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相隔101米的愛戀》 · こまつ れい · 1.3萬 字
我在市子之前醒了過來。
昨天中午在外面喫飯後馬上回了家,市子一直學習到晚上,而我一直在看漫畫。令我對自己的廢物表現無言以對的一天。
然而更令我無言以對的是,昨晚也睡在了市子身邊。我表示自己睡地板就行,對於我的拒絕,市子恐嚇道『別管那麼多,睡我邊上』將我擊敗,於是我睡到了市子邊上。
明明對於一起睡的想法我比市子強上好幾倍,卻故意表現出沒有那種打算的態度讓市子爲難,到頭來還是厚着臉皮睡到她身邊。自己可真夠卑鄙無恥的,我真心實意地這麼想道。
我坐在牀上支起上身,低頭看着睡在一邊的市子。
市子的睡顏毫無疑問是世界第一可愛。我所擁有的自動人偶的勻稱面容,其價值被市子碾到渣滓都不剩。
我的身邊躺着奇蹟。
真的好想親下去。
當然,像我這種人是不可能被容許觸碰這個奇蹟的,我對市子保持着些許距離,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睡顏。
感覺看着市子的睡顏,我能一直看到生命終結。我對市子的愛慕膨脹到了這種地步。
再這麼繼續看下去,我恐怕會因膨脹的愛意爆炸而死,所以我從市子那移開了視線。不可能看上一輩子的。太可愛了會死的。
租用期間包括今天在內還有兩天。僅僅兩天。
兩天過去之後,和市子分開之後,我會怎樣呢。
我很清楚,自己的生活會迴歸與過去一般無二的模樣。我會捨棄情感,和男人上牀,回家。偶爾吸菸,偶爾哭泣。
一定幸福有多深,絕望就會有多大。
這段幸福的時光結束之際,我能承受住那份絕望嗎。
好害怕,害怕得讓我不禁想要觸碰市子。我伸出了手。
這時,市子揚起聲調「嗯?」了一聲,我連忙縮回手,強顏歡笑着迎上醒來的市子的臉。
「……你在看什麼啦。H」
「市子太可愛了,移不開眼睛」
「好遠! 誒,這樣沒關係嗎?」
嗯,嘛,是沒錯。侷限於這個世界的話。
市子下的單太不自然,我慌忙向賣東西的自動人偶更正訂單。
「市子也是,要不是我很像人類也不會跟我關係那麼好的吧?」
「下午? 行程那麼遠?」
「隨便找個地方住不就行了。反正明天也休息—」
「……爲什麼?」
我快忘了這是個魔法的世界。我曾以爲這是個對人類來說舒適、自由、幸福的世界。
「便當和茶,各兩份」
「因爲討厭學校。哈哈,這麼一說,果然很孩子氣吧」
最壞的情況,只能等出租期結束以後再去買禮物送她了。那樣倒是能當做見面的藉口。但被那樣獻殷勤,她會不會覺得困擾呢。倒不如說會覺得可怕?
「市子爲什麼討厭學校呢?」
*****
「不不,各一份,各一份就行」
這次的目的地,據說是一個市子很早以前就想去的地方。具體地點和往常一樣對我保密,我們倆收拾好東西就出發了。
「你纔剛出生,沒去過有什麼好奇怪的。連鐘樓都沒看過」
「要是真有那麼孩子氣,希望你多露出點破綻」
明明市子在火力全開地損我,我卻感覺很開心,這就是所謂的被愛情衝昏頭腦嗎。
要是我還是男人,面對眼下的狀況絕無可能保持住理性。我一面慶幸着自己女型自動人偶的身份,爲之歡欣雀躍,一面又難以自抑地詛咒着這具身軀。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卻也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偶。
「奈奈子醬到處都是破綻呢—。你真的是自動人偶?」
旭川爲數不多的觀光景點,旭山動物園。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也有旭山動物園,但既然有札幌的鐘樓,我想多半是有的。
市子左手握拳,保持着臥姿對準我的肩膀出拳。我不躲不避地捱了這拳。如果是市子動的手,哪怕被打我也開心。
這時我忽然冒出了個想法,乾脆買個什麼禮物表達歉意吧。有機會的話買個成對的。對戒那種。
市子也在戰鬥着。
市子加快腳步,我也快步跟在市子身邊。
「不說這個了。市子,一直坐到稚內的話,車票很貴吧? 多少?」
「我倒覺得市子桑比較成熟呢—。或者說,直到遇見市子才切身體會到自己有多孩子氣嗎」
「沒那回事。我很孩子氣的」
