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邪魔家的文化祭
《琉璃色的瞎扯淡日常》 · 伊達康 · 2.9萬 字
1
距離文化祭只剩迫在眉睫的三天時,琉璃來到了『搞笑研究社』。
「有動……」
「嗨!」琉璃一如往常地向呢喃着的孝巳舉起手,並得意地現出手中的筆記本。她依然有點鼻塞,不過看起來已經好轉許多。
「紺野同學,我完成囉!一代史詩級的超大作。」
她把筆記本放在長桌上,用手一推滑向對方,孝巳將其接住拿了起來。總之先大致翻一下吧。
腳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渾圓的字體,各個段落都用紅色和藍色漂亮做出區分,再以綠色詳細寫上裝傻的宗旨,意外地還包含了短劇的形式。
「我獲得的建議是試試各種可能,在裏面穿插一點短劇看看。」
她的發言令孝巳的鼻骨和內心都揪了一下。
是指三冢昂大吧。塯璃果然毫不在乎地欠了那個傢伙——一名身爲殺人犯的男人人清。
「這個是你們兩個一起寫的嗎?」
「只有給我建議而已喔。不過話說回來,真不愧是關西人,得到了許多寶貴的意見呢。雖然多花了些力氣,但在兩人三腳之下終於完成了。」
與昂大的聯合作品。要表演這個……內心有些抗拒啊。
「你這樣真的可以嗎?」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在說什麼啊。」
「那小子——」
孝巳幾乎要說出前幾天的來龍去脈,在岌岌可危的時機點停了下來。
琉璃那個時候不知道跑去哪裏,但她回家後注意到有人入侵的可能性相當高。即使自己應該已經把所有花瓣撿乾淨,也沒有破壞任何東西,不過那終究是她家,會注意到細微的不同也不足爲奇。
本來應該要老實坦白一切纔對,但自己卻有些害怕。
0;她一定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那間毫無生氣的房間……1;
由於這一絲不安,孝巳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在這種組合下所要討論的事,當然不可能是明天的文化祭,而是依然下落不明的三冢昂大。
「暑假的時候,你在屋頂上也對我這麼說了吧。」
「就是因爲你都自己一個人大喫特喫,所以胸部纔會長得跟乳牛一樣。」
「什麼事?」
「呃,我最近只忙着特訓的確是太自私了。況且你又感冒……我至少也要幫你想一點段子纔對。」
孝巳驚訝地眨眨眼,像鸚鵡學舌一般複誦。一旁的柘榴難爲情地回答:
看着兩人上演小孩般的鬥嘴戲碼,柘榴默默笑了一下。
這下沒轍了。就在孝巳看開一切並點頭說「……我知道啦」的瞬間——
「我之前也說過,搭檔是命運共同體。我出包是你的責任,你出包也是我的責任。」
「——紺野同學,你是我的搭檔吧。」
「不過只要他還躲在這個城鎮裏,就有辦法限制他的行動。這裏可是島原的地盤……無論是補充生邪魔還是襲擊路人,這些行爲對他來說都太過冒險了。接着只要做好準備逮住他就行了。」
「…………」
姑且先將柘榴的別名置之一旁。孝巳開口詢問學不乖、持續覬覦聖代的琉璃:
翠已經不用湯匙,而是直接以手刀攻擊琉璃的額頭。如黑色絲綢般的柔順短髮連着髮夾一起甩動,大幅後仰。
「也用不着每一場都買吧。」
「明天。」
眨起一隻眼如此說的她,和平時一樣意氣風發,心情甚至比平常還好上一些,是孝巳熟悉的有動琉璃。
「那個準備,什麼時候纔會準備好啊?」
「我纔不是貧乳,只是比較收斂、穩重謹慎而已。」
琉璃耳朵敏銳地捕捉到這聲突如其來的低語,她微微傾着頭回了一聲「什麼?」,孝巳的雙手還殘留些微她的體溫。
「短劇也算是戲劇的一種,如果沒有一定的演技也會尷尬冷場吧。」
「你嘴上雖然說着不要不要,但不管是養老院、夏日祭典,還是這次的文化祭,你總是站在我的身邊……只要這樣就夠了。」
翠不假思索地回覆。「這是怎麼回事?」孝巳放開咬在嘴裏的吸管,往前一探。因爲明天不是——
「我當你的搭檔,能夠稍稍紓解你的孤單嗎?」
孝巳直挺挺地站着,對滔滔不絕的琉璃用力地低頭。
「爲了這個,我還忍着感冒,到處不停地去看晚場電影呢。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我獲得了像摩根費里曼一樣的演技。」
「就是這樣,你也差不多該專心處理這邊的事了吧。今天開始別再練靈力了,至少要能練到像史蒂芬席格一樣的演技……」
「有動,這樣行嗎?」
儘管對她和昂大之間的關係有點掛心,但孝巳目前決定信任琉璃。只要還身爲她的搭檔,她就不會背叛自己……她都這麼說了,一定就是這樣沒錯。即使勉強自己,他也想要相信兩人之間應已締結如此程度的羈絆。
「你寫段子時不是聽了他給的建議嗎?那不就等於你已經收下報酬了?」
這次的位置不同,今天柘榴坐在自己旁邊。前方沉浸在小塊起司蛋糕與巨大聖代之中的人,則是研究社引以爲傲的『耍寶一號』和『耍寶二號』,也就是琉璃與翠。
「呃、嗯。」
「想喫的話自己點。」
沒想到連柘榴也有別名。『斬首小町』這種飄散着危險氣氛的名字,一點都不適合眼前這名彬彬有禮的可愛少女。
總覺得那張目前爲止從未如此接近的臉,比平常還要有女人味。看着自己的一雙水靈杏眼發出魔性的琉璃色光芒,小巧的嘴脣緊閉,白皙的臉頰染上了健康的緋紅。
「…………」
相當突然的奇異舉動。
當孝巳的內心還在糾葛不清時,琉璃和翠的低級爭執依然持續着。
「呃,不過……」
「喂,你!」
「怎、怎麼回事!?」
「之前陪她東奔西走時,偶然聽到的啦。不是我自己問的喔。」
「再說,你覺得你和關西人哪邊的意見比較有用?沒有必要特地採取你的建議,把作品的品質拉低吧。」
「紺野同學,爲什麼你會知道柘榴的胸部大小?」
「我都已經特別留意可疑的地方了,他果然很會躲呢。」
「是我的別名,不過我不太希望大家這樣叫我……」
難道琉璃打算單方面譭棄和昂大的契約嗎?即使自己對昂大十分惱火,但這麼一來他的內心卻不太暢快。若連自己都用卑劣的手段,似乎就違反了當初想要打倒昂大的初衷。難道是如此認爲的自己太過天真了嗎?
「……沒有,沒事。」
自己對她來說是第一個搭檔——現在的孝巳比以前更能領會這背後的意義。
轉眼之間,就到了文化祭前一天。
當晚,孝巳來到之前去過的那間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和之前一樣用吸管攪拌着冰咖啡。
那五官完美地在少女的天真與女性的美麗間取得平衡。孝巳暫時忘卻時間,盯着那對雙陣出了神。直至她吸了吸鼻水,時間纔再次開始轉動。
琉璃噘噘嘴,繼續說下去。
無論是翠或是柘榴,似乎都不覺得琉璃會與她們作對,不過琉璃現在確實是一如往常地在我方的陣營露臉……
「我知道啦。」
注20 泛指知名的美女,相當於中文的西施。
「什麼怎麼了……你啊……」
琉璃沒等他說完,冷不防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向孝巳,最後停在他的面前。
「明天,小昂會來文化祭。」
栗色長直髮回盯着兩手捂住額頭瞪向自己的琉璃。
河童少女就像一隻好不容易得到飼料的小狗,迅速地貼在聖代上面……真搞不懂這兩個人的感情到底好不好。
翠若無其事地回答,並用湯匙把琉璃從旁伸向聖代的湯匙彈開,發出當的清脆響亮金屬聲。
「這件事明天就會做個了斷,接下來就只能請『斬首小町0;注201;』加油囉。」
「斬、『斬首小町』?」
「順帶一提,我的胸部是F罩杯。」
她以十分孩子氣的臉抬頭直直盯着孝巳,孝巳難爲情地瞥開視線。
孝巳看着水平更加低落的脣槍舌戰,輕輕地搖頭嘆了口氣。他以「你也說些什麼吧」的眼神望向柘榴,她卻只對自己說了句曾經說過的話,令人期待落空。
「我又不是你,怎麼可能喫得了那麼多東西。只要一口就好了。」
「有動,抱歉。」
他慌張地將她抱起,呈現公主抱的模樣。雙手環住自己的脖子、把全身重量託給自己的琉璃比想像中還輕了一半以上。
「現在已經不想再看到爆米花了。」
「當然沒有任何性涵義。」
琉璃像孩子般嘻嘻笑,輕盈地從孝巳身上跳了下來。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快步回到位子上。
「你對我來說是必要的。」
孝巳一邊懊悔自己的失言,一邊努力辯駁:
「欸,要讓三冢昂大逍遙到什麼時候?還不知道他躲在哪裏嗎?」
充滿困惑的眼神與疑問同時襲來。
回答疑問的是坐在旁邊的河童少女。
一說完,琉璃忽然撲到自己身上。
——從那天開始,靈力的鍛鍊暫時停止,放學後的時間都在與琉璃的排練中度過。
「很痛欸。」
「就說叫你好好休息……」
「我也不是巨乳呢,只是比較顯眼活躍而已。」
少女在這奇妙的狀態下繼續說着。拂在臉頰的氣息令人覺得格外搔癢。
孝巳覺得自己必須就這件事道歉,侵入民宅就暫且不提吧。如果他有表現出幫忙的意願,琉璃也不需要尋求其他人的協助了。
意思是,琉璃還沒有給昂大任何答覆?讓對方陪自己想段子,卻暫不理會他提出的要求嗎?
