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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聖特汝爾

《獻給某飛行員的戀歌》 · 犬村小六 · 2.7萬 字

伊斯拉的黎明由島嶼前進方向的左斜前方來臨。

聖特汝爾白色街道後方的天空轉變爲青紫色,底部則呈現鮮紅,直接朝着天頂暈染清晨的色彩。

即使天空的色彩開始變化,剛從地平線探出頭的旭日仍舊只照亮伊斯拉的下半部,光線到達的時間會比地表稍晚一些。

隸屬於凱格斯高中飛行科一年二班的卡路兒•阿巴斯(十五歲)在太陽還沒出來時便已經洗好臉、刷好牙,穿上制服並整理儀容,也沒喫早餐便提起書包,在太陽還沒出現的青紫色天空下走出學生宿舍的院子。他邊走邊打呵欠,獨自走在昏暗的湖岸小徑上。

伊斯拉的日出,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想到這裏,他就按捺不住期待的心情離開宿舍。昨天他下了巴士來到宿舍的途中,曾注意到街上似乎也有咖啡廳及麪包店,因此他決定找間店,喫過早餐再到學校。

他走在不見人影的清晨道路上,邊走邊望着左手邊的錫克拉湖及右手邊的聖特汝爾住宅區,腦中浮現昨天傍晚在這裏發生的事情。

他和剛見面的女孩子共乘腳踏車,一同奔馳在雲彩之間。

照射在水蒸氣上的夕陽形成彩虹,內向的少女張開雙手,想要擁抱七彩的雲霧。兩人掉進湖中之後,他不知爲何抱住少女,但她並沒有抗議,只是在離別之際慌慌張張地大聲說:“謝謝你抱住我。”

——克莉亞•庫魯斯。

卡路兒一想起這個名字,表情就像抽掉了筋一般垮下來,心跳也加快。今天是凱格斯高中的開學典禮,他無法按捺在學校與克莉亞重逢的期待。

“呵呵呵。”

微笑不禁化成聲音發出來。

“砰!”

愉快的夢想被這樣的聲音打斷。卡路兒摸着被毆打的後腦勺,瞬間換上兇狠的表情回頭。

“早安!”

他的乾妹妹艾黎兒不知何時偷偷接近到他身後,此刻正露出滿面笑容,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走路的時候別傻笑,很恐怖耶!怎麼?第一天上學就在想黃色笑話?”

“……你從後面走過來,怎麼會知道我的表情?”

“我當然知道,你的背影就是在傻笑。”

(見到克莉亞之後,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你好像心情很好,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昨天你不是還嘰哩咕嚕地抱怨一堆嗎?”

“那是高中的制服嗎?”

清晨寧靜而透明的天空上飄浮着薄薄的雲,卡路兒抬頭看着雲,悠閒地哼着歌。艾黎兒見狀,歪着頭問:

卡路兒從早上就在想這件事,獨自在房間裏準備好幾套臺詞,努力練習用成熟灑脫的舉止向克莉亞打招呼。雖然練習到一半時,他也懷疑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但他仍舊無法不去想像見到克莉亞之後的對話。

“沒關係,艾黎面很好喫啊!而且還可以加面,大家一定很喜歡。”

“你的裙子不會太短嗎?”

“才才才纔不是!我我我我纔沒有在找她!你在說什麼啊?”

艾黎兒冷眼看着滿臉通紅的卡路兒,接着把臉轉開。

“喂,艾黎,你或許不記得了,但我小時候可是住在超大的皇宮裏,每天都喫一流主廚用最高級食材做的料理,害我的舌頭自然而然也變得比一般人更加挑剔,你懂嗎?”

“吵死了,別打我的頭!我們已經是高中生,應該用正常的方式打招呼!”

“哇!”

“嗯,我有把湯頭帶來伊斯拉,所以的確是有辦法做這道菜……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這是大家到伊斯拉之後,第一次在宿舍裏喫晚餐,還是準備義大利麪或燉肉之類的食物比較保險吧?”

兩人望着聖特汝爾的街景,找到店外擺出餐桌的麪包店,買了兩個雞蛋三明治和冰紅茶,一共花費六百奎爾。艾黎兒坐在露天餐桌前,立刻咬下三明治。

艾黎兒發出感嘆聲。路面已經變成斑駁的白色,宛若白雲般的櫻花樹枝重疊在兩人前進的方向,處處飄舞的花瓣反映着風的流動。

“有什麼關係!這樣你應該清醒了吧?你還沒喫早餐對不對?我們去街上喫吧!我昨天好像有看到一些很不錯的店。”

“有什麼關係,我好歹是你的乾哥哥啊!”

“嗯……”

“你的表情都垮下來了,一副陶醉的樣子,視線飄來飄去,還不斷傻笑。”

“你這個人確實個性粗魯又草率,說話難聽得不像是個女孩子,舉止也很惡劣,還不在意自己有一雙O形腿,但只有廚藝是連我都承認的好,雖然說這當然也是因爲諾兒跟曼妞的指導有方啦……老實說,和王宮主廚用高價食材製作的料理相比,我覺得你用一般食材做的菜更好喫。或許你不相信,不過我真的是這麼想。”

艾黎兒低頭看着下方。裙子的長度是膝上十公分左右,在巴雷特洛斯女高中生之間是很常見的打扮。

“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你你你你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哇、哇、哇!你該不會是偷看到的吧?你當時躲在哪裏?從頭到尾都看光了嗎?真無恥!真不要臉!你太讓我失望了,艾黎!”

“我想喫‘艾黎面’。”

卡路兒嘆了一口氣,但還是放棄繼續抗議,和艾黎兒並肩走在一起。

“……好。我沒偷看你做什麼蠢事,只是隨口猜猜,沒想到你就上鉤了。”

卡路兒急忙辯解後,把頭轉向前方。在櫻花薄霧般的色調後方,嶄新的校門敞開着鐵

“哎……怎麼說呢?你能有這種想法或許算是很不錯了,可是,聽起來爲什麼總是讓人很火大?”

至於住宿學生的晚餐費則包含在學費當中,負責掌廚的學生到街上買材料之後,可以憑收據再事後結算。

卡路兒瞥了一旁的乾妹妹,總算注意到些許變化。

“好漂亮,我第一次看到櫻花。”

“因爲是兩個姐姐直接傳授給我的,不好喫纔有問題!”

“你說得太誇張啦。不過你這麼一說我纔想到,艾黎面好像很少做給家裏以外的人喫過,畢竟端這道料理給客人喫未免太奇特了一點。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做做看吧……真的不要緊嗎?住宿生當中也有齋之國來的人吧?拉麪發源地的人喫了我做的料理,搞不好會嗤之以鼻耶。”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抬頭望着天空。天上沒有云,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藍色。

“嗯,是很漂亮的藍色。”

“嗯,這大概是齋之國的贈禮吧。雖然很漂亮,不過只持續一個禮拜就會凋謝了。”

“其他人或許都這樣穿,但你沒必要硬是配合別人的標準吧?長裙應該要蓋住膝蓋,最好連腳踝都幾乎看不到。”

“纔不要,那樣好難看!我一定會被其他人恥笑!而且你憑什麼決定我要穿什麼樣的裙子?”

卡路兒充滿自信地挺着胸膛保證,艾黎兒這才勉強同意,開始在腦中思考今天放學之後需要購買的材料清單。

他複述着阿巴斯家兩位乾姐姐的教誨。卡路兒和艾黎兒都是第一次離家生活,而今後的生活費得自己計算,因此即使是一頓早餐,兩人也不免格外慎重。

“冷靜!冷靜一點!好啦,反正有什麼關係?女孩子看到你的外表,一開始或許會上當吧,只是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會發現你的真面目。”

卡路兒越發自鳴得意,斜眼看着乾妹妹,艾黎兒無奈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如果你嫌麻煩,我幫你拔掉吧。”

“嗯,找間便宜好喫的店吧。”

(是克莉亞嗎?)

“對了,我本週負責掌廚,得想想晚餐的菜單纔行。”

卡路兒斜眼看艾黎兒一眼•隨口回應一聲。

“哼什麼?說說感想吧!”

“你、你是什麼意思啊?你怎麼猜到的?”

“還有,你的側臉也在傻笑。”

不時會有些騎着腳踏車上學的學生超越兩人。其中一個女孩子的頭髮留到肩膀的長度,卡路兒見狀不禁心跳加快。

“什麼啊?別信口胡說!”

艾黎兒聽到前半段,原本已經舉起拳頭準備敲卡路兒的腦袋,但聽到後半段總算放下拳頭,哼了一聲說:

“我昨天決定要改變心態。與其在旅程中一直抱怨,還不如想辦法從中尋找樂趣,讓心情快樂起來。怎樣?你能夠理解這樣的想法嗎?”

“你纔不是我哥哥,你是我弟弟!而且就算你真的是我哥哥,也沒有權利決定我的穿着!”

卡路兒點頭表示同意。

“我、我哪有!纔沒這回事,我纔沒有很陶醉的樣子!”

“什、什麼叫上鉤啊?我、我纔沒有隱瞞,也沒做什麼壞事。”

街道穩重而優雅,色彩繽紛的小店鋪密集並排在一起,佔據道路的單側,隔着道路的另一邊則是運河。時間雖然還早,但河面上已經出現貢多拉船,販賣着錫克拉湖養殖的水產。

“你明明說過不打算交朋友,沒想到一開始就這麼順利啊!”

“啊?如果只有我們兩個倒是沒有問題,不過其他住宿生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一開始就推出太奇特的料理,搞不好會被人嫌棄。”

昨天見到的女孩那美一麗的笑臉,依舊深深刻印在他腦海中。

不久,太陽從運河對岸升起,清澄的水面反映着斑駁的日照。微風帶着河水的氣味,輕輕撫過兄妹兩人的臉頰。

“我已經決定不要再抱怨,因爲我發現抱怨完全沒有益處。挑出不滿意的細節只會導致自己的心情灰暗,根本沒有意義。你瞭解嗎?”

他凝視着女學生的背影,發現自己認錯人之後,嘆了一口氣。

“你這是什麼意思?好像在暗示我的內在很爛一樣!”