「託奈奈子的福能按時早起,所以應該下午就能到那邊了」
「難得我請客。算了,那就我一個人享受了。我開動—了」
「如果是旭山動物園的話,也不用花幾小時那麼久」
曾以爲哀嘆這個世界的,只有身爲人偶的自己。
市子像哄小孩似的摸着我的頭。
「但是我覺得7號真的很厲害哦。踏實工作,爲社會做着貢獻。很成熟」
「叮—咚。非常正確」
「啊啦? 奈奈子醬,不要便當嗎?」
「別管那麼多,給我忘掉這件事。真是的,淨做些人類才做的事」
最後我徹夜未眠,迎來了早上四點四十分,怨氣滿滿地瞪着響起惱人的聲音試圖叫醒市子的鬧鐘。
「明明都過了一個月,卻還是什麼都不懂呢,奈奈子醬。乖~乖」
「市子。今天要外出吧? 記得早上就得走?」
「7號被製造出來多久了? 是剛誕生吧?」
我們到達車站,乘上列車,在札幌站下車。換乘上不同的列車,在兩人的座位上比鄰而坐。換乘的列車通往旭川及稚內方向。
列車內響起的聲音停下了我對禮物大作戰的謀劃。只見中央通道走過一位推着臺車的眼睛旁有條形碼的姐姐。
「我不是說過不要一直盯着我的素顏看嗎—……真好呢,7號不論什麼時候都那麼可愛」
「我可以問問市子不去上學的理由嗎?」
「不知—道」
「無地自容了」
「那麼,目的地是宗谷岬吧」
真是油鹽不進,只能放棄付乘車錢了。
列車經過旭川,繼續向着稚內北上。
雖然很想打破自己被當小孩對待的現狀,可我沒能做出任何反駁。
「話說,市子爲什麼那麼有錢呢? 普通的高中生,給人的印象應該更缺錢一點」
「有人要便當嗎—?」
「啊—確實。我也沒去過」
「啊,我大概知道要去哪裏了」
市子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樣,滿不在乎地說出了口。
「嘛,道理是這樣,但我想表現出自己身爲主人可靠的一面」
「那當然是因爲我沒胡亂花錢,把零花錢好好存起來了。所以,你大可以依靠我,沒關係的—奈奈子醬」
我依舊支着上半身沒躺下,在我說出「瞭解」時,市子抱了上來,緊緊摟住我的肚子。我被她用力強拉到跟前,變成了抱枕。
因爲我希望市子能多摸一會兒我的頭,哪怕只有一會兒也好。
「那回去的票錢我出怎麼樣?」
「啊嘞,不對嗎?」
「剛出生一個月就會站會走會說話,不是很厲害嗎?」
真是個好主意。但是會有買禮物的機會嗎。連今天算在內,只剩下兩天了。
「不管講不講道理,總之就是發生了。也許一般人會選擇努力應對問題,但我選擇了逃跑」
宗谷岬位於稚內市內,被稱爲『日本最北端之地』。同時也是北海道爲數不多的觀光景點之一。
「正好一個月」
是車上的小販。這也是自動人偶的工作嗎。
「噢噢—。說說看」
「嘛,爲了能今天回家,加速—」
「單程大約六七小時,往返差不多要十四小時呢—」
*****
「旭山動物園?」
市子的臉靠在我的胸口,市子的雙手纏着我的肚子,市子的雙腳纏着我的雙腳。這一瞬間我對神起誓,我要放棄睡眠,在起牀前不到一小時的這段時間裏盡情品玩享受。
「怪不得好睏。還早得很。我把鬧鐘定在五點不到一點,讓我睡到那時候」
「換作人類確實厲害呢—。啊—好厲害好厲害」
「等回來都半夜了。搞不好還回不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的性格讓人火大之類的,就是那類理由吧? 或者說,被霸凌多半都是類似的理由不是嗎? 不過被人當面說自己性格很差,真是相當打擊人」
「是啊,現在幾點?」
「四點」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過果然還是我比較孩子氣點,畢竟是不良少女」
「因爲被霸凌了—」
「市子纔是,比我可愛一百倍」
「那就沒意義了。再說了,已經買好了往返車票,所以回去不用再花錢了—」
「……這種事太沒道理了吧?」
「還用問嗎,當然不要了。太浪費了」
「噗噗—。猜錯了」
說起來,市子今天也沒去上學。雖然這話題一直以來都避而不談,但現在市子心情很好,說不定正好可以問一下。
如果我是男的,這場景不管什麼角度看都是約會。然而事實顯而易見,是自動人偶和她的主人。
「這樣不太好吧。我要出一半,告訴我乘車錢多少啦—」
「真是從容啊,市子桑……」
啊,也是。說了要花六七小時來着。不過旭山動物園還真存在啊。