「是嗎?總之,只要你還是我的搭檔,我就不會背叛你。稍微相信我一下吧。」
「他和我約好了,要不要接受他的提案,等文化祭的時候再給他回覆。」
儘管針鋒相對,但翠還是將巨大聖代往琉璃推去。
0;爲什麼這些人都和平常一樣、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啊?1;
孝巳對眼前兩位重視食物勝於交談的人說道。回想起來,今天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四個人聚在一起。
「紺野同學,你才發燒了吧?」
琉璃看了目瞪口呆的孝巳一會兒,最後翹起腳。她非但沒有感激,還用一副驚訝的語氣。
「吸……?」
「揉……?」
琉璃沒有對露出訝異神情的孝巳多加理會,又開始伺機偷襲翠的聖代。
「嗯?」
琉璃的湯匙再度伸向翠的聖代,在觸碰到圓球狀冰淇淋的前一刻,翠的湯匙在空中畫了個弧,又阻擋了下來。
「有動……」
「你就是喫東西那樣小家子氣,所以胸部纔會跟洗衣板一樣毫無長進呢。」
「嗯,那又怎麼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到目前爲止從我這裏搶走了多少甜食吶?更何況你沒有一次只喫一口就罷休的。」
有點搞不太清楚,不過剛剛那是親暱的表現吧。
「你的工作並不是寫段子,而是吐槽我。也就是待在我的身邊。」
兩人的嘀咕讓孝巳察覺到自己的發言已經扭曲。事情變棘手了啊。
「喂,你們兩個不要誤會喔?我可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兩位請不用擔心,當時紺野大人自行解決了。」
「喂!」
孝巳不禁站起身吐槽從旁做出多餘補充的淚痣美少女。到底是多簡略的補充啊。
「自行解決?什麼意思?」
「就是自己處理好一切的意思。」
翠像錦鯉一樣,說不出話地開闔着嘴。旁邊的琉璃則是擺出一臉哲學家的苦澀表情,直盯着孝巳胯下。
「柘榴,你……看到那個自己處理的動作了?」
「是,確確實實地看到整個過程了。」
「喂!停止!」
慘了,柘榴開始了。她已經不是自己的夥伴了。這名高雅又一本正經的雙馬尾不知爲何,有時會出現完全無視現場氣氛的言行舉止。
「不是這樣!她指的是《喝破》——」
「之後還看起來有些疼痛的樣子。」
「喂!好了啦!」
「紺野同學尻過頭了!」
琉璃一反常態地略微動搖了起來,而她周圍像是隨之反應,持續響着細微的迸裂聲。是騷音。
「別連幽鬼都一起失去理智啊!是肩膀啦肩膀!肩膀開始痛啦!」
「後來雖然去了醫院,但不管怎麼鼓勵他都站不起來。」
「咦!」琉璃和翠啞口無言,兩人像冰雕一樣傻住。
一臺貨車疾駛而過。回過神來,兩人已經走到了橋的終點,前方是行道樹並列的長下坡。
這時,月亮從流動的雲中探出頭來。在此同時,晚風再度吹起柘榴的瀏海,但她已經不再伸手壓住。
抬起頭的柘榴終於露出了微笑。太好了,好不容易想出這種幾近性騷擾的玩笑話也算是值得了。
「你還真的是『耍寶三號』吶。」
之後,一羣人在離自家最近的車站解散,孝巳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
「您在說什麼呢?紺野大人。」
「我的確是沒有打算當靈導師,但我認爲鍛鍊靈力相當有意義喔。雖然我還不成氣候,不過,說不定我能夠靠着這個,保護我想保護的東西吶。」
這麼說來,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她似乎非常不願意露出額頭。
剛見面時還以爲是更正經一點的人呢。就這方面來說,雖然抱歉,但孝巳也同樣感到有些失望,這樣就真的是扯平了吧。
2
「——話說回來,我額頭上的傷還是第一次讓家人以外的人看到呢。」
「我其實不喜歡撩起瀏海……畢竟我是個女生呢。」
「謝謝你,三冢。」
……他注意到周圍客人的視線全部都投在自己身上。
「然後那個……你、你還告訴我胸部的大小,我覺得這樣已經很夠了喔?」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也在家庭餐廳請我喝咖啡,啊,還有特訓後的茶吧。」
「這種小事……」
「拜託這方面的裝傻就放過我吧!」
就孝巳所知,她無論何時都不會脫掉那個手套。仔細一看,各個小地方都保養得無微不至,表面發出像新品一樣的光澤。
「……所以……站不起來了嗎?」
「我打從心裏覺得讓紺野大人看到的話沒有關係,甚至還希望主動給您看呢。所以,我……也認爲能遇見您真是太好了。」
孝巳與昂大在廢棄銀行交鋒那晚,說不定柘榴就是抱着這一絲期待,從旁註視事態的發展。但是,孝巳實際上與素人無異,是完全無法勝任此重任的人。最後孝巳不僅令昂大、也令柘榴失望了。
「既然如此,紺野大人應該有辦法不透過戰鬥阻止哥哥纔對。我是這麼認爲的。」
——在她的額頭上,有個小小的傷痕。
翠的臉紅到了耳根,雙手掩面「呀!」地叫了一聲。
彷彿看見珍奇異獸的眼神,令孝巳只能不甘心地緊咬着脣坐回沙發上。他絕望地看向柘榴,她卻面朝另一邊,肩膀不停微微顫動着。
「……紺野大人的生命還真是便宜呢。」
即使自覺有些成果,但目前的孝巳應該還是無法符合昂大的期待吧。這樣下去,昂大說不定真的會對孝巳身邊的人出手,畢竟那傢伙明天可是會到學校來吶。
「……現在這樣是要接吻的前兆吧?」
心中激盪着許多疑問的孝巳,又望向照在路燈下的深紅手套。
前方冷不防吹來一陣強風,柘榴迅速地按住瀏海。
「能被您如此稱讚真是我的榮幸。」
「…………」
「您在意嗎?」
琉璃用哀傷的眼神看着孝巳。
「你特地追上來嗎?昂大明天都要去學校赴約了,我想他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動作。」
不同於嬌小的琉璃和高跳的翠的標準身材,卻比那兩個人更能感受到女人味。是源於她總是掛在嘴上的成熟玩笑、豐滿的胸部和左眼角的淚痣嗎?
聽見這番懺悔,孝巳忽然想起之前在這座橋上看到的高橋晴一郎的側臉。
一回頭,出現在眼前的是柘榴。她來到孝巳的面前,溫柔地微笑着說「請讓我送您回家」,隨後鄭重地鞠了個躬。
她緊揪着孝巳的袖子,最後如嘆氣般地努力低語出一句「——對不起」。
路邊雜草中的蟲鳴聲因孝巳的大吼戛然而止。
爲什麼要特別選在文化祭這天……事到如今,埋怨也無濟於事,她們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就算往後拖延個一兩天,孝巳的能力也不可能突飛猛進。
……所以她纔會和孝巳接觸嗎?一直都盼望能與傳說中的紺野孝巳見上一面——在這句話的背後,有着對言靈使的殷切期待嗎?
柘榴無力地放下右手,低下頭。從垂下的瀏海間能夠看見她充滿深深慚愧的表情,令人猶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也沒辦法,你們是兄妹嘛。」
不知不覺中車流已經停止,路上也沒有半個人。完全現出身影的新月下,兩人四目相交、始終不發一語。
「結果,說不定我最重視的就是哥哥呢。拯救生邪魔的名目也只是爲了阻止哥哥所說的好聽話吧……」
「嗯。」
柘榴對哥哥的情感、高橋對妹妹的情感。兩人的立場相反,不過激發他們感情的源頭都一樣。久米對情人的情感和吉永對女兒的情感一定也相同。爲了所愛的人而不得不行動……這是誰都可能會有、極其自然的衝動。
明天的文化祭,一定會是柘榴和昂大對峙的局面,有相當大的機率會演變成一場戰鬥。這樣真的好嗎?讓她做出和哥哥互相殘殺這種事真的妥當嗎?
「咦?」
「三冢,你不也聽了我的請求和島原做朋友嗎?這樣就一筆勾消了。」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孝巳沒有理由拒絕,兩人踏出腳步一起在橋上走着。
「是那傢伙弄的嗎?」
「紺野大人……」
「因此,我覺得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0;有她們在,可能也輪不到我出場吧。雖說如此,現在也不能抱着樂觀態度做壁上觀,臨時抱佛腳冥想一下也好。1;
「不好意思啊,沒幫上忙。」
「這、這樣啊,太榮幸了。」
0;真是的,她們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嗎?1;
「我聽說……言靈使有將想法化成實體,傳達給對方的能力。」
但是,這一切與柘榴無關。她的罪惡感應該是她內心的問題吧。那麼剛剛的謝罪,可能也是對昂大——對藉由依賴孝巳避開與對方正面對決的哥哥所說的話吧。
終於走到可以俯瞰河川的橋樑上。與白天氣氛迥異的漫長道路,下方延伸出漆黑一片如墨水般的河面。
柘榴終於將手從孝巳身上放開,聳聳肩,像在惡作劇地笑了笑。那是隻能在與自己身高相仿的女生身上見到的可愛笑容。
當初高橋站的地方大約在哪呢……就在孝巳這麼想着時,背後奔來的跑步聲
「說的也是呢,如果真的變成那種關係,會被翠大人和琉璃大人怨恨的。」
「咦?」
「我是有稍稍感覺到啦,但沒想到你真的是『耍寶三號』……」
「爲了預防萬一……而且,我也有些話想跟紺野大人聊聊。」
就在孝巳滔滔不絕說個不停時,突然回神。
「這是又開始和哥哥一起住後不久,兩個人練習時受的傷。」
「他不是有意的。看到那時哥哥的表情,我能夠確信。」
「不,我沒有在稱讚你啦。」
「那我們走吧。」
「……我必須得和紺野大人道歉纔行,我爲了自己的問題把您也拖下水。」
「饒了我吧……你應該也知道了吧?我對這方面不太行啊。」
「請別這麼說。把自己和哥哥之間的了斷交給其他人,本來就是個卑鄙又欠缺思量的想法。」
「紺野大人,請您等一下。」
「如果能洗刷哥哥犯下的罪重新來過……重新經營兩人之間的關係……我到現在都還抱着這種想法,真是個自私任性的女人呢。」
兩人依然停在路中央,對看了一陣子。她的雙手還抓着孝巳的衣袖。
「是在銀行裏的帽子弟!那傢伙腿軟了走不動啦!我的肩膀因爲扛那小子所以纔會痛……話說回來,你們給我用常識想想!哪有會在廢棄銀行裏,還是在生邪魔面前自己來的變態——」
「而且,哥哥留給我的並不只有這個傷痕,這個也是哥哥給我的東西。」
