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烙印

應用了魂成學的個人認證（ID）系統。或是爲了使用這些系統而向人體施加的個人認證（ID）程序。

通常，因爲不同程度的施術，而將這個〈烙印〉刻入手心。

當時，雖然爆發了與〈烙印〉這一名稱有關的各類爭議，但由於這是〈無名的七人〉唯一提出的名字，結果便採用了這一名稱。

——笑面狐【要是有比這個還要合適的名字的話還請告訴我啊。就連動物也不想自己被繫結在鎖上吧？咕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1

「第四回合，請求射擊」

宣言後，緋原·千尋·蘭卡斯特將右手的〈烙印〉滑上測定器。

一邊感覺十米外電子靶的點燈時機，一邊慢慢抬起空氣狙擊槍。

「…………」

吸氣。

爲了精準無誤的射擊，不僅是呼吸，就連血液的流動也不得不注意。

千尋參加的女子氣步槍項目中站立射擊有四個回合，也就是說，它要求選手在直立時的不安定狀態下持續射出四十發子彈。

十米外的靶子僅有五公分大。特別是能得滿分的十分部分連零點五毫米都不到。若是單純計算一下的話，就和兩百米外擊中十円硬幣相當。

固定住氣步槍的手臂的上下搖動，指尖的停頓，全都是對於射擊的表現。

正因此，千尋才喜歡這個競技項目。

並不是什麼修行，只是單純的，將自己的實力老實地表現出來——這種感覺令人醉心。

目光指向前方。

千尋就像是針尖刺穿一樣定睛看向靶子。

抽出肩膀的力氣。

射擊。

咻——！

嘛，即使是這樣的尺寸也能找到完全對應的泳裝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明明連提問都沒有，但是從顏色到款式再到感覺，立刻就明白了千尋的喜好。〈俄刻阿諾斯〉的工作人員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有讀心術。

咻——！

名曰，海上都市〈俄刻阿諾斯〉。

「小、小柏！？」

上天給了她許多的優點。只是，也把多餘的八卦之魂給了她，正負相抵或許剛好也說不定。

「是嗎，但是好不容易來一次，這也是取材取材?身爲一名記者，無論何時都不能忘記自己的好奇心，神明大人也這樣說過」

——然後。

「我想我的神明大人和小柏的神明大人絕對不同」

「持續時間這麼堅挺我感動的都要哭啦！」

所以，對於今後〈烙印〉系統的實驗來說，必須得尋求既要是迄今爲止之上的規模，還要完全獨立的試驗場。

伸子指向深處指示分數的電子顯示器。

在〈俄刻阿諾斯〉的內部也製作了人工海灘。雖說是人工的，但是沙灘和海風都做了接近自然狀態的調整。這樣一來，就連防曬霜也不需要了，海風也做了不會傷及肌膚的關照。沒錯兒，〈俄刻阿諾斯〉準備了比真貨還要舒適的『海』。

持續不斷的，射擊。射擊。射擊。

艾莉雅娜女子學院步槍射擊部的衆人，都帶着遺憾的表情嘆息。

未冬旁邊，柏木伸子按下照相機的快門，咔嚓。

（……唔、唔哇）

接着，嗶地一聲，終場哨聲響起。

咻——！

然後，

——以泳裝的姿態。

〈俄刻阿諾斯〉的建造得回溯到九年前——烙印局成立的初期。

「咦，什麼啊，那是」

「小柏就算不是在〈俄刻阿諾斯〉也一直在毫無限制的暴飲暴食吧」

「不愧是〈俄刻阿諾斯〉！」

哈啊，千尋嘆了口氣，然後撫摸起讓人感覺可悲的貧乏胸部。

利用靈魂的究極個人認證系統。

「說什麼呢，千尋是最後一名哦」

五顏六色的射擊外套之中，一位幼小的修女立於其中。

「嗯嗯。就算是極限，也能趕到美味的地方這就是柏木流呀。——那麼，怎樣？淪爲最後一名的感想是？」

眼睛和鼻子的前方，打在沙灘上的漣漪，奏起心情舒暢的海潮聲。

直到聽到這聲信號，精神恍惚的千尋才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名爲〈烙印〉的管理系統，在這裏有着微妙的相似意思。

這就是，〈俄刻阿諾斯〉。

嚇了一跳的千尋回過頭去。

持有希臘海神之名的一大工程。

這樣的廣播播送後，被大會規定的光亮照滿的射擊場迅速轉爲黑暗。

「——咦嘻嘻嘻。真是幸運啊。這次的披露如果不是有關係的人，當選倍率是有幾千倍嗯？」

從奸笑着逃走的伸子旁邊，提醒判決結果的笛聲響起。

千尋放下步槍，向裝填口放入子彈，繼續射擊。這是進行了幾萬次的身體早已記住了的一連串射擊動作。

「啊——那麼這樣，說一說那位傳說中的男孩子的話題也可以喲？來吧，說些眼神兇惡，碩大的手套之類的。什麼都行，這邊最近聽說可是久疏問候了哦？」

千尋的臉一瞬間染成了和頭髮相當的赤紅。

由於〈烙印〉系統的性質，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就連國家的束縛都能擺脫的場所。並且，爲了再現實際的利用環境，也配備了都市必要機能的設施。