「不會不知道吧? 總有什麼理由——」
「我很想去一次日本最北端呢。雖然想去確實能去,可是太遠了」
「猜對了—。嘛,都坐上去稚內了,不知道纔怪吧」
「啊,這次真的知道了。目的地是稚內」
「回不來的話怎麼辦?」
「不用在意這種事。一般來說,自動人偶的乘車錢都是主人負擔的」
「但是爲什麼要去宗谷岬?」
「打你哦」
不行不行。打算爲同樣的事煩惱上幾次啊。難得出趟遠門,就和市子一起好好享受吧。
在教室這個封閉的世界裏,面對着幾十對一這樣壓倒性的戰力差。
「市子是正確的。如果能逃跑的話,肯定是逃跑比較好」
假如不會被初始化的話,我也早就從恭子桑身邊逃走浪跡天涯去了。
不過我被裝了優先度0;P1;制御0;C1;魔法0;C1;,估計想逃也逃不掉。
「……謝謝。嘛,就是那樣。所以作爲逃跑的代價,每天都得坐在書桌前學習。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但是,像市子這樣又可愛、頭腦又好、性格又好的人都會被霸凌,真是個可怕的班級呢。班上的目標是『盡全力打出頭鳥』之類?」
「啊啊,正因爲我太過完美,所以纔會被欺凌嗎。」
「嗯。即使以朝霧人偶工房最新型的完美自動人偶的眼光來看,也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被廢品機器人這麼評價又能怎麼樣啦。畢竟我其實沒那麼可愛,頭腦也不好,性格又惡劣」
「自虐過頭了哦。然後別邊自虐邊連帶着我一起罵啊」
「嘛,顏值改不了沒辦法,性格還是改改比較好吧。我會努力對別人溫柔上那麼一丟丟的」
「市子不是已經很溫柔了嗎,還能怎麼改?」
「我很溫柔嗎? 我覺得我平時一直在很普通地痛罵7號吧」
「市子的痛罵中飽含着愛。希望你能再多罵我幾句」
「承蒙您從如此善意的角度解讀我的行爲呢—。嘛,我知道7號是個普通的抖M了」
「我的性癖哪有那麼特殊。面對痛罵開心得起來的只有市子你哦」
「我覺得已經夠特殊的了。不過謝謝你,7號。我的朋友,就只有你了」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如果市子的表情沒那麼陰沉的話,想必我會開心得揚起雙手歡呼吧。
「嘛,等考完大檢去大學後,我會拼命交朋友的。到時候你就沒用了」
人偶一樣能愛上人類。
「贏了!!」
「嗯,是嗎。知道嗎? 巴士這東西,是用四個輪胎跑的哦—奈奈子醬」
我由衷地這樣想。
凡事都讓市子請客固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想要市子買的禮物有什麼不對。
她一如既往地愛惡作劇。明明比賽跑她不可能贏過我這個自動人偶的。
*****
「我會用一輩子珍惜的」
只要運氣好,一樣能交到朋友。
我們兩人走向建築物。
對着相機擺出無一絲陰霾的笑容。
我從包裏取出手機。這是恭子桑事前交給我的,可以上網。
大概,不論是我還是市子,都行將溺死在這不講理又恐怖的世界,卻又依舊向着陸地不停掙扎。
「好啊好啊。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巴士應該快來了」
我們兩人盡情說着想說的話,最後一起笑了出來。誠如市子所言,她會考上大學,等她去了大學,想必會交到大把的朋友吧。雖然那樣我會有點寂寞,但這本就是無可奈何的事。市子開心,我也得爲她開心纔是。
現在的時間是一點多。到站會在兩點多吧。
拼命抑制住再度湧出的哭泣衝動。
我試着用開玩笑的口吻告白,卻完全沒被當回事。真是好笑。
「呃,啊,對、對了! 手機的話我帶了! 喏!」
應該只拍到了我們倆的特寫,石碑和紀念碑完全沒照到吧。
我相信我是自由的。
「好了,要拍咯—」
聽到男人的聲音,我們緊緊相擁。
「誒。騙人的吧。7號沒裝通信功能嗎?」
「7號,告訴我列車的時刻表。今天應該趕得回去?」
「大檢落第吧。那樣我就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
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爲來到這裏時,我的眼角也情不自禁地潤溼了。
