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血
《臨界殺機》 · 神崎紫電 · 2.5萬 字
1
今天的陽光依然燦爛耀眼,從早上就是個好天氣,窗戶外的田園景色看起來非常安靜詳和,稻穗正享受着隨風搖曳的舒適感。
但教室內的景色可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遠超過三十度的高溫讓整間教室裏屍橫遍野,這種情況下就算有人中暑昏倒也絲毫不奇怪。
第三堂課結束,京也正在整理着教科書的時候,一名男同學靠了過來。
他是坐在京也後面座位的加倉井,一個半吊子的不良少年。雖然梳了個飛機頭,卻似乎沒有勇氣染髮。模樣看起來雖然很兇惡,但因天生對女性溫柔的個性,讓他在班上的評價其實並不算太糟。當然對於一個自認爲是不良少年的人來說,這樣的評價恐怕不是個好現象。他跟京也稱不上是朋友關係,但他是除了一部分女同學之外最常跟京也說話的人。
「喂,你穿成這樣不熱嗎?我可是坐在你後面哩!光是看着你那個制服外套的背影,就讓我熱得快死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可是我並不打算改變我的穿着,你只能看着我的背影忍耐到冬天,或者是學會不看見我的背影也可以把黑板上的字抄下來的技能。」
「抄黑板?你以爲我會幹那種事嗎?」
「爲什麼不做?」
「什麼爲什麼?這樣纔像不良少年啊。」
「我能說一句話嗎?你對不良少年的認知實在有着相當大的誤差。」
「你說什麼……!喂,那不然要怎樣才能像個不良少年?」
京也的語氣顯得很不耐煩:
「總之先試着學學抽菸如何?」
「菸那種東西是毒藥!你不知道嗎?只要抽一根菸,血管就會開始收縮,好一段時間之內血液循環都會相當糟糕。那麼可怕的東西,誰要吸啊!你講話小心一點!」
「……看來你會是個很長壽的不良少年,我想你應該也沒有偷車來飆的勇氣吧?」
「偷竊是不好的行爲!看不出來你這傢伙原來這麼壞。」
京也故意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嗎?」
「嗯?啊,對了對了,那個超可愛的學妹又來了。那個人是南雲的妹妹吧?她爲什麼會來找你啊?」
加倉井指着門口,南雲御笠的確站在那裏,或許是因爲來到高年級教室的關係,她顯得頗爲緊張,不斷地左顧右盼。
「不行。」
京也的左邊眉毛一瞬間跳了起來,這是他心情惡劣的徵兆。
「你趁着她姊姊剛過世,正在傷心難過的時候接近她,把她佔爲己有了吧?不用隱瞞了,你只是玩一玩而已嗎?那個女的忘不了讓自己獻出第一次的男人,都追到男人的教室裏來了呢。如果你覺得很麻煩的話,我可以幫你接手處理喔,摩彌!」
「我沒事!」
「加倉井,你很吵耶!」
御笠靜靜地坐下。京也也向前座的女生借了椅子坐下。過了一會兒,教室恢復原本的喧鬧,不再有人在意京也與御笠的談話內容。
「沒錯,這段期間請與我一起行動。但既然決定要跟我一起行動,就必須作好心理準備,隨時提防敵人的偷襲,所以請隨身攜帶電擊棒之類的武器。如果你沒有的話,我可以錯給你。還有,一起行動的時間僅限於上下學途中及下課時間。」
御笠說完,伸手在臉上擦了擦,垂頭喪氣地走下了樓梯。
「啊,嗯,好的。」
「感覺不像是朋友。如果真的要聽我的感想……我覺得比較像情侶……」
「復仇這種行爲絕大部分只會帶來空虛,勸你還是放手比較好……總之你快回自己的教室去吧。」
「可是……我真的想待在摩彌的身邊!那個『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找上門來的時候,說不定我也能夠幫得上忙呢!」
「不,有你在只會產生反效果而已。這種情況下,身爲女人的你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非常少。而且艾克希特公爵之女一定會從小百合身邊的人開始調查起。你是小百合的妹妹,如果跟我太頻繁接觸而傳出謠言的話,一定會讓我更快被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找到。」
突然聽京也像連珠炮一樣說了一大堆,讓御笠完全愣住了。但她還是回答:「啊,好。」雖然語氣帶了點不安。
「我叫荻原明美,是御笠的好朋友。小惠……我總覺得這兩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朋友,你覺得呢?」
「好……好的。」
「哇……摩彌你這傢伙,沒想到你這麼壞!」
御笠發着愣,兩眼完全不知道在看哪裏。
「我……我想幫姊姊報仇!我想要用我的手逮捕犯人,這樣不行嗎?」
「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啊……哈哈哈,上次給你添麻煩了。」
但是御笠也毫不退縮。
「抱……抱歉……」
從那一天見面之後到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一週,這段期間南雲御笠都沒有來學校。今天突然來上學了,卻是每節下課都跑到京也的教室來。
「真是直接了當的問法……嗯,應該算是朋友吧。啊,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摩彌京也。」
看來在他的腦袋中已經編好一整套的故事情節了。京也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張開眼睛。
此話一出口,背後便響起一陣口哨聲與拍手喝采聲。因爲天氣炎熱的關係,一直到剛剛爲止都處於全滅狀態的班上同學,一聞到戀愛八卦的味道便全部都像殭屍一樣死而復活了。
「是啊。」
京也走在走廊上,心中不斷自問自答。
「那件事情就讓我們把它給忘了吧,我也不會再記得的。」
「午安,兩位。願不願意一起用餐呢?」
「我認爲那樣也好,不知道敵人何時會攻來的狀態如果長期持續,精神將會無法負荷,不如選擇速戰速決要好得多。」
惠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嘴角勉強擠出笑容。原來她笑起來是這個模樣,京也心想。她一笑,臉上就會出現妖豔的酒窩。
「咦?在這裏喫?」
京也粗魯地抓着御笠的手往前走,一直走到廁所旁的樓梯間,纔將手放開。由於距離教職員室很近,所以學生們不太使用這個階梯。
一羣被炎熱的天氣搞得很不耐煩的女生向加倉井抱怨。
「啊……咦?摩彌?」
「……下堂課的休息時間我還會再來的。」
「不用說我也知道,你今天已經跟我說過三次同樣的話了,我知道你想要講什麼。」
御笠詢問。
「……一起……回家……」
「摩彌,我……」
跟御笠在一起確實有速戰速決的效果,她的論點沒有錯。爲什麼自己會想也不想便駁斥了她的提議呢?