柵欄,似乎是在迎接他們。門柱石板上刻印着校名,沐浴在柔和的春日陽光下。校門內有一座白色的噴泉,白色的校舍在水花後方顯得有些模糊。

“嗯,很可愛吧?”

“嗯,空氣好乾淨。”

“嗯,的確。我之所以能夠融入一般家庭的生活中,也是因爲諾兒和曼妞做的料理太好喫了。而且我覺得,其中又以艾黎面最好喫!光提拉麪的話,阿巴斯家三姐妹當中你做的最好喫。當然,諾兒面和曼妞面也會令人喫了就欲罷不能,不過艾黎面的中毒程度實在是非比尋常!爸爸也說過,三天不喫艾黎面,雙手就會發抖。哎……真糟糕,一講起艾黎面我就越來越想喫。沒關係,我保證艾黎面即使出了家門也一定會受到歡迎。拜託,今天就做艾黎面吧!大家一定會因爲太好喫而嚇一大跳。”

“你是不是又沉浸在妄想中啦?”

由於距離開學典禮還有一段時間,校園裏並沒有太多學生。住在聖特汝爾的學生大概多半會搭乘巴士上學,不過卡路兒和艾黎兒爲了節省公車費,選擇走路上學。

“什什什麼?你你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何況這件事跟你無關吧?別亂猜!”

“吸~吐~吸~吐~吸~吐~”

艾黎兒擅自做出決定,重新拿好書包對卡路兒微笑。

艾黎兒怒聲反駁,直到確定卡路兒讓步之後,纔將臉轉回前方。

“沒有在找她?這麼說來,她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囉?原來如此。”

“天空好藍。”

“我現在很期待即將展開的高中生活。雖然知道這場旅行只不過是放逐,但至少要從中取樂,纔不虛度此行!怎樣,艾黎,我成長了不少吧?”

“別擔心,大家的反應一定會超乎你的期待。”

“隨便你怎麼說,大概又在想昨天那個女孩子的事情吧?”

“我聽你說話就知道了。怎樣?你是不是出來散步時,遇到可愛的女孩子,兩人還在湖裏彼此潑水嬉戲?”

“……好,冷靜一點,深呼吸三次。”

“出發之前,諾兒跟曼妞也說過,儘量別在外面喫飯,否則就沒辦法存錢,碰到生病或受傷急需用錢時,那就很麻煩了。”

在甦醒的意識角落,依稀可以聽到鳥兒的叫聲。

“真的嗎?好想拍一張照片喔。”

兩人的學費和生活費是由這次旅行的贊助者——貝德藍•索雷爾公爵——出資,一個月可以到中央廳舍領取五萬奎爾的生活費,從中用於喫飯或購買生活用品。島上的物價方面,學生食堂的麪包果汁類是一百奎爾,小喫店的便當是五百奎爾,平裝書是六百奎爾,欣賞戲劇要一千五百奎爾,腳踏車大約是一萬至兩萬奎爾。既然一個月有五萬奎爾的生活費,那隻要不亂花錢,就不用擔心生活問題,甚至可以存下一筆錢。

“不是好像……哎,算了,我也不想一大早就吵架。對了,我們找個地方喫早餐吧。”

“隨便你。總之,大概是昨天發生了什麼好事,讓你突然對伊斯拉的生活充滿期待,對吧?”

不久後,白霧般的櫻花後方出現了凱格斯高中的校舍。

校園內可以見到提早上學的學生身影,卡路兒又開始不知不覺地尋找起克莉亞的背影。

艾黎兒走在櫻花樹下方,舒服地伸一個懶腰,欣賞在巴雷特洛斯共和國看不到的景色,散落的櫻花瓣撒在他們的頭髮與肩膀上。

卡路兒得意地挺着胸膛回應:

“你這種說話方式,聽起來真噁心……好啦好啦,你說的對,所以又怎樣?”

“是嗎?很正常吧?”

兩人沿着湖岸小徑走一會兒,來到聖特汝爾的商店街。

艾黎兒深深吸一口氣,將書包舉到頭上伸了一個懶腰,說:“真舒服!”

“雖然不是很貴,不過以後早餐還是自己做吧。”

從旁邊傳來相當不屑的聲音,打破卡路兒快樂的夢想。他緊張地轉頭,看到艾黎兒用冷淡的眼光看着自己。

風的氣味讓他們想起差點忘記的事實——這裏是飛翔在兩千公尺高空的島上。在他們悠閒走路上學的此刻,伊斯拉仍舊朝着天之涯繼續前進。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纔沒有說過那種話!”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邊聊些不重要的話題邊走了三十分鐘左右,通往學校的道路兩旁不知何時開始出現成排的櫻花樹。

但是,卡路兒卻有些不滿地說:

(真希望能早點見到她。)

***

兄妹倆在飄舞的白色花瓣簇擁下,踏入即將度過三年的凱格斯高中之第一步。

張開眼睛,看到的是晨曦透過蕾絲窗簾,照射在花崗岩上。

克莉亞在牀上靜靜躺一陣子,觀察着不太熟悉的早晨。

接着,她的思考能力逐漸恢復,辨識出自己目前所在的場所。

——空中之島“伊斯拉”。

這裏是伊斯拉中央廳舍五樓的風之間,現在是新生活開始的早晨。

在島上,她可以確保一定程度的自由,不需要將怪異的假髮編入髮絲,也不需要穿着拘束誇張的衣裳。

十五歲的克莉亞•庫魯斯在腦海中複習着這些事實,緩緩抬起上半身。

她穿着白色的絲綢睡衣,踏上輕柔的拖鞋,離開牀鋪走到巨大的裝飾窗前,拉開了窗簾。

隔着窗戶可以見到黃銅色的朝陽斜斜照射在伊斯拉廣闊的大地上。

伊斯拉中央廳舍位於山丘上,從最頂樓可一覽騎士團員居住區——範•維爾。

右邊是蒙上一層薄霧的範•維爾區,從這裏可以清楚看到飛行戰艦路納•巴可系在港口。軍港周邊矗立着莊嚴肅穆的兵舍、倉庫羣和飛機庫,宛若豆子大小的港灣工作人員已經在地面上往來。

將視線往近處移動,可以俯瞰範•維爾的街道。雖然和克莉亞昨天傍晚造訪的聖特汝爾相比規模較小,但這裏是以騎士團員與貴族諸侯爲主要消費者的高級區,商店建築與陳列商品都走高級路線。

繼續將視線往左手邊移動,依稀可以看到遠方伊斯拉空艇騎士團專用的梅克留斯機場。已經有兩、三艘看似巡邏機的影子在附近空域盤旋。

至於聖特汝爾,則被猶如伊斯拉中央脊椎的阿斯卑納山地遮擋,從這裏無法望見,當然也看不到克莉亞今後要就讀的凱格斯高中。

沒錯,克莉亞從今天起就是平凡的高中生。她可以就讀凱格斯高中的飛行科,接受成爲飛行員的訓練。

克莉亞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想像過會有這麼美好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她此刻再度在心中確認着這項事實。

克莉亞感覺胸口的血液沸騰。

自從六歲時被發現擁有超能力以來,她便只想着要拋棄自己,面對任何事都只能選擇放棄,在不與他人接觸交流的情況下,度過九年的歲月。然而,她現在卻突然獲准恢復爲平凡的克莉亞•庫魯斯之身分,甚至能夠上學。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幸運的事情啊!從旁人的眼光看來,或許會覺得她只是被利用完畢而遭到拋棄的可憐人偶,但她本人絲毫不覺得難過。雖然行動範圍只限定在島內,她仍舊爲突然得到的自由感到萬分高興。

克莉亞輕輕將一隻手掌貼在玻璃表面。

清晨的寒意隔着玻璃傳來,從手指間的縫隙可以看到阿斯卑納山地的綠色棱線,“那個人”就在山的後方。

然而,幸福的夢想照例被來自身旁的冷淡聲音打斷。

“哈哈,真抱歉,我好像給你太大的壓力。別擔心,我不是要你馬上找回力量。你只要慢慢花時間,自然而然地恢復力量,這對我來說便是很大的幫助。就是這麼簡單。”

路易斯假裝沒看到烏西拉夫人的表情,如此詢問克莉亞。

路易斯露出得意的笑容,克莉亞也面帶微笑表示感謝。

“如果您真的感到抱歉,應該立刻脫下身上的制服,像以前一樣以妮娜•維恩特的身分坐在王座上。別忘了,您有最優先的任務。”

“……真對不起。”

烏西拉冷眼旁觀她的笑容,繼續說教。

“我感到……相當光榮。可是……就算恢復呼風的能力……我還是不瞭解……那對這趟冒險之旅,會有什麼樣的貢獻……”

“我這麼說或許聽起來像是在謙虛,不過實際結束髮現聖泉的航行旅途之後,我變得相當確信這一點。艾堤卡指示的方向一定橫亙着某種物理性的障礙,否則以航行難易度來看,沒有生還的人數未免太多了。”

“……我很快樂。飛在天上……真的很舒服。”

烏西拉伯爵夫人穿着拘謹的白色襯衫和深藍色裙子,薄皮膚的臉上在這天早晨依舊帶着神經質的表情,銀邊眼鏡後方的雙眼完全不帶寬容的神色,以類似昆蟲學家觀察蟋蟀的眼光瞥了克莉亞一眼。接着,她張開乾燥的嘴脣,嘴形宛若腹語師般幾乎完全不動,發出一連串的音節。

這時,她感覺到內心深處猶如快樂的小鳥般開始歌唱。

“……”

克莉亞已經厭倦從每天一大早開始的說教。四名侍女照例無聲地接近克莉亞,脫下她的睡衣,讓她穿上今天的服裝。

“沒錯,就是住在天空、掌理雲與風的天空統治者。在貝拿雷斯帝國,他們被當作聖泉入口的守護天使;在齋之國,他們則被當作天國之門的守門者。從兩千年前就流傳着他們的傳說,世人似乎把他們當作神話中的人物……但是,我相信他們是實際存在的民族。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的構造之謎之所以到現在都還沒被解開,最大的原因大概就在於空族身上。”

克莉亞膽怯地縮着肩膀說:

克莉亞獨自一人有些害羞地笑了。

“因爲我請了非常優秀的教官,而且你的飛行時間也一定比其他學生還要多。我這個人只要下定決心,就不會在意金錢方面的花費,替你找的教學人才甚至還有些太過優秀呢。”

“好、好的……我很樂意。”

“你以前曾經跟我說過,你可以聽到風在唱歌,還有你的心靈和大氣相系在同一次元裏。”

克莉亞不曾和同年代的人交流過,因此不太明白該怎麼做纔是“普通”的表現。

“……真的……多虧提督接受我任性的要求……我非常感謝……”

克莉亞露出生硬的笑容打招呼,路易斯看了便誇張地舉着雙手高喊。

“希望個人指導的成果能讓你在學校有所表現,畢竟你跟其他學生不一樣,沒有上過飛行訓練學校。你有自信嗎?”