「什麼叫『比起那個』啊。嘛,去買就是了」
「嗯。世界第一喜歡哦,和我結婚吧」
我們兩個好像小學生一樣笑鬧着。
我吧嗒吧嗒地扇動手掌,爲略微出汗的市子送去涼風。順便一提,我這個自動人偶當然完全沒有流汗,也不累。
市子中途不知爲何快跑起來,我慌忙追在她身後。
我們就那樣牽着手,來到了日本最北端之地。
「這個人偶剛剛對主人說了什麼啊」
「爲什麼摁下快門了!? 我還沒笑呢,再拍一次! 話說這樣看不到石碑吧!」
「那就出發吧,前往日本最北端之地」
作爲回禮,我們爲幫忙拍照的情侶也拍了照片,隨後和他們道別了。兩個人都很溫柔,看起來十分幸福。
「果然這個人好過分啊!明明我把市子當成平生最重要的摯友—!」
這是我那時,發自心底的想法。
一開口淨是些難聽的話,卻會像這樣牽住我的手。她做這件事時灑脫的態度,讓我對市子的好感又一次上漲,越來越難以自拔。
「你打算裝裱了掛起來嗎」
「真好啊,有男人陪着來。我的身邊只有個女人,而且還是個自動人偶」
「來呀,快點! 笑一個!!」
我愛市子愛到難以自拔。
『日本最北端到達證明書』在禮品店有售,賣一百日元。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自己來付,但考慮到價格便宜,所以就厚着臉皮讓說着「我付」的市子付了錢。
「確實,找別人幫忙吧」
「卑鄙的不是你嗎?是市子桑突然帶頭比賽跑的吧?」
我知道,眼眶中這呼之欲出的淚水,肯定是爲自由而流的。
「可以用這個查時刻表」
「到了呢」
「來拍照吧!!」
「不好意思—! 可以幫我們拍張照嗎?」
「對啊,能永久保存下和市子的回憶」
即將到來的恐懼和苦惱也好,這個不講理的世界也好,只要有市子在身邊,總會有辦法的。
突然露出滿臉笑容的市子從自己的包裏取出相機,推了推我的背。
我們在距離宗谷岬很近的一個站點下了巴士,一起步行前往三角形的紀念碑。
「好無情!? 感到幸福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笑容,市子便已將相機對準我們倆,按下了快門。
沒關係。陸地意外得近。
爲的不是來到這裏所付出的奔波辛勞。在今天早上之前,我連目的地不知道。所以,這並不是成就感帶來的淚水。
「接下來要坐巴士過去。找找巴士起點站吧。啊,是那裏嗎?」
附近的一對年輕男女欣然答應了我們的請求。男人舉起相機。
「啊! 就是那個! 那個三角形!!」
「我是第一次坐巴士」
「哈啊……哈啊……!! 可惡—太卑鄙了自動人偶……!」
市子手指的前方能看見一座巨大的三角形紀念碑。在那個紀念碑下應該有個刻着『日本最北端之地』的石碑。
市子所指的位置,有棟寫着『站前巴士始發站』的建築物。
*****
我們在稚內站下了列車,通過剪票口離開了車站。
「比起那個,好像有地方賣『來到日本最北端』的證明書哦。機會難得,找找看買了帶回去吧」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害我平白無故流了那麼多汗,你打算怎麼補償?」
「呼—好歹是趕上了去札幌的車—。啊—累死了」
市子愉快地走在我身前不遠處,突然站住,接着伸出右手。我抓住那隻手,牽着手走到她身邊。
市子說,我是她的朋友。只此一句,我就滿足了。心滿意足。
叫道「Pea—ce!!」。
我們乘坐返程大巴回到稚內站,然後坐上開往札幌的特快列車,肩並肩坐在了雙人座上。
不過,這個世界不存在『電話』這個詞。電話換成了『念信』。『移動電話』似乎換成了『移動念信器』的樣子。
「等、等一下! 這樣能拍好嗎!?」
「那個,市子醬是笨蛋嗎?」
變成了人偶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煩惱飄向了不知何方。
途中,市子一言不發地握住走在她身邊的我的手,我也無言地回握住她的手。
「這個人偶越來越恐怖了。那麼喜歡我嗎?」
「我知道。啊,巴士來了。寫着開往宗谷岬」
【譯註:應許之地爲《舊約》裏上帝許諾給猶太人先祖亞伯拉罕後裔的聖地,也即迦南一帶】
*****
我們一邊互相耍着嘴皮子,一邊走入始發站點,購買了兩張去宗谷岬的票,然後待在候車室裏等巴士。