她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此時京也看着御笠的眼睛說道:
「我們坐下來再慢慢談吧。」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京也以跟平常沒兩樣的撲克臉邀請兩名少女。明美扶着眼鏡框小心翼翼地問道:
「什麼意思?」
御笠慢慢抬頭,一看見京也的臉,她錯愕地張大了眼睛。
「啊……」
「這麼說的確有道理……不,還是不行。」
京也將原本提在右手的便當盒放在桌上。
京也斬釘截鐵地拒絕。
御笠接着朝京也點點頭,光澤明亮的秀髮也隨之搖曳,但她的臉上依然難掩狐疑之色。
「我直接說結論:你連續劇看太多了。」
就在這時候,鐘聲響起。
「但是爲什麼會……」
「小惠,你到底覺得怎麼樣?這兩個人看起來像朋友嗎?」
「我們今天放學就一起回家吧。啊,不過我得先去一下別的地方,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嗎?」
回到教室之後,加倉井露出詭異的笑容,舉起右手往京也靠近。
「好吧,那我們喫午餐吧,我已經把便當拿來了。」
「我明白,你沒事吧?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
「以後下課時間我會來你的教室,因爲如果讓你來我的教室……有些人會起鬨。」
「明美!小惠!要不要一起喫?」
突然被點名的兩人對望了一眼,慢慢靠了過來。
接着京也毫不客氣地走進了御笠的教室。
這時御笠才發現兩人是站着講話,而且班上同學都豎起了耳朵聽着兩個人的談話內容。
她的雙眼開始浮現淚水。才經過一個禮拜而已,實在不應該隨便在她面前提到小百合的事。
「啊,嗯,我願意跟你在一起……啊,我的意思是陪你一起去,不是要跟你在一起……」
「嗯,以前曾經見過面。」
第四堂課的上課期間,京也一直在想着關於御笠的事情。
「御笠?」
「午安,御笠。」
加倉井的笑容邪惡又下流。
「御笠,我決定接受你的心意。」
答應她,局勢不會有任何改變,自己反而多增加一顆棋子,京也如此告訴自己。
「咦?摩彌跟小惠認識嗎?」
加倉井像個遊魂一樣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老師一走出教室,京也便提着便當盒,在御笠還沒來之前先一步走到了一樓的一年級教室走廊。
「嗯,我也已經不介意了。」
「你姊姊不會因爲你這麼做而高興。」
「爲什麼?」
「咦?你的意思是說……」
「你是新谷惠吧?好久不見了。」
「請問,你是學長吧?你跟御笠是什麼關係呢?」
京也只好站起身,來到走廊上。御笠一看見京也的臉,先用力吸一口氣,接着以一副先下手爲強的姿態開口說道: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稱作明美的少女戴着度數很深的眼鏡,頭上綁着兩條瓣子,模樣看起來是個乖學生,但神色之間顯得頗爲嚴厲。名爲惠的少女則剪着活潑俏麗的短髮。京也對這個叫做惠的少女仍有印象,在喪禮中就是她坐在御笠的身邊,而且在喪禮之前,京也已跟她有過數面之緣。
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非常的緊張,根本笑不出來。
京也轉頭望向隔壁的座位。桌上擺了個花瓶,花瓶內插了兩枝百合花。
還沒有找,京也便已看見御笠坐在中間後段的座位上,她落寞地用手撐着臉頰,眼睛望向遠方,不知在看着什麼。
突然被一個學長闖進教室,學弟妹們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互相竊竊私語,當然京也所穿的服裝異於常人也是原因之一,但在衆人視線下,京也顯得泰然自若。
「跟我來。」
明美面露詫異之色,毫不客氣地在低頭不語的御笠與面無表情的京也之間來回觀望,接着垂頭喪氣地說道:
「可是……我想跟摩彌在一起!求求你,讓我待在你旁邊吧!」
惠突然被這麼一問,顯得滿臉錯愕,只回了一句「啊?」後接着便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看來她根本沒有仔細聽明美在講什麼。
「請不用想太多,我只是稍微改變了我的想法而已。」
明美再度提出問題。終於聽懂問題內容的惠不禁露出苦笑,接着故意裝出陷入思考的表情。
京也決定將御笠的利用價值與危險性放在天秤上衡量,私人情感先擺一邊。就算是〈bloodyutopia〉上的同伴,對京也來說也是如同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合理的結論當然只有一個,那就是能夠利用她的地方就應該儘量利用,就算結果會害她送命,對京也來說也毫無損失。
她跟南雲小百合好像。這時候,京也再次深深體會到小百合跟御笠確實是對姊妹。
「請你別說一些會引起別人誤會的話。」
「在同一個桌子喫?」
——我到底爲什麼要如此堅持呢?真不像我的作風。
京也一邊說着,一邊在御笠的桌子上將包着便當盒的布解開。御笠尷尬地環視左右,趕緊朝正站在旁邊直盯着京也與自己看的兩個女生說道:
「咦~~?」
御笠慌忙地張開雙手亂揮。
「……不過其實也不怎麼像。反而像是綁架犯跟人質。」
「哇啊,好惡毒的評價!」
「我能夠請教一下哪一邊像綁架犯嗎?純粹作爲參考之用。」
「討厭啦,摩彌學長!一定要我說得那麼明白嗎?」
惠對着京也擺出奸笑的表情。
——這個女人……原來是這樣的個性。
這時,旁邊的明美嘆了一口氣。
「算了,雖然不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但至少你看起來不像個壞人。不過如果你對御笠有意思的話,勸你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因爲粘上御笠的爛桃花都會被我們斬斷哩。」
「那我現在還沒被斬斷,是表示我合格了嗎?」
「列入觀察名單,暫定爲爛桃花候補,就是隻爛一半那種。」
「真嚴格啊。」
「你們兩個不要自己坐得那麼開心,讓些空間給我們坐吧!」
於是惠與明美分別佔據桌子的兩邊,各自取出了自己的便當。
「好!爲了提升大家的感情,就讓我們舉辦一場愉快的便當餐會吧!」
明美帶頭開心地說道。
「嗚……看見我的便當,應該就一點也不愉快了吧。」
惠一邊用眼角餘光瞄着京也,一邊顯露爲難之色。
「人家說一個人的價值,從他的便當就可以看得出來。換句話說,想要了解一個人就要先從他的便當瞭解起!那麼,就由提出這個論點的我率先公開自己的便當吧!」
惠自暴自棄地打開了便當蓋。春捲、漢堡肉、番茄義大利麪、焗烤餡餅。的確都是些五花八門的冷凍食品。
「真令人期待啊。」
「贊成!」
接下來,御笠安靜地走在京也旁邊,幾乎沒有對話。御笠偶爾想起了什麼開口詢問,京也總是簡短地回答。但這段沉默的時間卻不會令人難受。
「你們在交往嗎?」「你們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相遇的?」「竟然對我們這兩個好朋友隱瞞,太可惡了!」「竟敢瞞着不說,膽子真大!我們不會善罷甘休的!」「糟糕,上課鐘響了,鐘聲救了你一命!」「這一節下課前將你們的相遇過程寫成一千字以內的報告交上來!作文稿紙拿去!」
御笠不禁停下腳步。京也慢慢回過頭來,在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感情色彩。
「別這麼說,你有一羣很好的朋友。很久沒有度過這麼熱鬧的午休了。」
「大家怎麼了?」
她勉強擠出了聲音來。
京也臉上的肌肉慢慢松馳,浮現了乍看之下幾乎無法發現的小小微笑。
京也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便當蓋。一看見便當裏面的內容,三個人都像看見了什麼腐爛掉的東西一樣,整個臉扭曲變形。
明美與惠用兩手擋住眼睛,一副張不開眼的模樣,大概是在模仿某個料理漫畫的動作吧。御笠的便當並沒有放出萬丈光芒。
番茄飯與炒蛋飯的雙色便當。配菜有油炸燒賣及奶油煎鮪魚肉,邊緣還可愛地擺飾着烤菠菜及培根。
「對了……摩彌跟小惠原本就認識嗎?」
打開通訊錄一看,御笠愣住了。通訊錄裏面的號碼竟然不到十組。但這還不是重點,更奇怪的是通訊錄內聯絡人的名字都很詭異。例如連發煙火、SAKU、模仿者、死屍等等,以綽號來說,實在不太常見。何況一般人應該都是先紀錄自己親人的號碼,難道他跟自己的家人之間也使用這樣的綽號嗎?
「咦?」
「摩彌,你跟妹妹是親兄妹,有血緣關係嗎?」
「原來……如此。」
「最後就剩下摩彌學長的便當了!就算都是冷凍食品,我也不會笑喔!」
鐘聲響起,京也說完「我們放學後見」之後便走出了教室,但接着卻是惡夢的開始。
不過,也有可能是不小心全部刪除掉了,何況說不定這支手機根本不是京也的手機。
「哇啊啊~~!好刺眼!」
相遇過程及到目前爲止的進展……
明美的便當就是俗稱的海苔便當。配菜有調味蛋卷、芝麻牛蒡絲及涼拌棲菜。雖然看不出來跟個人價值有何關係,但總之是個非常樸素的便當。
「這個真的是摩彌的手機嗎?」
接着大家就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下,進行了便當的交換試喫餐會,但惟獨京也的便當被刻意迴避,沒有人敢喫。京也數次想跟大家分享,但女孩們總是大力搖頭,堅決推辭。
「被你發現了嗎,抱歉抱歉。接下來終於輪到重頭戲,御笠的便當了。摩彌學長一定會嚇一跳的!」
「摩彌,你要去哪裏?」
明美戰戰兢兢地指着便當說道:
「找到了嗎?」
御笠首先向「姑娘」的店員詢問是否撿到遺失物,但結果當然是否定的。
「你……覺得如何?摩彌……」
「我……我找到了這支手機……這是摩彌的嗎?」
京也穿過鮮紅色的牌樓,走進了中華街,街上來往的人潮多了起來。御笠數次幾乎要跟丟了,幸好京也身上的黑色制服外套頗爲醒目。此時御笠再也按捺不住,開口詢問:
明美搶着將御笠的便當蓋掀開。
御笠在兩個好朋友的嚴詞逼供下顯得疲累不已。雖然勉強撐過了第五堂的下課時間,但如果放學後也被纏住的話,那就麻煩了。
2
「我……我也是……」
「嗚!」「咦?」「哇……啊……」
惠不滿地嘟起了嘴。
「真的是你的手機嗎?會不會只是長得很像而已?」
「我很慎重地婉拒了她。所以對新谷同學來說,我現在的行爲相當過分,但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你的朋友。相信她應該也很想早點把我遺忘吧。」
「嗚……被說中了……」
被這麼一問,京也這才發現了便當盒裏的愛心圖案。他於是說道:
「那我們回家吧。」
其實從開始知道他們兩個人原本便認識之後,御笠就對這件事情掛心不已。但詢問惠本人,惠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所以御笠只能開口向京也詢問。然而從京也口中說出來的答案,卻讓御笠嚇了一跳。
「……我向來是這個表情。」
四處張望了一下,也沒有掉在地上。纔不到短短的數十秒,御笠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找了。這時,御笠發現店門前有一個大型的垃圾桶。雖然不認爲京也的手機會掉在裏面,但是又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只好往垃圾桶裏面瞧了瞧,沒想到竟然在垃圾桶中看見了手機的一角。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小惠!御笠!我們別再追問這個話題了!我很怕再問下去會聽到什麼驚人的內幕消息!」
「嗨,御笠。我正想去你的教室找你。」
「好了好了,不用再解釋了,快打開吧!」
「說真的,確實是相當令人食指大動的便當。原來你這麼會做菜,御笠。」
這是段非常遙遠的路途。御笠的兩隻腳幾乎已經不聽使喚了,但是走在旁邊的京也卻依然昂首挺胸,步伐非常穩健。他雖然沒有參加特定社團,體力卻是這麼好,御笠不禁在心中對京也微微感到尊敬。
「摩……摩彌學長,你那是什麼表情!」
「……是的。」
御笠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放學的鐘聲一響,御笠便飛也似的衝出了教室。對於背後傳來的「不準逃」、「背叛者」等聲音都假裝沒聽見。
御笠儘量壓抑住充滿好奇的心情,假裝只是隨口問問。
京也眯起了眼睛問道。
一陣強風從兩個人之間吹拂而過。
「喔,我妹妹很喜歡在我的便當里加入這個圖案,每天都一定會有。今天的算是比較明顯的,昨天是飯糰裏放着心形的鮭魚片。」
御笠走在京也旁邊,心裏想着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是又想反正到了就知道,所以也就沒有開口詢問,而這卻是最大的錯誤,因爲他們沿着國道一直走,來到了繁華鬧區。也就是說,他們徒步從郊區走到了月森市的中央區域。
——爲什麼我會有種放下了心的感覺?我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那……你是怎麼回答她的?」
「不,其實我大概知道掉在哪裏,我往這邊的店找找看,請你幫我去那間店附近找一下。」
京也伸手指向一間名爲「姑娘」的中華肉包店。說完之後,京也便匆匆離開了。
不知道他有什麼感覺?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奇怪的女孩?