舉起不知道是第幾杯的玻璃杯，將她的肌膚毫不吝嗇地暴露在隔着穹頂強化玻璃的陽光之下。

「爲、爲什麼未冬會？」

逃走的伸子也對這瞠目結舌，吹了口口哨。並不是影像。這是彷彿能感受到潮水味道的，真正的大海。

這邊的泳裝是更加矜持一些的分離式泳裝，在腰上還纏上了輕揚的絲巾。當然，對於就連手機都用不起的千尋的財政來說，是不可能擁有入手這樣一套泳裝的餘裕的。

放置着電燈的天花板取而代之被打開，緊接着其上的穹頂緩緩地綻放出光輝。利用了無定形體構造，緩緩降下穹頂的反射率，將陽光通透進來。

長長的紅髮吸收了些微汗水流瀉而下。帶有碧色的黑瞳只映照出靶子，千尋的世界只由槍、靶子、子彈和自己——這四樣東西凝縮而成。

千尋從心底嘆了口氣。

千尋呆呆地回問後，全員再一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周圍並排的射擊手們，大家都放下了氣步槍。

九年前，由於某起事故，被強行冷凍睡眠的少女。

子彈嘶啞的飛翔聲撞向靶子。

這是名要說是如妖精一般——也不爲過的，美麗的少女。柔順的黑髮從纖細的身體上傾瀉而下。雖然還帶着幾個月前初次見面時那般彷彿要在哪兒消失一樣非現實的印象，可是如今這張面容確實增加了不少存在感。

「唔哇！什、什、什麼？不是還在比賽嗎？」

因爲伸子成績和體型一直都要比千尋還好，所以也沒法說些什麼。

*

什麼都不去想，接着填入子彈的瞬間，全場突然爆發出盛大的拍手聲。

「——千尋小姐射擊的時候，真的沉浸於其中呢」

「未冬？」

面對這片壓倒性的景緻，千尋抱住氣步槍的同時，透出感嘆的吐息。

而且還是大膽到可以看見雪白肩口的，橙色細線式樣的比基尼。

千尋無可奈何地按住額頭。

「咦……？」

聽到從射擊部員們中間發出的聲音，千尋猛地睜大眼睛。

不，通透的不只是穹頂。

沒錯，這裏是被海灣的沿岸所包圍的海上都市。全長兩千三百米，形似淚滴的實驗都市。

「小柏你也適應的太快了」

「我說，千尋，天然也得有個限度給我好好看看啦」

「啊……小柏」

魂成學的傳播，以及極其需求〈烙印〉系統的配備的時代。跨越國家間框架的烙印局，同時爲了〈烙印〉系統的研究，想要一座獨立都市的想法也自然而然的產生。

「捏嘿嘿，這裏可是受到〈烙印〉管理的完全定製地哦。周圍的溫度、溼度、氣流自然不用說，就連空氣的成分和食物的喜好、營養的平衡都被把握、調整到個人級別的環境型設施。拜其所賜，就連節食都免了，隨便喫隨便喝～」

伸子在胸口畫了個祈禱的手勢，然後再次點了點頭。

（……雖然是從〈俄刻阿諾斯〉那兒借來的東西吶）

幾十分鐘後，躺到躺椅上的伸子喜笑顏開。

當時，在國內接受〈烙印〉施術的人就已經超過了七成，此後達到幾近十成的數量也在預料之中。想想從〈烙印〉系統被髮表的期間的話，還真是迅速到難以置信的不可逆轉的世界變化。

然後，如此在千尋的耳邊悄悄說道。

咻、咻、咻——！

『至此步槍射擊預選已全部結束。——〈俄刻阿諾斯〉、穹頂對你們開放』

將話筒靠近千尋搖晃起來——忽然，惡作劇模樣的伸子眼睛裏綻出光芒。

「三百九十分。預選的一百八十三人中最後一名晉級的感想，請務必讓我這個新聞部部長詢問一下？」

一隻小小的人魚向着沉溺在點心和果汁的伸子肩頭飛來。

千尋她們——艾莉雅娜女子學院射擊部被招待至了這場變爲〈俄刻阿諾斯〉披露會的參加者三萬人的大比賽。

就連射擊場的外壁也變換了色彩，將外側的景色展露無遺。

一面——不，視野中的是廣闊的夏季碧海。

——土岐未冬。

這一位是千尋的同級生，十年來的青梅竹馬。拿在手上的則是高貴冷豔的徠卡單鏡頭反光式照相機——而且還是模仿古董式樣的傑作，可是拿在她的手上有種不可思議的樣子，感覺微妙的很合適。

「因爲，她是千尋的熟人對吧？因爲她在找你所以就我就帶過來了」

「嗯」

『柏木伸子大人，您朋友的衣服似乎已經更換完畢了』

只有千尋拳頭般大的，真的很小的人魚。仔細看的話，這具身體還有些透明，隱隱約約看得見背後的海灘。

3D全息投影。

〈俄刻阿諾斯〉的吉祥物——名爲梅緹絲。

每一位入館者都會收到一名這樣的嚮導系統，並且還帶着各種各樣的性格。由於對相當細緻的要求也能理解和把握，千尋對這個系統的實用性也充分感受到了。

「哦哦，總算是結束啦。妹妹，這邊這邊……」

伸子關切地朝從後面的更衣室戰戰兢兢出現的身影揮起手。

揮舞的途中，這隻手和呼吸一起停止了。

「…………」

整個人忽然從躺椅上站起來僵立在那兒。眨巴着眼睛，將未冬從頭頂到腳底像是舔舐一樣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那個……伸子小姐……」

千尋還在深思該對伸子說些什麼的時候。

「好可愛————————————————————————————————————————！！！」

「嚇啊啊」

突然間，伸子抱緊了未冬的身體。

「小、小柏？」

「因、因爲因爲，簡直可愛得一塌糊塗呀！嗯，我果然目光如炬！無與倫比的修女小姐，將我那學生報紙的整版都獻給你！『你也來尋找吧，無人知曉的艾莉雅娜女子學院之花！』連衝擊性都感受到了！」