「是啊」
「誒。時刻表? 我不知道啊」
另外,這個世界的手機和原來世界的手機形狀相同,功能也相同,能打電話、瀏覽網頁,也可以打遊戲。
我能猜到她的淚水背後的緣由。
市子握住我手的力道變大了。我瞥了一眼,市子的眼睛閃爍着些許溼氣。
「好—讓我揍你一拳吧」
終有一日,我們會抵達應許之地。
因爲明白了,即使被欺凌,即使變成人偶,只要有心,一樣能去到日本最北邊。
「相遇之後才相處了三天,就算你說平生最重要也沒什麼說服力啊」
從這裏出發到宗谷岬似乎要花差不多一小時。
「不,手機的話我也帶了」
說的也是。我見過市子用手機,雖然不是很頻繁。
「而且這個手機好老!」
恭子桑給我的手機,上網姑且算是能上,但是臺只帶最低限度功能的復古派貨色。
「對不起……因爲是業務手機」
「哈哈哈! 真是的,你這是鬧哪樣啦奈奈子! 最新型自動人偶居然掏出手機查資料!」
「唔……有那麼奇怪嗎?」
「還問奇怪不奇怪! 啊哈哈! 沒事啦,奈奈子保持那樣就好。時刻表我來查」
市子笑得前仰後合,使勁揉了揉我的腦袋。
說起來,神尾家的自動人偶04桑一瞬間就和市子的爸爸取得了聯絡。普通的自動人偶應該裝有通信功能,能用來充當情報終端。
果然我還不如個普通的自動人偶啊,繼續貼着最新型的標籤真的沒問題嗎。
「看時刻表勉強趕得上回家,不過要卡着時間點坐末班車,到家得半夜了。等爸爸出差回來多半會捱罵」
「原來市子會對父親報告自己晚歸的事。真了不起,明明不說就好」
「不,就算我不說,家裏的自動人偶也會向爸爸報告的」
「咦,是嗎。原來如此」
「嘛,只要不說去了宗谷岬那麼遠的地方,爸爸也不會拿我怎麼樣」
「要是你爸爸想罵你,就說是我硬帶市子去的怎麼樣?」
「笨蛋。那樣責任就歸到7號頭上了吧。7號是因爲工作陪着我的,所以不可以作出這種對自己不利的發言」
「對了,這是工作來着」
「之前你一直都忘了?奈奈子醬,這話說出來可是會退錢的哦」
笑啊。
「爲什麼要道歉啦—。有什麼不好的。我很開心哦」
「所以才說自己很髒嗎。真是傻瓜呢,奈奈子。無論過去奈奈子做過什麼,都沒關係」
「……不行」
不能說。市子是人類,我是人偶。那麼多次,我不都這麼想着放棄了嗎。
我慌忙捂住臉拭去眼淚,可眼淚洶湧地滿溢而出,怎麼都停不下來。
我沒有看清市子,說是小看了她也不爲過。我對市子一無所知。
誰會離開市子。誰能離開這麼溫柔的市子。
一切都暴露了。暴露無遺。我對市子再無隱瞞。
「…………」
好想說出來。如果她能接受我的一切,沒有什麼比這更開心的了。
「我在想,會不會是我的錯。是不是因爲大家討厭我,所以纔會離開我呢。我一直這樣想」
「……不只是過去。以後也是,等市子的租用期結束之後,我還會爲新的委託人,爲新的男人做性處理……」
明明非告訴市子不可。
「……對不起……對不起……!!」
我什麼都無法思考。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茫然地愣在那裏。
腦海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動彈不得。過了一會兒,市子與我拉開距離,然後莞爾一笑。
市子擔心地望着我。
市子摸了摸我的頭,把頭埋進我的肩膀。
市子停下了撫摸着我腦袋的手。
「毫無說服力呢」
「明明喜歡我,卻對我一點信心都沒有啊,奈奈子。我不會討厭你的—」
「哈哈哈,別哭啦—。乖」
糟糕透頂。慘不忍睹。像個女人一樣,完全看不出原本是個男人。作爲人偶也不及格。這種一無是處的人偶,即使被處理掉也不該有任何怨言。
「因爲我……配不上市子……」
「……爲什麼……?」
「哎呀,我在想該怎麼表達我不覺得7號髒,結果發覺親吻是最省事的手段」
我理應不存在的大腦和心臟正在全速運轉,以不可阻擋之勢思考起另一件事。
將一切告訴市子後,再也無需隱瞞的安心感和被知道自己是個骯髒人偶的不安感一股腦湧上心頭,讓我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爲什麼要說出口。不說還能當朋友不是嗎。
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人容許了我的存在。