「大約一個月以前,她向我告白了。」
「我的便當是妹妹幫我做的。只是個很平凡的但當而已,沒什麼特別之處。」
聽完京也的說明之後,御笠的心中湧起了某種頗令人厭惡的情感。
「……你爲什麼這麼問?」
御笠想要奔上樓梯的時候,卻不小心撞到了人。她不禁往後退了數步,抬起頭來打算要道歉。
在學校被明美及惠逼問的時候,惠的態度完全看不出來曾經被京也甩過。
冰凍的時間似乎終於溶解,京也溫柔地眯起了眼睛。光是看見京也的這個表情,就讓御笠心悸不已,胸口煩悶。
「有啊。」
走出校門之後,眼前盡是一片水田景色。沒有被鋪上柏油的路面到處有着裂縫。豎起耳朵可以聽見風的聲音,小草隨着風聲搖曳着身軀。御笠壓着頭髮,對着走在前面的京也的背影說道:
「啊,摩彌!」
「啊?」御笠不禁驚訝地叫了出來。
被惠這麼一問,御笠又想起了當天的情況,不禁害羞得將手上惠交給她的作文稿紙捏成了一團。「兩個人一見面就抱在一起」這種話教人如何說得出口?
兩個人以這麼近的距離說話,讓御笠又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回憶。
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御笠慌張地回頭。不知何時摩彌京也已經到了御笠的身旁,御笠不禁冷汗直流。
「我好像已經看到從明天開始,御笠的便當莫名其妙一天比一天豪華的景象了……不過,對我們這些分享者來說當然是完全不介意啦!」
「真……真的嗎?這個只是隨便做做而已。明……明天我會做得更認真的。」
「今天真是對不起,明美跟小惠她們是沒有惡意的。」
收件夾內竟然一封電子郵件都沒有。這太奇怪了。
拿起來一看,是一支看起來很廉價的舊型掀蓋式手機。
「來吧,小惠也別再害羞了。反正一定又是些冷凍食品吧,我們一點也不期待,不用再隱藏了。」
「這……這裏人那麼多,真的有可能找得回來嗎……?」
雖然並不預期這是一場約會,但是突然被遺棄在人羣之中,依然讓御笠倍感不安。
「對,這就是我的手機,謝謝你。」
明美說完之後,便打開了便當蓋。原本被封存於便當盒中的醬油香味擴散開來。
——只有我一個人這麼掛懷,真像個笨蛋。
御笠一直非常在意那件事。但偏偏京也臉上完全不帶感情,所以御笠只能在心中推測他的想法。說不定他根本就絲毫不在意那件事。
「不……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啦,我今天有點偷懶了,而且……」
御笠心中產生懷疑。她往四周張望一下,確認京也沒有在附近看着自己,便打開了手機。一種正在侵犯他人隱私權的感覺讓御笠忐忑不安。我只是要確認這是不是他的手機而已,確認之後就會立刻關掉的,御笠心想。
「哼!算了,反正我的便當只是爲了襯托御笠便當的豪華而已!」
她的心臟快速鼓動着。原本只是想打開來確認一下而已,但還是忍不住進入了電子郵件收件夾,一看之下,更令御笠愕然。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沒什麼,確定是就好,恭喜你找到手機了,摩彌。」
但她發現自己撞到的人正是京也。
但是,待在京也身邊,讓御笠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全感,雖然兩個人才見過兩次面而已。
「這……這是~~~!」
「我的手機昨天晚上在這附近弄丟了,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所以我想趁天還亮着的時候再來找找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幫我一起找。」
「請……請問……摩彌學長……那個用櫻花肉酥排成的……愛……愛心……是怎麼回事?」
雖然並不想說風涼話,但是東西掉在這種地方,就算沒有被人撿走,想要再找回來也是如同大海撈針。
「嗯,謝謝你。請你幫忙果然是正確的。」
但是御笠的心中總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京也表示希望答謝御笠,御笠實在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半推半就地跟着京也來到了噴水池公園。京也走向路邊小賣店,買了兩個可麗餅回來。
兩個人在噴水池邊緣坐下,噴水池噴出來的水花不但賞心悅目,而且有清涼消暑的作用。
太陽已經完全西傾,京也跟御笠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紅色光芒從雲彩中透出。
不知爲何御笠感到身僵硬,時而輕舔可麗餅,時而小口小口地喫着,但緊張到完全喫不出來味道。今天一整天,御笠想不起來有什麼話題曾跟京也聊得很開心,御笠很害怕因此被京也看穿自己幾乎沒跟男生講過話的事實。
這裏是月森市的中央地帶,辦公大樓林立,往來人潮衆多,跟閒靜的市效相比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在噴水池內遊玩的孩子們一個接着一個跟父母牽着手回家了。御笠帶着不捨的心情將最後一口可麗餅放入口中。
雖然一天的時間還很長,但是不回家不行了。正當御笠打算開口說出「差不多該回家了」的時候,原本一直默默地看着人潮的京也突然開口了:
「這裏就是第一個屍體被發現的地點。」
這是京也今天第一次主動提出某個話題跟御笠討論,令御笠有點驚慌失措。但京也的黑色瞳孔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御笠,繼續說道:
「一位名叫西條忍的少女被殺死,她的屍體在這裏被找到。屍體被切割成數塊,丟進了噴水池中。」
御笠一瞬之間在腦海中想像那個畫面,突然覺得自己背後噴水池噴出來的水變得非常污穢,令人不寒而悚。
「摩彌,你在哪裏獲得這個消息的?電視新聞上並沒有提到這些。」
「我也忘了,好像是某一本週刊雜誌吧。」
他聳了聳肩,接着反過來向御笠問道:
「你認爲我們應該憎恨犯罪嗎?」
「那……那還用說,不然我們爲什麼要逮捕犯人?」
「好,假設我就是兇手,而知道我是兇手的人只有你,請問你會怎麼做?」
不知爲何,京也以挑釁的口氣向御笠如此詢問。
「你不會殺我的,我知道摩彌不是那種人。」
「你認爲日本的犯罪是愈來愈嚴重了嗎?」
御笠心中宛如有股冷風吹過的寂寞感。這樣的心情,讓她不禁伸手抓住了京也的制服外套,而這種彷彿想要留住京也的舉動,讓京也微露詫異之色。
好莫名其妙的論點。
隔天,一到午餐時間,京也便一聲不響地走進御笠的教室,優雅地將前座女生的座位搶走。被搶走座位雖然是件令人困擾的事情,但前座女生也只能手足無措地逃離現場。御笠不禁對前座女生感到同情。
太牽強了吧!?
