中般繼續追趕,完全不畏懼如此低的飛行高度,彷彿在彼此試膽般執拗地逼近到危險距離才發射炮彈。
“卡路!”
浮士德的飛機勇敢地穿梭在雨點中,然而第二號和第四號飛機都中彈了,冒着火焰傾斜機身。空族沒有放過他們,負傷的兩架飛機又遭到燒夷彈集中攻擊。
“我從以前就很堅強!只是有時候會撒嬌而已!”
技術比不上對手,機身性能也差了一截,連戰術都被識破了。
卡路兒鼓舞自己,抓準敵機的空隙移動機身,由側面接近敵機,輔助艾黎兒的射擊。
敵人的攻擊仍舊沒有停止,一分鐘感覺如同一小時般漫長。卡路兒不斷警戒着銀狐。他必須同時監視四周與上方,否則又會遭到致命的突擊。
就在這時候——
那傢伙厭惡我……他是個討厭鬼,我們也總是在吵架……可是我剛剛纔知道他不是那麼壞的人……還想着或許今後能夠成爲朋友——然而,他卻突然在爆炸中消失了。
直到剛剛爲止,前方還有三架己方飛機,現在卻減少爲兩架。
卡路兒仰望高空,沒有看到銀狐,但他心裏相當明白,他們一定飛翔在某處,從死角虎視眈眈地觀察接下來的獵物。
他無法理解自己經過的光景。
“不要發呆!我們還沒擺脫敵人!”
高度降低到三百、兩百、一百。
三架敵機由右方逼近,不斷加速想要阻擋浮士德的去路。
超過三十架敵機同時轉向,彷彿要享受狩獵樂趣般追上來。
阿爾康號邊下降邊將旋轉翼面垂直豎起,飛行速度逐漸加快,在下降五百公尺左右之後接近最快速度,接着靈新抬起機首。
這句話在他腦中一次又一次地從左邊流向右邊,不斷反覆、一再反覆,幾乎讓他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
卡路兒光是看到這樣的景象就覺得熱淚盈眶。浮士德這傢伙雖然討人厭,但是對於編隊有相當大的責任感,看得出他是以自身爲盾牌,保護後續飛機避免受到敵機攻擊。
艾黎兒說的沒錯,生還纔是送給浮士德的最佳餞別禮物。
“咦……”
阿爾康號也並非只有逃亡,後座搭乘者不斷朝着逼近的敵機由機軸外開槍。這種情況下如果要命中對方,必須儘量接近敵機。使用固定槍的敵機,無法對側面接近的阿爾康號槍擊。只有從死角逼近之後開槍,纔有可能尋得活路。
卡路兒靜靜等候飄浮在擋風板前方的浮士德機發號施令。
“笨妹妹!這種時候別開玩笑,認真一點!”
“嗯!我也很驚訝,你該不會變堅強了吧?是訓練的成果嗎?”
艾斯可裏埃機場太遙遠了。明明只有五分鐘的距離,卻是無法中斷注意力的漫長忍耐時間。
編隊長機的機首朝下,後方跟隨的六架飛機也維持單縱陣跟他一起下降。
卡路兒踩下右邊的踏板,機身往右滑翔,在幾乎伸手可觸及的距離與敵機擦身而過。
卡路兒答應之後,緊緊閉上嘴脣。
他們常去的麪包店、望彌撒的教會、採買食材的蔬果店,全都被火焰吞噬。卡路兒內心感到悲痛,但此刻沒時間沉浸在感傷當中。
艾黎兒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大喊。她應該也看到浮士德的飛機爆炸,聲音中充滿悲傷,然而她仍舊鼓起勇氣,正視現狀並呼喊: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得拚命突破重圍!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哀號!”
卡路兒睜大雙眼。
接着,他看向擋風板前方月光下起伏的耕地。
卡路兒發現三架飛機的機首朝着編隊前端的浮士德。三架飛機的駕駛座正下方都描繪着銀狐。
卡路兒拚命增加速度。被瞄準的是最前方的浮士德機和最後方的沃夫岡機,多虧這兩機,夾在中間的三架飛機沒有受到太大攻擊。艾黎兒善用這一點,拚命想趕走周圍的飛機,但敵機在她接近時便迅速逃離,完全不打算跟她交手。
艾黎兒笑了,她的頭髮、臉上和手掌都沾上鮮血、機油和煤煙,但清澄的笑容卻沒有一絲污穢。
卡路兒看到艾黎兒爽朗的笑容,紅着臉說:
艾黎兒眨了眨一隻眼睛,舉起大拇指伸向卡路兒面前說:
銀狐猛然前進,時速高達五百公里以上。卡路兒原本以爲他們會從上方攻擊,沒想到卻從同高度的正面攻來。
殘酷且如散花般的火焰吞沒浮士德的全身。銀狐宛若在嘲笑般,從他前方朝着斜下方滑行。
在此同時,敵軍飛機形成的圍牆展開如暴風雨般激烈的機關槍掃射。
浮士德露出傲慢笑容的空間,此刻已經完全被火焰佔據。先前還在那裏的生命,轉變爲破碎的鋼鐵、旋轉翼的碎片、破裂的飛行服、火焰、灰燼、煤煙,以及朝四面八方擴散的黑煙。
五架阿爾康號此刻的高度爲兩千三百公尺,距離伊斯拉地表三百公尺,正朝着艾斯可裏埃機場前進。
剩下的只能期待地面對空炮彈的支援,但炮塔位在艾斯可裏埃機場周邊及範·維爾區,必須努力撐到那裏纔有可能得救。
卡路兒努力激勵自己,壓抑內心的悲痛,緊緊握隹操縱桿盯着前方。
“我知道!我今天還沒有哀號過一次!”
他必須拋棄感傷,只想着如何生存。嘆息、悲傷與哀悼的淚水,必須等到逃離戰場之後再流。
後座的艾黎兒勇猛地說:
艾黎兒透過傳聲管傳來的聲音總算喚醒卡路兒。
聖特汝爾的街道在下方燃燒。
艾黎兒的步槍又擊中另一架敵機,敵機的駕駛座下方開始起火,急遽墜落並撞上耕地燃燒。
“我一定……要生還!”
0;你也不賴。)
只有間號通過喉嚨,他的腦袋無法運轉。
他在敵機中尋找擊落浮士德的三架銀狐。
滑遇腳底下的是伊斯拉的耕地,他們已經穿過聖特汝爾,距離艾斯可裏埃機場只剩下不到五分鐘左右的距離。
0;不賴嘛。)
編隊長機的機首再度朝下,四架飛機也周樣跟隨。
浮士德的表情傳達出這番訊息。
她用男孩般的語氣怒吼。卡路兒也拚命保持自己的意識,朝着後座回吼:
艾黎兒立刻站起來,將槍身舉在卡路兒頭頂上瞄準。
他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三架飛機發射的曳光彈利牙,毫不留情地咬住浮士德的身體。
他飛過浮士德機留下的濃煙,將之拋在遙遠的後方。
卡路兒感覺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開始旋轉。
敵軍的炮彈仍舊集中攻擊前頭機,單縱陣會從前端被削去。失去浮士德作爲盾牌之後,卡路兒機受到的曳光彈攻擊也增加了。後座的艾黎兒不斷替換彈匣,射擊左右兩邊的敵機。
卡路兒無法瞭解其中的理由,畢竟一個人如此輕易就喪生實在是太奇怪了。人死的時候應該……怎麼說呢?應該經過各種過程,先掙扎、悲嘆,最後領悟到某種道理之後才死,不是嗎?可是他們纔剛彼此微笑,下一瞬間浮士德就被炸死,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在此剎那,浮士德機成了一團火焰。
阿爾康號剩下四架,包括前方兩架範·維爾班的飛機、卡路兒機與最後的沃夫岡機。失去編隊長機的四架飛機擦乾淚水,朝着艾斯可裏埃機場繼續前進。
卡路兒無法正視慘狀,不禁把臉別開。他聽着遠方無情的爆炸聲,依舊繼續降低高度。此刻沒時間尖叫,也沒時間悲傷,只能專心想着如何生存。
他咕噥着說完,重新轉向前方。他因爲難得聽到艾黎兒稱讚自己而臉紅。
——銀狐。
前方的同位高度發出亮光,三道銀光直接朝他們逆向飛行。
這個高度對練習生來說相當困難,只要一有失誤就會撞上地面,但這也是敵機最難追擊的高度。雙翼配備固定槍的敵機從阿爾康號後上方接近射擊之後,必須立刻抬起機首,否則就有撞上地面的危險。這場戰鬥對攻擊方來說,也是相當嚴苛的考驗。
在擋風板前方,浮士德拿着步槍看向他們,嘴角帶着些許笑容。
“我知道!我知道啦!”