因爲,不那樣認定的話,我會壞掉的。
「到處都是破綻呢,奈奈子」
說不會討厭我。說不會嫌棄我。求你了。
「啊啊……這樣嗎。真是辛苦的工作……嘛,我不介意哦」
「哪裏髒啊? 即使哭臉也這麼可愛,讓我親一個吧?」
我在做什麼。我沒有生氣。我得趕快告訴市子。
正當我想開口問市子時,猝不及防。
「不,我是認真的」
市子忽然手指着車窗說道。我的腦中一片漿糊,什麼都沒想,呆呆地望向市子所指的窗外。
是否即使這個社會、這個世界都不容許我這個罪孽深重的人偶,市子也會一個人容許我的存在呢。我懷抱着這樣的幻想。
「……雖然現在我的顧客是市子,但大部分的顧客是男人。在市子之前,有超過十名顧客租用過我,全部都是男人」
「誰讓這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呢」
「不是那樣。我呢,一直以來都交不到關係好的朋友。結果在班上被人霸凌。爸爸和媽媽也離婚了」
「我喜歡7號哦。最喜歡了」
「7號,我呢,一直覺得自己是不是有哪裏奇怪」
所以,說點什麼,市子。
「……騙人」
「啊,7號,看那個」
可惡。果然沒告白就好了。糟糕透了。
我不知道市子的真實想法。她對我說『不介意』,我真的很開心。但是,說不定她在心裏覺得我『很噁心』。
但是好害怕。對現在的我來說,再沒有比被市子拒絕更可怕的事了。
「不過,沒想到竟然會喜歡我喜歡到哭出來啊。你哭得也太用力了吧。害我都要跟着哭出來了」
所以我停不下來。

「我也喜歡7號哦。喜歡得找不到討厭的地方」
「爲什麼? 你之前也拒絕了我親吧? 我有點被打擊到了」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雖然明知這種可能,我也只能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只能那麼做。
海岬那兒的那句話被當作玩笑一笑置之,但眼下這氣氛,不會再被當做玩笑的。
自曝什麼意義都沒有,爲什麼沒注意到這件事呢。
「……如果市子知道我平時在做什麼樣的工作,絕對會討厭我的……」
然後,我心頭湧出對這次欠缺考慮的告白的後悔。
市子的臉氣勢洶洶地貼了上來。
市子這麼說着,腦袋深深埋進我的肩膀。
自然而然地接納了真實的我,接納了現在身處此地的這個一無是處的我。
「嗯,我知道」
窗外的景色看起來並無特異之處。市子說的『看那個』指的是什麼呢。
「啊—……我明白你想說什麼。7號也能拿來做那種事呢」
將我累積的愛意全部注入,投出了或許會讓市子和我的關係全面爆炸,永遠無法迴歸從前的炸彈。
市子嚇了一跳,撫摸着我的頭。
不行。不要說。停下。我現在應該做的事是笑,然後讓市子安心。
「……我喜歡……市子……」
「7號? 怎麼了? 難道生氣了? 抱歉。我開玩笑開過頭了。來,開心一點」
笨蛋。你想做什麼啊奈奈子。不能再得寸進尺了。
嘴脣重疊。
笑啊——
市子真是了不起。被人類如此對待,我一介人偶實在無地自容。
「怎麼較真起來了?」
確實,我較真了。
頭埋在我的肩膀裏,市子說了起來。
「沒那回事。我喜歡市子,市子纔沒有討厭的地方」
「在一個月的人生裏,最快樂的時光嗎—。嘿—」
「說什麼呢,我不會討厭你的」
根本比不過她。明明人偶溫柔是因爲程序。明明人偶溫柔,是因爲沒有心。
「……嗯,謝謝」
身體發熱到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是人偶。遏制不住的恐懼,令我渾身戰慄。
「……市子有什麼奇怪的,奇怪的是我」
市子安撫着我,一直摸着我的腦袋。
「我完全不純潔……!!我很髒的……!」
「怎、怎麼了7號!? 我、我做什麼惹你不開心了? 對不起、對不起」
也許市子以後再也不會對我露出笑容。要是那種事發生,我該怎麼活下去。

市子不介意我的過去,不介意我在做怎樣的工作。嗤之以鼻地接受了我隱瞞的事。
市子露出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微笑,接着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不管是土下座還是什麼我都會做的。我發誓不會再說蠢話了。