「我希望讓你愈早拿到愈好。」
「去年在月森市發生的犯罪事件,例如搶劫及殺人等等,件數都頗爲異常,幾乎跟附近幾個大都市的犯罪件數差不多。這是一個相當異常的比例,政府高層甚至有人說『這個城市是異類的城市』。」
「昨天御笠跟我說,她最近開始長鬍子了,實在相當困擾,所以我從家裏偷偷帶了一把電動刮鬚刀來給她。」
「我不要!」
「這個月森市是特別的。」
「因爲電視跟報紙都會……」
「沒錯,就是電視跟報紙,也就是所謂的傳播媒體,這就是答案。傳播媒體的過度報導會造成大衆的不安。」
「喂,裏面那是什麼?」
「御笠,你的成語用法有問題。」
「裏面是電動刮鬚刀。」
「抱歉讓你感到這麼不安,這只是統計上的數字而已,『異類的城市』這種說法或許不太妥當,我訂正……好了,我們該回家了。」
「號……號外~~~!御笠長鬍子了~~!一定要讓全校兩百個御笠崇拜者都知道這件事纔行~~!」
「誰知道呢,雖然我剛剛說了那麼多,但其實我自己也不敢肯定。例如前一陣子引起軒然大波的『*狩獵中年』犯罪行爲,很明顯是因爲新聞媒體的大肆報導才產生了那麼多模仿犯,也就是模仿相同作案手法的人。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譯註:指由年輕人所組成的集團在街上向中老年紀的上班族搶劫財物的行爲。日本從九〇年代後期開始大量興起的一種犯罪手法。)
「那……那個……摩彌,能不能將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
「對……對了,摩彌今天的便當也有愛心圖案嗎?」
京也說話的口氣聽起來像是老師正在對一個腦筋不好的學生諄諄教誨。
早上上學時,京也突然從家門前的陰暗處冒出來,嚇得御笠差點跳了起來。御笠趕緊假裝若無其事地伸手在頭髮上梳了梳,確定頭髮沒有翹起來之後,又檢查了一下制服上的領結有沒有歪掉。昨天京也雖然說了上學放學都要一起行動這種話,但對於上學的部分在那之後卻再也沒有提起過,御笠還以爲他已經忘記這件事了。看來他是一個言出必行的男人。
「我在考驗你的正義。」
「從三層餐盒的中段露出來的那個……是螃蟹的腳嗎?是螃蟹的腳對吧,御笠?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便當帶螃蟹的。」
「御笠,怎麼了嗎?」
京也看着天空,輕描淡寫地問道:
「摩彌,我問你,犯人真的會來殺你嗎?」
「哪有這種事!」
御笠急忙把話題轉到京也的便當上。
御笠也將費了無數心血的精心傑作便當抬到桌上。京也的眉毛一瞬間跳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這麼說,就是傳播媒體在進行着資訊操控囉?」
他這是在開玩笑嗎?御笠的青春還沒有墮落到需要靠這種行爲來取樂。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偶爾會被人這麼說,我已經儘量表現得像個普通人了。」
御笠其實心中完全沒有概念,但她害怕京也會突然結束話題,因此還是假裝思考了一下。
今天早上的自己,一定也跟前座女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吧。
一開始御笠還看不出來裏面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理解到裏面是什麼東西的瞬間,御笠慌忙蓋住了袋口。
京也的聲音聽起來是從腹部深處發出來的低鳴,令御笠不禁停止了呼吸。
3
京也似乎想要對御笠傳達什麼訊息。
京也歪着腦袋直呼不可思議,但御笠看見旁邊的便當盒蓋,不禁寒毛直豎。
「咦~~~?御笠,你長鬍子?男性荷爾蒙太多了嗎?」
「勸我自首?你會被我殺死。」
御笠曾經去過母親孃家所住的長野縣及東京數次,這裏的景色跟那些其他都市的景色看起來都大同小異。
是電擊棒,一支有着黑白色彩金屬光澤外殼的電擊棒,御笠曾經在電視連續劇中看過類似的東西。表面平坦,乍看之下跟一支電視遙控器沒什麼兩樣,不同的是前端有着金屬突起物。
意思是交給他處理嗎?
「不,我會殺了你。既然你認爲我們應該憎恨犯罪,你就不應該被我殺人的前因後果及動機所影響,你應該報警處理,絕不可以嘗試對我曉以大義,如果這一天真的到來的話,你一定要貫徹自己的正義,絕對不可以流於私情。」
「御笠,這是什麼?」
……啊,要結束了。
御笠緊張地張眼往袋裏瞧,明美與惠也興致勃勃地站在御笠肩膀後面偷看。
「不對,根據調查統計結果,現在的兇殺案數量大概只有戰後那段期間的一半而已。我們的社會其實是愈來愈和平的,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這麼認爲,你知道爲什麼嗎?」
「資訊操控……也可以這麼說。相信你也知道,戰後那段期間大家都沒有錢,是一個貧窮的時代,當時雖然經常發生殺人、搶劫等重大犯罪,但是報紙跟電視根本沒有太多的精力與資金去徹底追蹤。就算發生了重大犯罪,也只會被小小地刊登在報紙版面的角落而已。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日本是世界上的經濟大國,擁有龐大的資金,所以只要發生一件重大犯罪,新聞媒體就會爭相報導整整一個禮拜。而這樣反覆報導同一案件的做法,會讓社會大衆產生犯罪變嚴重了的錯覺。現在的社會大衆雖然可以藉由媒體迅速獲得情報,但情報的極端化卻產生了另一個問題,這也算是情報化社會的利與弊吧。」
「你真的是個怪人耶,摩彌。」
一開始他愣住了,接着表情馬上暗了下來。
「那個該不會是……」
御笠鼓起了勇氣開口說道:
御笠用眼角向京也瞄了一眼。京也似乎從昨天開始就不斷收到電子郵件。他的手機的電子郵件鈴聲依然是出廠時的設定,沒有經過變更,每次那樸素的電子郵件鈴聲一響起,他就會拿起手機來看,昨天御笠偷看他的手機的時候,收件夾內明明一封電子郵件也沒有的。
京也似乎理解了御笠的意思,不但輕輕點頭,而且還在兩個少女看不見的位置豎起了大拇指。
京也放在一旁的便當盒蓋內側,有着一釐米大小的魚鬆排成的一整面愛心圖案。簡直像是得了麻疹一樣,看起來非常噁心。
太過分了!這個理由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
聽到「這個城市是異類的城市」這種話,實在很難讓人接受。
「我本來想帶手槍型的發射式電擊棒給你,但後來想到那一把已經被我送給別人了,請你用這把將就一下吧,真是抱歉。」
「我知道,但是要騙過她們,最好的方法就是說你長鬍子。」
爲什麼御笠要收下一把電動刮鬚刀?別說是明美跟惠,就連御笠本人聽到也是張着大嘴傻住了。但京也完全不在意衆人的目光,繼續說道: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類似海獺低鳴的聲響。原來發聲源是京也的肚子。他假裝咳嗽一下,說道:
「看來她們似乎還不打算回來,我們先喫便當吧。」
御笠在幫京也尋找犯人。這樣的行爲,當然是爲了替姊姊報仇,但今天如果是京也以外的其他人在尋找着犯人,御笠是否也會主動幫忙呢?