己方只剩下五架飛機。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如果想要擊落飛機,照理說應該從後上方發動攻擊纔對。以五百公里以上的時速衝向時速三百公里的飛機併發射炮彈,要命中實在是太困難了。
——他們在玩遊戲嗎?
卡路兒只能想到這個結論,不禁怒從中來。
擋風板前方的銀狐越來越接近,卡路兒握着操縱桿的掌心在流汗,當他們擦身而過時大概就會彼此射擊吧。
“艾黎,我們要替浮士德報仇,一定要把它們擊落!”
“我知道!”
雙方在震耳欲聾的螺旋槳聲中擦身而過。
艾黎兒的槍聲震盪着卡路兒的耳膜。
在此同時,銀狐也發動聲勢浩大的機槍掃射。
三架銀狐機發出尖銳的噪音飛過卡路兒正上方,看上去像是銀色的閃電。由於交錯速度過快,卡路兒甚至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只覺得似乎看到曳光彈的雨點,但飛機安然無恙。
然而——
“啊啊啊啊!”
卡路兒口中發出絕望的叫聲。他看到飛在前方的兩架阿爾康號同時起火,失控的機身劇烈地左右搖晃。
“快降落!着地!”
他高聲大喊,但前方飛機的前座駕駛者已被火焰吞沒。前方一架飛機劇烈傾斜,撞上一百公尺下方的伊斯拉地表;另一架勉強撐了一會兒,卻被一旁飛過的空族戰鬥機補上致命的機槍子彈,當場在空中爆炸。
卡路兒已經失去聲音。
他無法理解這一切。
範·維爾班的學生全數陣亡——只有這項事實在他腦中的角落蠕動。
阿爾康號剩下兩架。
“加油,沃夫!就算只剩下我們,也一定要生還。”
三架銀狐俯衝過來,空中的螺旋槳聲越來越大。
但是——
他用手臂擦拭眼角,內心湧起無限的悲傷。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呼喊,悲鳴撕破喉嚨衝出來。如果他能夠哭泣,早就哭到筋疲力竭。如果他此刻能夠在這裏大哭大喊,不知道該有多好。
“哦哦哦哦哦哦!”
即使同歸於盡——也要擊落狐狸!
三架銀狐從左斜後方直接攻來,以同樣的高度追隨在後方。
沃夫岡……
自從組成單縱陣之後,敵機就一直跟隨在後上方。沃夫岡直立在後座,拿着心愛的重機關槍威嚇敵機。
沃夫岡發出咆哮,舉起重機關槍掃射。
“一定、一定、一定……”
“知道了!”
“快出來,死狐狸!我要把你們擊落!出來吧,卑鄙的傢伙!”
距離機場還有兩分三十秒。
光線沒有熱度,呈現清靜的色彩。
“……生還。”
而且,他們也不能只注意銀狐。周圍依舊飛翔着二十多架敵機,不斷朝他們發動槍擊。
就在此時——
卡路兒在心中呼喚這個名字,眼前變得有些模糊。
他將重機關槍的槍口對準可恨的狐狸們。
銀狐逼近到足以命中的距離。
三架飛機甚至沒有冒煙,安穩的飛行姿態好似在嘲笑卡路兒,對他低語着“看看你們後面吧”。
“馬可,左邊!我們要擋住那些傢伙的去路是也!”
卡路兒朝着周圍的敵機怒吼。
沃夫岡在臨死之前勉強理解到這一點,並在心中爲了無法實現生還諾言之事向艾黎兒致歉。
後方傳來震撼星空的爆炸聲。
他再度告訴自己今天不知已經反覆多少遍的話,並且再度將這句警語深深刻印在靈魂深處。
接着,沃夫岡感到眼前一片空白。
敵機彷彿在嘲笑他一般,羣集在阿爾康號周邊飛翔。敵機好似在要弄拚命拿着步槍威嚇的艾黎兒,一會兒搖晃着機軸假裝要逼近,一會兒又與阿爾康號平行飛翔並朝着卡路兒露出奸笑,完全不把他們看在眼裏。
然而,他已經全身傷痕累累。太陽穴流着血,被削傷的肩膀流下的鮮血染紅飛行服的上半部,煤煙燻黑的臉上也滑下黑色的血液。
“我知道!可是他們又不見了!”
一直籠罩他們的黑夜突然變得刺眼。
注視前方的卡路兒聽到艾黎兒發出他從未聽過的尖叫聲。
卡路兒將頭轉向後方,張大眼睛瞪着銀狐。他們正以驚人的氣勢逼近,想要咬住阿爾康號的尾巴。
機身往右滑行,敵機的炮彈掃過左側。
“我不會輸!絕對不會輸!”
從他的眼角落下大顆的淚水,飄向機身後方,他連忙用手臂擦拭眼睛。
卡路兒猛踩右邊的踏板。
他不需要淚水,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如果這樣白白死去,那麼不論是浮士德的死或沃夫岡的死,都會成爲敵方炫耀的內容。卡路兒想到這裏,心中就燃起熊熊怒火。
火紅的雨點彼此交錯,世界染成灼熱的色彩。
銀狐絲毫不在乎,繼續以異常的高速衝上來。
即使同歸於盡也無妨,他絕對無法放過那些銀狐。那羣死狐狸竟以玩弄的態度擊落範·維爾班的學生……
“我也是,大哥!”
卡路兒吼到聲帶都要扯破了,聲音中充滿殘餘的所有勇氣,朝着敵機羣怒吼。
這就是——散花的火焰。
“艾黎!”
銀狐在哪裏?不要躲躲藏藏的,快出來!一定要把你們擊落!
“看到了!”
距離艾斯可裏埃機場還有三分鐘。只要抵達機場上空,就能夠得到對空炮彈的支援。
兩架阿爾康號彼此守護對方,繼續前進。
“艾黎,看好銀狐!大家都是被他們擊落的!”
飛機的首尾線對齊了,銀狐舉起利爪。
卡路兒看着前方,對後方的沃夫岡說出無法傳達的言語。
沃夫岡睜大眼睛。
沃夫岡機開始加速,橫擋在卡路兒機側面,轟立於展開突襲的銀狐前方。
面對如此絕望的狀況,他心中仍燃起固有的男子氣概。
在星光與月光中,銀色紙片反射着探照燈光線依舊飄浮在上空,卡路兒憑着這些光線才能辨識下方耕地的起伏。
卡路兒緊閉着嘴巴。他意識到此刻飛在最前方的就是自己,接下來被攻擊的目標也輪到自己。
“爲了浮士德、沃夫岡,還有大家……”
“銀狐,左斜後方,同位高度!”
但是,他使出渾身力量壓抑淚水。
聲音消失了。
飛吧!一定要生還!他不能讓艾黎兒跟着送死。
後方的沃夫岡機也在努力奮戰,持續驅趕着跟隨在後上方的敵機。卡路兒機之所以能專注於前方,都是多虧了沃夫岡的幫忙。
卡路兒望着四周,但銀狐編隊再度消失蹤影,實在是相當棘手的敵人。銀狐非常清楚對手厭惡的情況,先前逆向行駛同時擊落兩架飛機的技術也實在驚人。卡路兒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們的確完全被玩弄在敵方的般掌之間。
接着,機身遭受劇烈衝擊。
不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和文黎兒兩人……
沃夫岡機也受到激烈的炮火攻擊。
卡路兒喃喃自語。
“我一定要親手擊落狐狸是也!”
劇烈的光線包覆着他。
艾黎兒緊閉着嘴巴瞄準步槍。
不要去想多餘的事情,只要想着如何求生存。要沉浸在感傷中,也得等到逃離這場危機之後。
“……我知道!”
盯着上方的沃夫岡高喊。三架銀狐從左斜土方直接俯衝,機首朝向卡路兒機。
此刻包圍在四周的敵機想必是在等候銀狐,等着欣賞指揮官機以藝術般的技法解決最後這架學生機,事後回到基地便可以愉快地聊起這項戰場的話題。
沃夫岡表明決意,專注地以深邃的雙眼觀察周圍空域。
橫過眼前的是毫髮未損的三架銀狐。
卡路兒聽到艾黎兒的喊叫聲,把頭轉向後方。
他總是露出可靠的笑容,擁有許多卡路兒沒有的優點,怪不得很多男同學都相當仰慕他。
當他的視線再度變得模糊,他便斥責自己,並用手臂擦拭眼睛直到眼瞼幾乎快磨破皮,努力睜開燃燒的雙眼重新審視戰鬥空域。
他一定得親手擊落那些傢伙,替大家復仇。
沃夫岡感覺有東西貫穿身體,數發乃至數十發燃燒的子彈穿透自己的身驅,在駕駛座上打出好幾個孔。
沃夫岡……
機槍的子彈射向銀狐,銀狐的曳光彈也朝這邊飛來。
他這個人很有男子氣概,不知爲何看起來總像學長,說話方式相當奇特,每次卡路兒和文黎兒吵架時都會出面勸諫,身體雖然強壯個性卻很溫柔,意外地喜歡喫甜食,也很擅長製作艾黎面的麪條。
好遠。一秒鐘感覺像是一分鐘,一分鐘就等於一小時。卡路兒將注意力提升到極限,閃躲着敵機的炮彈拚命飛翔。
卡路兒聽到有東西被壓扁的聲音。
他透過淚水模糊的眼睛瞪着敵機羣,再度用手臂擦拭眼睛。
捨棄感傷,一定要生還。
卡路兒絞盡所有力量壓抑差點衝出喉嚨的尖叫聲,一再告誡自己。
銀狐不見蹤影,想必是躲在夜空某處思索着該如何玩弄最後的獵物,貪婪地舔着舌頭,露出狡猾的狐狸笑容。
不能害怕,冷靜一點,躲避這波攻擊之後就可以展開反擊!