頭上細細的新月被雲朵襯得朦矓。旁邊有幾顆星星一明一滅地閃爍,形成不甚完全的星座。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九點。最後都在爲自己根本沒做過的猥褻行爲辯解,幾乎沒有討論到明天的事。
「我爲了自己把您捲進來……甚至還讓您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下。」
孝巳自己也知道這種安慰的話一點用也沒有。如他所想,柘榴只是軟弱地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突然,柘榴的雙手像要拉住孝巳似的抓住他西裝外套的手肘附近。兩人自然地面對面,停在人行道的正中央。
「不,我一開始就打算把紺野大人捲進這件事裏,會出現在您面前正是因爲如此。」
柘榴溼着眼眶,在黑暗中的白皙臉龐美得令人屏息。
「不用啦,我說過不是這樣吧?無論如何我都會被三冢昂大——」
值得慶幸的是,柘榴已經完全恢復成平常的模樣了。不幸的則是她似乎發現了捉弄孝巳的樂趣。
車道的車流量已經減低。他一邊走在旁邊的人行道上,一邊擔心着明天。
「如果橋下沒有人就好了……」
「還來啊!」
孝巳說着,開朗地笑了笑。
柘榴若無其事地坐正,優雅地將咖啡杯送到嘴邊。
這不需要道歉。既然已經被昂大盯上,對方還有可能危害身邊的人,孝巳就不可能從這起事件抽身了。
一道角度銳利的新月狀傷疤,宛如重現了局部的夜空般不可思議。真正的弓形月亮就掛在她身後。雖然那像紋章一樣讓人覺得很酷,但與白皙臉龐不符的印記,難免讓她內心五味雜陳吧。
「第一次就在野外,我覺得有一點……」
「…………」
「還是在橋墩下被撲倒的劇情呢?」
淚痣少女在幫昂大說話的同時,將右手的皮手套舉到眼前。
使他停下腳步。
3
心中依舊抱着些許不安,來到了文化祭當天。
現在的時間以平時來說正是課堂中,但學校裏現在擠滿來往的學生與客人。一整排教室掛着「鬼屋」、「指甲彩繪」、「青鶴町鄉土資料展示室」等等各式各樣的看板,裝飾得色彩斑斕。
孝巳所在的一年A班經營的是「占卜館」。雖然在準備時就已經表達幫忙的意願,即使是苦力也行,卻被鄭重地以「紺、紺野同學就好好專注在表演吧!」拒絕了。
於是,孝巳這天也沒什麼工作,一個人閒得發慌地等着下午兩點的表演。內心揮之不去的抑鬱,令他止不住嘆息。
順帶一提,隔壁翠所在的B班是「貓耳女僕&犬耳執事咖啡」,她當然也一起做女僕扮相,但她卻對孝巳說「來的話我就咬舌自盡」,嚴格禁止他光顧。
0;總之先去逛個一圈吧。1;
……三冢昂大會來今天的文化祭。
似乎在漫才表演後纔會和他接觸,現在還是早上,應該不會有什麼狀況。昂大也對翠和孝巳所在的青鶴高中有所警戒吧,想必不到時間不會現身。
無論如何……目前爲止孝巳的身邊都沒有出現任何受害者真是萬幸。
0;對了,她們沒有跟我說有動把那傢伙叫到哪裏會合呢。1;
是社辦嗎?還是其他的空教室?或是校舍後面……孝巳在一陣思考中,不知不覺步上樓梯,來到通往屋頂的門前。
即使跑到這來,這扇門應該也上了鎖吧。由於暑假那次被破壞得十分嚴重,現在屋頂已經禁止出入。
……可是,出乎孝巳的預料,他一轉動門把,門就輕易地推開了。
一如以往的荒涼一片,到處都有修補工程的痕跡,被擊飛的圍欄已經恢復原樣,黑色皮沙發也被移走。
0;工人忘記鎖門了嗎?1;
下方傳來熱鬧的嘈雜聲,讓人清楚得知文化祭目前正順利進行中。
拿出手機一看,差十分鐘就十二點了。再過兩個小時就是體育館特設舞臺的公開處刑。即使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卻依然憂鬱。
從旁吹拂的風,揚起不加修飾的瀏海……突然間,他似乎聽到了琉璃的聲音乘着這股風傳來。
0;對了,她們班上是做什麼的啊?1;
就在他正轉身想繞去看看時,這次清楚地聽到了她的聲音。
在遠方地面上傳來的喧鬧聲中,柘榴和昂大像是重現廢棄銀行的那一幕,面對面一語不發。
「我想在紺野孝巳同學面前,清楚聽聽你的想法。」
發出沉悶聲響自動關上的門前,站着一名身穿帥氣夾克與刷破牛仔褲、乍看之下相當老實的好青年。
「一想到能見到你,就按捺不住性子呢。」
「柘榴,你到底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
「我已經沒有和小昂簽約的必要了。」
「我說過吧,表演完之後再給你回覆。」
昂大靜靜地聽着這番聲明,最後嘆着氣搖搖頭。
「沒想到現在還能抓着我一起飛呢,真不愧是禽踊君。」
「哼,事到如今還想說什麼。」
昂大用力地咬着下脣,脣色都快由紅轉白了。他露出傷心的神情。
在孝巳與琉璃面前停下腳步的三冢柘榴,沉靜的眼中充滿鬥志,正面直盯着自己的哥哥。
「沒想到你不只奪走當家的寶座,竟然連琉璃都要搶……」
嬌小的少女被禽踊看不見的腳抓住雙肩,大喊着「哇~嗚」滑翔在空中。她轉眼就降低高度抵達孝巳身邊,算準時間點一躍着地,順勢掀起的短裙中露出了黑色的緊身短褲。
現場的氣氛十分緊張、一觸即發。此時琉璃伸出食指,盛氣凌人地叫囂:「小昂,乖乖束手就擒吧」,就像穿着鞋子一腳踩進別人家裏一樣冒昧。
「怎麼了,太早了吧小昂。應該是跟你約在表演後沒錯吧。」
「就是這樣,我和柘榴合夥了。換句話說,就是小昂的敵人了喔。」
「什麼時候……」正當孝巳疑惑地嘀咕時,身邊傳來了回覆。
「時間還很早,雖然我們已經約好不要對普通的客人和學生下手,但你畢竟不算是普通人,如果撞見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琉璃這番發言被本人聽到一定氣得抓狂,令孝巳忽然想起翠從天花板掉下來,屁股着地時的聲響。那的確……聽起來很重。
像在悠閒散步似的穿越屋頂,停在圍欄前。他邊眺望眼下文化祭的熱鬧場面,邊將被風吹拂的頭髮往上撥。
「喂~紺野同學~」
「琉璃,我按照你的期望過來了,差不多也該讓我聽聽你的回答了吧。」
但是,爲什麼他會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孝巳不久後就察覺到了原因。
對昂大來說,這應該是個令人失望的回覆,但他卻一臉詫異,疑惑地念着:「合作?」
可是琉璃說過她參考建議完成了腳本,真不愧是關西人。既然那不是昂大——剩下的關西人就只有一個。
他東張西望的視線停留在西方的天空中,那裏有個莫名的黑影往這裏飛來。
「嗨!」琉璃目送禽踊離去後,若無其事地跟孝巳打招呼。
如同孝巳的臆測,柘榴嚴謹地如實稟報。果然如此。
0;爲什麼不一次把全部的人都叫出來……?1;
0;島原一臉從容的態度就是因爲這樣啊。1;
「但爲了履行合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必須尊重僱主的意見呢。」
琉璃在因昂大突然現身而毛骨悚然的孝巳身邊抓了抓頭,露出一臉希望落空般、極其苦澀的表情。
「什麼挖角和合約,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慢了好幾拍才從驚愕中回覆的孝巳,打從心底吐槽這名以空前絕後方式登場的河童少女。
「更何況演員也還沒到齊吧。不是還有一個人嗎?這個故事的重要登場人物。」
孝巳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卻不見琉璃的身影。況且屋頂上本來就沒有什麼可以躲藏的地方,但是聲音確實……
「不肖三冢柘榴,本次與有動琉璃大人締結搞笑顧問的專屬契約。」
「不然是什麼意思?湊聯誼的人數嗎?」
「你想挖角我這個天才怨靈師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晚了一步。見到你的時候我已經跟這邊簽下合約了。」
就在琉璃說完的同時,入口鐵門慢慢地被推開。
昂大用力雙手合十,新的生邪魔像要包圍所有人似的現身。
昂大他——喜歡琉璃。他渴求的不是靈能者,而是一名少女。
「我從別館的窗戶看到你往屋頂走來,心想這下糟了,就去借了禽踊君。」
承接三冢家下任當家之位的妹妹,與當家寶座被奪走的哥哥;藉由犯罪反抗一切的哥哥,和前來阻止他的妹妹。這兩人畫下句點的舞臺是學校的屋頂……不可思議地竟與翠和琉璃激戰時的地點相同。
彷彿以琉璃的話爲暗號,鐵製的門再度開啓。
這兩個人的對話果然完全搭不上。不一致的原因十分明顯,昂大八成不知道商量腳本這件事。
「……哎呀呀,我也真是可笑呢。」
「簽約?」
「我去拜託翠的,她提出的條件是一定要穿上緊身短褲。」
「你是指紺野孝巳嗎?」
昂大微微眯起了一隻眼睛。
他一臉笑容,毫不害羞的大膽說着,並踏出腳步。
琉璃伸出舌頭,一點都沒有在反省的樣子。
「嗨,琉璃,感冒好了嗎?」
「那天,在社辦和紺野同學分開後,路上遇見了柘榴。我啊……在她面前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恐怕是翠一手安排的吧。
「小昂,我可以肯定,柘榴的搞笑天分毫無疑問地比你還要卓越,雖然有點色情取向,不過她的實力無庸置疑……會被選爲下任當家也是理所當然。」
「糟了?什麼意思?」
昂大無視正眼看着自己的妹妹,以悲哀的眼神望向河童少女。
昂大的聲音帶着些許憤怒。
穿着大衣的中年男子、嬌小的女性和身着灰色外套的年輕男子——是生邪魔吉永透、久米美知惠和高橋晴一郎。他們一如以往,搖搖晃晃地像跟班一樣並排隨侍在昂大旁邊。
仔細地闔上門後,穿着純白制服的成熟少女響着腳步聲走來。蓋在額頭的瀏海隨着風吹拂,一瞬間露出了新月狀的傷痕。
「未來當哥哥深刻自省後,我會將當家之位讓給哥哥,從靈導師引退……這是我對父親提出接下當家之位的條件。」
「我想說這裏禁止進入所以不會有人來,就先偷偷把鎖打開了。我約好在這裏碰面。」
而這次則是琉璃一副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以昂大的角度來看,這是必要的預防措施,若有人質在手,我方也不便採取行動。正因爲今天學校內外滿是人潮,他纔會答應這個邀約吧。