“卡路兒。”

“那麼,這項計劃還是宣告終止吧?”

“這種事……”

“嗨,大家好!克莉亞,準備好了嗎?”

然而,此刻坐在克莉亞眼前、正在黑麥麪包上塗奶油的男人,卻好似完全不在乎這些豐功偉業,只是隨性地聊些自己當海軍士兵時的軼事,讓即將第一次去上學的克莉亞放鬆緊張的心情。這名花花公子曾與多位貴婦傳出緋聞,甚至還傳說他和前任王妃瑪莉亞也有曖昧關係,自然很擅長對待女性。克莉亞聽着路易斯的談話,心情放鬆不少,不時加以附和,臉上也露出仍顯生硬的笑容。

該怎麼跟他打招呼呢?昨天臨別之際,不小心說出很奇怪的話,也許應該先爲此道歉比較好——不對,或許不該爲這種事情特別道歉……

“……”

七年前,他在當時的王妃——瑪莉亞•拉•伊爾的出資下,率領由三艘飛行艦艇組成的探險艦隊,成爲全世界第一個發現“聖泉”的航海家。這段長期旅程必須在不見任何島影的南方海上來回共航行十個月,因此他可說是兼具努力、勇氣與耐力的人。在這次的旅途中,他則以主管全伊斯拉航路的“航海長”身分,名列四人議會當中。

“這麼一來,我敢肯定你一定可以恢復‘呼風’的能力。”

今天在開學典禮上一定又能遇見他,因爲他也是凱格斯高中飛行科的學生。

聽到路易斯這番話,站在克莉亞背後的烏西拉夫人太陽穴上表現出不滿的反應。針對妮娜•維恩特——亦即克莉亞——的對待方式,路易斯與烏西拉夫人(以及她的僱主雷波特騎士團團長)之間有着極大的鴻溝。

他的金髮隨風飄揚,態度帥氣而優雅,在美麗的夕陽中送她一程。

克莉亞的臉上自然露出微笑。

“請您務必、務必、務必要記住,不論發生什麼事,絕對、絕對不可以讓人發現您就是伊斯拉的管區長——妮娜•維恩特。知道嗎?”

克莉亞默默地低下頭,搖了搖頭。

克莉亞機械式地繼續道歉。

“不,當然不行,伯爵夫人。這是我下的決定——克莉亞•庫魯斯將在路易斯•得•阿拉康的庇護與援助下,從今天開始就讀凱格斯高中飛行科,以成爲一流飛行員爲目標。”

“早安,路易斯提督。”

“你不用在意,我可不是因爲親切才這麼做。這算是投資。我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纔想利用你的力量。”

“伯爵夫人,你總是代表雷波特騎士團團長發言,聽起來還真刺耳!團長那邊我已經親自談好,如果還要聽雨點般的建言和指責,請先讓我去找一把雨傘吧。哦!克莉亞,心靈像只落湯雞的可悲中年人想和你一起在這裏喫早餐,你不介意吧?”

“哈哈哈,你果然是風的孩子!風應該飛舞在天空中,不可以被綁在椅子上。你應該生活的地方,正是這片蔚藍的天空。”

路易斯以輕鬆的口吻聊起克莉亞今後的學校生活。

對克莉亞而言,這不是打招呼,而是無意義的連串音節。

“從今天開始,您在凱格斯高中飛行科的新生活終於要展開。由於您強烈的要求,寬容的路易斯提督和馬克斯財務長才會答應這項莽撞的企劃。不過就如我先前多次提過的,對於理智的範•維爾居民而言,這種愚蠢的行爲——抱歉,像您這樣戲劇化的舉動,實在讓人感受到徹底的失望。我之所以要再三提醒您,就是希望您能夠隨時記住這一點。”

“早安,伯爵夫人,你的襯衫總是連一絲皺摺都沒有。嗨,早安,克莉亞。哦,好可愛的制服啊!”

她無聲地呼喚昨天見到的少年。

路易斯毫無顧忌地這麼說,克莉亞只是繼續微笑。之前她也曾聽路易斯說過這點很多次。對路易斯來說,毫不保留地對克莉亞說出自己真正的計劃,或許就是他表示誠意的方式吧。

(卡路兒……)

“怎麼樣?飛到天空之後有沒有什麼變化?”

然而,一名冒險家輕易粉碎克莉亞僵硬的想法……

“……好的。”

鳥西拉夫人把臉轉開,以下巴催促侍女,不久後,風之間一角的典雅餐桌上便擺出兩人份的餐具。路易斯向克莉亞輕輕眨眼,以誇張的步伐走向餐桌,替克莉亞拉出椅子。

路易斯揮舞着手上的叉子高談闊論,發現克莉亞生硬的笑容後,總算恢復平靜,咳了一聲端正坐姿。

路易斯聞言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突然露出開朗的笑容說:

兩人在一起奔馳的短暫夢幻……

“……”

“……教官教得很仔細,所以,大概……一定……沒問題……”

“不,沒這麼簡單……那是非常偉大的……成果……”

腳底下的薄雲一直延展到天際,地表完全被雲彩形成的地毯掩蓋。紅色的日光從天空低處透入,宛若飛石般在雲的表面反彈而形成彩虹,散播着飛沫般的七彩光芒。

“不對。真正偉大的,是勇敢突破聖泉、前往更遠之處的航海家。以冒險家的態度來說,他們比我更加純粹,但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踏上歸途。以生活在陸地上的人來看,他們或許是失敗者……不過,我非常羨慕他們。那些航海家可能看到世上沒有任何人看過的景象,即使無法生還,他們在臨終前或許仍看到了天之涯。即使世人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以冒險家來說,也算是成功吧?”

“……謝謝你。只是…………我有可能無法……達成你的期待……”

烏西拉夫人眼鏡後方的細眼睛,露出嚴厲的光芒。

路易斯說完對烏西拉伯爵夫人眨眨眼,但她只是不悅地把臉別開。

“早安,小姐。”

原本總是黑暗、沉重、拘束、狹窄而充滿惡意的世界,只有在當時好似洗淨了所有令人難耐的污穢因子。

“彆着急,你現在需要的就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好好愛惜自己,取回失去的少女時期。這麼做纔是真正爲全伊斯拉的利益着想上

在來到這座島上之前,克莉亞並不覺得這麼做有任何問題,只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之前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她,如果能因此受到需要,那麼,她願意獨自一人永遠坐在椅子上。

“重要的是要找回那樣的感覺,而最好的方法就是飛到天上,隨時感受到風,試着再度聽見消失的風之歌聲。我相信這是最好的解決之道,所以才忍耐伯爵夫人的白眼,繼續支援你。”

“是……創世神話中的……”

路易斯用一隻手遮住雙眼,搖了搖頭表示無奈。克莉亞只能尷尬地露出僵硬的微笑,不知該如何反應。烏西拉夫人則冷漠地說:

她將額頭輕輕貼在玻璃上,很小聲地又重複一次。

“萬一不幸被人發現這項事實,您就得立刻從高中退學。畢竟身爲本島之主的人物,絕對不可以和一般市民混在一起操縱飛機。基本上,路易斯提督和馬克斯財務長未免太輕忽秩序的重要性,秩序的基礎應該奠定在遵守社會一般常識之上……抱歉,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根據我的看法,你的力量一定會派上相當大的用場。你知道俗稱‘空族’的‘天空一族’吧?”

在她旁邊微笑的,是名叫卡路兒•阿巴斯的少年。

這時,風之間突然傳來輕佻的招呼聲,面帶開朗笑容的碧眼男子以悠然的步伐走向克莉亞。看到他往後梳的長髮、魁梧的體格以及伊斯拉空艇騎士團的軍服,克莉亞冰凍的表情變得稍稍開朗。

“你喜歡天空吧?”

“抱歉,一聊到這個話題,我就會興奮得忘記自己的年紀,而且那個比喻也不太恰當,這都要怪海軍出身的壞習慣……對了對了,我們剛剛談到,爲了達成這項困難的旅途目標,所以必須藉助你的力量。爲了這個理由,希望你能夠平安度過學校生活。如果有任何困難,可以隨時告訴我。”

“早安……提督。”

“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說過好幾次,絕對不可以引人注目嗎?可是……你實在太可愛了,克莉亞!這麼一來非但沒辦法隱藏身分,甚至只要你走在路上,就會吸引一大堆圍觀羣衆啊!”

路易斯•得•阿拉康,今年三十八歲。

“……想要‘呼風’的力量……也是爲了這個原因?”

“你不會感到很興奮嗎?天空的盡頭到底存在着什麼?不動星艾堤卡指引我們前往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的景象?我不需要財富與名聲,只是想要扯下那塊垂在我們面前、稱作‘未知’的帷幕,將人類的睿智之光照射在躲在帷幕後頭的美女身上——她的名字就叫做‘天之涯’!”

路易斯在發現聖泉之後,已經得到足以玩樂一生的財富與名聲,但他並不想過着安逸的生活。爲了尋找創世神話當中“天之涯”的所在地,他自願擔任這趟危險旅程的航海長。如果能夠實現心願,那麼航海家路易斯•得•阿拉康的名字就會超越時代與國境,永遠刻印在人類歷史上。

“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身爲伊斯拉管區長的人物,怎麼可以僞裝身分,和一般平民一起上學呢?這項政策實在過於輕忽伊斯拉的未來!”