阿爾康號只剩下一架,周圍全是敵機。
這纔是獻給其他人的餞別禮物。
周圍的敵機像是要追趕他們一般縮小包圍網。
但沃夫岡仍舊沒有失去戰意。由於子彈的數量有限,因此他得小心避免浪費不必要的子彈,不過在緊急關頭,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開槍驅趕對準首尾線的敵機。正是因爲有他坐鎮後方,卡路兒機才能逃到這裏。
他們全身是傷,卻仍拚命飛在敵軍的包圍網中。
卡路兒注視着敵機的飛行路線。敵人一定會對準首尾線,他必須看準時機移動機身,從機軸外進行射擊。
艾黎兒朝着經過的敵方編隊長機開槍。
有一瞬間,他感覺好似有人烙印在他的脊椎上。
艾黎兒在尖叫,她正用驚人的聲音在哭喊。卡路兒聽到她如此驚慌的反應,不用回頭也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事。
接着——
“這裏就是我的葬身之地,我沒有絲毫悔恨是也!”
他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只見敵機通過阿爾康號的右側。
然後——
“左邊!”
後座傳來尖叫,卡路兒及時踩下左邊踏板。
機身滑向左方,曳光彈的光束擊中機身右側。
又有敵機的螺旋槳發出嗡嗡聲通過卡路兒右側。
他們雖然躲過編隊長機的炮彈,卻遭到其餘敵機第二波與第三波的攻擊。
阿爾康號劇烈地向前傾斜,似乎有哪裏中彈了。
機身左側冒出黑煙,機速開始下降。卡路兒連忙打開節流閥,卻無法有效加速。顯示電力的指針轉眼間便大幅下降。
“啊、啊、啊啊……”
卡路兒口中發出絕望的嘆息。
更糟糕的是——
“咦……”
卡路兒轉頭想要確認中彈情況,看到後座的景象不禁睜大雙眼。
“艾黎!”
艾黎兒倒在鮮血中,胸口被血液染成鮮紅色。
卡路兒張大嘴巴,盯着一動也不動的艾黎兒好一會兒,只見鮮血在她身上的飛行服表面擴散。
“……艾黎……”
他低聲呼喚艾黎兒的名字,但沒有收到迴音。
“……艾黎,醒醒吧!”
“我們要回到爸爸和姐姐身邊。”
卡路兒的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充分展現出喜悅的心情。
“……對不起……我好像已經……不行了……”
左右雙方的機槍開始掃射,曳光彈的軌跡在夜空中畫出雙重螺旋。
“當我和孩子王打架,被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這種轉彎方式完全沒有考慮到正面衝撞的危險。
“艾黎!”
“雖然還是場糟糕透頂的旅程,不過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覺得無所謂了。”
他要和艾黎兒一起……
銀狐見到卡路兒出其不意的動作,連忙散開編隊。
雙方距離十公尺。對銀狐來說,這是絕對不可錯過的後上方射擊條件。如果這樣還沒命中,必定會被飛在周圍的同僚機恥笑。
“我那時候不是擺着臭臉嗎?那也是難免的,因爲我幾乎是被爸爸勉強帶回阿巴斯家。”
就在銀狐準備拉起發射杆的時候——
銀狐編隊長機向前方傾斜。
銀狐的首尾線對準阿爾康號,但卡路兒完全不在意。
曳光彈的雙重螺旋穿過旋轉軌道的中央,沒有命中阿爾康號。左右兩架銀狐飛過阿爾康號側面,睜大眼睛看着卡路兒,無法相信他竟能躲過這次攻擊。
卡路兒的視野變得模糊,握着操縱桿的雙手失去力量。
“艾黎,你動一動嘛,拜託。”
兩架飛機彼此重疊,對準首尾線。
“我當時其實覺得你很可愛。”
阿爾康號急速轉向旁邊。
銀狐的利牙掃過阿爾康號原本所在之處,濁流般的炸彈流逝到機身前方。
狐狸露出利牙,周圍的敵機都在等候這場表演的最後一幕。
“我願意把自己的性命送給你。”
銀狐的利牙由後方發動攻擊,穿甲彈飛過天空。
“雖然我知道會被你揍……”
卡路兒只是微微傾斜阿爾康號。
三架銀狐機轉變方向,佔據卡路兒後上方的位置。
瞄準器中的少女突然張開雙眼,單手將突擊步槍舉向銀狐。
“成爲頂尖的飛行員。”
他雖然裝出威嚴的口吻,卻沒有聽到熟悉的怒罵聲。
編隊前方的隊長機縮短距離。
卡路兒踩下左邊的踏板。
她的左肩被子彈貫穿,雖然不是致命傷,但她完全無法移動左手臂。鮮血從傷口源源不絕地流出,胸前染成一片紅色。她雖然解決一架銀狐,體力卻也逐漸流失,視線變得模糊。可是,銀狐還剩下兩架……
“……我快要……失去……意識……”
瞄準器中的少女全身是血,無力地倒在座椅上。
銀狐利用速度的優勢,逼近到絕對可以命中的距離。
“咦?呃……嗯。”
“艾黎,拜託,醒醒吧。”
火舌吞噬銀狐的鼻尖。
卡路兒以急轉彎突破銀狐組成的編隊,機首依舊朝着艾斯可裏埃機場。
“可是啊……”
——銀狐,別囉唆,我現在正在跟艾黎說話。
沒有回答。
“請救救艾黎吧!”
“雖然早上起來的時候,會被你狠狠地踢……”
渾身是血的艾黎兒喘着氣將步槍丟在駕駛座內,勉強將視線轉向前座,卯足最後的氣力抓起傳聲管說:
銀狐編隊長透過瞄準器窺視前方。
銀狐正在加速,似乎準備發動致命的一擊。
卡路兒無力地握着傳聲管,朝着無法動彈的艾黎兒說話。
敵機只是在受傷的卡路兒機周邊飛舞,沒有立刻補上致命的一擊,似乎正愉快地欣賞先前在後座發射步槍的少女此刻流血而無法動彈的模樣。
“……笨妹妹,快起來,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艾黎兒勉強透過傳聲管告知卡路兒。
回到雖然貧窮卻幸福開朗的阿巴斯家。
卡路兒隨意轉動着操縱桿壓下去。
前方銀狐機的雙翼發出亮光。
但是,他灼熱的念頭已經被澆冷。
折斷的螺旋槳被扯下機身。
全身是血的艾黎兒依舊臉色蒼白,身體無力地靠在後座椅背上,沒有回答。
編隊長機按捺不住性子,親自對準首尾線繼續加速。
另外兩架編隊機似乎受到驚嚇,連忙逃離現場空域,葬送的火焰消逝在遙遠的後方。
“你知道嗎?”
“小時候我們一起睡時,我常常假裝睡昏頭,潛入你的棉被裏。”
艾黎兒沒有回答,無力的手垂落在駕駛座外面。
他的肚子底部無法施力,只覺得緊繃的某樣東西從體內被連根拔除,先前的意志力好似已經隨同黑煙一起飄散到機身後方。
艾黎兒已經無法和他吵架了。
“不要緊,不要緊……我一定能夠突破重圍。”
“聽到了嗎,艾黎?”
“我們要找到天空的盡頭。”
“我絕對不要失去你。”
銀狐在他前方垂直旋轉,三架飛機同時將雙翼豎起,朝着卡路兒逆向飛行。
“因爲我很喜歡跟你一起睡覺。”
“艾黎!艾黎!艾黎!”
“……別開玩笑,這樣一點也不好玩。”
“看……前面!前面!”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艾黎兒步槍彈膛中剩餘的子彈全數命中銀狐前方的螺旋槳。
銀狐的姿態模糊地映在卡路兒的視野中。
“可是隻要在你身邊,我就會感到安心。”
卡路兒睜大雙眼看着後座,歡喜地高喊:
兩架敵機加速衝出來,想要左右包夾卡路兒。
“就算要我當你的弟弟也沒關係。”
“艾黎!神啊,謝謝您!艾黎!艾黎!”