琉璃用鼻子哼了口氣,噴了一點鼻水出來。
「我會答應以今天爲限,也是因爲對我來說正好呢。畢竟有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裏,你們幾個,有辦法保護學校裏所有的人嗎?」
「你、你幹什麼啊!」
孝巳與琉璃同時將眼神轉往該處。
——在那裏的確實是琉璃沒錯。被吊在半透明巨大老鷹下的東西毫無疑問是有動溜璃。
昂大回頭看着孝巳,雙眸力量之強宛如要貫穿孝巳的眉間,他光是回瞪就已經費盡力氣了。
「……也好,那我就回答你。」
是在廢棄銀行也見過的超過三十人、不分男女老幼的團體,但人數明顯少了許多。約略數了一下,大概只有十個人左右。
孝巳心中所想的疑問,由昂大本人爽快地爲他解答。
下一秒,他的身邊出現了三個人影。
「……即使我們住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不是同一個母親所生,我還是哥哥您的妹妹,也因爲如此纔想阻止您。我不想讓三冢昂大這個名字再被人貶低了。」
「琉璃,這意思是我被甩了嗎?而且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拒絕我?」
吐露出深藏心中的想法,柘榴孤注一擲在最後的勸說上。
以漫才的建議爲交換條件,成爲昂大的夥伴——這個提議遭到否決……琉璃的話中明顯表達出這個結論。
她比任何人都還了解琉璃,該怎麼整治她最好,翠瞭若指掌。「那孩子就隨她去吧。」……正如這句話所言,她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琉璃不會與自己爲敵吧。
當辨別出影子的真面目時,孝巳如鬼壓牀一般僵在原地。
「不好意思,我沒有辦法跟小昂合作喔。」
溫柔微笑着舉起手的男人,是已經走火入魔的生邪魔家——三冢昂大。
琉璃對着太陽穴冒起青筋的孝巳挺出小小的胸膛。
「這樣不是有點不老實嗎?」
昂大摸不透這番發言的涵義。
「我把回答保留到今天,就是爲了把你引到我們的據點。因爲今天是文化祭,外人進來學校也不突兀呢。」
「建議……?」
「琉璃,我說的想請你跟我在一起,並不是這個意思。」
「紺野同學?這個其貌不揚的鳥窩頭能給出什麼建議?」
這也理所當然。光是在空中飛行就已經夠誇張了,要是她還門戶洞開自己可是連吐槽都來不及。
「這是我才辦得到的特技喔。翠的話就超重了,真是可惜呢。」
也就是說,剩下的生邪魔已經潛伏在學校內了吧。
琉璃沒有理會驚慌失措的孝巳,抬起手腕看了下內側的表面。
這兩件事根本沒關係吧。即使自己想插嘴吐槽,最後還是隻嘆了口氣。
「拜託你別這麼破天荒好不好!應該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嘿嘿。」
「表演完答案也不會變吧?難得演員都到齊了,我覺得現在正是時候呢。」
昂大的雙眼冰冷地瞅着柘榴,接着輕輕握拳,連續打了三個響指。
琉璃虛無地望着遠方,感慨地說。
孝巳能明白他的心情,昂大原本就不是因爲看上『兇姬』的能力才提出邀請的。他會與琉璃接觸的原因,無關利害關係,是更簡單明瞭的理由。
琉璃沒有半分猶豫,斬釘截鐵地斷言。
碰面?在這種地方?跟誰?答案不用問也呼之欲出。
選在文化祭這天果然是失算嗎……但琉璃在內心焦躁不安的孝巳面前,自始至終都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生邪魔確實是相當有自律性,可以做到在校內四處製造騷亂……不過小昂,你思考一下爲什麼翠不在這裏吧。」
昂大勻稱的眉毛稍稍皺了一下。
「青鶴高中位於翠的結界中,翠佔盡所有地利。我的摯友纔沒有天真到把優勢拱手讓人呢。」
「……你說摯友?」
氣色紅潤的青年目瞪口呆地重複,像是看見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一樣瞪着琉璃。
「你說那個島原家的女人,是你的摯友?」
「有什麼問題嗎?」
「你不是被父親·有動壯馬的怨靈和自己附在身上的幽鬼纏身,與島原翠爭吵不休嗎!這就等於與島原家和靈導界爲敵吧!」
琉璃愣愣地聽着激動的發言,接着嗤之以鼻地甩了甩柔順的短髮。
「不好意思,我和翠的關係沒有那麼膚淺,更不是建築在什麼島原和有動這種無聊的靈導世家之上。這次的事件也是,如果翠來低頭拜託我,我也會不計回報無條件幫忙。翠對我來說就是這種存在。」
孝巳不禁脫口:「是這樣嗎?」
「當然。雖然那對活躍的巨乳不可能會來低頭拜託我就是了。」
琉璃板着臉說完後,「噗啾」一聲打了個噴嚏。
「琉璃大人,翠大人是不想讓您捲進靈導界的麻煩事裏,但由於哥哥和您有所接觸,出於無奈才指示我出面。她說如果已經沾上邊,至少要讓琉璃大人您得到一些好處……」
琉璃對柘榴放心不下所做的解釋置若罔聞,繼續對昂大說明。由於她絲毫沒有打算壓住隨風飄舞的裙子,讓人一點都不想看的緊身短褲依然硬生生地映入眼簾。
「小昂,我和翠的關係確實曾經有裂痕,但裂痕只要修補就能恢復原狀了,對你來說也是一樣喔。你爲什麼……非把整棟房子拆掉不可呢?」
「…………」
「我說得一副很偉大的樣子,但能和好其實還是託了紺野同學的福呢。」
聳肩苦笑的琉璃出其不意地轉向孝巳。
「噗啾!噗啾!」
「三冢,那個果然是很厲害的招式嗎?」
「呀,是錯覺嗎?」
由於平日的運動不足,一下子雙腿就已經軟弱無力,疲勞與空腹也讓她沒有再次往返的力氣了。如果到時候對方說「不是這個啦」,她就打算用這條纜線勒住他的脖子。
0;可惡,還沒來得及集中夠多的靈力!1;
即使到了午休時間,文化祭執行委員依然沒有進食的時間。
「?」
根據她感應到的氣息,分散在校內的生邪魔應該還有五隻左右。臨時緊急張開的結界能夠封印生邪魔的行動約莫半天……必須趕在昂大察覺並做出對應之前想辦法全數殲滅纔行。
在柘榴談着自己的想法時,瘴氣的濃度與質量也不斷增加,形成人形。屋頂也隨之全面震動。
當他察覺時,柘榴已經站在自己旁邊了。她的額頭冒出汗珠,毫無血色的慘白臉孔畏懼地凝視着琉璃。
她恐怕是勉強自己的身體操控六黑吧,畢竟那具骸骨可是六隻鬼的合體。
當瘴氣停止向上攀升時,異形般的怪物出現在眼前。
0;這條纜線就可以了吧?1;
「那個……怎麼了嗎?」
往他的方向一看,昂大滿臉憤怒地瞪着自己。
「唔,好像在打冷顫……」
「……果然不打倒昂大就無法解脫啊。」
「喂!有動!你沒事吧!」
——幾秒前還在的國中生已經如煙一般消失無蹤。
孝巳瞠目結舌地看着這個場面,對柘榴提出疑問。
「紺野同學,我忘記跟你說要再給你兩個坐墊,這樣你一下子就蒐集到五個囉。」
「這就是有動家正傳『兇姬』的本事……」
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六黑的動作似乎比先前看到時還要遲鈍。四隻手臂不太抓得到剩下最後一隻的生邪魔,徒然在空中揮舞着。
緊接着,四隻手臂紛紛動了起來,開始猛烈驅逐並立的生邪魔。掃蕩、擊倒、捏碎,巨大骸骨宛如阿修羅似的單方面殘暴殺戮。
「就是你把琉璃變成庸俗的凡人嗎!」
這麼說來,以前曾經從琉璃那拿到三個坐墊啊。收集到十個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就是你把琉璃……」
拿起對方希望迅速取得的器具,連忙往體育館跑去。
「太厲害了……你果然是最棒的怨靈師。」
就在她聽着自己肚子的叫聲在走廊上前進時,留意到了前方的一個人影。
「真可惜呢小昂,不管是夥伴、搞笑顧問還是搭檔,我身邊的空位目前都暫且補上了。我出乎意料地十分幸運呢。」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就能施行的術。鬼原本就是隻要被一隻附身就等同邁入死亡,極其兇悍的存在。不但制御六隻鬼,甚至還施行【負統合】……老實說,我在親眼見到前,一點都不敢相信有這種事。」
「廁所就在前面而已喔。其實只有內部人員可以進出,但是緊急情況的話就另當別論囉。」
應該再徵求多一點執行委員纔對,辻早苗說着這種事到如今也無濟於事、只算得上是抱怨的話,小跑步來到別館校舍一樓。
孝巳在體內所精練的些許靈力被那不祥的黑煙碰觸,瞬間消失無蹤。多少經歷了一點修行後的現在他才能夠理解,而且清楚知悉爲什麼島原之臣如此害怕琉璃。
「喔……」
「幽鬼所形成的【負統合之儀】——」
當她滿腹疑惑再次開口的瞬間——背後忽然一陣強風的聲音迫近,揚起早苗的辮子。
下個瞬間,閃着光澤的黑髮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音,無視重力地飄浮在空中。同時間,她全身湧出烏黑的瘴氣,略顯朦朧地滯留在背後。
那轉眼間失去原形的模樣,令後方的生邪魔停下腳步,與其說是察覺到危險,更像是被不可見的壓力阻礙前進的去路。
0;希望琉璃沒有勉強自己纔好……1;
……受邀來到家裏的柘榴一如以往,態度十分講究,不過有一點和從前大不相同。原本對自己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她,不知爲何開始熱心地和自己交流,而且會話的內容與靈導毫無關係,盡是些私生活的話題。
琉璃將纖手伸往頭部,拔下河童形狀的髮夾。
翠暗中與琉璃、柘榴保持聯絡,現在她們應該在屋頂上和昂大正面交鋒吧。雖然有點打亂原本的計劃,但大部分都在料想的範圍內。
琉璃接連打着噴嚏,然後一副痛苦的樣子咳了好幾聲。
音響設備的不周、迷路孩童的對應、增加體育館的觀衆椅等等,預料之外的事接二連三地襲來。
「那、那個……快點去廁所比較……」
「被打倒的生邪魔會怎麼樣?生靈應該不可能會成佛吧?」
打先鋒的生邪魔逼近琉璃。那是個年老的男性生邪魔,如枯木般滿是皺紋的手,粗魯地掐着琉璃細細的脖子。
「加上美少女三個字。」
「琉璃……你需要的不是島原翠也不是紺野孝巳,只有我才適合待在你的身邊!」
「不可能……」
「看到了嗎小昂,這就是我們的搭檔之愛。」
仔細一看,對方全身微微顫抖着。他好幾次試着前進,卻像被透明的牆壁擋下般在原地踏步。到底是在演什麼默劇吶?