烏西拉伯爵夫人厭惡地打招呼,但伊斯拉的航海長——路易斯•得•阿拉康,仍舊以一慣的悠閒笑容回應。

克莉亞追溯記憶,想起在風之革命剛結束不久時,路易斯曾問起她有關超能力的事情,而她的確好像這麼說過。

“沒錯,每個國家在細節的記述方面都有些差異,不過共通點是,有一羣人在聖泉附近的空域監視,一旦發現接近者,就會毫不留情地攻擊。根據隔着海洋的三個國家共同的傳承,他們看來不會是愛好和平的民族,而是排外性強烈、好戰,並且曾經具有龐大規模的勢力……你有沒有懷疑過,伊斯拉爲什麼要配備這麼強大的武力?以單純的冒險之旅來看,軍方人員未免太多了吧?這都是因爲我的建議。我相信如果要越過聖泉,就必須配備足夠的戰力,即使遇到空族襲擊也能夠堅持下去,甚至還有可能主動發動攻擊。”

“……真的嗎?”

“……真對不起。”

沒錯,衆人對妮娜•維恩特的期待,就是要她穿上小丑般的服裝,在頭髮上編織銀白色的假髮,獨自靜靜坐在被稱爲王座的華麗座位上,不和任何人交談,只是望着窗外不斷消逝的景色,倚在豪華的椅背上,凍結自己的心靈。

“……好的……”

她感覺到害臊,羞紅了臉頰,內心回想起昨天的記憶,整個人沉浸在從那裏傳來的情感中。

那時,她首度感覺到這個世界很美。

克莉亞偷偷瞥了烏西拉夫人的表情一眼,從喉嚨底部發出回答:

“……”

兩人當時的確飛翔在天空中。

“你想想看,比我更早發現聖泉的那些冒險家,爲何沒有人能夠生還?他們比我更精於航海技術,更具有領導能力,並且兼具堅強的意志與勇氣。他們之所以沒有回來,或許是在探索的過程中,遭到具有敵意的對象襲擊吧?以歷代冒險家的資質來看,人類一直拖到最近才發現聖泉,實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我當然也深刻了解到,通往聖泉並不是簡單的旅程,但即使如此,聖泉保持神祕面貌的時間未免太長了。我懷疑,或許我只是運氣好,躲過空族的襲擊,因此才能夠生還。”

克莉亞抬起頭,以熱切的表情很肯定地點頭。

不過,她今天不需要戴上銀白色的假髮,服裝也改成凱格斯高中的女生制服。

“沒有人能夠預知這趟旅途在將來會發生什麼事,但肯定不會是一趟安穩的航行。世人稱讚我發現了聖泉,但是根據我的推測,我並不是第一個發現聖泉的人,之前應該也有許多船員看過聖泉的景象。我跟他們不同的一點,只是我生還了。因爲我比過去所有的航海家都更膽小,一看到聖泉便踏上歸途,所以才得以向贊助者報告聖泉的存在——就只是這樣而已。”

“巴雷特洛斯的創世神話當中……把‘空之一族’當作聖泉的守護者……”

“沒錯。在風之革命時,你的力量摧毀了防守亞歷山大上空的帝國禁衛軍團,可說是相當優越的武力。畢竟這趟旅程中沒有軍隊中繼站,即使發生戰鬥、出現損傷,伊斯拉也無法得到補給與支援,所以戰鬥次數越多,我們的戰力折損就越大。考慮到這樣的條件,你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風的力量,對伊斯拉而言便非常重要,你可以理解吧?”

“……”

“你不用害怕,你的力量是爲了保護珍愛的人而存在。爲了伊斯拉居民的安全,我希望你能夠找回過去的力量。如果能夠達成這項目標,我會毫不吝惜地支援你。”

路易斯毫無忌憚地說完自己的目的,看了看手錶。

“抱歉,我照例又講了太多話。跟你聊天真的很快樂,讓我都忘記時間。你趕得上開學典禮嗎?要不要我請人開車送你?”

“不用了……我可以騎腳踏車趕上時間。”

“那麼,我也去參加開學典禮吧。形式上我是你的監護者,可以向擔任導師的教官施加壓力……”

“不、不用了,不用做到那種地步……而且……如果提督出現在學校,那就沒辦法舉行開學典禮……”

克莉亞客氣地拒絕路易斯開玩笑的提議。發現聖泉的英雄要是真的出現在開學典禮上,一定會引起學生們的騷動,連克莉亞都會受到不必要的注目。克莉亞希望儘可能度過平靜而沒有風波的平凡高中生活。

“真可惜,我並不討厭聽到年輕的女高中生爲我尖叫呢——不對,應該說是很喜歡纔對!真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

路易斯露出真摯的失望表情,克莉亞只好向他道歉。

兩人結束了早餐,路易斯向烏西拉夫人道謝之後便回到樓下的辦公室。克莉亞整理好儀容之後,也走出中央廳舍。

克莉亞對外宣稱的身分是路易斯的遠親,住在中央廳舍的上級貴族居住設施,因此即使被人看到克莉亞出入廳舍,也沒有人會感覺奇怪。

她從職員用的腳踏車停車場拉出昨天卡路兒修好的腳踏車,騎上之後確認鏈子沒有問題,便踩下踏板。

白色的道路前方是遼闊的藍天。

空氣非常清澄,早晨的範•維爾街道上不時可以看到徒步上班的廳舍職員,以及開車的軍港、機場相關人員。道路相當寬敞,建築物之間也保留足夠的間隔。視野非常良好,大氣亦平穩而舒服。

腳踏車平穩地行駛在島上“右岸”,不久之後便接近伊斯拉中央的阿斯卑納山地,準備進入科斯堤加隧道。穿越這條隧道之後,便會通往伊斯拉的“左岸”——聖特汝爾區。

島上的生活很少用到“方位”。雖然伊斯拉的飛行方向固定朝着不動星艾堤卡所在的東南方,不過,如果要用東南西北來描述島內的街道和設施,就會過於累贅而難以理解。因此,在島上取代方位的指示方式,是以伊斯拉前進方向爲基準的“前後左右”。

使用這樣的方式,位在伊斯拉船首的第一要塞炮臺“哥利翁”是“前方”,佔據伊斯拉尾部的第六要塞炮臺“嘎吉那”是“後方”,阿斯卑納山地是“中央”,錫克拉湖和聖特汝爾是“左前方”,範•維爾則是“右方”。這種劃分方式相當簡單。不過,如果只單純稱呼“左”或“右”未免太單調,因此“左岸”與“右岸”這種稱呼便逐漸流行起來,大家也開始習慣這樣的稱呼。

科斯堤加隧道內有氫電池發電的照明設備,道路也相當寬敞,因此克莉亞非常順暢地騎在昏暗的隧道中。穿過漫長的隧道,眼前就是伊斯拉左岸起伏的綠地。即將升上半空中的太陽,將嶄新的光線投射在遼闊的大地,青草、泥土與風的氣味鑽入克莉亞的鼻孔裏。

取代克莉亞在體育館看到的,則是他那宿敵的臉孔。

“早安,艾黎兒,你來得真早。”

“因爲還沒有人使用過啊!可以在沒有學長姐塗鴉的桌子上唸書,算是第一期學生的特權吧。”

不久之後,搭乘巴士上學的學生大舉進入,教室裏突然熱鬧了起來。

在講壇的天鵝絨簾幕背景上方,掛着巨大的妮娜•維恩特肖像。卡路兒雖然儘量避免去看那張肖像,但是在開學典禮期間,仍無法避免以眼角瞄到長長的銀白色頭髮。

這位老師的年紀大約是三十七、八歲,身高將近兩公尺,結實的身體和隆起的肌肉緊緊包裹在薄襯衫裏。白襯衫的領子大大敞開,可以看到襯衫底下淺黑色的肌膚,裸露的胸膛上掛着大型銀色墜子,並長着濃密的胸毛。他的長髮用髮膠抹到腦後,五官的輪廓很深,彷彿一碰到就會割傷一般。深邃的眼窩中,鑲嵌着閃閃發光、精力充沛的大眼睛。大量髮膠和噴灑在身上的古龍水氣味,直撲聖特汝爾班所有學生的鼻孔,幾乎讓人失去正常的嗅覺。

“早安!”

“真的?太好了,謝謝你,奈奈!好,那我們一起回家吧!喂,卡路,你也陪我們一起去買東西吧。”

這時,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女生也走到艾黎兒身旁,說:“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買東西嗎?我想當作自己掌廚時的參考。”

教室內一片死寂,連一聲咳嗽都沒有。班德拉斯老師銳利的眼神盯着每一名學生,說:“你們應該回答我:‘知道了,班德拉斯老師!’”

到了和緩的下坡,克莉亞停下踩踏板的腳,抬頭望着天空,任憑腳踏車向前滑行。天頂深邃的藍色當中,重疊着大小不同的破碎白雲,朝着西邊飄動。

班德拉斯老師的雙手用力捶在講桌上,銳利而精力充沛的雙眼猛然張大,朝着困惑不已的學生們怒吼。

“今後,我不論在教室裏或在天空中,都會對你們下達命令。我的職責是要把最近纔剛學會飛行的幼鳥教育成爲一流的老鷹。如果你們膽敢違逆我,就得先做好心理準備,知道嗎?”

(……克莉亞應該是範•維爾班的吧?)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跑!用盡全力跑到體育館!”

***

——多麼自由啊!

“我怎麼知道?座位又不是我決定的!”

艾黎兒看了看四周,問:“一年二班在哪裏?”

——要不要去範•維爾班看看?

聖特汝爾班的全體學生經過指點後,異口同聲地複誦一次。班德拉斯老師過分獨特的造型與氣息,在無言中便讓學生們意識到,絕對不能反抗這位老師。

教室內只有四、五名學生,彼此保持一段距離,尷尬地望着窗外,或將手肘拄在桌上

“完全沒問題!你是學會巴雷特洛斯語纔到伊斯拉的吧?真厲害!會不會很辛苦啊?”

“我叫皇•羅多里哥•班德拉斯,今後有一段時間,將要在天空與地面上好好教育你們,以後要稱呼我爲班德拉斯老師。”

在藍天下,獨自一人騎着腳踏車上學。

艾黎兒露出滿面笑容向她保證。不久之後,閒着無聊的其他住宿生也聚集到艾黎兒身旁,轉眼間艾黎兒的身旁便圍了一羣人,鄰座的卡路兒則被孤立在圈圈之外。

“我們還沒打過招呼呢。我叫莎朗•摩科絲,和你們一樣是住宿生,今後請多多指教。”

“呃,我叫卡路兒•阿巴斯,請多多指教。”

走進來的是——一名相當有個性的型男。學生們急忙坐回自己的位子。

“校舍裏面也好乾淨,簡直就是亮晶晶的!”