害怕,好害怕,害怕得無法呼吸。快要死了。
沒有發出笑聲。取而代之的是眼淚。
「我被神格化到了什麼地步啊? 倒不如說你太純潔了,是我配不上你纔對」
市子說着,笑了。
「估計在未來的人生裏也會是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市子很溫柔。太過溫柔了。我一直在對她撒嬌。
市子撫摸着我的頭。
我喜歡市子的手。喜歡市子的聲音。喜歡市子的笑容。
在我日後的人生裏,還有沒有機會這樣愛上一個人呢。真的變成少女了。
我已經愛上了神尾市子,愛她愛到無法自拔。
就在這時,我想起自己還有件隱瞞的事。
雖然要不要告訴她事到如今都已無關緊要,無非是些細枝末節罷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告訴市子。
「市子,我還有一件事要坦白」
「還有什麼事? 奈奈子明明纔出生一個月,隱瞞的事倒是很多。儘管說吧」
「我呢,以前是個叫淺田悠月的男高中生」
市子「哈?」了一聲,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一邊皺起眉頭。
看着她作出預料之中的反應,我笑了起來。距離到家還有幾小時。我決定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市子聽,就當做歸途的消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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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鉑碳酸鈣 於 2020-1-30 21:54 編輯
「就是這樣,我原本是人類男性哦」
「——這麼自認爲的女型自動人偶呢」
「纔不是。不對,也許你說的沒錯?」
「到底怎樣啦」
「不,我也沒自信啊。我到現在都還在懷疑,這個世界該不會是個夢吧……老實說,腦子裏一直亂糟糟的」
「嘛,之前你偶爾會說些怪話的伏筆這下能回收了。原來是這個原因」
「所以說,我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喜歡市子的哦。世界第一喜歡。和我結婚吧」
「嗯嗯多謝多謝。我也喜歡7號哦。但是現實中的你是女型的自動人偶,所以沒法結婚呢。節哀順變」
爲了讓我有能力爲市子付出。
衷心希望世界能充滿和平與幸福。我如此祈願道。
就像這樣,只要我希望的話市子就會撫摸我的頭,就會緊緊抱住我,即使是吻也不例外。
「真敢說。到那時候要是你想拿一句『果然還是別了吧』糊弄過去,看我不玩死你」
「因爲明明市子世界第一可愛卻還放市子去大學,豈不是馬上就會交到男朋友嘛」
「乖—乖—。奈奈子醬的臉依舊那麼可愛。一大清早就有眼福呢」
「你又突然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呢?」
「一般離婚纔打官司吧。那麼,拍咯」
「睡相還是老樣子糟糕透頂啊,你這破爛人偶……」
「知道了。知道了啦。一會就好,先放開我一下」
「爲什麼要那麼貶低自己呢市子。我明明就是實話實說」
「市子纔可愛,比我可愛一百倍」
「不要。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要將市子的觸感刻在我的身體上,永生不忘。」
爲了讓市子更想和我在一起。
即便如此,我也是個幸福的人吧。
「抱歉呢奈奈子醬。但是呢,姐姐我也勉強算是喜歡奈奈子醬。所以當一輩子好朋友吧」
「我還會叫7號的哦。雖然不知道租用費要多少」
「真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你之後還是會管我要錢的吧?」
只要市子接受了我的一切就足夠了。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我好高興啊—市子—……即使喜歡上現在的我我也不會介意的哦?」