距離機場還有兩分鐘。
卡路兒機的動作簡直像是後方長了眼睛,三架銀狐不禁彼此面面相覷。卡路兒的駕駛技術明顯比先前進步許多。
“你扶着我的肩膀一路送我回家,對不對?”
“當時,我真的很高興。”
隨着加速的衝力,銀狐的機首垂向前方急速下降,因爲無法再度抬起而直接撞上地表。接着機身又高高彈起,再度以腹部朝上的姿勢落在地面上,化成一團火焰。
艾黎兒閉上眼睛。她在先前的一擊中已經用盡殘餘的力氣,只能把接下來的一切交給卡路兒,意識再度落入黑暗的深淵。
“我再也不會在你面前用傲慢的態度說‘其實我是王子耶’。”
“我其實很喜歡你。”
“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神啊……”
“冷靜點,卡路……我告訴你,我的血止不住了……”
在如此接近的距離,連少女胸前擴散的血跡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繼續緩緩旋轉。
艾黎兒在朦朧的意識中努力檢視自己的出血狀態。
……回到家鄉。
“……艾黎!喂,我們要一起回到維拉斯加斯啊!”
“冷靜點……笨蛋!看前面……”
“我、我知道了,你先睡吧,艾黎。我一定、一定會帶你回到大家身邊!”
“我那時候覺得你真是個不錯的傢伙。雖然態度很強硬,其實很溫柔。”
“當他們決定讓你跟我一起踏上伊斯拉……”
銀狐編隊長機的火焰燃燒着夜空,這是代表送葬的青色火焰。
“對不對,艾黎?”
卡路兒看着周圍的敵機,以顫抖的聲音告訴自已。
現在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只能依靠自己。只要稍有疏忽,就會當場被子彈掃射,這樣一來艾黎兒真的沒救了。
“相信自己!我絕對不會輸!”
卡路兒態度強硬地宣言。
先前他一邊對艾黎兒說話一邊駕駛時,曾經達到不可思議的境界。
當時他彷彿能夠預測敵機接下來的動作,不用思考也知道該如何閃躲炮彈,並且自然而然猜測到銀狐的第二步及第三步,像是從別的場所俯瞰此處空域一般,感覺相當奇特。那時候他的內心清醒到可怕的地步,周圍聲音完全消失,只有視覺脫離身體,變成了鳥……
正當他陷入思考時,右邊兩架飛機突然對準首尾線。
“哇!”
卡路兒連忙移動機身,接着左邊又出現兩架飛機。
“唔唔!”
他發出呻吟再度移動機身,下方几乎擦過地表,右側則掃過一顆炸彈。這次的攻擊相當危險,卡路兒不禁斥責自己有一瞬間分心思考其他事情。
“集中注意力!”
卡路兒的雙眼迅速掃過周邊空域。
敵機羣終於停止遊戲,認真地想要將他擊落,大概是因爲銀狐編隊長機被擊落而清醒了吧。
前後左右二十多架敵機毫無間斷地上前,卡路兒無法反擊,只能在敵機組成的牢籠中遭到單方面的欺凌。
“唔唔唔!唔唔唔唔!”
敵機的編隊行動顯然受過多次訓練,後方編隊毫無空隙地輪流對準首尾線。當卡路兒疲於應對,其他編隊便在卡路兒前方以燒夷彈築成團牆阻擋他的去路,完全沒有給他稍微喘息的機會。卡路兒咬緊牙關集中注意力,在幾乎覆蓋全世界的曳光彈雷雨中蛇行。
然而,不論他多麼努力,機身仍不斷受損,畢竟雙方的數量實在相差太多。他想到艾黎兒隨時有可能中彈,心裏就焦急得不得了。機身不知從何處開始冒煙,速度逐漸減緩,每一個儀表都顯示出異常狀態。
距離飛機場還有一分三十秒。想到五分鐘前己方還剩下七架飛機,卡路兒便覺得五分鐘前發生的事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而一分三十秒後的未來則顯得遙不可及。
灼熱的火線在夜空中射向前方,卡路兒感覺到熱度,擔心隨時會被炮彈射中。他的臉上流着血,不知是否被子彈擦傷。
就在這時候——
玩弄並殲滅範·維爾班的銀狐——他的同學賭上性命攻擊卻始終無法命中的矯捷狐狸,面對突然出現的黑尾鷗,還來不及伸出利爪就被同時射穿了腦袋。
這片天空的王者是誰?
他將自己的心意無聲地傳達給素未謀面的陌生飛行員。
“是誰……”
卡路兒轉頭,看到陌生的機影緩緩朝自己接近。對方沒有朝他對準首尾線,而是像接近膽怯的小狗一般,慎重地上下搖擺機翼。這是代表沒有攻擊意圖的不成文暗號。
伊斯拉的空中迴盪着尖銳清脆的聲音。
——我承認這一點,也不會再說些傲慢的話。
空中出現一架新的飛機。
卡路兒的右腳放在踏板上準備隨時逃跑,視線瞥向神祕的機影。
卡路兒吸着鼻涕,目送這名溫柔的飛行員。
光芒射中的空族戰鬥機立即爆炸,敵方飛機接二連三被一刀兩斷。遭到斬斷的機身不停旋轉,消逝在遙遠的夜空中。
前方的銀狐露出利牙展開攻擊。
但黑尾鷗輕輕閃過。宛若風中落葉般,只以些微距離閃過銀狐的利爪。
不知爲何,卡路兒感覺到這名神祕飛行員似乎對艾黎兒感到同情。雖然毫無依據,但他覺得此刻和自己並排飛行的這個人不是壞人。
卡路兒再度將溼潤的眼驕朝向異國的飛行員,他只能仰賴完全陌生的對方。
“可惡,我什麼都看不見。”
銀白色的光芒穿透黑煙。
——所以……拜託,救救艾黎兒吧。
空族戰鬥機連忙拉開距離,敵機築成的圍牆離開了。空族似乎也極欲確認新出現的敵機身分,籠罩在卡路兒四周的黑煙散去,視野豁然開朗。
在天頂照射下來的蒼白月光中,異國的機械聲從後方逼近。
他的視線被液體構成的薄膜覆蓋,喉嚨發出嗚咽聲。但他拚命壓抑淚水,緊閉着嘴脣點一下頭。接着他仿照神祕飛行員,藉由嘴形努力傳達自己的心意。
卡路兒轉向後方,又看到兩道銀白色光芒。
“黑尾鷗”。
0;她是對你很重要的人嗎?1;
卡路兒覺得這名飛行員似乎在這樣詢問他。
在他們的視線前方,空族戰鬥機包圍着他們盤旋。或許是因爲無法度量未知勢力的飛機其實力,因此遲遲不敢接近。
這架飛機的造型是前螺旋槳、密閉式座艙罩的下單翼機,機身上半部是青灰色,下洋部則爲銀色,機翼上設置約十二毫米的四座機槍。雖然外型有些類似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馬其那·迪歐,不過整體而言,這架來自未知勢力的飛機造型更加洗煉。
銀狐分散到左右兩邊提升高度,包夾着黑尾鷗,從高出五百公尺左右的位置俯瞰着下方飛來。
先前沒有聽過的螺旋槳聲加入這片空域。那既不屬於空族也不屬於伊斯拉空艇騎士團,而是來自異國的音調。
“我看不見。”
看來他們彼此都是第一次見到對方的飛機。曲於光線的關係,卡路兒只能看到這名飛行員的嘴巴,無法判斷對方的年齡。不過從身體的輪廓看來,對方應該還很年輕。
他不是憑藉理智,而是靠直覺理解對方的問題。
黑尾鷗仍將青灰色的機身上半部朝向卡路兒,彷彿要飛上滿月般,在星空中繼續上升。六架空族飛機連忙追上去。由於空族飛機正在加速,因此上升速度更快,直逼悠然攀爬空中階梯的黑尾鷗背後。黑尾鷗緩慢的動作,根本像是刻意要吸引敵機。
追逐黑尾鷗的空族戰鬥機看到這般迴轉的動作,爲什麼還無法理解他們是絕對鸁不過對方的呢?
這隻鳥的名字是……
0;留在那裏。)
卡路兒忘記自己仍置身戰場上,彷彿從觀衆席觀賞舞臺,深深受到黑尾鷗飛行的軌跡所吸引。
接着,他稍微加速駛向前方,準備迎擊銀狐。這名飛行員完全沒有表現出激昂的態度,態度淡然的側臉在飛越卡路兒機時隱約浮現在座艙罩後方。
兩架銀狐開始加速,直到時速超過六百公里的戰鬥速度才傾斜機翼,由左右兩邊同時朝着黑尾鷗俯衝。
卡路兒屏氣吞聲,右眼盯着這架來自未知勢力的飛機。他心中祈禱着對方不要攻擊自己。
卡路兒呆呆望着墜落的空族戰鬥機。
正當他張口要發出吶喊之際——
“唔唔!”