“嗚哇!”

“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我不小心睡過頭一個小時,開學典禮在兩分鐘之後就要開始。”

根據昨天的對話,他應該是住宿生,也曾提起自己是領獎學金入學,因此大概會徒步上學。克莉亞以視線追逐道路上學生們的背影,自覺心跳開始加快,雙眼下意識地開始尋找卡路兒的身影。

(……卡路兒呢?)

學生們發出悲鳴,依照他的命令,全力奔跑到體育館。

艾黎兒好奇地環顧教室內,發現貼在牆上的座位表,然後提着書包來到自己的座位,

露出厭倦的表情說:“你爲什麼老是在我附近出沒啊……”

“跑吧!絕對不能讓學年主任知道我睡過頭的事!你們打死也得及時趕到典禮會場,知道嗎?”

“開學典禮不是快要開始了嗎?”

卡路兒嘀咕一句,再度託着臉頰望向窗外。

“我叫奈奈子•花崎,請多多指教,卡路兒。”

“知道了,班德拉斯老師!”

距離開學典禮開始還有一些時間,卡路兒無精打采地用眼角瞄着教室內的情景,並陷入沉思中。

——沒有見到克莉亞……

這位型男沒有注視學生,傲然站在講臺上,板着一張臉說:

“呃……大概在前面吧?”

他們邊望着教室門牌邊沿着走廊往前走,不久便發現自己的教室。這裏是通稱“聖特汝爾班”的學生上課的教室,一班則通稱“範•維爾班”。上志成爲飛行員的貴族高官子弟都集中在一班,一般市民則被分配到二班。來到伊斯拉的貴族雖然是權力鬥爭中的失敗組,但仍然保持着些許自尊,因此很喜歡如此明顯的區分。

“你叫他卡路就行了,也可以叫我艾黎。我們好好相處吧。”

克莉亞感到相當舒服,不禁發出感嘆。

他對今天的感想只有一個。

“呼……”

班德拉斯老師聽了學生的回答,停頓了足夠的時間之後,才以憂鬱的表情舉起一隻手撥着長髮,敞開的領口處可以瞥見胸毛。

卡路兒在艾黎兒催促之下抬起頭。

卡路兒不悅地對坐在右方的艾黎兒說道,把書包放在窗邊的桌上。

“這麼晚了,老師怎麼還沒來?”

卡路兒甚至產生這樣的念頭,想着自己可以過去簡單地打個招呼。但是轉念一想,對方或許完全不在意昨天發生的事情,如果爲此厚臉皮地攀談,可能會被當成怪人。他很想盡可能自然地和對方講話,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真有閒情逸致!”

——今後每天都可以像這樣上學,心中只懷抱着快樂的預感……

“啊,莎朗!當然好啦,大家一起去吧!”

學生們悄然無聲,面對個性過分突出的班德拉斯老師全都啞口無言。

看到妮娜的肖像,他心中再度想起母親的溫暖、溫柔與美貌,並感到極度的痛苦。當他難以忍受痛苦的折磨時,便努力擠出憎惡的情感,以仇恨的怒火來遺忘喪母的痛苦。他藉由憎恨妮娜到幾乎忘我的地步來隱瞞痛苦,接着再次喚起與母親相處的回憶來安慰自己——在體育館裏,卡路兒便是以他慣常的方式來對抗妮娜。

她在內心如此告訴自己,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繼續踩下踏板。

卡路兒發現艾黎兒突然跟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親暱地聊天,仔細想想對方似乎有些眼熟,思索了一會兒,纔想到那是昨天前往宿舍的途中走在一起的女孩。

雖然她應該就在隔壁的教室,卡路兒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開學典禮時,卡路兒也曾用視線尋找克莉亞,然而還是無法在衆多學生中找到她。雖然他有看到幾個相似的背影,但仍無法確認那是否爲克莉亞。

就如剛剛對話中提到的,齋之國和貝拿雷斯的學生都已預先學習伊斯拉內部的共通語言——巴雷特洛斯語。伊斯拉計劃雖然是三國共同出資的計劃,但當初捕獲伊斯拉並提出計劃的是巴雷特洛斯共和國,因此纔有這樣的優待。

“嗯……我叫卡路兒•阿巴斯,請多多指教。”

卡路兒和艾黎兒在鞋櫃前脫下鞋子、拿出拖鞋,環顧着嶄新的校內。牆壁和走廊都潔白而光滑,氫電池發電的照明設備也相當完善。從大型採光窗透入足夠的日光,教室充滿開闊的氣息。其他的學生也和他們兩人同樣興奮,在校舍內四處觀望。

空氣相當溫暖,克莉亞面帶微笑,在櫻花樹間前進。看到櫻花,她就覺得身心好似都受到洗滌。

“……”

此刻,他望着教室的天花板,試圖忘卻開學典禮發生的事,重新想着克莉亞。

卡路兒斜眼看着準備解散的同學們,坐在椅子上舉起雙手伸了一個懶腰,接着發出“砰”的一聲,把手放回桌上,並抬頭望着天花板。

艾黎兒拉着卡路兒的手臂,他只好無奈地抬起屁股。

“你的發音很棒,別擔心。”

喜悅之情從她的心底湧出。

他望了窗外一陣子,看到校舍對面地勢較低的地方有一座紅土操場,在春天的陽光中閃閃發光。除了偶爾飄過視野的白雲碎片之外,窗外的景象和地面的學校沒有太大差異。

“喔,好……”

凱格斯高中的校舍很快就出現在櫻花樹後方,上學途中的學生背影也增多了,巴士從後方超越克莉亞。聖特汝爾與學校之間的巴士必須付費,搭乘的人大概都是與父母親移居到伊斯拉的學生吧。

他不太自在地打完招呼,奈奈子則很有禮貌地鞠躬。

“?”

正當他感到苦惱時,奈奈子已經收拾完畢,走過來對艾黎兒說:“艾黎,你這個禮拜負責掌廚吧?要不要去商店街買東西?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喔。”

“嗯,請多多指教,艾黎。請多多指教,卡路。”奈奈子緩緩說完,有些尷尬地問:“我的巴雷特洛斯語說得還好吧?你們聽得懂嗎?”

“不會,我有足夠的時間學習,不過發音還是有點困難……”

“老師早就應該到了吧……”

“千春呢?怎麼沒看到她,是不是先回去了?”

走廊上沒有一個人影,因爲其他學生早已到體育館集合。典禮開始前一分鐘,聖特汝爾班的學生才氣喘吁吁地抵達體育館,在衆人冰冷的視線下坐到鐵椅上。跟在學生後頭衝進體育館的班德拉斯老師也不擦拭身上的汗水,舉起單手向排成一列的老師們打過招呼之後,便毫不客氣地插入隊伍當中。

當學生紛紛問起這個問題時,教室的前門總算打開。

教室內三國的學生雜處,卡路兒之前沒有看過這種景象,因此感覺有些奇特。齋之國來的學生有着黑髮及淡桃色的皮膚,整體而言偏瘦小而文靜;巴雷特洛斯的學生是白皮膚,髮色不一,體格偏強壯;貝拿雷斯的學生則介於齋之國與巴雷特洛斯之間,膚色略偏褐色,五官很深,有着深色頭髮,看起來大多知性而穩重。

她用有些生硬的巴雷特洛斯語打招呼,艾黎兒笑着說:

“嗯……”

艾黎兒東張西望地環顧教室,開口詢問:

漫長的開學典禮總算結束,聖特汝爾班的學生回到教室,聽班德拉斯老師說明接下來的飛行訓練之後,開學第一天便在中午前結束了。從明天開始,學業與飛行訓練並重的學生生活就要正式開始。

“哇,奈奈,你是搭巴土來的嗎?早安!”

“卡路,你也來打招呼吧。她是齋之國的奈奈子,和我們一樣是住宿生。”

艾黎兒輕鬆地打着招呼,踏入二班的教室,卡路兒則默默跟在她身後。

光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就讓她感到無比的高興,幾乎流下眼淚。對克莉亞而言,自由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換的珍寶。

並排的樹木上方,淡紅色花瓣替天空染上色彩,點點花瓣朝着克莉亞飄過來。

卡路兒早就知道克莉亞和他不同班,但還是感覺有些失望。他的一顆心已經飄離此刻所在的聖特汝爾班,被吸引到範•維爾班。

他見到了根本不想見到的妮娜,卻沒有見到滿心期盼的克莉亞,這點讓他無奈得牙癢癢。他很想見到克莉亞,以忘卻妮娜所喚起的不愉快與憎恨。

穿過阿申達之門之後,不久便看到櫻花行道樹。

這位名叫莎朗的女孩面帶微笑,又轉向卡路兒說:

“……啊?什麼?”

託着下巴發呆。這些學生來自巴雷特洛斯、齋之國及貝拿雷斯,彼此幾乎完全不認識。

妮娜•維恩特在卡路兒心中喚起的總是悲傷,因爲他永遠失去了無可替代的摯愛母親——瑪莉亞王妃。

卡路兒有些尷尬地打着招呼。銀髮、淺棕色肌膚、五官輪廓很深的莎朗,看起來比其他學生更爲成熟,讓他不禁聯想到阿巴斯家的兩位乾姐姐。

她尋找的是同住在宿舍的另一名女孩。奈奈子悠然地說:

“她好像有事,說要先走一步。”

“喔,這樣啊。那我們四個人一起回去吧。卡路,要走囉!”

“嗯……”

卡路兒雖然還沒有和克莉亞打過招呼,不過,看樣子第一天大概見不到面了,他只好依依不捨地跟在三個女孩子身後離開教室。

“好,食材都已買齊,剩下的只有做菜。加油吧!”