「感、感受到了什麼的……」

但是，伸子的話也算有一番道理。

（……然後，還有一事）

「十、十分抱歉，千尋小姐。我先回房間了」

企圖用聲音來抓住那遙遠的背影。

看向自己的〈烙印〉，千尋低語道。

「偶爾，他去烙印局的時候能見上面。啊……但是絆也一定是因爲很忙……」

「沒這回事喲。只是不可思議啦。一開始遇見的時候，還偷偷摸摸帶進宿舍裏呢」

不知從何時起，人工海灘上已經增加了相當多的人數。

「——怎麼了嗎？」

千尋伸出手來。

慌張地揮開前來制止的千尋的手——伸子喊叫回蕩在美麗的沙灘之上。

「不要—！這是我的—！」

就算是再怎麼親密的友人也不能出賣朋友喲，在心中合掌道歉的同時，千尋竄入如潮的人羣之中。

話還未說完，未冬便僵住了表情。

由於場地也形形色色，〈俄刻阿諾斯〉各處去的人數應該也有平常的三十倍以上。體育大會則是其附帶的東西，而氣步槍射擊這一類冷門運動又要比附屬品還要附屬了。

「哪、哪有，好了啦，來做學生的看護也是修女的工作」

與未冬的初次相遇是在街道的巷道中。滿是腐敗味的大廈空隙中，少女由於冷凍睡眠的副作用而渾身顫抖着。

可是，這是——這名少女的傷痕。

「——絆！」

對着苦笑起來的未冬，千尋做出十分驚訝的表情後，旋即笑着點頭。

比未冬還大的，弟弟。

現在個人認證和其相伴的服務——多數網上的統一貨幣和護照也都只限使用〈烙印〉。

「〈烙印〉，嗎……這下就全部弄清楚了呢」

「等、小柏！不行啦！這是犯罪啦！」

「我也，不太能見到他」

相當長距離的迂迴後，千尋前往更衣室時，

「哈？」

「啊，沒什麼，稍微想起了些過去的事情……」

「絆……」

哪談得上是認錯了人。根本就連爲什麼會認錯都不清楚。

淡淡地，未冬的嘴脣綻開。隨後，宛如看見了一朵柔美的花。

在十五歲後，停止生長了九年。

（真漂亮啊……）

「咦，未冬也是嗎！」

「—抱歉啦，小柏」

「認真來說，我並沒有小柏那麼天真的喜悅。總覺得，有什麼令人焦急的、恐怖的感覺」

這之後，未冬按住長長的頭髮，眺望起人工沙灘以及另一邊真正的大海。

身爲烙印局的搜查官——持有令人害怕的『傷』的少年。

「啊。這裏，是未冬入睡前開始建造的？」

千尋銘刻於記憶之上的人影。

『——馬上就回來了喲！妹妹要等我喲！』

「啊……小柏」

千尋一邊嘭地一聲拍打自己的手心，一邊說道。

「不……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到〈俄刻阿諾斯〉來」

「在喊我？」

千尋不假思索地捂住嘴。在沙灘上胡亂飛舞的雙馬尾，東張西望着尋找未冬的姿態，活像是生剝鬼節時的鬼怪模樣。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能回來，絕對做了相當亂來的事。（譯註：生剝鬼節是秋田縣男鹿周邊地區流傳已久的節慶活動。所謂『生剝』指的是模樣怪異的神靈）

「行啦未冬。快點逃跑」

「而且……這個實驗只是這個用處就太好了」

經歷了那起事件的千尋所掌握的，明確的樣貌。

——沒錯，還有一事。

未冬微笑起來。

「果然……不需要嗎？」

「未冬你，是我們的修女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接着，未冬也露出困擾地表情皺起細小的眉頭。

千尋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說出口。

在〈俄刻阿諾斯〉進行實驗的，是進一步推進這些〈烙印〉的利用方法。

「請讓我帶回去—，請讓我帶回去—！請讓小女子把這個孩子帶回家—！」

對着窺視到的背影，千尋眨了眨眼。

「……啊，那個……十分抱歉！我認錯人了」

一定誰都會這樣認爲的吧。

然後稍稍將目光看向遠處。

「那、那個……」

這次的披露會也爲了兼顧〈烙印〉的實驗，無論是新聞媒體還是這個場地的嘉賓，大多數人都是通過抽選被招待而來。

結果，直到新聞部的後輩懇求趕去其他地點攝影爲止，伸子都不願意放手。

假設說，某人個人購入物品的履歷，小時候開始對事物的嗜好，健康狀態的過渡以及現在——全部都會作爲個人資料被收集起來。無論在何地買想要的東西，喫中意的料理，還是接受完全的治療。