黑尾鷗沒有逃跑,而是採取正面迎擊的姿態。
神祕飛行員轉向卡路兒。由於座艙罩的阻隔,卡路兒依舊無法看清他的臉孔上半部。從嘴巴和身體輪廓的印象看來,這名飛行員大約二十多歲。只見他用指尖指着後座的艾黎兒,嘴巴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兩架銀狐的座艙罩爆裂爲碎片。
那是一隻純白色的鳥。
跟隨在後方的空族單座式戰鬥機被這道光芒剖成兩半,消失在黑煙中。
“守護伊斯拉”這樣薄弱的心願,在這片天空裏並不管用。支配這片天空的是數量、機體性能和飛行員的技術,如此而已。即使想守護伊斯拉,但如果在數量、性能與技術方面不如人,那也無濟於事。卡路兒深刻理解到這一點,但就如艾黎兒在戰前說的,他理解的時機太慢了。或許他內心深處自以爲只有自己絕對不會死,因此現在必須付出代價。如果只是自己送命,他還勉強能夠接受,但他爲了也把艾黎兒拖下水而感到由衷的抱歉。
這裏就是旅程結束之處嗎?
鮮血使他握着操縱桿的手開始打滑,機身冒出的黑煙掩蔽了周邊的敵機。
黑尾鷗以蒼白的滿月爲背景,刻印出彷彿在祈禱般的十字形機身。接着它像是音叉倒轉般迴轉,發出高雅而凜然的鳴聲。
“……嗯?”
看來這些光線似乎是銀白色的曳光彈,炮彈軌跡閃爍着銀白色的光芒。卡路兒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曳光彈,不論是伊斯拉或空族都沒有使用這種炮彈。
“咦……”
“住手……”
狐狸舉起利爪,朝黑尾鷗左右夾擊,發射出的曳光彈形成兩條螺旋狀的綵帶,伸向黑尾鷗的翅膀。
二十多架飛機從前後湧來,包圍住阿爾康號,似乎打定主意絕對不讓他返回機場。敵機擋住卡路兒的飛行路線,將曳光彈發射到前方形成一道牆,硬是要他改變航路。
任性的願望輕易地實現了。
兩架銀狐緊追在黑尾鷗的飛機尾端,正要加速時——
他看到那名飛行員的嘴角露出無奈的笑容,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接着臉孔重新朝向前方。
駕駛艙中的飛行員透過座艙罩的有機玻璃看着卡路兒的方向,對方顯然也興致盎然地觀察着阿爾康號,而且似乎對於垂直豎起的旋轉翼特別感興趣。卡路兒看得出飛行員的視線停留在旋轉翼上。
他無法回到先前奇蹟般的狀態,只能拚命觀察敵機,躲避對方的炮彈。
月光與星光被阿爾康號冒出的黑煙覆蓋,飛機發出“噗、噗”的聲音,速度緩緩減慢而無法加速,照這樣下去隨時會因爲失速而墜落。
帶着淚水的聲音自然而然從喉頭湧出。
“黑尾鷗……先生。”
銀狐重整態勢,爲了替編隊長機報仇而逆向飛來。憑阿爾康號目前的狀態,根本無法與之對抗。
卡路兒稍稍皺起眉頭。
照理說在這種情況下對方不可能會理他,但卡路兒相信這個人一定會幫他,會爲了拯救在後座奄奄一息的艾黎兒而戰鬥。卡路兒雖然毫無依據,但仍這麼相信。
卡路兒懊悔自己一時疏忽,爲了新出現的螺旋槳聲分心。
異國的飛行員與卡路兒平行飛行。他的視線離開旋轉翼轉向後座,看到滿身是血的艾黎兒後,嘴角出現難過的皺紋。
兩架銀狐同時垂下機首,失去掙扎的力量,彼此糾纏着急速落下。
卡路兒好不容易飛到機場附近,卻無法繼續前進。他覺得自己光是仍在飛行這一點就已經令人不敢置信。他雖然擔心艾黎兒是否中彈,卻無暇回頭檢視。
有機玻璃的碎片飄到星空中,不斷飛散的銀白色飛沫彷彿是來自黑尾鷗的餞別禮。
“……咦?”
黑尾鷗依舊保持時速四百公里左右的巡航速度,沒有提升高度便直接前進,背影像是在後院散步一般悠閒。
等在後方的四座機槍排列成黑壓壓的一直線指向艾黎兒,他感到毛骨悚然。
卡路兒的眼中立即充滿淚水。
啪!
——我不僅無法守護伊斯拉,甚至也不能保護重要的人。
白色的羽毛,青灰色的翅膀,彎湘的鳥喙總是發出類似貓叫的“喵喵”聲飛翔在海面上。
卡路兒看得目瞪口呆。
此刻能夠趕走空族的,只有這架新出現的飛機而已。看來這架飛機應該是空族的敵人,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接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種看法……
艾黎兒是他首度覺得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人。
先前用銀白色曳光彈擊落空族的,想必就是這架飛機吧?它一出現就發動攻擊,或許是空族的敵人。這架不屬於空族也不屬於伊斯拉空艇騎士團,而是隸屬於未知第三勢力的飛機,不知何時加入了戰鬥空域。
卡路兒一再用手臂擦拭眼睛。他無法忍受哭泣的衝動,淚水不斷湧出。他彷彿要依賴這名陌生的飛行員一般,在嗚咽中仍以表情繼續傳達心意。
銀狐直接降下高度,在接近地表之處抬起機首急速回轉。銀狐前方便是黑尾鷗的尾翼,可是黑尾鷗不知爲何完全沒有轉向銀狐的意思,只憑引擎的力量便在夜空中向上爬升。
以滿月爲背景的急速回轉已經宣告了答案。
這時,他注意到這架神祕飛機的機首附近描繪的圖案。
接着,前方又飛來兩架飛機,朝着這邊筆直前進。
那名飛行員朝着卡路兒伸出手掌,以嘴形示意:
黑尾鷗靜靜來到卡路兒機的前方。
黑尾鷗不理會敵機,直到抵達上升的頂點,機首仍舊朝着天頂。從卡路兒的位置來看,滿月剛好與黑尾鷗的機身重疊。
這是在藍天自由翱翔、飛越數座海洋的鳥。
那是失去母親的兩隻狐狸。
卡路兒沒有看到銀狐是在什麼時候遭到攻擊,只能依稀猜測黑尾鷗是在和銀狐擦身而過的瞬間,以出神入化的技術射穿兩架飛機的駕駛座。當時黑尾鷗以時速四百公里移動,竟然能朝着以時速六百公里向自己逼近的兩個針孔穿入細線,簡直就是出神入化的超人技術。
卡路兒望着黑煙瀰漫的世界,可是什麼都看不見。他猜測會不會是新的空族戰力,然而他即使轉向後方,也看不見類似的機影。
自己會死在這裏——無法守護艾黎兒,無法親眼見證天空的盡頭,無法成爲飛行員,也無法回到家人等候的維拉斯加斯。
卡路兒啞口無言地看着兩架銀狐衝撞地面。隨着壯烈的爆炸聲,兩炬葬送的火焰朝星空燃起。
此刻支配這片戰鬥空域的是誰?
陌生飛機的螺旋槳發出異國的音調,緩慢慎重地和卡路兒機並排飛翔,卡路兒戰戰兢兢地斜眼望着這架神祕的機體。
0;她是我很重要的人。)
黑尾鷗的行動大膽至極。在空戰中於敵機羣內未加速就上升,幾乎等於自殺行爲,像是主動邀請對方從後面攻擊一般。高度上升越高,速度也會越慢。
這時,他看到空族戰鬥機突破黑煙,驟然出現在機尾後方,並且已經對準了首尾線。就在卡路兒慌慌張張踩下踏板的瞬間,敵機似乎也早有預期,在他移動的方向另有一架飛機待命。
卡路兒說出的這個名字,和先前的迴轉同時刻印在腦中。
黑尾鷗迴轉後,朝着上升中的空族戰鬥機正面俯衝。
空族戰鬥機朝黑尾鷗發射紅色的曳光彈,噴火口冒出熔岩般灼熱的簾幕。黑尾鷗在空中如櫻花花瓣一般翩翩飄舞,輕鬆閃過所有炮彈、穿越空族的戰鬥機羣,直到接近地表才抬起機首,完全不理會留在後方的敵機便飛回卡路兒的方向。
黑尾鷗背後的空族戰鬥機,仍舊維持原速朝着滿月上升。
等到他們攀爬到黑尾鷗先前回轉的高度——
啪!