艾黎兒走在聖特汝爾的街道上,很有精神地替自己打氣。她的手上提着製作艾黎面的食材。

“莎朗,我幫你拿吧。”

“哦,謝謝你。卡路,你真體貼。”

走在一旁的卡路兒接過莎朗的購物袋提在右手,左手則提着奈奈子的份。

“卡路真的很善體人意呢。”

奈奈子也露出溫和的笑容稱讚。

卡路兒雙手拿着購物袋,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這是紳士應該盡到的責任。這裏只有我一個男生,怎麼可以讓女孩子拿這麼重的東西!”

“別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這還不是姐姐教你的!”

艾黎兒冷冷說道。卡路兒哼了一聲,出言反駁。

“有什麼關係,聽諾兒和曼妞的話有什麼不好嗎?”

“那你也幫我提吧。”

艾黎兒伸出手中的袋子,但卡路兒把臉轉開。

“不要,你不一樣。”

“爲什麼?你這樣根本就沒有聽諾兒和曼妞的話嘛!她們不是教導你,要一視同仁地善待女孩子嗎?”

“啊?真討厭!艾黎面雖然喫起來很好喫,可是做的時候很臭耶。”

“沒想到在伊斯拉也能喫到拉麪。”

“哇,好棒好棒!”

“那是舍監的工作吧了我們先準備現場所有人的份,好不好?”

艾黎兒也隨口說出自己的希望。衆人針對今後的住宿生活胡亂臆測,和樂融融地聊着天,不久便抵達錫克拉湖畔的學生宿舍。

“說的也對,我比較喜歡放任主義的做法。個性隨便的舍監聽起來真棒!”

“喔,對了,我好像還沒有見過舍監。”

“嗯,請多多指教。如果不合你的口味,可以剩下來沒關係。”

艾黎兒接着對坐在班哲明旁邊的另一個女孩子說:“千春也一樣。不好喫的話,還請多多包涵。”

奈奈子和莎朗邊拍手邊喝采。艾黎兒等到麪條的水充分甩幹之後,猛然張大雙眼,把麪條丟入排成一列的十個碗當中,並迅速倒入海鮮與豬肉兩種口味混合的湯頭,再一一用筷子仔細將面拌入湯中,放上叉燒、白蔥、筍乾、漩渦魚板及調味雞蛋,接着終於開口:

“艾黎,我也來幫忙了我可以幫你撈起清湯上的碎屑。”

莎朗看着兩人似乎要吵起來,面帶困惑的笑容出言制止。

說這句話的是來自齋之國的憲明•柏原,這名少年不論外表、言語或內在都沒有任何特徵。

莎朗將食指點在下巴上,抬頭望着天空不可思議地說:

“我叫沃夫岡•鮑曼,如你所見是個體育健將是也。我喜歡的肉是牛肉是也。外表雖然像是三十七、八歲的中年男子,不過仍舊是個貨真價實的十五歲少年是也。聽大家說,我向熟人學的巴雷特洛斯語有着嚴重的口音是也。”

“這是艾黎做的面,聽說要用筷子喫。”

“我知道你們兩個的感情很好,不過還是別吵架吧。你們也不希望像昨天那樣,讓其他住宿生看熱鬧吧?”

“……是嗎?不過如果有人不想喫飯,好像也不能勉強人家來喫。”

“確實很有趣,不過其他住宿生已經坐到餐桌前,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喔。”

“哇,拉麪!”

“卡路,既然是你點的菜,待會兒要來幫我纔行。這裏沒有諾兒和曼妞可以幫忙我。”

“說的也對,我中午沒喫飯,肚子好餓。對了,這裏的每個人都從中午就沒喫飯呢。”

“你們兩個冷靜一點了”

莎朗從兩人後方回答艾黎兒的疑問。

“可是,因爲艾黎她……”

“莎朗,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說這種話!”

艾黎兒很有精神地打招呼,沃夫岡聽了便得意地自誇:“在開學典禮的時候,別人還誤認我爲家長是也!”

“你們講得太誇張啦。對了,輪到你們兩個掌廚時,我也會來幫忙。大家應該彼此幫忙,不然真的會很辛苦。”

“你沒看到他嗎?我們到伊斯拉之後,走到宿舍的途中,那個人一直單獨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今天大家在教室裏一起聊天時,他也一個人站在陽臺上。那個人長得很高,外表很英俊。”

“莎朗,我可以教你,很簡單喔!”

她以專家的態度,瞬間便完成十碗艾黎面。莎朗和奈奈子將碗擺在巨大的托盤上,迫不及待地前往食堂。

“一、二、三……還少了一個男生,就是那個感覺很不合羣的人——他是不是不想喫晚餐?”

“喔,來了來了。”

“真期待,不知道筷子好不好拿。”

在宿舍喫晚餐的人包括四名女生和六名男生,連舍監在內一共有十一個人,但因爲伊格納修缺席,因此總共需要十碗艾黎面。艾黎兒將銀色的網勺排列在熱水沸騰的直筒鍋裏,以老鷹般的銳利眼神等候麪條煮熟。

“喂,你別這麼說,不要隨便提高大家的期待值!而且你憑什麼感到得意啊?”

“聽說是舍監決定的~聽市公所的人說,宿舍的大小事情都屬於舍監的權限~”

“我也是,昨天沒有看到人。”

“好,交給我吧!艾黎面要上了!”

艾黎兒在制服上穿着圍裙,擦着額頭向莎朗與奈奈子道謝。廚房的窗戶外面,日照已經帶着橘色。

“呵呵,真有趣。”

卡路兒手上仍拿着勺子,站在巨大的直筒鍋前抗議。

“剛好可以節食了”

“纔不是,我是你哥哥!我的生日比你早一天!”

“久等了!”

“……有那種人嗎?”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會幫忙,別這麼生氣嘛!”

“我也來幫忙吧。只要有我能夠做的事情,我一定會幫忙。”

“可是……我真的很仔細地挑出碎屑耶!還努力忍耐着臭味……你應該更誠摯地讚美他人的努力吧?”

“我纔不是妹妹!我是你姐姐!”

“不過,大概會因此多喫很多艾黎面吧。”

“妹妹不算是女孩子。”

“艾黎,快點煮麪吧,我的肚子快餓扁啦!”

奈奈子和莎朗紛紛感嘆地說,艾黎兒笑着回答:

“一般來說,住宿的第一天,舍監應該會向大家說明內規纔對……可是我們都不知道宿舍的規矩,甚至連舍監的人影也沒看到。”

“哇,真的,大家都到齊了。”

艾黎兒的嘴角勉強露出笑容,說:“謝謝。呃,你是……”

“哈哈哈,兩個人的臉都好紅喔~”

“不過,我真的很期待喫到艾黎面。沒想到在伊斯拉也能喫到拉麪耶。”

“我叫班哲明•夏禮夫,如你所見擅長理性分析,喜歡的麪包是草莓奶油麪包。我和莎朗是同鄉,從小就認識。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他叫伊格納修•阿克西斯,和我一樣是貝拿雷斯人,不過他大概是個怪人吧?如果他喜歡獨處,就沒有必要勉強拉他過來,不用管他也沒關係。”

“齋之國的人喫了,大概會覺得有很多問題吧?因爲這道料理完全是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做的。”

奈奈子看着先前購買的食材,臉上浮現悠閒的微笑。艾黎兒連忙揮了揮舉到面前的手。

“我是個拉麪狂,齋之國熱門的拉麪店我幾乎都喫過。”

冒着熱氣的艾黎面排在十個人面前,艾黎兒和卡路兒也擦着額頭上的汗水來到食堂中。

“我們是兄妹,怎麼可以做那種事!”

“久等了~”

“你要我一個人忍耐臭味嗎?別老是說些任性的話!”

聽到奈奈子的問話,卡路再度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艾黎兒勇猛地捲起袖子,把麪條塞進網勺裏開始煮麪,一旁的三個人都拍手喝采,替艾黎兒加油。

“我好驚訝,沒想到艾黎這麼會做菜。我開始擔心輪到自己時該怎麼辦了。”

圍坐在大餐桌前的住宿生紛紛拍手迎接晚餐到來,每個人身上都還穿着制服。

坐在光男旁邊的則是看似體育健將、身材高大而臉孔老成的男生,以及戴着眼鏡、身材瘦削、看似善於理性分析的男生。兩人似乎都是貝拿雷斯人,均以好奇的眼光觀察着眼前未知的食物。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

“……也對。”

“舍監或許是個很隨性的人吧?真是這樣,其實也滿不錯的了與其爲了瑣碎的事情被訓話,還是給隨便的人來管會比較好,我也不希望門禁的時間管得太嚴,”

光男以認真的表情連忙搖頭,看樣子他是個溫厚且對自己沒有信心的男孩。

“當然,艾黎面是天下第一美味。”

“輪到我的時候你們也要來幫忙!我剛剛也有幫忙撈起清湯表面的碎屑!”

晃……艾黎兒的左右手突然拖曳着殘影迅速翻轉。不知何時,她的手指間已經夾了十把網勺柄。她依舊維持着銳利的眼神,宛若甩弄雙節棍般在身體周圍旋轉所有的網勺。隨着“咻、咻”的聲音,飛沫呈同心圓灑在空中,麪條瞬間便瀝乾了。

“我叫光男•福原,請多多指教,艾黎。”

“哎,真煩!你爲什麼老是要用這種討人厭的方式說話啊?”

“你們真的很要好呢,乾脆結婚吧?”

艾黎兒從廚房門口窺視食堂,緊張地小聲回答。她身後的奈奈子則數着食堂內的住宿生人數。

“肚子好餓呀!”

艾黎兒低頭道歉,這時坐在憲明旁邊、身材稍胖的男生有些膽怯又有些擔心地開口:“別這麼說,看起來真的很好喫……”

“呃……那是什麼樣的人?”

“你、是、我、弟弟!”

“我知道啦!別那麼認真地抗議行不行?”

“肚子好餓喔~”

女生宿舍四名住宿生之一——千春•得•路西亞,以慵懶的語調說完,舉起一隻手打招呼。她的皮膚曬得很黑,臉上畫着誇張的濃妝,制服穿得很邋遢,嘴裏還嚼着口香糖。

“嗯!這香味是……”

“真抱歉,讓你們幫了好多忙。”

“沒關係了而且這也給了我們很好的參考~”

“奈奈、莎朗,謝謝你們!我真的很需要幫忙。其實要我一個人掌廚,本來還感到很不安呢!”