「抱、抱歉呀未冬」

「不可思議的感覺嗎？」

背影，轉過身來。

身體還沒有完成發育，未成熟之美在未冬的身上具現。

「……啊」

平心而論，點綴着斑點配合有小花的泳裝與少女妖精般的容姿十分相稱。也難怪喜歡可愛事物的伸子變得這麼糟糕也不是沒有道理。

追到的對方根本是相差甚遠——是名衣着隨便的十七、八歲的少女。

頂着變青的面容，未冬搖起一隻手。

大概……是件好事吧。

伸子感到十分惋惜般地回了好幾次頭，然後才依依不捨的離開。做到這個地步，要說是一隻中毒者也沒事。

（…………）

「——誒？」

未冬輕輕地側過頭。

瀟灑的長靴以及，顯眼到令人感到矯揉造作的桃紅色帽子。高挑的身體上穿着單薄的襯衫和皮革短褲，左耳則帶着華麗的三連耳環。

「…………」

千尋如此想到。

目前爲止都在艾莉雅娜女子學院作爲修女工作，給康復中的理事長幫忙。

這次的嘗試也是由於賦予了個人資料的〈烙印〉系統，讓世界的任意一個地方都能夠接受最優化的服務。

〈烙印〉及魂成學的始祖，逐漸被視爲傳說的互聯網上的科學家們——〈無名的七人〉。土岐未冬即是其中一人。

千尋因爲不想被伸子追問也開始向房間移動。

「唔真是的，那個笨蛋！這不是等於沒有區別嗎！？」

不經意間，這句話從口中漏出。

「咦？」

「絆他……怎麼樣了呢？」

下一個瞬間，雙腳追逐起這道背影。踢起炙熱的砂子，奔跑在人羣之中，拼命地凝眸追趕。

未冬舉起手心裏蒼色的〈烙印〉。

低下頭的未冬慌忙往更衣室的方向趕去。

望向她視線的延長線上，千尋也吸下一口氣。

最近一段時間，未冬也開始說出這樣的玩笑起來。聽到這些玩笑，千尋感到由於冷凍睡眠消失了九年後，未冬總算是再次有了少女的內在。

摟過精疲力竭的未冬，千尋低下頭道歉。

「建造是在九年前。但是在開始前就十分出名了喲。說是新的〈烙印〉系統就要從這裏誕生吧什麼的」

「到時候還望手下留情」

「再怎麼忙也不會忙到不去看望九年不見的姐姐吧！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好好整他一頓！」

完全和絆不同。和一直披着硬質外套，與時尚完全談不到一塊的少年完全沒有重疊之處。

「沒問題的喲，不用太過在意」

換而言之，就是使用〈烙印〉來對個人信息進行全面管理。

鑑於〈烙印〉是不可能僞造的，他的管理系統也憑藉魂成學加密獲得了值得誇耀的鐵壁般的安全性。

千尋，心想。

土岐絆。

帶着宛如手銬一般——黑色巨大的手套，沉默寡言的少年。

（可是……）

同時，千尋也感到迷惑。

是氛圍吧。

絆帶着的黑色手套與少女耳朵上的三連耳環。還有，彷彿在平靜的世界中獨自一人被隔離開的感覺——這種存在狀態。

稍稍歪過頭，少女如此詢問道。

「——哦呀，是絆的熟人嗎？」

「誒？」

道過歉的千尋露出了呆然的表情。

「不，算是吧」

背後，陽光從穹頂降落下來，這名少女愉快地彈動耳環，看着千尋。

「我也是，我也和絆那傢伙有些小小的緣分啦」

2

長長的石階延伸而上。

從山腳向上看的話，會讓人產生高聳如雲的錯覺的長長的石階。

雖然是座很小的山，但是延續着筆直通向山頂的臺階就是擁有這種壓迫力。

這是夏季的山。

聳立而出的杉樹林彷彿訴說着此處無人居住，籠罩起整座山的靈氣強烈地拒絕着人的往來。

十六歲的少年——土岐絆所走的，便是這裏的石階。

「…………」

披着硬質黑色大衣的脖頸除了很多汗。雖然通過最新的纖維工程學素材，可以讓外套擁有和T恤衫一樣值得誇耀的涼爽，但是氣溫高成這樣怎樣都沒用。

只是，黑髮的深處，雙眸還保持着冷酷。

工藤的話淡淡地流出。

揮動令人忌憚的右手後，少年仰望石階的前方。

「姑且說一句……與其寄往於不安定的『傷』之持有者，拜託烙印局自滿的搜查班如何」

話雖如此，對絆來說也沒什麼不一樣。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嗎」

對土岐絆來說，不僅是身體，同時還是靈魂的束縛用具。

「當然，這裏也會派遣。可是，還有一個讓你過去的理由」

「新的支部長嗎？」

寺廟的旁邊。

承受着夏季的光與風……任憑誰都會如此吧。

在如此考慮的時候，絆茫然失語。

「嗯嗯。是我無理取鬧讓織部帶我過來的。——不過，你先做你要做的事吧。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吧」