空洞的眼窩毫無生氣地往下看着生邪魔們。好幾層交錯重疊、像是怨念般的呻吟不斷地從暴露在外的腐朽齒間傳出。
早苗在距離少年幾公尺前叫住他,他默默地轉過頭來。
那是穿着立領制服的國中生。
「稍微後退一點,紺野同學。」
「你的身體還是不太好吧?」
少年聽了早苗的話後踏出步伐。早苗已經告知他地點,可是他不知爲何不往廁所,而是搖搖晃晃地向自己接近,無力垂下的雙手緩緩地伸來。
「呃、咦?」
0;感冒還沒治好嗎……!1;
原本略顯衰弱的琉璃馬上雙手扠腰,得意地擺起架子。
大概是計劃好的吧。孝巳不禁佩服起她的精明。
她踩在鋪滿碎石的地面,在腦中用手指頭數着。
琉璃被生邪魔揪着脖子,揮揮手掌督促孝巳趕緊退開。她發出的低音儼然是男人的聲音。
4
0;這樣就十九隻……還是二十隻了?1;
「咦!?」
心愛的少女被奪走的懊悔與憎恨。以往春風滿面的臉孔已不在,現在只有爆發的敵意與怨念像湍湍濁水般衝向孝巳。
略帶乾啞的聲音在戰戰兢兢呆站着的孝巳身邊響起。
昂大咬牙切齒所發出的低鳴,令孝巳全身竄起一股惡寒,寒毛直豎。
以琉璃的一聲響指爲信,六黑越過她往前方邁進。
「六黑兒,進行排除。」
比人類大上數倍的黑化巨大骸骨。頭上長着兩隻角,有四隻手臂,大腿下方空空如也,這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髏——就是琉璃的王牌·六黑。
0;沒想到那個柘榴竟然這麼有裝傻的天分。1;
參雜亡者呻吟的低沉嗓音乾脆地回絕昂大的求愛。
她在校舍旁跑着,這次腦中浮現的則是帶着淚痣的美少女。
「身體感覺好沉重,是不是跟了什麼髒東西啊……」
……老人生邪魔被籠罩在琉璃身上的瘴氣包圍,如黏液般地溶解。他的身體就像被腐蝕而壞死,宛若蠟一般地融化。
看着自己的棋子接二連三地被屠殺,當事人昂大半點反應也沒有。只有高橋三人跟在身邊的他,喜悅的雙眸像被迷住般直瞅着琉璃不放。
雙眼感覺不到生氣,簡直像失了魂一樣。都到這種程度了,得快點幫他纔行。
「就是你——」
在校舍窗外確認一切的翠,趕在早苗發現前拔腿離去。
若記得沒錯,【負統合之儀】是將複數怨靈暫時合爲一體的行爲,琉璃擅自幫它取了個《怨團化製作》的名字。這麼說來,以前翠親眼看到的時候也是異常地喫驚。
小巧的少女跳到狼狽的孝巳前,單手製止正準備衝上來的柘榴,威風凜凜地等着蜂擁而至的生邪魔。
最後姨只生邪魔因孝巳的吶喊瞬間停了下來。
「由於無法維持實體,會化成靈氣浮游在空中。只要他們還被哥哥控制就不能回到自己的肉體,不過只要一兩天就能重新變回人形。」
「早就跟一堆了吧!」
早苗愣了一陣後,想起了少年的存在而回過頭。
早苗摸不透情況呆站着,少年的手逼近她的脖子。眼看近在咫尺時,他突然僵住,停了下來。
沒錯。在昂大拋棄靈導師、玩弄衆多魂魄、以頭取先生的身分殺人的時候,他就已經失去站在琉璃身邊的資格了。孝巳也不願認同他。
「有、有動!」
「——過來吧,六黑兒!」
插圖
對向來除了琉璃以外沒有其他同齡朋友的翠來說,柘榴的轉變求之不得。在跟柘榴的相處中,翠想到以前琉璃曾經脫口而出的話語。
這裏是外來客禁止進入的區域,他該不會是想找廁所結果迷路了吧……早苗心想,並順道和少年搭話。
周遭的男女老幼隨着那宛若野獸的叫喊一起動了起來,踏着零散不一致的步伐排山倒海而來。
同樣暫停下來的六黑先行動作,揮下手掌將敵人徹底壓碎,好不容易整修完成的水泥地又增加了新的裂痕……看起來是發動了預期之外的《喝破》吧。
「首先就讓我來負責暖場吧。我的契約內容就是替你們的決鬥鋪路呢。」
剛剛的確感覺有什麼東西來勢洶洶地往自己飛過來啊。
0;咦?1;
她喫驚地回頭一看,卻空無一物,只有在眼前延伸的寂靜長廊。
骷髏的雙眼對琉璃簡短的命令發出黑紅色的光。
孝巳老實地遵從指示,大大往後退了約十步左右。既然她都叫出那個了,應該不需要擔心,反倒是該留意屋頂的二次破壞吧。
「小昂和柘榴的搞笑才能應該很棒纔對,畢竟他們是關西人嘛。」
當時心想這偏見也太嚴重了,但柘榴的確很會說話,也善於傾聽。
琉璃自很久以前就察覺到三冢兄妹的天賦了……那天,翠側耳聽見琉璃打算請昂大給她建議時,立刻利用這點先發制人。
結果正如預料,柘榴果真擁有豐富的搞笑才能。這從吐槽大王孝巳那麼起勁地吐槽她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0;紺野同學是不是隻對會裝傻的女生有興趣呢?1;
若真是如此,那還真是令人困擾的癖好呢。這麼說來,柘榴曾說「紺野大人在廢棄銀行說過他喜歡的大小是G罩杯」。目前看來,自己符合孝巳喜好的就只有這點而已。
「裝傻」這個行爲,對認真又頑固的自己而言難度非常高。不過孝巳的喜好如何與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話說回來,這也太難行動了吧……」
翠稍稍放慢速度,一邊碎念一邊整理頭上的貓耳髮圈。
衣服的尺寸似乎小了點,胸部附近感覺有點緊繃。不停掀起的裙子絆着腳,沒有比這更難行走的狀態了。
「早知道就投給學校泳裝咖啡了。」
無奈之下,翠一把拎起裙襬和圍裙,將步幅縮短。下一個生邪魔在體育館後方,沒時間磨磨蹭蹭了。
「牙穿,你去收拾在社辦那棟校舍角落的生邪魔。」
隨着口哨傳達指令後,身穿女僕裝的靈導師揚着一頭秀髮,奔馳在碎石路上。
將除了高橋等三人外的生邪魔全部一掃而空後,身形怪異的骨骸·六黑如輕煙般消失無蹤。
「呼……已經到極限了。」
琉璃搖搖晃晃地抬頭望向天空說着。一陣輕咳後,她無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腦勺順勢撞到地面。
「有動!」
孝巳慌忙跑到她身邊,抱起倒地的琉璃。
「痛痛痛……」
一直保持沉默的柘榴低聲對孝巳說。
……不,相異的不僅是尺寸。閃着紅光的刀刃帶着黑色的瘴氣、歪斜彎曲的刀身不藉外力地扭動,簡直就像活生生地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樣,是把奇異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刀。
「生邪魔,首級一。」
「你雖然有才能,可是內心相當脆弱。即使這很殘酷,但希望你能瞭解我的立場——可是他弄錯了先後順序。」
「遵命。」
他抱着羞愧之情遵從琉璃的提議。她伸出雙手示意抱她起來,孝巳只好無可奈何地抱起她,拉開距離。
「——原因相當簡單,因爲『當家這個位子是給最強的人繼承的』。」
「我的刀——」
【負統合之儀】與【甲靈之儀】的結合。也就是說,昂大將高橋等人統一併化成刀吧。
他也以梳起瀏海的指尖流暢地畫下印記。
單純一點來看,敵方的刀有她三倍的力量。面對因果交纏的高橋三人集合體,柘榴的武器只有父親的靈魂而已。
所以才花費一番功夫誘騙高橋他們嗎?就爲了得到這個武器。
「決定下任當家那天——爸爸對我說。」
「你說什麼……?」
「真是惱人的能力呢。」
「三冢,沒問題嗎?島原馬上就來了,現在就先拖延一點時間吧。」
「這就是三冢昂大!凡夫俗子遙不可及的天賦之才!琉璃,和我一起來吧!你應該跟着我纔對!只有同樣有天賦的人才能理解同類的想法啊!」
這場勝負明顯對她不利。在琉璃已經無法施力的現在,只有等待翠一途了嗎?