卡路兒還想繼續辯解,但奈奈子輕鬆的聲音打斷他的話。

“但一定很好喫吧,卡路覺得呢?”

“啊,好像兄妹搞笑雙人組喔,”

“哇!真糟糕。在被你批評之前,我先道歉吧——對不起。”

“齋之國的人喫了一定會覺得很不滿意吧。我完全是依照自己的做法,甚至也不知道這道料理能不能算是拉麪。”

“我叫艾黎兒•阿巴斯,你們稱我爲艾黎就行了,請多多指教。原來沃夫岡是學生啊!我還以爲你是老師。”

“艾黎真靈巧,什麼都會。”

“仔細想想,這種做法還真奇怪。讓住宿生每週輪流做菜,感覺好像挺隨便的……不知道是誰決定的規矩。”

艾黎兒不太有自信地說:

“我知道啦了你記得我的名字呀?我真高興哩!”

千春以不帶感情的聲音隨性地丟出這句話。不過從她的外表難以想像的是,她似乎很規矩地在等候“開動”的指令。

大家彼此打過招呼之後,負責掌廚的艾黎兒咳了一下,在胸前拍手發號施令。

“開動!”

所有人齊聲附和“開動”,接着便各自拿起筷子準備夾起艾黎面。

艾黎兒首先注意的是號稱“拉麪狂”的憲明其反應。

憲明似乎也察覺到她的視線。他裝出做作的態度凝視着艾黎面,並且用誇張的動作聞着味道。

“這是豬骨加上……魚粉吧?你把秋刀魚幹磨成粉末,灑在湯的表面上。”

他還沒喫麪便猜中調味材料,令艾黎兒不禁發出呻吟——看來憲明是個貨真價實的拉麪狂。

“雖然說這是流行的湯頭,不過也因此難度很高喔。面、湯頭、配菜,每一樣都必須具備一流水準。三位一體產生的共鳴,纔是拉麪真正的精髓——開場白說到這裏,我要開動了!”

他說完舉起筷子,夾起大量麪條,發出“滋滋滋”的聲音一口氣吸入口裏。旁邊的其他學生也同時夾起麪條。

艾黎兒緊張地吞下口水。

轉瞬間,食堂陷入冰凍的沉默。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接着每個人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東西!”

憲明的狂吼聲打破靜默,其他住宿生也總算回過神來,紛紛開口。

“這、這、太厲害了!”

“比牛肉還要好喫是也!”,

“草莓奶油麪包根本比不上它!”

“好好喫……不對,這已經超越好喫的次元!”

“真不敢相信……這真的是用我們買的那些材料做的嗎?”

“真的好好喫了艾黎真是料理天才,”

“哦,是嗎?那也沒關係,年齡不是問題,你們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這個舍監是怎麼搞的?所有住宿生無聲的疑問充滿整個空間。卡路兒咳了一下,挺直背脊代表大家說話。

“……你爲什麼一臉困惑的樣子?”

“哇啊,我也忘記加面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把湯都喝光啦~”

艾黎兒很抱歉地在面前合掌。直筒鍋裏的湯已經倒光,因此也沒有辦法替喝完湯的人加面。

他爲自己把湯喝光而懊悔不已,將臉埋在餐桌上,一再用拳頭敲打桌面。兩名貝拿雷斯人見狀,以詫異的表情問:

“也就是說……規則可以由我們全體來訂定囉?”

莎朗這樣提議,大家都點頭附和,並且當場開始討論。

“唔唔。”

食堂裏到處是讚歎的聲音。

艾黎兒面對這超乎預期的好評,雙手仍在胸前合十,以僵硬的表情交互看着衆人和卡路兒。

“怎麼可能沒問題……”

“喔,好。”

憲明樂觀地說,奈奈子卻有些不安地問:

“大家已經二十歲,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即使沒有我的束縛,相信各位也能憑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生活。”

卡路兒高興地說:“你看!我就說沒問題吧?”

“……規則?”

“那、那個,你是舍監吧?”

“等等、等等、等等!”

“草莓奶油麪包在我心目中的排行榜跌到第二名了。”

“唔唔,別在意,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我當然知道什麼是宿舍規則。呃,我是非常認真勤奮的派遣勞工,當然知道規則是什麼。”

艾黎兒歪着頭思索,終於猜到少女的真實身分。

“你應該說明宿舍規則之類的事吧?”

“你的廚藝實在是異於常人,其中又以艾黎面最棒,可以說已經達到藝術的境界。看樣子,大家應該都會變成艾黎面的中毒者吧。”

“你是舍監嗎?很抱歉,湯已經沒了,所以沒辦法加面……”

“那麼,大家先大略訂些規則吧。細節可以留待以後再慢慢討論,先訂出大家都同意的最低限度規則。”

這個女孩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不對,或許她從剛纔開始便一直在這裏,但卻沒有人察覺到任何跡象——仔細想想,她好像確實從一開始就坐在食堂的角落,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好像沒看到她。

靜香轉身再度準備離去,這時其他住宿生也紛紛開口。

“我第一次喫到比牛肉更好喫的食物是也。”

靜香聽他這麼說,雙手抱在胸前凝視着天花板好一會兒,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用拳頭拍一下手,開口說明。

“呃,好、好的……”

“這間宿舍沒有規則。”

“我喫完了……真的……好好喫……”

“真搞不懂……不過,你臉頰上貼着魚板喔。”

聽到拉麪狂詭異的自言自語,艾黎兒感到有些噁心地瞥了他的側臉,紅着臉頰越發不自在地喫着艾黎面。其他住宿生也紛紛喝光了湯,開口說:

這時,除了卡路兒以外的所有住宿生臉色都變得蒼白。憲明更露出無奈的表情再度狂吼:“明明是中粗麪條竟然也可以加面?搞什麼啊!而且,這種事情應該早點說吧?”

“剛剛那一招是怎麼回事是也?”

“沒錯,我是越過原野、山巒與時空次元,飛抵任何工作地點的可悲派遣勞工……”

正當艾黎兒不斷道歉時,一個碗伸到她的面前。

疑似舍監的運動服少女毅然說完,肚子再度咕嚕咕嚕地響起,看來她真的很餓。艾黎兒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依照少女的要求,迅速煮了面倒入空碗裏。

“那個……請問你是誰?”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隨便……”

沒有人看到少女喫下面的過程。只見她將空碗無聲地放在桌上,擦了擦嘴巴,臉頰上莫名其妙地黏着漩渦魚板,接着便緩緩站起身準備離開。

“不要只是發出呻吟,趁大家都在的時候說清楚吧。”

“等、等一下,自我介紹只有這樣嗎?”

“我差點要失神啦,我剛剛失去意識囉。”

“呃,謝謝……雖然我覺得你們有點太誇張……”

少女以無機質的聲音說着好似意義深遠的話,肚子發出響亮的咕嚕咕嚕聲。

同學們各自匆匆說完感想,連忙專注地又開始猛喫,所有人都像饑荒剛過的村民,以忘我的表情夾起麪條、咬着叉燒、把湯倒入胃袋裏。

“感覺像是在找藉口。”

“太好喫啦!真是太好喫了呀!”

“舍監爲什麼是派遣員工?”

艾黎兒抬起頭,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少女拿着沒有湯的空碗。

“加面……原來如此。把湯留下來,搭配兩次麪條……原來如此。”

少女依舊閉着雙眼,只稍稍轉過頭說:

靜香依舊閉着眼睛,面無表情地說完,丟下一羣住宿生離開食堂。

“不用客氣!即使沒有湯,我依然會把麪條喫下去上

“哎,真好喫,實在是太好喫了!幸好你有把湯頭帶來,在伊斯拉的味道也一點都沒變,果然是藝術品!我可以每天都喫艾黎面過活。”

“雖然聽起來好像很棒,但還是有些事情不能做吧?大家應該決定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應該禁止。”

靜香停下腳步,再度只稍稍轉過頭,露出臉頰上的漩渦魚板困惑地問:

“如果需要訂立罰則,大家可以自行討論來決定——譬如潛入女生宿舍的男生要受到鞭刑,偷窺女生洗澡就要丟到糞坑裏。我不會提出異議,只要由各位負責來決定就好。與其讓其他人訂立規則,不如自己來做決定,才能夠更有效地遵守。我相信,讓學生擁有主導權,才能培養出健全而獨立的精神。”

“……這樣營養會不均衡吧?”

“她好像開始說起大道理……”

“……等等,我們都才十五歲而已。”

少女轉向後方,雙手捧着碗低下頭。只見她的脖子抽動兩下,接着又以腳踝爲支點轉過身,面對艾黎兒。

靜香受到衆人抗議,表情依舊沒有變化,繼續說道:

“這應該可以拿來賣吧?宿舍門口一定會大排長龍。”

一旁的憲明好似精力耗盡般地說道,細心地將筷子擺在桌上,對着空碗合掌,並深深低下頭。他的眼中流出淚水。

她似乎是打心底感覺無奈地低聲細語。卡路兒雖然感到困惑,但仍開口詢問:

“……咦?”

“請不要原諒偷窺女生浴室的男生!”

“總比被規則綁得死死的要好多了。大家可以通宵玩樂,不是也很棒嗎?感覺好像每天都是畢業旅行!”

“唔唔……”

“嗯……”

“啊!對不起,我剛纔忘記說了。呃,可是湯已經沒有剩下……”

卡路兒開口詢問,冷靜的班哲明用手指推了推眼鏡,回答:“看來似乎如此。仔細想想,這或許算是天大的好運吧?沒有門禁、沒有熄燈時間,洗澡時間也完全自由,感覺相當輕鬆自在。”

“謝謝……謝謝……”憲明由哀朝着碗表達感謝之意,接着說:“這不是拉麪,是神!我剛剛喫下了神啊……”

艾黎兒完全不明白這個女孩究竟是誰。

靜香受到指摘,表情依舊無動於衷,只是以指尖摸摸臉頰,悲哀地看着食指尖上的漩渦魚板好一會兒,便一口把它喫下去。

留在食堂的住宿生們露出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覷。派遣舍監靜香超級隨性的態度讓他們啞口無言,只能茫然站在原地。

她的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上衣和褲子都是紫紅色的學校運動服。少女留着中直黑髮,不知爲何閉上雙眼。看她的五官輪廓,應該是齋之國的人。

“呃……你該不會是舍監吧?”