「我們到的時候……這個指揮所已經全滅了喲」

「上週，盯上那兒的反〈烙印〉系統恐怖組織——〈巴拉卡〉的指揮所總算是被我們的搜查班剿滅了」

「……差不多，了吧」

「和這些沒有關係。我只是想這樣做」

留下單邊劉海的頭髮以及細長的眼睛，藏青色的夾克和緊身小短裙包裹住苗條身體的女性就在那裏。

聽說由於兩個月前——六月中發生的事件，以前的切通支部長被更換，配屬了新的支部長。

針對烙印局自身的恐怖活動自是不用說，對協助組織和國家的敵對行動也義不容辭，他們就是這種組織以破壞爲中心的遊擊活動的集團。絆也做過很多次驅逐、排除他們的任務。

工藤迅速地抬起手。

織部美穗。

「我聽說了你右手的事情，就在這裏打聲招呼吧。初次見面，我叫工藤義鷹」

工藤穩健地扣住指頭，也不在意絆的脅迫。他已經把事情完全傳達了出去。

「……帶這個男人來的理由？」

「工藤」

織部低下頭。不論是誰都從心底能明白的充滿誠意的道歉。

「織部」

「你……」

絆就這樣一直看着墓碑。

有可能嗎？

接下來的人名令絆僵住了全身。

遺憾地聳了聳肩的工藤，馬上變爲嚴肅的表情開口。

絆沒有伸出手，眉毛卻動了一下。

「他們——因爲是很徹底的恐怖組織——籌措了相當的經驗與裝備。將這樣的組織毫不費勁地殲滅，這個對手也有必要調查一下。他們這麼做的理由和背景也是吶」

「前不久剛建好的環境管理型設施。進行建設的相關企業都相當興奮」

沉默降臨。絆凍結在了原地。

男子詢問。

「不管怎麼說我都沒有拒絕的權利。你可以完全沒必要到這裏來，直接讓織部命令我就行了。——然而，爲什麼沒這樣做？」

「問你一件事」

這個名字，即使是在烙印局數據中的『傷』之持有者，也是例外中的例外。曾經和絆同爲搜查官——由於某件事情而丟下她的任務便再也沒有在烙印局的管理大樓中出現的盲眼少女。

握住右手的竹刀袋，瞪向工藤。

男人催促起絆。

「沒錯。被預言的人現在被確認是在〈俄刻阿諾斯〉。名字是——」

決不放棄〈烙印〉和魂成學玷污靈魂這一說法的恐怖組織。思想本身在魂成學發表的當時便已產生，只不過他們的強烈程度非同一般。

聯合慰靈碑。

「因爲是每年的忌日，我想你一定會來這的」

灰色的石頭相連——安置着墓碑的陰影處，還有一個嚴肅的人影正站在前方。

「呼唔」

砰，彷彿心臟被冰刺穿的感覺。將自己的半邊身子切開的疼痛。血液逆流，即使是在夏天中，也感到冰點之下的錯覺侵蝕肌骨。

預知人即將到來的死亡的『傷』。

宛如手銬一般的——黑色手套。

絆抬起頭。

作爲在烙印局內重要的關東支部支部長來說，他算是十分年輕的。雖然大多是老奸巨猾的實力派才能坐上的職位，但是這個男人的周遭，卻散發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沉穩知性。

「爲何，你會在這裏？」

「那是因爲他們做出了連烙印局都察覺到的動作了呀。多虧了包含着魂成學的〈俄刻阿諾斯〉，連烙印局的私人士兵都出動了。……只可惜，當搜查之手伸入指揮所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有什麼事？」

既沒有灑水。

小巧玲瓏的古剎坐落於此處。

所以，

杉樹林那強烈的綠意襯托了登山道上雲層的白色，在這樣的對照之中，古老的山門漸漸出現。

「〈卡珊德拉〉嗎」

「你不是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墓碑嗎。我的話，就是親人的墓也做不到吶」

「十分抱歉。因爲我不管怎麼樣都必須立刻見到你。在這裏電話又打不通」

「不想去嗎？到〈俄刻阿諾斯〉去」

還有，拿着竹刀袋的右手。只有這隻右手被那個——似乎是很莊重的手套給覆蓋着。手腕固定有雙重的金屬製鎖鏈，並且這個鎖鏈被用鎖和十字架的鎖頭給封印了。

「…………」

有座墓地。

絆直截了當地詢問公事。

穿過山門時，絆眯起了雙眼。

絆移動視線。

她的『傷』爲〈死亡預言〉

「知道〈俄刻阿諾斯〉嗎？」

「三小時前，從〈卡珊德拉〉傳來了聯絡。新的〈預言〉降臨了」

並且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伸出左手。

作爲烙印局的搜查官——以及絆的隊友。

看上去奔四的男人正站在織部的旁邊。

他們只是單純的實驗材料。

工藤面無表情地說道。

毫無準備的話絕對會死掉，有準備也會有八成以上的幾率氣絕。之前的事件中絆也在知曉〈預言〉的情況下身負瀕死的重傷。

「你指什麼」

也沒有上香。

「太遲了？」

絆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座墓。

「……於是，找我幹嗎？」

男人整張嘴再一次浮起笑容。

絆詢問道。

即便是隻有小規模衝突，也是與烙印局對抗的組織。然而卻被烙印局意外的人給幹掉了。

男子沒有在意絆粗魯的語氣。

苔蘚以及到處都是的鏽跡十分引人注目。

「我很慶幸你能記得」

「讓你等我，我表示感謝。——有什麼事」

拿上竹刀袋，絆站了起來。

工藤感到不可思議般的抬起下顎。

「不是件好事嗎？」

「什麼事？」

『傷』之持有者的立場上，誰坐上這個位子都沒差別。這和科幻小說與電影中出現的超能力者不同。『傷』之持有者的數量實在是太過稀少，絆甚至不認識烙印局以外的。

沉默了一會兒後，絆走過男人和織部的面前，在深處建立的算是比較新的墓碑前彎下膝蓋。

僅僅是將竹刀袋放在了墓前。

在表面上，雕刻着九年前的日期以及勒達-117的文字，還有一百八十四人的名字。這個日期發生的那起事故的犧牲者中，只有找不到身份的幾人被葬在了這裏，在這深山的古寺中慢慢腐爛。

「你喜歡這樣的方式嗎？」

「————」

絆不由得咬緊臼齒。

「如果對這個要求不服從的話，那我想向你重要的場所，踏上的這片土地賠不是。我記得，過去持有這把刀的那名老人也沉眠於這塊慰靈碑之下吧」

工藤眯起眼睛。

溫柔的目光。既然成了支部長，那麼絆的個人資料也應全部瀏覽過一遍了。

換而言之，那片焦土，一百八十四人的死亡，守護絆的五個人，渡讓愛刀的老人，這些事全都知道了。

「…………」

絆握緊右手。

站在遠處的織部這時回過身來。

「——絆」

面對織部的聲音，少年也沒有反應。

只是向着眼前將帶着手套的右手抬起。

「作爲活動到搜查結束的條件，我要求制御迴路的第一階段限定解除」

3

「——怎麼說呢，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用手托腮，帶着三連耳環的女子好奇地打量着單間。