在蒼白的滿月背景前方,六架飛機的座艙罩全數碎裂。
六架機影同時靜止在滿月前方,碎裂的有機玻璃閃爍着散花般的光芒,宛若以蒼月爲苗牀發芽的銀色水晶。發芽的水晶受到晚風吹拂,形成一道道光之彩筆,血腥的決戰空域此刻已經化爲黑尾鷗的畫布。空族六架飛機的機首依舊朝着天空,接着彷彿受到地面牽引般垂直落下,化成燃燒夜空底層的營火。
剩餘的空族戰鬥機似乎總算明白誰纔是這片天空的王者,再加上失去三架銀狐之後已然喪失戰鬥慾望,因此沒有一架飛機再度接近黑尾鷗,只是保持距離,以眼神和同伴確認撤退的時機。
卡路兒依舊啞口無言,望着正面飛向自己的黑尾鷗。
——他擊落敵機的姿態是多麼美麗……又是多麼悲傷啊……
黑尾鷗的戰舞中隱藏着深層的悲哀,卡路兒心想這個人一定不喜歡戰鬥。
——我也想要像這樣……像這樣飛翔。
卡路兒的內心在低語,眼中自然而然流下眼淚,胸腔充滿純粹的憧憬。
黑尾鷗的飛翔簡直屬於不同次元,甚至不像是在進行空戰。在勝負取決於數量、機體性能與操作技術的決戰空域中,只有黑尾鷗孤獨地起舞。戰場的星空是爲他準備的舞蹈場,黑尾鷗的舞蹈以最精密、優雅的方式展現基本動作,彷彿是在譴責胡亂廝殺的空戰太過粗野。
黑尾鷗搖擺着機翼,朝着悵然若失的卡路兒接近。
當雙方即將擦身而過,卡路兒這纔回過神,用力揮手向黑尾鷗傳遞無法傳達的言語。
“……謝謝你,黑尾鷗先生……謝謝你!”
黑尾鷗在擦身而過時只以嘴形表現笑容,並指着地面上的一點,接着便拋下卡路兒,將機首轉向範·維爾的方向。
卡路兒望着黑尾鷗的尾巴,一再地揮手。
“你是白癡嗎?經過那麼激烈的戰鬥,應該去休息吧!”
“還敢口出狂言,說要守護伊斯拉……”
當卡路兒的飛機降落在艾斯可裏埃機場,聖特汝爾班的學生們都迫切地跑向他,每個人都想知道飛到天上的夥伴們情況如何。然而,當渾身是血的艾黎兒從後座被擡出來時,他們的疑問便消失了。
“明明技術那麼差勁,卻完全不瞭解自己的實力!”
“我憑什麼守護伊斯拉!”
不久之後,空艇騎士團兩百多架主力戰機在葬送空族的轟炸機編隊之後,也回到梅克留斯機場。雙座式戰鬥機拉嘎迪亞以擅長的編隊空戰不讓空族接近機場,進而追擊意圖返目的敵機,終於發現敵軍根據地所在的飄浮要塞島。
穿着白色病服的艾黎兒靜靜躺在牀上睡覺。
“你該不會一直都沒睡吧?”
他已經痛罵自己好幾個小時了。
她用下巴示意自己右邊的空位,稍稍拉起毛毯,以獨斷的口吻對卡路兒說。卡路兒不知所措地回答:
卡路兒一直坐在病牀旁邊的木椅上不肯離開。
“你說的沒錯。我就算上了戰場,也沒辦法做任何事。”
窗玻璃外便是範·維爾區的黃昏景緻,街上處處可見崩塌的石造建築。火災已經被澆熄,工作人員正忙着修復被破壞的建築。
“我明明很差勁,卻自以爲是,結果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
“飛行科的其他人都沒事嗎?”
“真安靜。”
“扶我起來。”
“喔……好。”
“你記得很久前,我們九歲時你來到我家,被我發現你其實是王子的事嗎?”
***
幸虧居民們在空戰時爲了兼做避難訊練,很早就躲進防空洞裏,因此一般居民中並沒有出現死傷。雖然有人在炮擊中失去房子與店鋪,但只要保住性命便還有希望。此刻,伊斯拉居民全都投入戰後的重整工作中。
卡路兒從椅子站起來,左手支撐艾黎兒的背,右手牽着她的手,幫助她坐起來。艾黎兒的背相當嬌小,卡路兒感覺到白色病服下方的體溫與脈動。
受到重傷的艾黎兒·阿巴斯雖然是學生身分,但因爲主動迎擊的功績受到讚賞,因此特別分配到軍事醫院的個人房。根據卡路兒聽到的說法,伊斯拉管區長妮娜·維恩特不知爲何特別下令照顧生還的飛行科學生。他聽到妮娜的名字時雖然心中不太爽快,但爲了艾黎兒還是決定忍耐。和躺在軍事醫院廉價病牀的傷者相較,艾黎兒受到的待遇相當優厚。妮娜·維恩特很少憑自己的意志指使下級組織,這次甚至可說是風之革命以來首度發生的情況,因此官方組織的人似乎都感到百思不解。
卡路兒等人降落過後十分鐘,飛行戰艦路納·巴克纔回到燃燒的伊斯拉上空。
他咬緊嘴脣,直到嘴脣開始滲血。
“……嗯?喔……我當然記得。”
“不行,你應該繼續躺着,不可以勉強。”
“……”
這時,他旁邊突然發出聲音。
“喂。”
“……回來了!我們回來了!”
“我害你受到這麼重的傷,真對不起。你可以不要原諒我,也可以一直把這些傷痕怪到我頭上。”
“我連艾黎都無法保護。”
“坐下來吧!你不是都沒有休息嗎?我要你休息一下。”
“唔……好痛……”
艾黎兒將冷淡的眼神轉向旁邊,嘆了一口氣,對卡路兒說:
“可是……”
卡路兒得知其他朋友的死訊之後,自己也難過得說不出話。沃夫岡、光男、浮士德——昨天傍晚還活蹦亂跳的三人,此刻已經不在了。
四周很安靜,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斜,琥珀色的天空色彩變得更加濃郁,窗欞的影子也拉長了。
卡路兒仍舊穿着戰鬥時弄髒的飛行服,有些靦腆地點頭。
他用沒有感情的聲音低頭喃喃自語。
聖特汝爾班的學生也都來探望艾黎兒,與她同血型的所有學生全配合捐血,因此艾黎兒的狀態很快就穩定下來,此刻正安靜地睡覺。住宿生雖然也想要陪卡路兒一起通宵照護艾黎兒,不過卡路兒拜託他們多留意千春的狀況。千春失去正式搭檔之後受到極大的心靈創傷,回到伊斯拉之後就失去表情,完全不肯開口說話。
“啊,對不起。”
伊斯拉所有居民都明白,接下來的旅程將更加艱辛……
“我願意把自己的血都捐給她!拜託,救救艾黎!”
他的指尖在顫抖,便緊緊握住拳頭。
“呃……不用了。”
“……嗯。”
“……我知道啦。”
艾黎兒背靠在牆上,又嘆一口氣,接着斜眼看卡路兒說:
“拜託,救救艾黎吧!”
艾斯可裏埃機場的引導燈在夜空下閃爍,卡路兒這才發現自己終於回到“家”。
過一會兒,艾黎兒粗魯地開口。
卡路兒扭曲着沾滿煤煙的臉不停吶喊。他自己身上也受到燙傷,處處流血,但他仍舊不肯離開艾黎兒。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頭靜靜忍受折磨自己的痛苦,並且一再責備自己。
他仍舊穿着昨天那件骯髒的飛行服,雙手放在膝上駝着背,沮喪地低下頭。他的額頭、手腕和右大腿都包着繃帶,全身都是割傷、擦傷和燙傷,照理說也應該躺在醫院廉價的病牀上休息,但他卻自行拒絕,從昨晚開始就沒有離開過艾黎兒身邊。
射入的夕陽光線將室內染成琥珀色,飄浮的灰塵形成光的微粒子,瀰漫在隱約的藥品氣味中。
“……嗯。”
“謝謝!真的……謝謝你!”