——摩彌,謝謝你……
京也的眼神變得極爲銳利。
「我……我纔沒有長鬍子!」
「啊……摩彌……蓋子,蓋子!」
腦中想着這些事情的御笠,發現京也也用眼角餘光在看着自己。兩個人的視線相疊,御笠害羞地急忙轉過頭去。
話還沒說完,兩個人便像炮彈一樣衝出了教室,大概是跑到別班去宣傳了吧。御笠的心情頓時盪到了谷底。
——不會吧,摩彌怎麼可能送我禮物。
被京也這麼一說,御笠才發現周圍已經變得頗爲陰暗了。時間過得好快。京也站起身來,將可麗餅的包裝紙丟進了垃圾箱。
昨天京也跑進御笠的教室裏來的時候,確實曾叫御笠攜帶武器,也曾說過如果沒有的話自己可以借出。不過……
剛開始見到京也的時候,覺得他是一個神情冰冷的人。但是跟他相處之後,御笠似乎看見了他的另一面。
「好奇怪,今天沒有哩。」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難道他打算以後每一天都來接我嗎?這樣一來,都分不清到底是誰在保護誰了。
他是一個非常知性的人,而且口才出乎意料之外的地好,他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一天是沒有的。御笠要不要一起來找找看?習慣了之後其實還挺有趣的。」
這個正面的結論,讓御笠放下了心。
「這……這麼說來,我們的治安其實並不差囉?」
「摩……摩彌!別把這種東西帶到學校來啦!」
該不會讓他嚇到了吧?御笠心中頗爲擔心。
「沒有啦,因爲做得太努力了……呃……不知不覺就變成了三層餐盒。」
「……嗯,基於我的良心,我會勸你自首。」
「別……別說得那麼可怕啦,摩彌!」
京也的臉頰微微泛紅,爲了掩飾,急忙將妹妹親手做的便當拿出來。
京也將便當打開之後疑惑地說道:
「這……爲什麼你要故意問我這麼難回答的問題?」
「這是昨天約好要給你的東西,我帶來了。」
京也手上除了便當盒之外,還提了一個塑膠袋。從塑膠袋鼓起的模樣來看,裏面放着一個大約巴掌大小的物體。
「的確有這種感覺,不是這樣嗎?」
「……那個,因爲盒子裏裝不下……就春光外泄了……」
御笠雖然對京也這種近似說教的一席話頗爲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於是京也眯起了眼睛,似乎相當高興。雖然這只是一個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笑容的表情,卻依然讓對男性毫無免疫力的御笠看得面紅耳赤,忍不住別過了頭。
三層餐盒的裝觀模樣,讓京也看傻了眼。
兩個好朋友露出狐疑的眼神質問御笠。如果被她們知道的話就糟糕了。但是御笠又沒有自信能夠騙過這兩個目光如電的少女,進退維谷的她只好轉而向京也求助。由於不能說出口,御笠只能以哀怨的眼神向京也示意。
「哈哈哈,我妹妹的手法愈來愈誇張了,御笠要不要來一口?」
御笠昨天躺在牀上一直想着京也在噴水池公園內說的那些話,所以睡得並不是很好。
京也將塑膠袋遞給御笠,但御笠完全不記得昨天跟京也做了什麼約定。
「給你一個提示。你沒有直接目擊犯案現場,也沒有跟受害者直接說過話,爲什麼你會知道發生犯罪了呢?」
「會的,犯人一定會採取行動。請你也要隨時帶着電擊棒,把身邊路過的每一個人都當作敵人看待。」
御笠往身邊周圍看了看。三個上班女郎並肩而行、一對老年夫妻在噴水池旁休憩、穿着西裝的男人一邊抽菸一邊可疑地走來走去、家庭主婦推着嬰兒車。一切都是非常平凡的日常景色。
「……看你毫不在意,就讓我覺得自己一個人這麼小心翼翼真像個笨蛋。」
「別這麼說嘛,來一口吧!」
「我·不·要!」
「……是嗎,真是可惜。」
不久之後,明美與惠也回來了。兩個人目睹御笠與京也的便當,果然也都傻了眼。或許螃蟹真是個錯誤的決定吧,御笠心想。看來午餐時間還有很多尚待御笠去解決的課題。
4
京也與御笠今天來到了第二具屍體被發現的月森。月森是一片廣大的樹林,從地圖上看來剛好位在市中央,形狀呈橢圓狀,樹林的周圍都是現代化的建築物,但中間的樹林卻完全沒有經過開發或採伐,所以成爲一個適合居民散步的好景點。
從前的人們似乎曾經在這座山坡上祭祀某種神靈,即使是現在仍有不少人相信神靈依然存在。因此山腰附近還有間小小的神社。
根據情報,遭肢解的屍體就是被塞在神社的祠堂之中。
一路上,御笠不斷抱怨與鬧彆扭,當然,她這樣的行爲也是情有可原的。
天氣這麼熱,還得來這種地方,這座山坡雖然坡度不陡,但畢竟還是一座山。而且今年的飛蚊又特別多,抬頭往上看會看到無數的黑點飛繞,幾乎覆蓋整個天空。御笠身上穿的夏季制服並未包覆住兩隻美麗手臂,下半身的裙子也很短,簡直是提供了飛蚊飽餐一頓的好機會。
御笠一邊擦着身上大量冒出的汗水,一邊痛苦地嬌喘着。這樣的美景不斷刺激着京也心中的凌虐慾望。但同時,京也也對只有在這種異常的狀況下才能感到興奮的自己湧起了股殺意,兩股矛盾的感情在腦中互相激盪。他不斷注意着自己的臉上表情,不讓心中的感情流露出來。
或許是因爲今天並非假日,也或許是因爲時間不對,兩人在路上完全沒有遇到半個人。如果想的話,京也可以在一瞬間將身邊的少女掐死,或是用插在口袋裏的右手取出蝴蝶刀,用力刺入少女左乳房偏下的位置。少女完全沒有察覺京也的危險性,不知爲何,這點反而讓京也怒不可遏。
終於走到了神社。雖然京也完全不相信幽靈之類的東西,但來到祠堂前面時也可以感覺到背上有股奇妙的涼意。
祠堂上的朱漆已經剝落斑殘,祠堂周圍的光宛如都被祠堂吸引了似的,顯得特別昏暗。御笠因爲害怕而完全不敢靠近。
京也一個人查看着祠堂,但犯案的痕跡已經被處理得一乾二淨,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線索,跟昨天的噴水池一樣。
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把屍體投入噴水池之後,又把屍體塞入祠堂,這樣的行爲似乎有着某種宗教式的意味。在推理小說中,大部分肢解屍體的主要理由是爲了方便搬運,另一個理由則是爲了將屍體分開來丟棄在不同地點。有些劇情比較奇特的小說會讓兇手肢解兩具屍體後,交換其中某些部位,但這種可能性應該不必列入考慮。
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將肢解的屍體全都丟棄在同一個地點,可見得他肢解屍體只會有兩種理由,第一是藉由分屍來獲得快感,第二則是剛剛所提過的,爲了某種宗教儀式。
以目前所獲得的情報來判斷,只能看出這些。
京也雖然想要多待一會兒,但卻在御笠的強力催促下不得不草草下山。
下山的途中,御笠突然蹲在地上。京也原本以爲她可能是因中暑而感到頭暈,但一問之下,御笠卻鬧起脾氣說道:「我的腳好酸,都是摩彌的錯,你要揹我。」
御笠的身體意外地輕盈。爲了不讓她滑落,京也以兩手抱住她香汗淋漓的大腿,每走一步,形狀姣好的胸部便在京也的背上壓得扁平。
京也用手摸着下巴,腦中認真地思考着關於她心中被壓抑住的性衝動。就在這時,御笠偶然往窗戶看了一眼。
御笠剛剛以最快的速度換好了睡衣。她的睡衣有點寬鬆,而且頭上還戴着附小圓球的睡帽,或許在京也的眼中會顯得有點幼稚也不一定。
——摩彌大笨蛋,露出那樣的表情,教人家怎麼繼續生氣下去。
目前共有二十多名〈bloodyutopia〉的會員參與了這個計劃,以實質或非實質的方式幫助着凡採尼。有些人甚至是跨海提供協助的。
「是的,我的確思慮有欠周詳。漫畫裏面這種偷窺的橋段,飛來的通常都是枕頭,所以我一時大意沒有盡全力閃避。我沒想到朝臉上飛來的竟然會是鐵啞鈴,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不過你也挺殘忍的,我都已經像只小蟲一樣全身蜷在一起表示投降了,你還是抓起椅子對我狂敲猛打……那時候的你看起來簡直是凶神惡煞,完全不像人類。」
「還有,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雖然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想要殺我,但是御笠,你也是一樣的危險。」
相反的,原本不令京也期待的巡邏組,卻寄來了像山一樣多的情報。京也對巡邏組下達的指示是這樣的:「如果看到可疑人物,就將地點及服裝打扮等資料送過來。」但這卻是一個失策。
可疑人物的發現地點就在御笠的住處,也就是南雲家附近。
京也在御笠的要求下再次買了同一間店的可麗餅請她,接着兩個人便回家了。
5
一看電子郵件內容,果然不出所料。寄件者是『藝術家』,內容是可疑人物的報告。但是文章看到一半,京也的心涼了半截。
「……算了,你剛剛說『幸好你平安無事』是什麼意思?」
看來似乎是被發現了,京也打開窗戶,面無表情地舉起手來打招呼。
「都……都是摩彌不好,我不會道歉的。」
兩個人已經保持沉默了五分鐘,御笠終於受不了了。
曖昧不明的情報如雪片般飛來,京也只能從裏面挑出數次被判斷爲可疑人物的人,列爲重點注意對象,並將這些人經常出現的地點標記在地圖上。
「我接到情報,你家附近出現了可疑人物。」
只要凡採尼寄一封慰勞信給他們,他們就會開心得哼起歌來。
可疑人物的特徵描述:身高一七〇公分左右,身穿棉質長褲及防水連帽T恤,頭髮染成了紅銅色。
「摩彌……把手……伸出來……」
御笠的兩邊臉頰很明顯變紅了。
京也不斷告誡自己,他甩出蝴蝶刀,脫去皮手套,將刀鋒輕輕刺入手背。刀鋒埋入皮膚內約三公釐。這是京也爲了讓自己的神經重新恢復敏銳,並且保持冷靜的一種儀式。
「我……我以爲給腦袋一些刺激,或許就能消除你的記憶……」
御笠的背像通了電流一樣瞬間挺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淡粉紅色的小內褲。
「像這樣嗎?」
「哼!還不都怪摩彌三更半夜跑來夜襲人家,虧人家這麼相信你。」
不管是負責白天查訪的人或是負責夜間巡邏的人,都將他們收集到的全部情報託付給京也,絲毫沒有任何怨言,簡直像一羣聽話的狗,這證明了他們是如此崇拜着凡採尼這個虛像。
下一秒鐘,京也的眼睛遭到背後伸過來的手指攻擊。
京也也任隨時間在沉默中度過。背上的少女現在是什麼表情,京也無從得知。
但是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的打扮不見得會令人起疑。就像小偷不會每一個都蒙着臉,揹着大包袱巾一樣。如果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是個穿上西裝後任誰來看都覺得很普通的人,就不會有人懷疑他,所以用外貌的可不可疑來判斷,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
這個人物已經被同伴們舉報過很多次了。
拔出刀子後,京也繼續進行在地圖上畫記的作業,但是作業馬上又停滯不前。
「看來我們之間好像有一場極大的誤會。也罷,總之……」
——就算他真的是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爲什麼他要襲擊御笠?根本沒有那種必要,應該只是碰巧路過而已。我想要做什麼?難道我要跑到她家前面去看個究竟嗎?這太愚蠢了,天底下哪有爲了救小兵而衝入敵陣之中的主將。冷靜一點,摩彌京也。
與小內褲同款式的花邊胸罩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巧奪天工。
京也將手抵在下巴上,繼續思考。
「御笠的乳房應該是碗型的吧?形狀相當完美,而且就彈力而言也是無可挑剔呢。」
「理由我不能告訴你,否則你會更加害怕。」
京也爲查訪組的同伴分別指定了不同的查訪區域,並且郵寄了問題列表給他們,叫他們依照列表上的問題詢問一般居民。但問題列表中的問題絕大部分是沒有意義的,只是做做樣子而已,最後一個問題「請問最近是否有人來問過您類似的問題?」纔是重點。如果受訪者說有,就進一步詢問那個人的外貌及特徵。
京也心中有股莫名的義務感,覺得自己似乎一定得拿點話題出來講。他的全身甚至因此而大汗淋漓。不知爲何,沉默對京也來說竟變得如此難熬。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除了跟我在一起的時間之外,請儘量待在家裏不要外出。」
御笠就在房間裏,而且剛好要換上睡衣。或許是剛洗完澡的關係,御笠的滑嫩肌膚白裏透紅,真是令人大飽眼福,她身上只穿着胸罩及內褲,正在用浴巾把頭髮擦乾。
「我該怎麼做?」
御笠感覺到渾身不自在,害羞地低頭不語。現在她正在自己的房間裏,在坐墊上正襟危坐,面對着京也。
這樣一來,情報的精確度應該能稍微提升,但是同時也增加了同伴的危險性,因爲同伴可能會變成艾克希特公爵之女的獵物。爲此,京也要求全體巡邏組成員都隨身攜帶武器,而且要求全部的人都打一封內容爲『尋求協助,在附近的同伴請快來。』的電子郵件,附上自己現在所在地點的地圖,以草稿的形式儲存於手機中。
下一個瞬間,少女釋放出的尖叫聲像衝擊波一樣響徹整個社區。
就在這時,京也想到了好點子。女性是一種希望展現自己美麗一面的生物。既然如此,只要稱讚她的外貌就行了。很好,這個話題不錯,就用這個吧!