這裏是設立在〈俄刻阿諾斯〉上層部分，〈烙印〉識別型的咖啡店。在更衣室換上制服後，千尋便被女子引誘至了這裏。

讓千尋更加感到強烈欣喜的是，這裏的一切服務也都是無償提供的。這個月的獎學金也快用完了，也曾經煩惱過是不是要去着手稍顯奇怪的打工。

「啊……嗯。該說是有種未來感呢，還是有種遊戲中的感覺呢」

千尋自己也環顧周圍，點頭說道。

最多就是像指紋或是視網膜一樣區分人的印記，這種程度的認識罷了。

「那麼，接着剛纔的話題，千尋是那個艾莉雅娜女子學院的學生？」

千尋是知道的。

「比如說，我是不是烙印局的人啦。知不知道絆是『傷』之持有者啦」

「啊，好苦好苦。雖然是免費品嚐的東西，不過中意這種味道的傢伙不會有吧。——那，我們接着說吧，是爲什麼我和絆認識的事？」

話雖如此，即使是娛樂很少的千尋也感覺不壞。應該像是之前的人工沙灘一樣，會根據個人要求調整環境吧。恐怕，液晶顯示屏中的電影和流瀉出的音樂也應該都是爲了迎合千尋她們而制訂的基準。

『傷』。

「唔，說的也是。那我就試着用千尋剛纔就很在意的事情代替作爲提示吧」

「根、根本不是什麼大小姐啦！我是靠獎學金才勉強中途入學的。而且和絆……」

空將眼前的意大利濃咖啡小啜一口。

〈烙印〉所操縱的就被稱爲靈魂的波動。

「那個……你爲什麼會和絆認識」

「根本，上的……？」

「明明在這裏進行的實驗並非單純只是資料的管理呀」

女子短暫地確認了電影和內部的裝潢後，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因爲那傢伙成天板着個臉吶」

空豎起食指。

「當然雜誌上刊載的與血型占卜相同，不過是統計學性質的有意而爲罷了。但是，如今，〈俄刻阿諾斯〉所進行的從根本上就不同」

從侵蝕靈魂的〈欠落〉中生出的，幻想之『力』。

突然，耳環少女說道。

「嘛嘛。戲弄一下看上去很有意思的對手已經是我本能一樣的東西啦。根本停不下來啊，這個。嗯那麼，這次爲了答出真面目，嘗試猜一下看看吧？」

「不是不是，你還真是一本正經啦。有些太過正經了反而讓我嚇了一跳。——倒不如說，事到如今，我應該疑惑千尋是烙印局的誰，不果然這樣還是不對嗎。他們這羣傢伙的話，或許會把我們當成實驗動物。嘛，要是烙印局的局員的話，說到底根本不可能把我和絆給看錯吧」

毫不客氣地說出想說的話，女子像是要強的壞貓一樣笑了。

得意地微笑着的空閉上一隻眼睛。

「而且還個性陰暗爭強好勝」

而首先，自己和絆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

「……哈哈啊」

果然，和絆根本一點都不相似。倒不如說集中了相反的要素，豁達、話多、情緒激昂，還有時常脫線的性格。

靈魂。

「纔不是這種問題！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也不能就這樣暴露出其他人重要的祕密吧！」

「真有意思呢。大家，全都依賴着〈烙印〉」

「嘗試的看看……完全沒有頭緒啊！」

可是，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靈魂——人類的本質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類都沒有意識到。

剛纔和未冬說過的話。〈烙印〉完全管理了個人資料。

「只不過，伴隨着〈烙印〉的數據管理一同進行的，也談不上是實驗。正在被實驗的，是寄宿在〈烙印〉之中的心理性的——根源上的分析能否成立。嘛，這也隨你信不信啦。雖然〈烙印〉本身就和『靈魂』聯繫在一起也是被公開的普通情報，不過倒是誰都沒有放在心上」

「啊，是的」

空的話刺入了千尋的胸口。

空露出至今爲止完全不同的笑容。

然後——

空一時之間茫然若失地看着千尋的臉。

「唔？啊，叫我空就行了喲」

「本來還想套你話來着，絆這傢伙，連這些也和你說了。還真是厲害呢。就連我知道這些也是因爲單純的偶然罷了。總覺得有些嫉妒了」

摸不清眼前少女的正體。

千尋的前景睜得圓溜溜的。

烙印局和兩個月前的事件，回憶起來盡是悲哀的人們，還有『傷』之持有者。全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事。

和絆的關係，到底該怎麼形容呢。

「…………！」

咖啡店的其他人則因爲暴扣桌子的聲音而看向這邊。

「空！」

相較於咖啡廳，這裏讓人感覺更像是個人用的電影院。

視線的中央，千尋瞪視着空。沒錯，千尋拋開束縛生起氣來。

這樣說道。

「又不是無口屬性，待在他身邊也會有交流。只不過，卻不會說必要以外的話吧。完美的社會性爲零的人類呢——」

面對質疑，千尋說不出話來。

對於千尋的呼喚，空沒有回答。

「所以，就把景虎縮寫成了空。千尋就這樣喊我就可以了喲。啊，我也可以喊你千尋唄？」（譯註：景虎的假名爲「かげとら」，這裏分別取了最前與最後的假名變爲「カラ」即空洞、空虛的空，與空之境界的空同義）