卡路兒低下頭。他沒有將光男喪生的事告訴艾黎兒,因爲他覺得艾黎兒現在還無法承受打擊,想要等她康復之後再告訴她。
“艾、艾黎……”
艾黎兒想要坐直身體,卻只能皺着眉頭喊痛。卡路兒慌慌張張地說:
艾黎兒的臉色相當蒼白,回來之後就一直沉睡。雖然她沒有生命危險,身上的彈痕卻沒有消失,今後左肩也可能留下後遺症。
“啊……”
在他背後,黑尾鷗仍舊以巡航速度飛往燃燒中的範·維爾上空。
艾黎兒無法回答。卡路兒想起她身受重傷,急忙靠在操縱桿上,使出最後的力氣飛向機場。
“……”
“嗯……已經過一天了……”
然後,空族戰鬥機、轟炸機與攻擊機組成的聯合艦隊朝着路納·巴克發動攻擊,路納則與伊斯拉的對空炮臺聯手應戰。雖然受到損傷,但也給予敵人一定程度的打擊。
“嗯……沒事……”
翌日。
淚水滴落在他膝蓋上的手背,但他沒有擦拭眼淚,仍舊繼續責怪自己。
“……是嗎?那就好……”
他忍住嗚咽,拚命說出感謝的言語,只希望將來能夠有報恩的一天。他一再喊着謝謝,直到聲音沙啞,纔回頭俯瞰黑尾鷗先前所指的地方。
艾黎兒望着天花板,不理會他說的話,悠閒地說:
根據官方發表,戰鬥員的死者共一百一十二人,其中二十四人是爲了迎擊而出動的飛行科學生,光男·福原、浮士德·費德爾·梅塞以及沃夫岡·鮑曼也在死亡名單中。重輕傷者共七百一十五人,其中學生佔了四十二人,幾乎都是負責守護地面據點的一般學生。至於和沃夫岡搭檔的馬可·桑多斯雖然受到重傷,卻奇蹟似地撿回一條命。他在後座爆炸之後被彈出機外,揹負的降落傘因爲自動繩索生效而張開,最後墜入防風林中。然而他全身受到灼傷並折斷腰骨,今後大概不可能再駕駛飛機。
艾黎兒無言地望着卡路兒一會兒,無奈地從嘴角嘆一口氣,接着挪動屁股在牀上讓出旁邊的一塊空位。
窗欞在木板地面上投射出斜十字形的影子。
“啊!好煩……”
“你可以坐在這裏。”
“不要在那裏……喃喃講一些噁心的話,我會睡不着……”
卡路兒只能附和她。
卡路兒低下頭,從瀏海的縫隙窺視艾黎兒。艾黎兒鼓起臉頰,仍舊舉着自己旁邊的毛毯,露出不肯讓步的態度。
“我什麼都辦不到……一點用處都沒有。”
卡路兒猛然抬起頭。
“都是因爲我,害艾黎受到重傷!沃夫岡也是受到我慫恿才搭上飛機。”
艾黎兒張開雙眼望着天花板,沒有將頭轉向卡路兒,以沙啞的聲音說:
“……我不要緊,這點疲倦根本不算什麼。”
“阿巴斯家不是很窮嗎?所以,我原本預期自己長大之後也得繼續待在維拉斯加斯,大概會找個附近的對象結婚、搬到新家,永遠住在同一座城市——直到你來到我家以前,我都這麼想。”
艾黎兒似乎是想打破靜默,才說出這種顯而易見的感想。
兩人背靠着牆,並排坐在一起望向窗外的夕陽,像小時候一般蓋着同樣的毛毯,感受彼此的體溫。
艾黎兒露出沉思的表情,沒有繼續追問。
“我一個人沒辦法坐起來,扶我。”
伊斯拉首度體驗的空戰並沒有分出勝負。
“……啊?”
“哎~睡得好飽。這裏是醫院吧?現在是傍晚嗎?已經過一天了嗎?”
卡路兒明白繼續堅持也只是浪費時間,便從椅子站起來,照着艾黎兒的吩咐脫下鞋子上牀,坐在她的旁邊。艾黎兒替卡路兒把毛毯拉到腰際。
路納·巴克飛到敵軍飄浮要塞的上空予以炮擊,對敵軍的地面軍事設施造成重大損害。接着伊斯拉炮臺的五十公分主炮也加入炮擊,路納·巴克則代替觀測機觀測命中點,因此這場炮擊戰由伊斯拉佔了上風。空族放棄繼續攻擊,收回空艇部隊離開戰鬥空域。此時已經是翌日凌晨一點多。
卡路兒幾乎用滾的跳出駕駛座,抓住奔來的醫護兵,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反覆央求。
“吵死了,這是命令,坐下!”
“我跟姐姐們還有你睡在一起,當時我心想,今後一定會發生很美好的事。”
昨晚的回憶隨着時間流逝變得更加沉重,他想起自己小覷戰場的輕率態度。
牀上傳來的聲音,打斷卡路兒漫長的自責。
卡路兒低下頭,心中再度湧起對艾黎兒的歉疚。
然而,伊斯拉即使遭受損害也無法獲得補給,“天空一族”則必定擁有雄厚的後方支援,因此兩者受到的損害不可同日而語。考慮到今後的發展,伊斯拉可說是輸了這場戰役。
“可是你來到我們家之後,我不但能夠駕駛飛機,還可以到伊斯拉生活,以天空的盡頭爲目標進行冒險,並且認識許多很棒的朋友,和大家一起分享喜怒哀樂,追逐成爲飛行員的夢想。我當時的預感果然是正確的。雖然也會碰到許多難過的事,不過我一點都不後悔。”
“……”
“我很喜歡你帶來的現在。多虧你,我才能像這樣冒險。”
“……艾黎……”
“我現在真的很幸福。”
“可是……我害你受重傷……”
“吵死了,聽我說話。”
“……嗯……”
“……好吧,也就是說,我根本不在乎這點傷。我當時是憑自己的意志坐在你後面,沃夫和馬可也是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戰鬥,所以他們甘願承受結果。沃夫當然不想送命,可是我想他不會後悔自己選擇去戰鬥|
“……”
“沃夫和浮士德死了,我也很難過。我們應該好好哭一場來記念他們,可是不能一直爲這件事垂頭喪氣。我們絕對不能忘記死者,要感謝他們所做的一切,並且連他們的份一起更努力地生活,這樣才能讓沃夫和浮士德感到高興。”
“……”
“所以……別沮喪了,卡路兒·阿巴斯——卡爾·拉·伊爾,你不用責備自己。與其在這裏哀嘆,不如每天努力磨練自己的駕駛技術、鍛鍊堅強的意志,懂嗎?而且,沒想到你似乎還頗有天分嘛。你中途閃躲銀狐攻擊的飛行技術,不是很厲害嗎?”
“那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
“我的意識雖然不是很清楚,可是也嚇了一跳,想說卡路怎麼這麼厲害,讓我稍稍對你刮目相看呢。”
“……那根本……不算什麼。”
卡路兒囁嚅地說完便低下頭。
這時艾黎兒臉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將頭靠向卡路兒的肩膀。
卡路兒雖然感到困惑,還是讓艾黎兒靠着自己,畢竟她一定很累了,借她肩膀也不算什麼。
艾黎兒把頭靠在卡路兒的肩膀並且閉上眼睛。她在卡路兒身上聞到從前在維拉斯加斯大家一起睡覺時的熟悉氣息。
“你、你在說什麼!我、我怎麼可能在戰啊中做那種事呢!你當時一定是意識混亂……嗯,絕對沒錯!”
如果你們和我們一樣冀求解開世界的祕密、探索聖泉,那我們雖然力量微薄,仍準備向你們提供援助。
《空母雷擊隊艦上攻擊機駕駛員的太平洋海空戰記》金澤秀利光入社NF文庫
阿梅里亞照例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話,並將手中的文件交給路易斯。路易斯挑起一邊的眉毛表示驚訝。
艾黎兒把臉理在哥哥胸前,再度陷入夢鄉。她幸福的睡臉傳來平靜的呼吸聲。
卡路兒紅着臉,但仍舊默默用單手支撐艾黎兒靠過來的身體。從她的頭髮飄來稍微變成熟的香氣。
當然,我們也會告訴你們自己所知的一切。
伊斯拉“外務長”阿梅里亞穿着慣例的白色軍服,大步走進臨時辦公室裏,手上拿着一份文件。
卡路兒慌慌張張地斥責繼續將頭靠在他肩膀上的艾黎兒。
卡路兒慎重地緩緩讓她躺下,替她把毛毯拉到肩膀,再度坐回牀邊的椅子。
“他們即使欺騙我們,能夠得到的利益也不大。我實在無法想像他們做到這種地步欺騙我們之後,能夠得到什麼樣的好處。”
“你那時候真的很帥呢,哥哥。你已經不是軟腳蝦了。”
即使想回到本國,退路應該也被截斷了。過去的探索艦隊之所以無法返回,大概正是因爲空族事先斬斷退路才發動攻擊。路易斯葚至覺得,空族的存在意義似乎就是爲了使盡各種手段,不讓任何踏入聖泉的人生還。
未曾謀面的朋友啊,你們是否知道,我們和你們在遙遠的古代是信奉同一神明、擁有同樣血統的人民?在受到無垠瀑布阻隔的島嶼及大陸中,偶爾會出現同樣以聖阿爾迪斯坦爲唯一神明的國家與民族,彼此擁有酷似的身體特徵、文化、國家體制和語言。
卡路兒下定堅強的決心。
這封信是昨晚由未知國度的單座式戰鬥機投擲在梅克留斯機場的通信筒中。據說在戰鬥結束後三小時,一支神祕戰鬥機編隊飛來,確認伊斯拉表面的受災狀況之後,投擲了這封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啊……”
“笨、笨蛋!別這樣!你怎麼突然……”
“翻譯已經完成。”
她閉上眼睛,臉頰磨蹭着卡路兒胸前好幾次,惡作劇地繼續如此稱呼。
“……笨蛋!”