昂大不敢置信地倒吸了口氣,再度對柘榴刀戈相向。
「很厲害嘛小昂,沒想到你竟然能做出這種東西。」
「沒事吧?跌得不輕吶。」
「擁有相同負面情感的靈體能在同樣的想法下合而爲一……這就是我選擇高橋他們三個人的理由。有如此孽緣的靈體可不是靠運氣就能找到呢,既然如此,自己促成就好了。」
「沒有必要。」
會自己行動的活妖刀——在廢棄銀行砍下靈導師首級的就是它嗎?三冢昂大自始至終都不打算弄髒自己的手。
琉璃坐在地上驕傲地回擊,接着緩緩將眼神轉到後方。在她視線前方的是響着制式皮鞋的腳步聲走過來的柘榴。
「到底怎麼保護啊!而且你也沒掛什麼墜子!」
昂大雙手抱胸,忿忿地自言自語。他臉上依然不顯焦急。
在飄浮的長刀後方,昂大憤恨地瞪着柘榴的刀、他的爸爸。
「真是,爲什麼對我那麼執着呢?只當粉絲俱樂部的會員不滿意嗎?」
他炯炯有神的眼裏滿是怨念,激動地對柘榴大喊。
琉璃就算面對昂大的真情吶喊也不改一貫作風。
「兩個儀式合而爲一啊,真令人大開眼界。」
妹妹所闡述的回憶讓哥哥突然爲之動搖。
放下琉璃後看了下前方的情況,三冢兄妹間隔數公尺對峙着。從這裏只看得見柘榴的背,不知道她臉上帶着什麼表情。
連沒什麼靈能力知識的孝巳都能想像這是多麼高度的技巧……太小看三冢昂大了。如果他在廢棄銀行或是琉璃家時使出這招,孝巳毫無疑問地會成爲頭取先生手下的犧牲者吧。
「還可以,幸好胸前的墜子保護了我。」
昂大完全不把手持靈刀的柘榴放在眼裏,像在嘲弄她般地冷笑。
「什……」
當光聚集在一點後,永堅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柘榴手上一揮而下的刀。
「哼,真是無趣呢柘榴。」
昂大的長刀縮小,現在的大小與柘榴的刀相去不遠,從刀上湧出的瘴氣劇減,刀身停止扭動。
美麗的靈導師將生邪魔以與久米相同的模式處刑。被斬首的吉永像是感覺得到疼痛似的,全身劇烈痙攣,顫動了數下後如蒸氣般不見蹤影。
「啊……」
其因一目瞭然。柘榴的手又揪住一隻新的生邪魔。
她目不轉睛盯着昂大,大口地深呼吸。再怎麼說她都親眼見到了昂大那壓倒性的力量,柘榴看起來似乎有點逞強。
先前在社辦裏抱她時就想過,這傢伙太輕了吧,有沒有好好喫飯啊……等全部告一段落後請她喫頓飯吧。
爲了躲避追擊,昂大連忙往旁邊一閃,馬上重新擺出備戰姿勢。他被柘榴的速度嚇了一跳,不過眼前的光景更是讓他驚訝。
「我可是要配上『兇姬』的男人,當然也要有與其相符的實力吧?」
「生邪魔,降臨。」
「我深深地愛着你強悍的心靈……你那堅強的精神!不是你就不行!」
「簡直像是愛的告白呢。也罷,你贏的話就隨你高興吧。如果你能用那什麼才能的打倒柘榴,我就讓你摸個屁股也無所謂。」
血色的紅眼中帶着愉悅,昂大邪惡地撇起嘴角。
這幾天來花那麼多時間特訓,到這個時候卻只能在旁邊涼快;明明做出宣言阻止昂大,卻將整件事丟給他的妹妹柘榴。
一切變化來得太快,當孝巳明白事情發展時,昂大已經被誇張地拋到空中。昂大高姚的身軀撞在後面的圍欄上。對敵方攻擊有所反應的長刀勉強趕上支援,但似乎無法完全擋下衝擊。
孝巳與琉璃的身子被那由斬擊而生、宛若暴風雪的猛烈靈壓所迫,往後滑了數公分。四處飄散的靈氣塵發出相當大聲的連鎖騷音,尚未平息的衝擊波在地面劃下無數的裂痕。
「父親大人對我說,『當家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是柘榴了』。」
柘榴接收到他極度激動的情緒,哀傷地回答。
一把沒有刀鞘、陳舊未經打磨的日本刀。仔細一看,整把刀隱約發出紅色的光芒。刀身連在白天的戶外都閃亮得耀眼,孝巳想起曾經在科幻電影中看過的劍。
自己的建言被冷若冰霜的一聲否決。不知不覺間,她剛剛逞強的模樣已不復見。但孝巳還有另一個不想讓她面對這個局面的理由。先不提實力差距,三冢昂大可是柘榴的——
日正當中的太陽被雲朵遮蔽,戰場上稍稍暗了下來。
「你、你把我的生邪魔……!」
5
0;交給她沒問題嗎……1;
……孝巳盯着踏出步伐的柘榴,緊咬下脣感嘆自己的無力。
「紺野同學,再退一點。會妨礙到柘榴。」
柘榴在最後一刻看破那滿布瘴氣飛來的刀鋒,同時用腳尖踢向昂大的腹部。昂大承受不住,雙膝跪地。伏在地上呻吟的他馬上察覺到發生在自己武器上的異變,猛然抬起頭。
「那、那是……?」
長刀隨着他的怒吼一個迴轉,扭曲的刀刃往上一斬。
柘榴單手抓着身形嬌小的女性。
「當然,紺野同學的《喝破》可是連六黑兒和翠的守護靈都會動搖呢。」
「你光會用【甲靈】,依然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就讓你瞧瞧吧。」
轉頭一看,剩下的三隻生邪魔一同停下動作,似乎是《喝破》又發揮作用了。他再次體會到用吐槽來發動真的輕鬆許多。
剎那間,長刀忽然縱向轉了一圈,刀刃劃破空氣。
0;這、這把刀是怎麼回事!1;
「雖說是自己做,但沒有本事的話只會白費這上好的寶物呢。不過,我不一樣。」
「生邪魔,首級二。」
這傢伙說不定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像這樣閃躲昂大的心意,琉璃恐怕沒有把昂大當成一名男性看待吧。仔細想想,她每次提到三冢昂大總是說靈能力者或是關西人這方面。
身着皺巴巴長大衣的中年男子,吉永透。
「那傢伙是你的哥哥吧!」
琉璃在孝巳的臂彎中向他說明。所以那也和【負統合之儀】一樣是將靈體轉變的術式嗎?
長刀呼應他的叫喊狂舞着。斬裂地面、劈開鐵網,刀刃彷彿在尋求獵物一樣大肆破壞。
「怎、怎麼回事?」
真是個頑強的傢伙,但還是希望她理解一下現況啊。
「你這傢伙!」
不出所料,高橋、久米和吉永被逆時針散出的光芒包覆,不見身影。隨着強烈的光漩消失,昂大手中出現了一把比柘榴還大上約一倍的長刀。
柘榴點頭,雙眼染上了深紅色。她打了個響指,身邊出現一名高壯的初老男性——是她的爸爸·三冢永堅。
歷經一番掙扎,孝巳最後決定不再幹涉。
昂大愉快地回應少女的讚賞,睜着染得通紅的眼睛得意地大喊。
「但是,三冢柘榴——是一名靈導師。」
下一秒,久米似乎一臉淒厲地做出死前無聲的吶喊。她的身體轉眼間消散,剩下的頭顱咕咚一聲掉在地上。首級如球般滾動數圈,最後和身體一樣化爲輕煙消失。
那瞬間,柘榴往地面一蹬。
「紺野大人,琉璃大人就拜託您了。」
念出與以往相同的臺詞後,柘榴伸起一隻手,用指尖在空中小小地畫下印記。接着永堅的腳下冷不防地發出淡淡的光芒。
從地面放射出的螺旋紅光包覆永堅全身,逆時針旋轉的漩渦轉眼間如蠶繭般將他吞噬,不一會兒就消失無蹤。
0;這是……1;
孝巳的身體因恐懼而僵直,冷汗順着脖子流下。
「那是父親大人所能給出的最後一點父愛。可能和哥哥的認知有差異,但那都是顧慮您的感受才說的。」
「柘榴,接棒。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柘榴八成心意已決。雖然有考慮過利用《喝破》援助,但到頭來也不知道那對轉化成刀的靈體是否通用。假使行得通好了,隨便使出的《喝破》也有可能反過來扯柘榴的後腿。
昂大將手從長刀的刀把上放開,刀並沒有掉落,而是飄浮在他的前方。
柘榴隨着一聲細語把久米的頭砍了下來。沒有一絲猶豫、毫不手下留情地截斷她的頸部——就像頭取先生一樣。
「如果說現在的我是邪魔歪道,讓我變成這樣的也是爸爸!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成爲三冢當家!我需要靈導家這個立身之處!我也具備了爲此必需的才能!但卻……你懂我的失望和受到的屈辱嗎!」
她粗魯地揪住對方的頭髮,將紅色的刀刃抵在她的喉頭。那名女性·久米美知惠只是以虛無的眼神望着空中。然後——
高橋等人所融合而成的兇器依舊像有意識一樣地浮在空中,從刀身湧出無窮無盡的瘴氣,形成黑霧侵蝕着屋頂。
「【甲靈之儀】。靈導師當中,有人能將附在自己身上的靈體暫時轉化爲武器,在靈導時使用【甲靈】,三冢家也不例外。」
這是靈導嗎?如此殘酷、宛如殺人般的斬首……真的是在救濟靈魂嗎?
「之前也跟你提過吧?生邪魔家的靈導比較特殊。」
琉璃在說不出話來的孝巳旁邊悠哉地說。
「死靈是因生者而留在世上,被賦予其生存理由的靈體。他們說起來都算是被害者。」
這孝巳自然知道。死者的靈體沒有意識,讓他們有想法的是生者的獨斷與偏見。
「但是生靈不同,並不是單方面的受害者。他們基本上都是因爲自己的意念成爲靈體,是自作自受。要靈導這種生邪魔必須嚴厲、粗暴,不由分說地處置他們。同情或憐憫有時甚至會造成反效果。」
插圖
人只要活着,就能對自己進行靈導。
心中懷抱的負面情感,所謂的不淨念……負責淨化這些意念的不是別人,理應由本人自己解決。生人與死者不同,還有許多重新來過的機會,不需要同情,對他們憐憫等同肯定其不淨念。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以前昂大曾經說過,「我是真心地認爲他們三個人很可憐喔,他們理應得到同情」。這麼說,三冢昂大這個男人……可能真的沒有身爲生邪魔家的資質。
「即使如此……」
孝巳的聲音不由得飆高,他渾身震顫看着柘榴。
他已經瞭解到昂大不適合當生邪魔家,儘管如此,他依然擁有出類拔萃的天賦。柘榴卻能將昂大壓制到這種地步,即表示她身上蘊藏着超越兄長的才能。
「柘榴的靈感力不像小昂那麼厲害喔。」
「什、什麼?」
「我不是在幫他說話,小昂的靈感力即使在業界也是接近頂尖呢。如果對手不是我和翠,情況應該不會像那樣一面倒纔對。」
「那爲什麼……」
滿腹疑惑地一問之下,琉璃吸着鼻子說「是屬性的問題喔」。
「對小昂這種天才來說,柘榴是最不對盤的對手。小昂他呀,一直沉浸在高超的技巧中,但是像柘榴這種人對天才來說可是天敵呢。」
「天才的……天敵。」
摔倒在地的柘榴立刻起身,但又因逼近的斬擊往後一倒。雖然千鈞一髮地避開兇器,可是純白的制服連着襯衫都被劃出一大道切口。
「…………」
柘榴默默地將刀逼向失去武器的昂大的喉頭。
「三年前重新和哥哥同住的時候——就已經有如此差距了。」
——只有她才能讓我露出笑容。
柘榴的聲音首度露出迷惘的神情,放下抵在對方眼前的刀鋒。
昂大無力地倒下,垂着頭,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柔弱地笑了出來。
——請原諒我。
……那是因爲,昂大不想要弄髒自己的手。
「也罷,紺野孝巳!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力量吧!」
緊接着是柘榴的聲音。
「唔!」
她一直以來,甚至連現在都還掛念着哥哥。對她而言,拯救哥哥這想法果然是她心裏最優先的吧。哥哥的失望與屈辱,身爲妹妹都能夠理解吧。
將其比做自己就能清楚理解,如果孝巳因自己的才能沾沾自喜,怠於練習,一定會輸給小田切。要是自己輕視他、對他不屑一顧,雙方的立場毫無疑問地會大爲扭轉。那副模樣……就在眼前。
「哥……哥……」
「沒有反應嗎?那應該已經被翠大人收拾掉了吧。」
——我在此以死謝罪,請原諒我。
「給我等等,昂大!」
最後一隻生邪魔,高橋晴一郎。爲了妹妹捨棄自己的人生,無奈之下成爲殺人犯的哥哥。
「我的確不像哥哥一樣有過人的靈感力,不過,鍛鍊有時也能勝過才能。現在的哥哥總有一天會屈居於紺野大人吧。」
「所以和我對練的時候都在放水嗎……」
孝巳的腦海閃過以前球隊隊員的臉龐。
「現在想來,那實在是對哥哥的侮辱。但是,那時愚昧的我……爲了讓哥哥得到當家之位,只想得到這種方法。」
「我已經不能回三冢家了,已經不能再當你的哥哥。要是我以這副德行繼續活下去……只會重蹈覆轍而已。」
「哥哥……」
事到如今,他即使不刻意聚集,龐大的靈力也已經充滿右臂。他的努力似乎起了效用,如岩漿般灼熱的感受稍微舒緩了些。
「能對天才有所威脅的往往是努力的人。」
「而且,【負統合】與【甲靈】的聯合技的確是很厲害沒錯,但用那種方式是不行的。」
孝巳只以眼神回應琉璃悠哉的發言,接着大大地吸了口氣,下定決心大聲地對前方喊着。
一球入魂!