不知所措的千尋啪嗒啪嗒地眨着眼。

「空……」

突然轉回了原本的話題。

由於極度的『依存』，而使自己的身體和狼融合的青年。因爲瘋狂般的『激怒』，而獲得巨人般蠻力身體的男人。因爲可悲的『後悔』，而知曉人類死亡預言的少女。

噗，千尋猛地嗆了一口。

「啊，嗯！沒錯！就是這個！好不容易纔見一次面，但是除了我這裏詢問的事情以外什麼話都不說，還一直扭着頭。明明比我小還這麼臭屁！」

空嘀咕道。

昏暗的半球狀單間。從不可能完全分開的，兼具液晶顯示器的隔板縫隙處，還能稍稍窺見其他房間的樣子。

「空？」

一說出來，千尋便迷茫了。

她故意緩緩地轉過頭，朝着隔板的方向看去。以液晶顯示器的圖像爲背景，衆多客人揮動〈烙印〉向AI全息投影梅緹絲請求各式各樣中意的調整。

「而且還是體育獎學生呀。哎呀呀，沒想到那傢伙還能勾搭上這樣的大小姐呢」

不知爲什麼，讓千尋回憶起過去度過的『不可思議王國的愛麗絲』中，那隻一直在牆壁上朝着愛麗絲壞心眼笑着的柴郡貓。（譯註：即《愛麗絲夢遊仙境》）

「——比方說，用感覺不到『孤獨』作爲代替，獲得讀取物體記憶的男孩子之類的」

相較於僵硬的千尋，空則是悠然自得地開口道。

從壞掉的某處之中，持有着難以想象之『力』的人們。

——更正，不是壞心眼的貓，這已經是華麗到陰險狡詐的狐狸了。

「咦？」

女子與絆的組合——雖然性別倒轉——千尋不由得聯想到柴郡貓和愛麗絲。

千尋知道自己的表情凍結了。

「……………………欸？」

空對着睜大眼睛的千尋無奈地嘆了口氣。

「實際上他和我曾經是戀人」

「唔……嗯」

空的話語溫柔地敲打着耳朵。

空用食指按住鬢角咕嚕咕嚕地轉着。

可是，並不是這樣的。

「嗯，是有的吧」

「…………」

千尋情不自禁地嚥下一口唾液。

面對千尋的驚愕，空則是按着肚子笑個不停。

「啊，那個是……」

「在意的事？」

「空小姐！？」

「啊哈哈哈哈哈，騙你的，騙你的。沒想到會有這種反應啊」

原本甩開的束縛又回到了千尋的身上，喉嚨發不出聲音。拼命想移開目光卻怎樣都移不開。眼前，完全變了一個人的空將咖啡壺移開並拿起來。

「真虧那些雜誌媒體敢說是特殊烙印相性的核對呢？怎麼可能？」

「那這樣的話，不管怎麼做都沒關係啦」

「——！」

「嗯，因爲我的全名是織田景虎啦」

千尋發愣着點了點頭

「啊哈哈，有種統一全國的威嚴感吧。似乎因爲爺爺是個歷史宅啦。從很久以前就決定了孫子的名字，卻忘了考慮萬一是個孫女該怎麼辦。不管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

（————啊）

就在這時，千尋突然注意到了。

濃咖啡自然是很苦。但是，這裏的飲品無論是喜好還是營養成分不都應該是自動計算好的嗎。

（這麼說的話，〈俄刻阿諾斯〉中沒有空的數據……？）

「哎呀哎呀。最近那傢伙說的話都聽夠了呢。話是這麼說，這次的騷動又要被嗣人怒吼啦。到底該怎麼做好呢」

空聳了聳肩。以至今爲止沒變的隨意動作，僅是這樣的動作就讓千尋驚恐不已。

伸出右手。

「好痛」

抓緊了動彈不得的千尋的右肩。

「果然，還是這樣吧？」

叮，空彈起三連耳環中的其中一個。

「——第一階段限定解除」

剎那。

啪嗒，千尋的意識自世界斷開。

*

……鈍痛在腦中糾纏不散。

和心跳重疊在一起，一陣陣的疼痛。世界模模糊糊一片赤紅，什麼東西都曖昧不清。

「……千尋，千尋」

一個聲音，叩響了這樣的世界。

拼命地撐起沉重無比的眼皮，一張女孩子的面容立刻出現。鮮豔的桃紅色帽子和茶色的短髮。左耳戴着三連耳環的不尋常的少女。

「……誰？」

少年的眉頭皺了起來。

也沒打算聽完最後的話。說到底她就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嗣人自己也十分清楚。

「那麼，這邊怎樣了？嗣人」

畢竟是3D全息投影，就算消失了也可以隨時呼叫出來。可是，一直被盯上的感覺卻怎麼也消散不了。

「……君」

「別說這些幼稚的話了，〈泰坦〉也不可能一直被騙。能早點就儘早，我的負擔也會減輕些。也希望你能考慮下我的感受」

所以，嗣人放棄和她繼續爭辯。

「啊……那、個……空」

「就是這樣。——那麼，差不多該再次開始實驗了。就剛剛的結果來看，〈烙印〉的式樣和心理分析的重合，使用了不到百分之十五的處理能力。下面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來判斷〈烙印〉的解析深度。然後一直保持到處理能力的百分之三十」

「嘛，好些的話就太好了。——看起來，這邊一直在等的人也總算是來了」

「因爲，和過去設計出來的一摸一樣。本來以爲從那之後已經經過了十年，多少會有些安全性的強化，結果不如說是弱化了。很難有和你一樣的幹勁啊」

（反正，我們必須得按照手冊操作）

然後，

空不經意地抓了抓帽子的表面。

這次，雖然給〈俄刻阿諾斯〉加上了一層特殊的性質，不過結局，他的全貌還是很不明朗。烙印局的職員不僅隨意連接，而且還只安排了必要的顯示器。

哼了一聲後，空看向了咖啡店的入口。

「還有三十分鐘喲」

操作人員也拍了下顯示器，面露難色，看向強化玻璃另一側的計算機。

「總之，是之前職場的某個傢伙的熟人。因爲在這種地方遇見了，實在是讓人有些在意啦。姊姊」

「……欸欸。說的是啊」

空擺過的右手上包裹着繃帶。纔剛剛注意到，血都已經慢慢伸出來了。

彷彿很愉快的樣子，空彈了一下耳環。然後，少年的表情更加險惡起來。雖然容貌纖細，卻輕而易舉的露出了焦躁的表情。

對了。

「雖然您這麼說，但是考慮到〈泰坦〉除開操作手冊以外完全是個黑匣子」

觸碰到控制中心後，操作人員的手停了下來。

雖然鈍痛還在，不過必須忍耐。這簡直就和暈船那種噁心的感覺一樣難受。雖然實際上〈俄刻阿諾斯〉也配備了巨大船舶的機能，目前應該還是人工島。

4

「之前的職場？」

「嘛，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暫時忍耐一下吧。——那什麼，〈泰坦〉的機能就慢慢的判明吧。畢竟是十年前設計的計算機嘛。沒錯，謎題的面紗終會被揭露開來喲」