路易斯的表情沉重而僵硬。
艾黎兒仍舊帶着笑容,將頭靠向卡路兒的胸前,心中描繪着卡路兒受到銀狐追擊時拚命駕駛的模樣。
“……原來如此。謝謝你,我會參考你的意見。”
同一天,在梅克留斯機場航空指揮室三樓的臨時辦公室。
伊斯拉“航海長”路易斯雙手放在背後,遠眺着範·維爾殘破的黃昏景象。
“等你讀到其中的內容,應該就能夠了解理由。”
卡路兒想起那名不求回報地幫助他的異國陌生飛行員。
路易斯再度露出沉重的表情閱讀未知國度捎來的信件。
艾黎兒依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用力將頭磨蹧着卡路兒的肩膀。
“嗯?”
他現在當然還不能像黑尾鷗那樣駕駛飛機。
伊斯拉左岸冒出好幾道黑煙,飄向日落的天空。這是昨晚火災留下的痕跡。消防工作雖然已經結束,但大氣中仍舊瀰漫着刺鼻的氣味。
希望你們能夠諒解這項任性的要求。不過我相信,你們秉持着以慈愛與寬恕爲基礎的聖阿爾迪斯坦教誨,一定不會拒絕我們的請求。
參考資料
“從文章看來,寫信的人首先將自己的現狀毫無隱瞞地攤在桌上,並且開門見山提出單純的要求——這算是優先讓步的外交手法。不過我相信,他們應該也能夠從這項要求中獲取相當程度的利益。誠實追求利益的交易對象是足以信賴的。當然,這只是現階段我個人的看法 。”
“我認爲應該與他們進行接觸。雙方不僅語言體系相同,甚至連創世神話中的‘聖泉’和‘天空一族’等用語都一樣,實在令人感到驚訝,至於‘聖阿爾迪斯坦的種子’更是我們還沒有掌握到的知識。光是得到相關情報,對於今後的探索就會有很大的助益。”
神聖雷瓦姆皇國執政長官皇民議會首席 璜娜·雷瓦姆
“有沒有可能是陷阱?我最擔心的是這一點。”
致來自遠方海洋、素未謀面的朋友。
卡路兒讓腦袋清醒,靜靜體會艾黎兒仍舊活着的現實。如果在戰場中失去艾黎兒,他現在就無法像這樣迎接夜晚。
艾黎兒不理會慌亂的卡路兒,滿足地閉上眼猜。
卡路兒目瞪口呆地俯視艾黎兒近在眼前的笑臉,整張臉變得通紅滾燙。
卡路兒聽到她的話,雙頰立刻染紅。
那麼,與其坐以待斃……
他再度回想着昨晚看到的黑尾鷗飛行軌道,拚命思索該怎麼駕駛才能完成那樣的動作。
爲了人類歷史的發展,我們希望能夠和未曾謀面的朋友攜手合作,共同解開世界的祕密。
“寫信的人顯然和空族處於戰鬥狀態。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這個公式應該可以支撐短期的信賴關係3;
“哥哥……”
“那時候周圍的噪音太大聲,有些片段沒有聽清楚,你可以再朗讀一次那首詩嗎?”
“我從傳聲管聽到,有人在戰場土竟然還有心情朗讀詩歌耶。”
“……卡路,你還沒有發覺嗎?”
相信友情的存在。
“你好像說過,自己當弟弟也沒關係、願意獻上生命、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之類的。”
“哥哥……”
“我、我是你……弟弟!你、你可以繼續叫我軟腳蝦……”
“哥、哥!”
你們能夠閱讀這封信,就證明你們和我們同樣都是屬於接受聖阿爾迪斯坦恩典的人民。
兩人默默靠在彼此身上好一陣子。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對於閱讀這封信的未曾謀面朋友,我們想要提出一項請求。
“怎麼這麼快?我委託你幫忙之後,應該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吧?”
——我一定要以那個人爲目標。
艾黎兒充分感受到卡路兒的心情之後,悄悄地說:
艾黎兒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說:
“你在閃躲銀狐的攻擊時,我的意識是清醒的喔。”
※在此要特別感謝學術方面的協助。本書中有些部分是以趨昧而非細節爲優先,文章責任全由筆者承擔。
這份文件翻譯的是來自未知國度的信件。雖然屬於陌生的語言,但不到一天就能翻譯完成——路易斯在讀信之後,果然如阿梅里亞所說的瞭解到其中理由。
“我、我纔沒說!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呢?真蠢!哪有人在戰鬥中說那種話!”
路易斯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閱讀信件。由於信件沒有很長,他很快就讀完了。接着,他以嚴肅的臉孔看着阿梅里亞。
“什麼……”
但總有一天,他要達到黑尾鷗的高度。爲此他會每天努力磨練自己、接受嚴格的訓練,總有一天,他一定能夠接近那樣的境界。這樣一來,他就不會再讓心愛的人遇到危險,甚至失去他們。直到那時候,他才能自信地說:“我要守護伊斯拉。”
創世神話中的“天空一族”確實存在,並且會對意圖航經聖泉的人展開毫無交涉餘地的攻擊。由於在距離本國相當遙遠的聖泉進行戰鬥時,無法得到來自後方的支援,因此只憑我們的力量是無法越過這項難關。
他們雖然時常吵架,但從小就像這樣彼此扶持,所以不用言語表達,就能藉由體溫、動作和眼神瞭解彼此的關懷。即使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仍舊是不可取代的重要家人。
我們的探索行動,目前被迫停留在發現創世神話記載的“聖泉”階段。
“你、你應該叫我弟弟呀!”
首先要向聖阿爾迪斯坦表達感謝之心。
艾黎兒用撒嬌的聲音,區隔每一個音節,仔細地稱呼:
路易斯原本辦公的中央廳舍遭到敵軍攻擊後已經半毀,因此他現在借用航空指揮室的一間房間作爲臨時辦公室。這裏是最安全,也最適合進行指揮的場所。
請告訴我們關於你們的事情。
“打擾了。”
“你覺得……可以信賴他們嗎?”
既然我們自同樣的種子萌芽、受同樣的教誨培育,何不讓我們拋棄懷疑、締結友誼?
窗外出現幾乎和昨天完全相同的蒼白滿月。當時刻印在他腦海中的十字形機影音叉般的迴轉姿態,再度重疊在此刻的月亮上。
“天空一族”擁有與伊斯拉不相上下的近代化飛行機械,戰鬥慾望異常高昂,規模也相當龐大。當他們再度來襲時,連路易斯也沒有把握能擊退他們。
夕陽已經落下,西方天空的殘照染上藍色。
這時,他的背後傳來敲門聲。
我們將這種不可思議的相似性根源稱爲“聖阿爾迪斯坦的種子”。
《歷史羣像系列【決定版¨太平洋戰爭4“第二段作戰”聯合艦隊的錯誤與傲慢》學習研究社
“……嗯,至少他們的目的應該不是掠奪。”
“嗯。”
阿梅里亞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迅速說出自己的意見:
伊斯拉已經疲憊不堪。如果以目前的狀態進行戰鬥,戰力就會迅速遞減,最後步向滅亡的命運。
憑聖阿爾迪斯坦之名。
路易斯道謝之後,再度望向窗外。
路易斯開始閱讀文件。
如果你們願意與我們接觸,請在海上艦艇或飛行艦艇上高舉聖阿爾迪斯坦的徽章,接近我們的艦隊。聖泉方面探索艦隊的司令官——馬科斯·葛雷洛中將,將以最高的喜悅迎接你們踏上飛行戰艦愛爾巴斯特。或者我們也可能舉起相同的徽章接近你們,屆時請務必以寬大的態度迎接我們。
接着她抬起頭,看着卡路兒的側臉笑着說:
“……咦?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聖阿爾迪斯坦的子孫啊,我向你們致上誠摯的敬意。
《雷擊之翼海軍下士官空戰記》世古孜光人社NF文庫
——黑尾鷗先生。
伊斯拉受到的損害超乎預期,前途也明顯蒙上陰霾。將近一萬名居民失去了直到昨天爲止的安閒態度,表情變得不安且恐懼。
正如創世神話的記載,在遙遠的古代,聖阿爾迪斯坦乘坐飛天之船造訪各地島嶼及大陸,撒下傳播自己血肉、語言以及世代相傳的教誨之種子。不論彼此相隔多麼遙遠,誕生自同樣種子的血肉都具有同樣的知識、言語與道德。因此成長方式與發展程度會彼此相近,想必也是相當自然的結果。
“謝謝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