“我是派遣舍監——靜香•羽染,今後請多多指教。”

“呼,好好玩……”

“不!我是充滿責任感的一介派遣勞工,爲了微薄的日薪,會將工作做到最好!嗯,沒錯,我真的很拼命努力。如果有任何問題,我就住在女生宿舍的一樓,歡迎隨時來找我商量。”

“那麼,再會。”

“我喫完了,好久沒有喫到如此美味的食物。”

“吾乃何人……這個答案取決於加面與否。”

“怎麼可以包容跑到女生宿舍的男生啊!”

在清爽的肥皂氣味中,大家圍在一起討論到深夜,決定了幾條規則之後,會議不知何時開始變成單純的閒聊。在衆人嘈雜的談話聲中,開始有人把餐桌推到牆邊,躺在地板上睡覺。幾個體貼的學生從房間裏拿出毛毯,蓋在呼呼大睡的學生身上。其他人也趁這個機會,紛紛從自己房間裏拿出枕頭和毛毯。食堂內終於展開枕頭大戰,會議之夜此時已經完全變質爲畢業旅行之夜。住宿生玩到耗盡體力之後,總算裹在各自的毛毯裏,在地板上找個地方睡覺。

所有住宿生聽了立刻倒地,但靜香不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即使男女生在一起連夜鬧到通宵,或是早上纔回宿舍,或是男生跑到女生宿舍,或是男生偷窺女生浴室,我都會包容一切、原諒各位。”

奈奈子也惋惜地說。

“請替我加面。”

艾黎尷尬地道謝。這時,一旁的卡路兒伸出只剩下湯的碗,說:“艾黎,我要加面,麪條煮硬一點。”

卡路兒邊說邊喫着艾黎面,露出幸福絕頂的笑容繼續說:

“我喫完了……”

艾黎兒看到這場迅雷不及掩耳,卻又完全意義不明的拉麪消失魔法,雖然呆了瞬間,但還是連忙開口詢問:

“換句話說,就是要學生自生自滅……”

艾黎兒有些尷尬地說完,張口吃着自己煮的面。雖然她也承認這碗麪好喫,但她總覺得大家的反應未免太過誇張。或許是因爲她從小便喫慣諾兒和曼妞兒做的料理,舌頭已經變得比一般人更加挑剔。

“必須訂立最低限度的罰則是也。”

“我們還沒聽你說明宿舍的規則。包括喫飯的規矩在內,像是倒垃圾、洗澡或掃地等等,不是應該有很多規定嗎?還有門禁時間、熄燈時間、洗澡時間之類的,這些事情如果舍監沒有交代清楚,我們會很困擾耶。”

艾黎兒回到廚房,迅速煮了偏硬的麪條,接着回到食堂將面倒入卡路兒的碗裏。卡路兒露出喜悅的表情,再度開始喫麪。

“請不要隨口胡亂回答……”

食堂的窗外,夜晚已經來臨。有幾個人先去洗澡,換穿睡衣之後纔回到食堂繼續討論。接着所有人都洗完澡,每個人都穿着睡衣參與會議。

卡路兒玩累之後,也調整呼吸、裹着毛毯躺在地板上。食堂內已經熄燈,四周一片漆黑,住宿生的鼾聲在靜寂中傳來。

卡路兒想到在宿舍也是大家並排躺在一起睡覺,不禁泛起微笑。

小時候住在王宮裏,他總是一個人睡覺;九歲時發生革命,他被帶到監獄之後便和母親湊在一起睡覺;後來被阿巴斯家收養,他是和三姐妹睡在一起;現在來到伊斯拉,則和來自異國的少年少女們一起睡覺。

(真是不可思議。)

卡路兒突然這麼想。依照一般人的看法,住在王宮、貴爲王子的生活應該是最快樂的,但事實並非如此。回想起那時候的情景,他心中首先湧起的是不自由與孤獨,還有沉重的氣氛。令他感到溫暖的回憶,只有在奇可•波雷多離宮花園和微笑的瑪莉亞在一起的時光。

(現在的我算是幸福的嗎?)

卡路兒的腦海角落冒出這樣的想法。

在等候睡眠來臨之前,他都在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

老實說,他相信自己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幸福。

伊斯拉的生活比他預期的更快樂。他擁有成爲一流飛行員的目標,和住宿生也能打成一片,今後大概每天都可以過得很愉快。

只有一點——根基於他意識最深層的“憎惡”情感,直到現在仍舊形成黑暗的陰影,無法隨着時間而消逝。它蹲踞在卡路兒心裏的一角,虎視眈眈地等待舉起鐮刀的日子。

妮娜•維恩特——奪走父親、母親、王宮和一切的呼風少女。

那個可憎的敵人此刻也在這座空中之島,和他呼吸着相同的空氣生活。光是想到這點,卡路兒心中快樂的情緒就會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憎恨火焰。

他感到極度的悲傷與痛苦,甚至氣得咬牙切齒。他的腦海中浮現瑪莉亞被迫親吻妮娜•維恩特鞋子的景象,接着出現燃燒中的王宮與被擊沉的禁衛軍大型巡空艦,還有被幽禁在沒有窗戶的監獄中之回憶。接下來,母親受到民衆辱罵、被載上運豬貨車的瘦弱背影,掩蓋一切的景象。不久之後,妮娜•維恩特銀白色的頭髮、野葡萄色的眼珠以及純白色的洋裝,又抹去回憶中的母親。他聽到民衆的嘲笑聲,心中燃起復仇的火焰。

(我一定要報這個仇!)

他要將母親受到的折磨,同樣施加在妮娜身上。

他要把妮娜從王座上拉下來,讓她受到辱罵、乘上運豬的貨車,並且把她送上斷頭臺。這樣一來,他心中的憎恨就會消失,可以在這座島上和朋友們過着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

幸福啊……譬如說,和克莉亞在一起。

光是想到她,就讓卡路兒的心中悸動不已。

今天雖然沒有遇見她,不過在飛行實習課上,範•維爾班和聖特汝爾班會共同進行演練,因此明天一定能夠看到她。見到她的時候,要跟她說什麼?要怎麼做才能跨越班級的隔閡,很自然地接近她呢?順利的話,搞不好還能和克莉亞組成搭檔,那一定會很棒吧?他可以讓克莉亞坐在後座,翱翔在蔚藍的天際,和風嬉戲、越過白雲的山峯,一直飛到天涯海角。

“……喂!你在幹什麼啊?”

“呵呵呵。”

“我是在提出忠告,希望你別丟姐姐的臉。”

“……是這樣沒錯,可是這裏還有其他人耶!你想撒嬌請限定在家裏好嗎?”

“艾黎,你果然還是個小孩子,一點成長都沒有。”

“喂、喂……”

“噓,不要這麼大聲,你會把大家吵醒。”

卡路兒有些尷尬地說:“怎、怎麼樣?笑一下有什麼關係?”

兩人仍舊靠在一起,紅着兩張臉對憲明說: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你是在說教嗎?”

“我也醒了。”

這時,艾黎兒用力握緊拳頭,全力敲在卡路兒頭上。

“我已經醒了。”

“拜託你,明天表現得正常一點,要和大家好好相處,打招呼的時候也要像樣一點。你有時候會給人太過冷淡的印象。”

卡路兒雖然看不見,但聽聲音的來源,艾黎兒似乎躺在伸手便能觸及的地方。她壓低聲音,避免吵醒其他住宿生。

卡路兒看到眼前冒出一片星空。

“你纔是我的弟弟!”

“我就算這麼做,諾兒和曼妞也不會生氣,還會摸着我的頭說‘好乖好乖’。”

“沒有成長又怎樣?當然,我跟諾兒和曼妞比起來,還只是個小孩子!可是,這種話是你把頭埋在人家胸部裏時說的嗎?一點腦筋都沒有!”

“有什麼關係?我從小就是這樣睡覺。”

食堂的電燈終於亮起。

“兄妹……”

彼此相反的兩個答案,聽起來似乎更爲尷尬了。

“你、你又不是小孩子……”

卡路兒裹在毛毯裏,不禁發出笑聲。

“啊?你說什麼……喔,我說沒有成長,不是那個意思,是說你的個性一點成長都沒有啦。嗯,你的胸部倒是成長了一些,雖然和烏龜走路一樣進度很慢。”

“卡路?”

“哇啊啊!”

“不可能的,絕對不行。”

艾黎兒想要把他推開,愛撒嬌的卡路兒卻伸出雙手環抱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姐姐她們能做的事情,我也都能做!”

“我也醒啦。”

“什麼?看吧,就像我說的,你果然沒辦法像諾兒和曼妞那樣。”

但是,被諾兒和曼妞兒寵了六年長大的卡路兒卻完全不理她,反倒把臉埋進艾黎兒的胸部。

在刺眼的光線照明下,所有住宿生都注視着身穿睡衣、緊緊躺在一起的卡路兒和艾黎兒。

“好痛!我只是開個玩笑,你幹嘛真的打我?哇,腫了一個包耶!”

他左右搖頭,深深吸入艾黎兒甜美清爽的氣味。

艾黎兒紅着臉,害臊地低聲說道。

卡路兒挑釁完,轉身緊緊靠在艾黎兒身上,把臉埋在她的胸口並閉上眼睛。

艾黎兒的鐵拳再度襲來,卡路兒的眼前又出現一片銀河。他在星空中漫步一分鐘左右,總算恢復意識,接着張大嘴巴怒斥艾黎兒。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基本上,撒嬌的人和被撒嬌的人雙方都有問題!”

“你不要這麼用力打我啦!”

“你憑什麼講得這麼武斷?真可惡!”

“哦,那我來考考你。”

“你是我妹妹!”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身旁傳來細微而熟悉的聲音,讓卡路兒嚇一跳。

憲明嘻皮笑臉地俯視慌亂的兩人。

“你、你別這樣……”

“大家都醒了是也。”

“你在這裏吧?你剛剛是不是笑了?又在想蠢事啦?”

“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當然要打你啊!”

“……哦,是嗎?哼,什麼姐姐啊!你又不能像諾兒和曼妞那樣。”

“嗚啊啊!”

“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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