電腦裏不斷接收到〈bloodyutopia〉的同伴們寄來告知情報的電子郵件。
京也改變了方針。他取消了繁華鬧區的巡邏組。根據到目前爲止發生的三件命案來推測,敵人應該比較偏好在沒有人的地方犯案。
夜風半涼不熱,蟲子的鳴叫聲更增夏夜的寧靜。
但是京也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事實上京也幾乎完全沒有主動跟女性說話的經驗。
御笠的表情完全僵住了,看了看京也,又看了看自己衣不蔽體的模樣。接着御笠的眼角漸漸凝聚了淚水。
不知爲何,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京也搖搖頭,告訴自己這只是偶然。而且可疑人物不見得就是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完全是一場烏龍的可能性反而高得多。
「請你別以一臉認真的表情說出這種話,很可怕。」
「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既然都已經來了,當然要確認她是否平安。
御笠深深吸了一口氣,直接進入核心問題。
京也看着鏡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從你穿着內衣在擦頭髮的時候開始看的。不用擔心,你用雙手淫蕩地擦遍自己豐滿肉體的那幕我完全沒看見。」
繼續進行自己的工作。將可疑人物的目擊地點在地圖上畫×,並且在地點旁寫上目擊時間。
京也歪着頭想了一下,接着似乎理解了御笠的問題。
6
說完後襬出一臉令女性難以抵擋的微笑,御笠的胸口不禁一陣激盪。
做完肌肉訓練後,太陽已完全下山。時間剛過晚上十點,京也看了看貼在房間牆壁上的月森市周遭地圖,又看了看手機。地圖是昨天貼的的,這張地圖剛好涵蓋整個月森市全部區域,所以相當適用。
往二樓的房間望去,其中一個房間透着燈光,水藍色窗簾只拉起了一半。那應該是御笠的房間吧,看來她還沒睡。隔壁的窗戶則一片漆黑,那裏應該是死去的南雲小百合的房間。
京也跟平常一樣,穿着看起來熱得要命的皮手套、高領上衣及制服外套,但是右手正拿着冰袋貼在高高腫起的眼睛上方位置。
如此一來同伴的安全應該能獲得顯著提升。不過,就算同伴真的遇害了,對京也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同伴的不幸犧牲跟抓住艾克希特公爵之女這兩件事相較之下,哪一邊比較重要是顯而易見的。就算失去再多棋子,只要主將還活着,這盤棋就沒有輸。京也露出了殘酷的笑容。
從窗戶外往御笠的房間裏一瞧,京也不禁停止了呼吸。
「……嗯,我知道了。」
京也抓起了外套,衝出了家門。
「你有時候說出來的話實在挺可怕的。如果我的腦袋被敲出了什麼問題該怎麼辦呢?這很明顯是防衛過當。」
「請取消吧。」
這時,手機再度傳來震動,應該是又有新的情報進來了吧。
上頭悄悄盛開的蛇紋菊,花語是『看着我』。
「……我能揍你嗎?」
「我明天要跟明美及小惠去聽演唱會……已經期待好久了……」
「可惡……今天的我到底是怎麼了?」
抬頭往南雲家望去,和這附近的住宅長得很像,應該都是預建式住宅吧,南雲家跟鄰居之間以石牆相隔,有着小小的庭院。迷你的家庭菜園裏長着蒼翠的葉子,那應該是馬鈴薯吧。
御笠隔着皮手套握住了京也的手。真不可思議,恐懼逐漸散去了,一種舒服的感覺慢慢擴散開來。
只要按一個按鈕,就可以將這個電子郵件送給所有同伴。
因此京也將人員等間隔地配置在一到夜晚便極少有人通行的地點,並告訴他們只要發現有人鬼鬼崇崇,行爲可疑,就將對方的穿着打扮及發現地點以電子郵件告知京也。
她在白天也穿着這麼大膽的胸罩嗎?在夏天的薄制服內穿着如此具有性暗示的內衣?如果她是故意要讓這麼大膽的棉質內衣從衣服外也看得出來的話,那她可能有裸露身體的癖好。
「你在發抖嗎?」
「咦……?」
過了一會兒,對於這個奇妙氣氛再也按捺不住的竟是京也。
那場演唱會是御笠自己邀她們一起去看的,一想到不知該如何道歉,御笠就覺得心情憂鬱了起來。京也似乎也看得有些於心不忍,於是便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要說?」
實在太順利了。京也當初完全沒有想到能獲得這麼多人的協助。看來艾克希特公爵之女被封殺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光是被找到的屍體就有三具,可見得他已經完全無法剋制自己了。一個已經完全處於境界線另一端的人,絕對無法忍耐個一年或兩年纔再度殺人,短時間之內他一定會再犯案。
自從被京也揹着之後,御笠便一句話也沒開口,耳畔可以感覺到她的細微呼吸。
京也首先爬到大約肩膀高度的圍牆上,然後跳到暖氣儲油箱上,接着爬上一樓屋頂,最後躡手躡腳地沿着門口遮風板的斜面爬上二樓屋頂。
問題是又不能笨笨地去按她家門鈴。現在是晚上十一點,這麼晚到別人家裏拜訪是很失禮的行爲。既然如此,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他看着手機,右手握着麥克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記號。
「爲……爲什麼?」
「咕啊啊啊啊!」
御笠一時之間無法明白京也的話中含意,但一想到殺了姊姊的兇手可能還在附近徘徊,就不禁背脊發麻,忍不住輕輕抱住自己的身體。
「晚安,御笠。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
「等到事情都結束了,我們去約會吧。」
京也來到了御笠的家門前,在周圍繞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異狀。不但沒看到紅銅色頭髮的男人,連寄件者『藝術家』的人影也沒看見。
這個舉動如果被巡邏中的『藝術家』看見的話,一定會將目擊報告寄到自己的手機裏吧。一想到這,京也只能苦笑。
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應該也會以某種方式來收集情報,所以京也希望藉由這麼做來追查到他的行蹤。但目前沒有獲得刑警以外的人也在進行查訪行爲的情報。同伴們似乎也問了刑警的外貌特徵,但京也對這部分並不重視。
京也吸了一口氣。
「真糟糕,我似乎又在笑了。」
「幸好你平安無事。」
「咦……啊……可是……摩彌……」
「所謂的約會,定義是男女相約在某個時間地點見面,並不見得一定非得是情侶關係。爲了報答你的鼎力相助,我想向你聊表謝意,等到事情解決之後,我們一起用個餐、看個電影吧,如何?」
「啊,嗯……跟你要求一些補償也是合理的,那……那把遊樂園也排入行程中吧。」
「好的,不過僅限於鄰近的遊樂園。」
「我……我可沒有特別期待這場約會喔……啊,不過你如果忘記的話,我可是會生氣的。」
「好的,我明白了。那麼既然已經確認你平安無事,我也該告辭了。」
京也將鞋子丟向窗外,爬了出去。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說道:
「我忽然想到一個很有趣的東西,我可以表演給你看嗎?」
「請……請便。」
京也在窗外挺直了身子,首先停頓一拍的時間,然後張開雙手,擠出誇張得可怕的笑容。
「麥○勞叔叔變戲法!」
在這個剎那,時間是凍結的……
下一秒鐘,京也又恢復了原本的冷漠表情。
「如何呢?我的班上有個同學叫做加倉井,他最近老是說我講話沉悶、不懂流行什麼的,我想要向他證明就算是最勁爆的搞笑,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勁爆……?