「啊，空。你受傷了嗎？」

這個時候。

「我說過很多次了，別做那些引人注目的事情」

中央控制室。

帶着自暴自棄的想法，操作人員無視了這討厭的預感。

空無可奈何地將雙手架在後腦勺上。

「喂喂放過我吧。胃都不好了」

「不，計算機之間的同步好像有些分歧」

「忘記了。——和絆見面的話帶我問好哦，千尋」

「啊，嗯」

「啊……怎麼說，沒有太在意」

「……〈俄刻阿諾斯〉，全迴路傳感器良好。——？」

「啊，是的」

爲什麼會忘掉呢。明明就在剛纔，連奇怪的本命都一起告訴我了。

嗣人淡淡地說道。

「喂喂喂，好過分吶。剛剛不是才做過自我介紹嗎。我是空啦」

「也太簡單了」

一有這種想法，便停止了思考。哪條道路，就算是對主任說了這些事，也會被隨便敷衍過去。

「她就是和你約會的人？」

嗣人開口說道。

（這是真的嗎？）

「瞭解。〈泰坦〉，解析程序啓動」

十年前的〈無名的七人〉——他們所做的研究，會有誰能理解真正的意義嗎。我們在這個他們改變了的世界中，難道不是繼續行走在他們決定好的道路上嗎。

聽到主任的聲音，操作人員回過頭。

她不是空嗎。

一如往常朗讀着顯示器上顯示畫面的操作人員在句尾停頓了一下。

當然，作爲〈俄刻阿諾斯〉的工作人員抱持着這種自負的操作人員之中，也有感到忸怩的。只是通過手冊操作的話，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也有這樣想的人。

「沒錯沒錯。明明是個臭男人對這種事情還挺細心的嘛。會不會因爲隨便更換約會的場所而生氣呢。那，再會啦，千尋」

推走少年的空——用着千尋看不見角度，歪過嘴角，抿嘴一笑。

千尋用恍惚的意識詢問道。

千尋連含義也不明白就點頭了。

*

「啊啊、啊啊、好了啦振作起來。你瞧，預選才剛結束吧。也難怪你會過度緊張，倒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啦。千尋也是，梅緹絲都沒有注意到啦」

「哦哦，相當早呢。我還以爲一定會在明天，還打算好好感受下這裏的生活呢」

千尋按住頭，從柔軟的沙發上撐起上半身。

「不是什麼大問題喲。稍微撞了一下啦。那麼，如果能趕上千尋步槍射擊的決賽的話會過去看的」

一手掌握〈俄刻阿諾斯〉管理的主計算機——〈泰坦〉正坐鎮在這裏。呻吟着低沉的電子音，到處都是冷卻用的導管伸出的姿勢，彷彿是從前科幻電影中的機器一樣。

「好的好的。嘛，這邊也有相應的樂趣呢」

然而，爲了制御和〈烙印〉連動的環境管理系統，不得不依賴這臺〈泰坦〉。

操作人員一瞬間煩惱起來。

坐在輪椅上的少年現身在那兒。應該比千尋還要大上一、二歲的少年，正在手心上擺弄着複雜的解謎玩具。似乎是被梅緹絲引導至這裏的，面容有些人魚樣的全息投影正浮在空中。

雖然空的言行很奇怪——千尋卻做出了，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這種一般性的解釋。這件事，千尋不久後便會後悔。

看見了——一瞬間，顯示器的畫面再一次晃動了一下。

「已經解開來了」

揮動遍佈皺紋的手，主任笨拙地閉起一隻眼睛。

「嗯嗯。多虧如此學了不少小伎倆哦」

流行了有段時間的不確定性魔方。由三十個多面體組成，所有的面的顏色都會作不規則的變換，本來就不是人類用的解謎玩具。這是一部分程序員寫完程序後的惡意產物。然而，少年的手指卻執拗地擺弄着這玩意兒。

「怎麼了？」

輪椅上的少年微微歪過腦袋。就連這個時候，他纖細的手指都在擺弄着解謎玩具。

實際上，即使是〈俄刻阿諾斯〉的工作人員，能夠操作這臺計算機的也是少數中的少數。

露出得意的微笑，空摩擦起臉頰。

本來，這就是被凍結指定的東西。〈泰坦〉是純粹爲了〈烙印〉管理系統而製作出來的計算機，無論是操作系統還是編程語言都是爲此而創造的產物。曾經與魂成學和〈烙印〉系統一起，同是〈無名的七人〉殘留下來的遺產之一。

將手伸向西服的常備藥，主人面露苦色。

然後迎合着陷入深深嘆息的少年，低下頭詢問道。

「抱歉。有些突然的就把你招待過來」

「唔、這樣還有些同情〈俄刻阿諾斯〉這邊呢」

開心地哼起歌，空浮起笑容。這笑容太過天真無邪，卻也掩飾不住言語中的危險。

「啊——，所以啦，才用了這個嘛。我比較希望你稱讚我好好的忍耐了下來啦。突然把我和那傢伙搞混淆了，我都差點想把她給殺掉了」

〈泰坦〉從他們的手中完全脫離了出來。

不知不覺間，不確定性魔方的三十面，在少年的手上已經變成了同一種顏色。

然後說出事務性的話。

平穩地將輪椅移動起來。在〈俄刻阿諾斯〉的道路上稍稍加快速度前進着。

然後。

「沒有啦，遇上了有些有趣的人呀」

「——怎麼了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