這句話令昂大有所反應,同時身旁的琉璃也用可笑的聲音「啊?」了一聲,但孝巳沒空理會。
望着陷入絕境的柘榴,孝巳的心跳加快。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
不行,就算跑過去還是太慢了,在那之前昂大就會砍下柘榴的頭吧。既然如此,孝巳能採取的手段就是——
琉璃將手擺在眉前,探頭看着那把不再飄浮、緊握在昂大手中的刀,邊苦笑着繼續解說。
「這是什麼意……」
分明不算是相當有天賦,卻經常威脅到被捧爲天才投手的孝巳。那張已不在世上的勁敵的臉孔。
「喔~比之前好上很多嘛。不愧是把搭檔晾在一邊特訓的成果呢。」
比起復仇,他們選擇了贖罪。那麼這應該就是他們的想法。
「才、纔沒那回事!我還沒有放棄,讓我們重新努力吧!把罪贖清,再從頭來過。我……我是知道的,哥哥您爲什麼如此執着在當家這個身分上……」
「生邪魔,首級三。」
「三冢昂大,就由我來靈導你!」
——如果一切重新來過……重新經營兩個人的關係……
「別、別開玩笑了!」
「你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吶,柘榴。完全不是個當家的料。」
孝巳還沒來得及問完,昂大就一口氣動了起來。
——冷靜一點,別失去控制。他拚命地喝斥自己,努力抑制洶湧的靈力。
——我一直都以哥哥爲傲。
一陣沉默過後,昂大以哀求的眼神抬頭看着妹妹。
就在孝巳呆愣在原地時,柘榴已經將昂大逼到絕境。
悲慟地闇述的同時,柘榴的腳往前踏出一步。
孝巳不安地看着這一切。此時,琉璃突然靠近耳邊偷偷對他說。
昂大端正的臉龐蒙上了一層絕望。他顫動着嘴脣,如喘息般急促地呼吸。
0;糟了……!1;
「剩下的生邪魔怎麼了?」
他使盡全力,言詞犀利地嘲諷瞥向自己的昂大。
一邊大聲咆哮,孝巳一邊將意識從右肩經過手臂,一路集中到手心,接着就是正式上場了。他仔細但快速地一一回想目前爲止所經過的一連串事件。
「……馬上就會和你交手囉,等我解決柘榴之後。」
憑着一口氣及毅力站起來的昂大,憤怒地將高舉過頭的刀一揮而下,但由於柘榴往後退了半步,他的斬擊落空,將水泥地劈成碎片。
昂大彷彿在宣揚形勢逆轉似的,以刀尖指向蹲伏在地的妹妹,揚起嘴角。
就在緊張的情緒繃到極點的剎那,孝巳感到右臂開始發出劇烈的熱能。他旋即按住右肩。
——她的身邊纔是我該待的地方。
修長的腳掃開柘榴的腳,接着猛撲過去。昂大用膝蓋往失去平衡的柘榴腹部一頂,一方面則迅速地奪下刀——三冢永堅。
孝巳將手高舉過頂,同時間,察覺到異變的昂大馬上有所動作。他可能發現自己沒有時間處置柘榴,嘖了一聲後往孝巳撲去。
「你、你怎麼可能贏得過我!」
「——紺野同學,終於輪到你出場了。」
不過,球並沒有彈開,在撞擊到刀身的剎那——《言靈球》爆炸了。
——請原諒我。
「!」
「難得的武器竟然用遙控控制,真是愚蠢至極。刀這種東西絕對是直接拿在手上比較好用。就算他控制得再怎麼得心應手,都讓人難以理解吶。」
高橋的頭顱落地,被斬首的身軀與先前兩人一樣消失無蹤。
紺野孝巳和小田切和人、三冢昂大與三冢柘榴。
「在我心裏曾有過這種感覺,但我堅決認定這是不可能的事。心想即使如此,爸爸一定會選擇我。」
「只要沒有你……我好幾次都這麼想。只要你消失不見,乾脆殺了你吧……我常常有這種想法喔。」
接招吧
孝巳往衝上來的昂大投出光球。比全盛時期還優秀的剛速球拖曳着一條光尾,如流星般地劃破空氣。
最後聽見的是昂大的聲音。
如山中回聲般的重唱與成漩渦狀旋轉的靈力交纏,像起了化學反應一樣濃縮在手掌上。
「就算你現在解開【甲靈之儀】也無濟於事,你和我的靈感力可說是天差地遠。你用盡所有術式也不可能贏過我的【甲靈】。」
接着,掌心傳來實體的觸感。一顆灼熱沸騰——耀眼奪目的光球,就在自己的手上。
「什……」
不久,接連不斷的聲音開始迴盪在腦中。
琉璃清澈的聲音,像是肯定孝巳的回憶似的穿進耳裏。
「可是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你畢竟——是我的妹妹啊。」
「啊、呃……」
絕不成爲罪犯的堅持與身爲天才的自負,這些到了現在全都適得其反。
「好了,放馬過來吧。你的能力比我優越吧?就用那優越的靈力和體術再試着制伏我一次看看吧。不過也要你能在這個狀態下找到時機反攻呢。」
「柘榴,殺了我吧。」
大刀一挑,柘榴的瀏海往上掀起。數根被割斷的髮絲隨着新月傷痕的曝光飄散在空中。
「我已經累得動不了,只剩下你了。」
聲音重疊交錯,那是高橋、久米和吉永的心聲。
「咦?」
「哥哥,【甲靈】所需要的並不是靈感,而是不斷精練的靈力。」
「唔……」
昂大被意料之外的球速所震懾,放棄閃避改用刀迎擊。他邊跑邊將朝自己飛來的光球往旁邊一打,真是令人驚豔的動態視力和反射神經。
柘榴迅速地搶先撿起落在地上的刀。刀在她的手中慢慢地改變形體,恢復成青年的模樣。
「別開玩笑了!在你使出骯髒下流的手段時你就已經輸了!接下來是和我一決高下!如果你再囉囉嗦嗦,有動我就收下了!」
他從始至今都是一貫作風。不管是陷害高橋等人,還是以頭取先生的身分殺人的時候,昂大都堅決避開可能觸犯現實法律的行爲。他也聲明成爲咒殺師後,一切殺人的動作都會交給生邪魔進行。
柘榴動彈不得。她膝蓋跪地,壓着側腹看似痛苦地喘氣。
他已經灰心喪志了,勝負已定。
——只有琉璃認可了我。
「你這小子不是想看看我的力量嗎!我就來讓你見識一下,放馬過來!」
——結果,說不定我最重視的就是哥哥呢。
「…………」
當他拔刀往上高舉時,柘榴用腳尖踢了一下刀背,意料之外的反作用力促使昂大鬆手。
昂大驚訝的臉一下子消失在光與暴風中,屋頂上轉瞬間已被吞噬成白皙一片。
0;唔,威力比之前還要厲害……!1;
孝巳擋在琉璃前方,踏穩腳步極力不被風壓吹走。此時,一個沒有聽過的男聲突然掠過他的耳膜。
——昂大,即使這很殘酷,但希望你能瞭解我的立場。請你理解。
——你對我伸來的刀,我心甘情願承受。所以……
低沉粗獷的聲音,或許是昂大和柘榴的父親·三冢永堅吧。他成爲靈刀的魂魄被《言靈球》同化解放了嗎?