「呃,剛剛那個,看到的人應該都會笑到翻吧。」
「真的嗎?那太好了,明天我就表演給他看。」
京也帶着滿足的表情離開了,目送京也離開的御笠又學到了一項關於京也的知識。
那就是:反諷的話對京也無法發揮作用。
7
「看~~到~~了~~!看~~到~~了~~!」
從一大早就一直莫名其妙偷偷竊笑的兩名少女,興奮的情緒在這時候到達最高點。
兩個人突然玩起了軍隊遊戲,明美高傲地向惠質問。
等等,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小惠……」
「什麼?」
「別再說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有關空手韻律操的事情!」
「空手韻律操是什麼東西?空手韻律操是什麼東西?摩彌真是個大笨蛋!」
「不是哪一回事?南雲三等兵!沒想到你竟然被男人迷惑了心思,真是太令人感到惋惜了!」
結果一直到預備鈴響起,御笠都不敢踏進教室一步。
看一看身邊,惠跟明美依然聊得忘我,似乎沒看到京也剛剛的表情。
「真……真的不是那麼一回事!」
「那不然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報告長官,我看見摩彌學長爬進了御笠家的窗戶!」
「冷靜一點,御笠。在極限狀況下如果放棄了理性,等於是放棄了求生的希望。」
「小惠,你又來了!都跟你說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是嗎?事實上我在家裏都會做肌肉訓練,空手韻律操也是我的訓練項目之一。下次願不願意一起試試看?」
京也似乎理解了御笠的意思,不但輕輕點頭,而且還在兩個少女看不見的位置豎起了大拇指。
「不用太在意啦,不會有人真的相信那些話的。」
「不……不是的……我們只是說說話而已……」
「跳空手韻律操。」
「我都說了……!」
「報告長官,不是!」
「摩……摩彌學長,空……空手韻律操是……是什麼東西?」
「發生什麼事了,御笠?」
「御笠就拜託你了,把御笠交給摩彌學長,我們也很放心。」
「新谷、荻原!請聽我解釋,我們並沒有做出兩位想像中的那種行爲。」
「新谷一等兵!報告你昨晚做了什麼事!」
「還是應該謊稱我們在打太極拳的,我真是太不應該了。」
「來吧,把你們的姦情老老實實說出來吧!我們不會昏倒,也不會跟你絕交的!」
御笠雖然語氣輕鬆開朗,但是內心深處卻似乎有着一股負面的情感。
「摩彌學長。」
御笠終於理解她們的用意了,但全身的毛細孔也在同時噴出汗水。
等到事情結束之後,恐怕就要跟他分開了,他一定不會再來我們班。
御笠的心正被溫暖的感情包覆着。
「報告長官,不是!」
惠臉上的奸笑瞬間消失,雙眉之間起了皺紋。
「看來我們成功瞞過她們了。」
光是想像這兩個人腦袋中的猥褻景象,就讓御笠的臉紅得快噴出火來。
「你……你們在說什麼啊?」
就在這時,京也從口袋中取出了手機,打開來看新收到的電子郵件。看到一半,京也突然張大了眼睛。
好想自殺。鬱悶整個壓在心上,讓御笠的身體也鈍化了。這時突然有人拍了拍御笠的肩膀。
「我……我也不知道。」
沒完沒了了。不管御笠如何說破了嘴,兩名少女還是完全不信。
御笠心中有一種想要把京也掐死的衝動。
「不然我現在去向她們訂正爲太極拳如何?雖然三更半夜練習太極拳似乎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但如果你堅持要訂正的話……」
「說的沒錯,明美!」
惠以嚴肅的表情面對着京也說道。
——摩彌,謝謝你……
京也裝模作樣地擺出擦汗的動作,然後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一下。
「你看到什麼了?幽靈嗎?」
「你……看見了?」
「沒關係,我已經不生氣了。」
「我就知道,男人跟女人之間是不可能有純友誼的。對吧,小惠!」
「太過分了!空手韻律操到底是什麼?」
「呵……沒想到摩彌學長也會睜眼說瞎話,不然你們在房間裏做什麼?」
京也蹲起了馬步,說道:「例如配合着韻律操的音樂進行正拳突刺。」喝的一聲,揮出正拳。「或是在輕快的音樂下施展前踢。」嘿的一聲,以銳利的角度一腳踢出。「總之就是結合了韻律操與空手道的一種有氧運動。」最後宛如瞄準了敵人頭部一般地施展出迴旋踢,然後煞有其事地收招吐氣。
「比起這種東西,我還寧願選擇太極拳!」
在御笠眼中,京也的表情總是宛如覆蓋着薄薄的一層冰。雖然有時候他會露出笑容,有時候會緊閉着嘴巴擺出不滿的表情。但那都不是他真正的表情,看起來似乎總是缺乏了那麼一點神采。
下課後,御笠整個人趴在桌上,完全不想把臉抬起來。
御笠看見京也在旁邊一副局外人的模樣,不禁對他投以責難的眼神。今天會發生這種狀況,全都要怪京也從窗戶闖進御笠的房間。
「抱歉,御笠。看來空手韻律操在你心目中的感覺相當『遜』,我完全不知道……」
「我也取笑得有點太過分了,對不起,御笠……」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空手韻律操似乎快變成你的內心創傷了……真是讓人傷腦筋。」
明美慌忙進行仲裁。
「摩彌大笨蛋!」
「是的。」
「不要!求求你不要!」
「哎喲!不要摸我,非處女會傳染的!我本來還以爲御笠應該是清純派呢!」
「明美……」
接着京也的嘴角慢慢變成了彎月形,雖然以制服外套遮住,卻沒有逃過御笠的眼睛。
可怕的沉默維持了好一陣子,接着惠小心翼翼地問道:
原來是明美。仔細一看,京也跟惠也在旁邊。
御笠的臉色變得紅通通,接着變成慘綠綠,然後又變回紅通通。她立刻抓住京也的手腕,在爆笑聲中衝出了教室。
意思是交給他處理嗎?
「我再也不想回教室了……」
「是的。」
——我不想跟他分開!
「沒聽過嗎?嗯,這也不能怪你們。」
「三更半夜?兩個人?而且是偷偷從窗戶進入?」
「請問……摩彌……你是不是……喜歡我姊姊?」第一次見面時御笠在京也離去之際提出的這個問題,並沒有獲得京也的回答。想必京也一定是對姊姊小百合……
惠豎起大拇指說道。
「看得一清二楚!」
「有什麼令你不滿意的地方嗎?」
明美也在旁隨聲附和。她大概不知道惠跟京也的關係,這讓御笠頗爲鬆一口氣。
「什麼事?」
京也擺着跟平常一樣的撲克臉問道。
「……御笠,你真的已經不生氣了嗎?」
「不過,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學長是這麼有趣的人!」
突然一股強烈的悸動,讓御笠覺得胸口好難受。
第一堂課的下課時間,京也照慣例走進御笠的教室時,明美跟惠突然大聲地唱起了歌來,讓御笠跟京也都嚇了一跳。
一瞬間兩個人都發出了爆笑聲,明美更是用力捶着桌子。
惠與明美對看了一眼。
「是!報告長官,昨天半夜因爲天氣太熱的關係,我跑到便利商店去買冰喫!」
惠曾經跟京也告白過。御笠也知道這件事,所以聽得出來這番話背後的遺憾心情,爲了沖淡陰鬱的氣氛,御笠急忙插口說道:
御笠背上冷汗直流。心中那超越人類智慧的第六感在拉警報。明美伸出中指將眼鏡一推,開口說道:
「我也要拜託學長!御笠這個人其實是很少一根筋的!」
「我剛剛說明過了。」
然而剛剛他看電子郵件時露出的表情,卻是真正的表情,而且是一種讓每個看見的人都會不寒而悚的殘酷笑容。御笠開始對京也感到迷惘了。
「呃,意思是說昨天晚上你們只是在跳空手韻律操?」
「哇哈哈哈!肚……肚子好痛~~~!」「我不行了,我快笑死了!」「好、好、好一個空手韻律操!我相信!我相信你們兩個昨天半夜在跳空手韻律操!真是太讚了!」
「還是傳說中的野人?」
「求求你別再說這件事了!」
「都說不是了!」
「好了好了,兩位別再說了!」
「御笠。」
御笠被喚了一聲,偷偷再往京也臉上看了一下。他的臉上又變回面無表情的模樣。但卻依然隱約可以感覺到他的坐立不安,他興奮地用力將手機放在桌上,說道:
「學校裏有沒有哪裏的電腦可以使用?必須要能夠連上網路的。」
「電腦教室……休息時間應該是開放給學生自由使用的。」
「原來如此,我從來沒去過,所以不知道這回事。我有點事情要去處理,先告辭了,等會兒就回來。」
京也說完之後便快步走出教室。
「摩彌學長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這時御笠發現京也把手機忘在桌上沒有帶走。
「啊,這個……」
惠伸手想把手機拿起來看,御笠從旁邊早一步將手機搶過。
「摩彌忘記拿手機了,他可能還沒走遠,我送去給他。」
說完之後不等兩人回答便奔出了教室。
御笠彎過走廊轉角,站在牆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鼓起勇氣將手機蓋掀開。進入收件夾一看,裏面已經累積了大量的電子郵件。到前天爲止明明一封也沒有的。御笠的手心開始冒汗,差點讓手機滑了下去。
御笠謹慎地往左右看了看,京也有可能察覺自己忘記拿手機而回頭,動作必須要快。
她一邊在心中向京也道歉,一邊打開剛剛收到的那封電子郵件。
寄件者是「連發煙火」,主旨是『還是跟你報告一下』。
〈bloodyutopia〉不是有個新人叫做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嗎?他在網站上提供了新情報,上面寫着『刑具在高登大樓503號室等着凡採尼到來』。這很明顯是寫給凡採尼你的訊息……建議你上留言板確認一下。
簡短的文章內所蘊含的大量情報幾乎要讓御笠的腦袋爆炸。首先是艾克希特公爵之女,這個人不就是京也所說的那個殺害姊姊的兇手嗎?
在補習班當老師的時候也是如此,所以當海藤一旦突然被別人問話,就會因無法確實控制聲音而講話結巴。
海藤搖了搖頭,看來還是應該把追查焦點放在親戚上。
在御笠心中一直相信着的摩彌京也形象,變得非常模糊不清。
「海藤信樹」專用的超級殺人影片,海藤深深地愛着這些少女們。
不過,在追查過程中,有一件事是令海藤相當高興的。
說不定摩彌京也這個人,有着御笠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
除了在御笠等人面前的模樣之外,他可能還有不爲人知的另一張臉。
經過這次的事件之後,終於不用再見到那羣該死的小鬼,這讓海藤頗爲鬆口氣。但海藤心中也有一股想要挨家挨戶地找上門去,將所有學生連同家屬通通殺死的衝動。
那就是南雲小百合有個妹妹。而且跟南雲小百合長得很像,是個能令走過她身邊的人都不禁回頭一望的少女。
海藤依照神的指示選擇了三個人上天堂。但是這還不夠,距離完成自己的任務還差得遠。
事實上,海藤在追查上已經遇到了瓶頸。
海藤以骨頭極粗的手指指着菜單上的一角。
「這太愚蠢了,不可能有這種事。」
「……嗯。」
8
而且就算真的殺了,海藤也不打算將屍體肢解並喚來天使。過去被海藤殺的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被海藤看上的人,所以海藤纔將她們的屍體肢解,讓天使好搬運,並將她們的屍體放在天使經常聚集的地方。
而最讓御笠不解的事情是,爲什麼京也看見這封電子郵件後會露出微笑呢?
海藤看着影片陶然自得。這時候,他遺忘了所有痛苦,少女們在被凌虐的過程中忘了其他一切事物,眼中只看着海藤、只意識着海藤。當然,海藤沒有開啓聲音,雖然很想搭配聲音一起欣賞,但一般人如果聽見那些勾魂攝魄的尖叫聲,可能會得精神病,所以在這種連鎖餐廳中,實在不適合開啓聲音。
「啊?您說什麼?」
御笠曾經數次詢問京也,爲什麼在大熱天依然穿很多衣服,但京也總是巧妙地避開話題。關於他的家庭結構,也是曖昧不明。除了有一個妹妹之外,從他的談話中可以感覺得出來他似乎還有一個姊姊,但每次問到姊姊的事,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啊……呃……呃……」
店員敬個禮之後便走向店內深處。
「我能夠……相信你吧?摩彌。」
太快殺了小百合是海藤最大的污點,但是這個缺憾可以用她的妹妹來填補。何況只讓姊姊上天堂是不公平的,想必姊姊也會感到寂寞,還是應該讓妹妹也去陪陪她。
海藤的肩膀震了一下,神遊的思緒再度回到現實。
事態正逐漸發生變化,而御笠卻被矇在鼓裏。如果沒有看見京也的電子郵件的話,御笠可能根本不會察覺背後存在的這些事情。
幸好只揍了一拳,海藤便恢復了理智。冷靜下來之後,發現自己正站在教室中央不住喘氣。少女在旁邊低着頭,因害怕海藤的下一個暴力行爲而全身發抖,打斷鼻樑的觸感還清晰地留在海藤的手上。
對了,我現在在一家連鎖餐廳裏,海藤心想。
起因只是件很小的事情。那名少女在上課中因爲說悄悄話而受到海藤指責,但是當海藤轉過頭想要繼續寫黑板的時候,卻聽到背後傳來少女的譏笑聲,平常海藤面對這種事總是強忍下來,但這次不知爲何,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南雲御笠。」
——你們這些傢伙……你們這些傢伙……只要我想,我可以把你們通通從這個世界上抹殺掉!
這樣的想法一旦佔據了腦袋之後,身爲有能力進行獵殺並掌控獵物生殺大權的暴君·艾克希特公爵之女,其所擁有的自尊心湧上了海藤的心頭。
「雞肉焗烤飯一份嗎?」
雖然偷看他的手機,嘗試想要了解這個人,卻反而更讓御笠覺得他就像一池深淵一樣讓人摸不着底細。
從前的某一天,海藤的腦中出現了神的啓示。接着海藤親眼見到了神,並且得知了前往天國的道路及抵達天國的方法。從衆生中選出天國子民的任務就交給你了,神這麼告訴海藤。
〈bloodyutopia〉這個網站是在七年前成立的。換句話說,如果南雲小百合的同學之中有一個人是凡採尼的話,那表示這傢伙九歲或十歲的年紀時便創立了那個地下網站。
海藤打開筆記型電腦,從大量的隱藏檔案夾中選出一個影片檔案,以全畫面模式播放。下一個瞬間,地獄般的殘酷景象在眼前開始上映。
御笠回想起當初第一次跟京也說話時,京也的確曾說過他跟艾克希特公爵之女是在『網路』上『偶然相遇』的。那時候因爲從他口中一下子說出了太多事情,所以御笠無法顧慮到細節部分,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不合理。
小時候的海藤因爲講話帶有鼻音而經常被恥笑,甚至因此遭到欺負。從此以後海藤總是刻意將鼻子往上抬,儘量以喉嚨的聲帶發音。
一股遲來的怒火漸漸湧上心頭。
這裏的疑點相當多,而所有的解答似乎都集中在一個名詞上——bloodyutopia。
再者,文章裏有提到留言板,這表示這羣人在網路上進行着某各種活動,連發煙火的這封信是寄給凡採尼的,這個凡採尼指的應該就是京也吧。在網路上大家會以自己取的綽號互相稱呼,這一點御笠當然很清楚。
這有可能嗎?當然不能說毫無可能,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傢伙還真是個可怕的怪物。小小年紀便到處收集屍體照片、追蹤各種悲慘的事件,宛如一頭被腐肉吸引的土狼。
我只是被自己腦中想像的凡採尼給嚇到了而已。海藤如此告訴自己。「神」是站在我這邊的。我根本沒有必要擔心。何況我已經佈下陷阱了,雖然不見得能騙到那個男人,但只要他夠笨,就有可能落入陷阱。
因爲在御笠的眼中,京也是個祕密主義者。
海藤一邊念着妹妹的名字,一邊舔了舔嘴脣。
到目前爲止,御笠沒有對京也懷疑過任何一件事情。這或許也是因爲御笠害怕對他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爲了將凡採尼揪出來,海藤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掌握了跟小百合比較要好的朋友,特別是男性朋友的情報。但是一看到〈bloodyutopia〉這個網站,海藤又被搞迷糊了。
「這……這個……」
海藤信樹接到了補習班講師職務的正式解僱通告。
短暫的疼痛可以換來上天堂的資格,並且獲得永遠的安息。比起在這個人間地獄被囚禁於肉體的牢籠裏要好上一萬倍。
「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這麼一想,御笠驚訝地發現自己對於京也實在瞭解得太少了。
隔壁桌的一家人正笑得開心,享受着天倫之樂。海藤的背後是牆壁,所以不用擔心被人從後面看到,但如果隔避桌有任何一個人好奇地用眼角餘光往海藤的電腦看了一眼,這些景象想必將會烙印在他的腦裏一輩子無法消去。
原因是海藤毆打了一名班上的少女。
海藤一邊欣賞着影片,一邊思考接下來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