此時,好像微微聽見耳熟的少女聲音參雜其中。
——小昂好厲害。
當光芒終於集聚爲一,視野恢復後,昂大往前一撲,倒在地上。
全身疲憊沉重的孝巳暫且先將他擱置一邊,往柘榴跑去。
「三冢!沒事吧!」
他慌忙攙扶踉蹌起身的柘榴。倚着自己的身軀雖然沒有琉璃那般誇張,但也是輕得異常。
「喂,有沒有受傷——」
就在確認她的胸前時,孝巳瞬間僵在原地。被劃開的上衣與襯衫內,其中一邊形狀漂亮的碩大乳房公然探出頭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柘榴對孝巳尖銳的慘叫幾乎沒有什麼反應。
她對孝巳說了一句「我沒事」後,也不打算有所遮掩地丟下孝巳往前走。在她像生邪魔一樣的搖晃步伐前方,是倒地的昂大。
「哥哥……」
柘榴低頭看着動也不動的哥哥,如嘆氣似的低語。最後的最後,昂大還是背叛了她。他內心的想法到底爲何……終究無法得知。
孝巳受不了現場的氣氛,客氣地對那背影說。
「哇,突然變成大人了。」
「首先先確認你的年紀吧,你叫什麼名字?」
「呼~」
「不行!那裏的警察是美紀小姐的哥哥,和我有……」
「哥哥他想要治癒琉璃大人的孤獨,同時……也希望自己的孤獨受到治癒吧。」
「豈不是糾纏不清嗎!」
粗略地結束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對話後,琉璃晃着一頭柔軟的秀髮走了回來。
琉璃高興地笑着,孝巳也隨之笑了起來。但就在此時——
注21外匯保證金交易。
「嗯~也就是迷路了嗎?好,那就交給我來解決吧。賭上我爺爺的那根!」
「嘖,還來啊……呃~怎麼了呢?小女孩?」
「我沒有任務在身啦~!」
「美紀小姐也在外面劈腿,對象是我的祖父。而祖父也和我的媽媽有不正當的關係。」
好不容易逃離了觀衆的目光,孝巳大大地嘆了口氣,全身虛脫地蹲在地上。此時,琉璃與辻早苗的談笑聲傳入了他的耳裏。
順着樓下乘風傳來的熱鬧聲響,柘榴自言自語般地緩緩道來。
「一臉拽樣吶……今年幾歲呢?」
「因爲你吵得我很煩呢。加上又是小孩子,算準了你不會反擊。」
「迷路了,看也知道吧。」
下定決心對她提議,琉璃則瞪大了雙眼抬頭看着自己。
「嗚~嗚~結果你的惡作劇讓人家更不安了啦嗚~」
「我知道我是多管閒事,不過——」
「代號呢?」
6
「請不要性騷擾。」
「開玩笑的啦。這可是爲了讓你冷靜下來,鼓起勇氣表演的笑話呢。」
「當上當家後想要娶琉璃大人爲妻,想要組成一個新的家庭……爲此,哥哥想要一個容身之處、一個家,但卻無法如願。」
柘榴凝視着孝巳回答。
「擔心父親大人過世、又被幽鬼纏身、受到靈導界驅逐的琉璃大人。」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你家到底是多混亂啊!夠了,我們去警察局!」
「聽好了紺野孝巳小朋友,男生不能隨便掉眼淚喔。不管遇到多麼不合理的事,都要咬牙忍耐。如果真的要流淚……那也不能是爲了自己,必須是爲別人而流的眼淚纔行。」
「連你也是啊!在這麼小的社交圈裏搞什麼啊你們這些人!」
「唔、嗯。」
「紺野孝巳~」
「呀,好可怕!真不愧是迷幻璃!」
「搞什麼東西啊!」
「中間的名字呢?」
「……不,在陷入危機時承蒙幫助,非常感謝您。和練習時的紺野大人真是判若兩人呢。」
「……嗯?有個長相莫名兇狠的小孩在哭呢。怎麼啦小子,F0;注211;投資慘遭滑鐵盧嗎?」
——屋頂上的決鬥後,趕過來的翠宣稱昏睡的昂大是緊急病患,將他安排進了醫院。
孝巳能夠理解,琉璃並不是對三冢昂大沒有半分感情,她一定也不只是用利害關係的眼光看待昂大。
即使是最後一刻,她也希望讓他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請客吧。反正最近也進了一大筆錢。」
「找到房客?」
0;——不,不對。1;
「一大筆錢?」
「我不演了!你根本不行嘛!完全搬不上臺面!」
「而且佐佐岡先生還是個雙性戀,跟我爸爸也有一段情。」
「誰知道,說不定跟着島原一起過去了。」
「總之先別哭了,啪!」
「但是琉璃大人不像哥哥那麼脆弱呢。能夠互舔傷口的對象——對『兇姬』來說並不需要。」
「對四歲小孩的要求太嚴苛了啦~!」
「那麼,最後的問題。這是特意留到最後,最重要的問題喔。」
「纔沒有那種東西啦~」
「情婦是總務組的美紀小姐。」
「不知道柘榴有沒有在看呢?」
「嗯,大概……」
「呀,反應很好呢!真不愧是璃璃!」
「我的思緒也已經迷路了!」
0;昂大,你來得太早了啊。1;
「纔沒這種打算咧……那可以跟我說你叫什麼嗎?」
「總選舉的時候請務必投我一票。」
「……欸有動,今天請你喫個飯吧?」
「唔,還真會說。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領吧……嗚~嗚~」
「我又沒問!」
「另一方面,媽媽的情夫是美紀小姐的男朋友,佐佐岡先生。」
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裏喫飯也很沒意思吧。孝巳打算今後極力邀約她,他也拜託了翠。
與他真正約好的時間是表演之後。看見比預定時間還早現身的昂大,琉璃那時露出相當苦澀的表情。
「唉呀,就偶爾偶爾嘛。」
即使得知詳細的戰況,她一點也不驚訝。她似乎也看穿了昂大會在校內叫出生邪魔,由於一起進攻會變得相當棘手,所以讓他們分散各個擊破。這也是把日期訂在今天的原因之一,是相當謹慎的計劃。
該不會,柘榴也知道昂大的心意吧?正因爲如此,才憑藉這點來到琉璃所在的這個城鎮。
「不是啦~是和媽媽走失了啦~」
「——哥哥一直十分擔心琉璃大人。」
「爸爸現在在公司嗎?」
「爸爸的年收入呢?兩個小時以內能準備多少錢?」
「今年幾歲?」
「我家找到房客了。」
「你知道佐佐岡先生家在哪裏嗎?只看地圖還是搞不太清楚……」
琉璃看着驚訝得皺眉的孝巳點點頭。
「琉璃。琉璃的『琉』,琉璃的『璃』,琉璃。」
琉璃一定是想讓他看看自己的漫才——自己的靈導之道。
「理由太人渣了吧~!」
「呵呵,嗯呵呵呵呵。」
他露出苦笑,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碰觸到的雙肩相當纖瘦,完全不像是會呈現那種激烈武打場面的人。
「今天吹了什麼狂風暴雨啊?」
「嗚~嗚~人家不要聽黃色笑話啦~」
柘榴輕輕地將指尖伸向額頭的傷痕,接着以一根手指拭去落到淚痣旁的淚水。
「四百萬。」
「嗚哇~~!爲什麼打我~!」
「完全沒有解釋到嘛……呃~爸爸的年收入呢?」
他邊往後門走去,邊瞄了旁邊踮着腳上上下下的短髮少女一眼,她正心情絕佳地哼着歌。原以爲她耐着感冒不適進行《怨團化製作》已經筋疲力盡,但站在臺上時卻比平常還要有精神,真是無謂的活力。
這傢伙只要在表演漫才之後心情都會很好。可能是她在搞笑的時候,也連帶把自己從孤獨感中解放出來了吧,從孤獨一人的寂寞之中。
「你根本也迷路了嘛!」
回頭一看,琉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像貓一樣蜷曲着身子睡着了,《怨團化製作》對現在的她應該十分操勞吧。
即使在這次各種思念交錯的事件中,她還是一如以往。毫不動搖地貫徹始終,只爲了「搞笑」採取行動;大聲宣揚「我只是對小昂的搞笑品味有所期待而已,是極爲分明的利害關係」,實際上卻沒有一絲猶豫地成爲昂大的敵人。
「嗯。其實我沒有住在家裏,那裏一個人住太大,所以就搬到附近的公寓裏了。」
「搬、搬家?」
如地獄般的時間終於畫下句點,兩人沐浴在全場的掌聲中,退到舞臺左右的布幕內。
那就是昂大如此執着於當家之位的理由,不過他並沒有放棄。不,在落入和琉璃相同的處境後,他對她更加渴求。
「你也吐槽一下吧!」
「四歲~」
孝巳使力起身,慢慢踏出腳步。總之先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吧。
「啊啊~我明明就已經有佐佐岡的弟弟這名丈夫在了!」
穿着制服的翠威風凜凜地對想要一同前往醫院的柘榴說「接下來是我的任務,你就好好地見證契約的結果吧」,但由於她忘記拿下頭上的貓耳,令人覺得欠缺威嚴。
「問這個想要幹麼啦~!」
當孝巳想起這件事時,他就瞭解了。
「大概兩年前的事吧。前幾天終於找到願意租下的房客,所以也把門鎖打開了。」
那麼,家裏顯得格外冷清的原因是……
孝巳張大着嘴說不出話來,琉璃則是得意地用手搓搓鼻子。
「現在的房間很好哦?在八樓所以景觀很好,擺設也改成我喜歡的樣子。」
「……房租之類的沒問題嗎?」
「纔不用那種東西,這是我的公寓嘛。」
「你、你的公寓!?」
孝巳的叫喊在狹窄的道路間迴響。
「正確來說是爸爸留下來的公寓,固定資產稅這種東西真是不容小覷呢。不過和鄰居的關係也很好,大家常常給我一些晚餐的配菜喔。」
「什、什麼……」
真是太小看這傢伙的堅強意志了。
這麼說來,昂大說過「有動壯馬是個資產家」。印象中孤寂一人的生活已經被悠哉快活的極樂人生給覆蓋過去。
「你也想入住嗎?遷進璃璃宅。」
「把我的同情還來丨」
孝巳眼泛淚光怒吼着,一邊思考到底是什麼樣的笨蛋老爸會把公寓取這種名字。
7
「真的十分有趣呢。」
文化祭後兩天,柘榴要啓程回去關西。
爲了送她一程而和琉璃一起來到島原家的孝巳,被與翠一同站在門前的她嚇了一跳。
柘榴身上並不是平時的純白制服,而是自己的便服。
以藏青色爲基調,沒有多餘裝飾,相當雅緻的打扮……與至今的印象不太一樣,讓人覺得有些新鮮。不過右手的大紅色手套依然亮眼。
琉璃不容置喙地催促着,結果還是變成和翠一起低頭的局面。柘榴的驚慌失措可想而知。
「爲、爲什麼連我也一起……」
「考量到哥哥的所作所爲,這處分還過於寬容了呢。翠大人,真是非常感謝您。」
孝巳對打開後座車門的柘榴說。最後回頭展開笑靨的她不是靈導師,而是琉璃與翠,還有孝巳的朋友,三冢柘榴。
「有空再過來一起玩吧。」
「我會再寄段子給你,到時候就麻煩你囉。」
0;對了,畢竟制服被劃破已經不能穿了……1;
可怕的『兇姬』與『斬首小町』的模樣現已不復在。
「——各位,掰掰囉~」
高橋、久米與吉永三人昨天同時恢復了意識,其他被擺佈的生邪魔們想必也是吧。孝巳不知道今後他們的未來會如何,但願他們能找到除了死亡以外的出路,不要再成爲生邪魔——
翠溫柔地微笑,與柘榴握手。雖然經歷了一堆事,不過這兩個人能夠成爲朋友就是千幸萬幸了。
雙手抱胸接受謝意的翠撥了撥肩頭的秀髮,說「叫我小翠就好了」,但是柘榴感到過於失禮而沒有多做反應。
「再見啦,三冢。」
琉璃滿面笑容地對走向賓士的柘榴揮揮手。
「我判斷兩位最有利的武器就是一搭一唱,所以提案以搞笑短劇的形式表演漫才。」
……三冢昂大從那之後就一直昏睡的樣子。並不是因爲身負什麼危及性命的重傷,他持續沉睡——是由於靈魂被抽離肉體。
「真是太英明瞭,不愧是柘榴。」
「是!」
那時的白皙乳房閃過腦海,孝巳感到一絲幸福。那就是F罩杯啊。爲了將來着想,好好地記在腦子裏吧。
不久後,一輛車往四人駛來,是一臺黑色的賓士。似乎是翠拜託認識的靈導師幫忙送柘榴到新幹線車站。
組織對於走上邪道、犯下無法以法律制裁之罪的靈能力者偶而會做出這種處置。本次根據島原家的判斷,將無限期地抽離昂大的魂魄,他的生邪魔則是由柘榴保管。
「遵命。」
如果這能成爲契機就太好了。若翠能像這樣度過靈導師工作外的空閒時間,一定也能在學校交到朋友纔是。傳聞中,她的女僕裝偷拍照價碼喊得相當高,足以成爲融入班上的跳板了。
「敬語就不用了。只要我們的合約還有效,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幫忙喔。柘榴是我的老師也是朋友。紺野同學,快點敬禮,翠也是。」
柘榴四兩撥千斤地拉開欲蹂躪自己胸脯的河童少女,深深地鞠躬。
琉璃緊抱着柘榴吵吵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