「四面碰壁也該有個度吧。這個世界搞什麼啊。果然不存在什麼應許之地嗎」
醒來時,我正使勁抱着市子。
明明應該是身爲自動人偶的我,來給予身爲人類的市子她渴望的東西。結果淨是我單方面受惠。
「真是羣沒禮貌的傢伙。是我的話,如果我和市子走在一起,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市子的,然後逼着你和我結婚」
像這樣子鬥嘴的機會,今天也是最後一次了。不行,真的要悲傷起來了。不知是不是看到我的眼睛有些溼潤,市子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一刻不停地聊着天,兩人邊笑邊拌嘴。時間過得飛快,注意到時已經快到終點站了。
「我不會做市子反感的事的。實際上如果市子真的能交到男朋友的話我也會祝福的喲。雖然會哭得淚水淹沒世界」
「既然醒了,是不是差不多能放開我了?」
「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乖哦,小可愛」
「奈奈子真愛撒嬌呢。來親一個吧?」
「啊—好吧好吧,你說是就是」
「……今天就要見不到市子了……」
「又哭了嗎? 奈奈子真是個愛哭鬼呢」
最終日的早上。
睡在牀左側的市子被睡在右邊的我纏住四肢,牢牢地拘束着。
「怎麼可能!明明哪怕要我倒貼錢我也會去見市子的!」
「我不會愛上市子以外的人的。一生都對市子一心一意」
「就是突然想拍。來奈奈子,靠過來靠過來」
我緊緊挨着市子,對準市子拿着的相機比出V字手勢。
我好像把市子當成抱枕了。哈哈哈。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呢。
「你把我美化過頭了。睜大眼睛仔細看看,色胚人偶。我的顏值相當普通。化了妝也就這樣哦。你的臉纔是超美少女。給我去照照鏡子再說話」
「結婚紀念?」
「我還沒找到真命天子呢,你這就想着當我的情人了?沒事的哦奈奈子。你那麼可愛,很快就能找到和你情投意合的人啦,大概」
「別黏上來,怪討厭的。看着吧。上大學之後我馬上就交個男朋友」
*****
「嗯! 預備」
「可以哦。來」
「……想親」
我在疑惑中放開市子,只見市子轉向我的方向,主動緊緊抱住了我。
雖然會再一次回到被人當做人偶使役的日常。雖然市子和我無法成爲戀人關係。
也許是昨天的疲憊的緣故,我們就那樣睡下,醒的比平常更晚,睜開眼已經過上午八點了。
「我也是實話實說,你那雙眼珠就是一對玻璃珠」
「市子比我可愛一百倍哦。市子—我好喜歡你—」
「好—過—分—啊—。情人這種程度至少能滿足我吧?」
「嗯,果然不想讓市子去大學啊」
被市子像哄小孩似的摸了摸頭。雖然很普通地被甩了,但是心底有種清爽感。
「又瞎奉承。拜託別這麼說了。我都不想和你走在一起了,真的。會被街上的行人拿來對比的」
「撐得住嗎我。我還真沒那個自信對市子的男朋友不抱殺意啊」
「嘛,一時半會應該也交不到男朋友,所以放心吧。畢竟完全沒人瞧得上我」
「啊啊是嗎。謝謝呢,B專人偶」【譯註:B專是ブサイク専門(只喜歡醜的異性的人)的略稱】
「嗚嗚……明明年紀相當卻把我當小孩子對待,真是過分……而且還是『勉強算是喜歡』……」
即使在睡夢中,我對市子的愛也無法停止。好可愛啊市子。這樣會不會被弄死?
市子微笑着撫摸我的頭。希望再多摸摸我,希望再多觸碰我。我把頭深深埋入市子胸口。
「人類和自動人偶不能結婚嗎?」
「Pea————ce!」
「終於開始扭曲起來了啊你個跟蹤狂人偶。算了,臉長得那麼好看,就原諒你好了。說起來,剛纔提到的淺田悠月是個怎樣的男生呢?」
市子的聲音如同來自地底般幽幽響起。一想到今天是最後一次像這樣和市子一起起牀,我便悲從中來。
「那我這還真是罪孽深重啊。真的別變成跟蹤狂哦,算我求你了」
「我不會要錢,儘管叫我吧。我會以朋友的身份來見市子的」
「被人那麼激烈地傾訴愛意,這邊自然也會產生好感啊。不管怎麼說,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必須成爲更加優秀的自動人偶,我想。
「我又不是問臉長得怎麼樣。不過真可惜呢。假如你是人類男人的話,我肯定會因你墜入愛河的」
「要是一生都沒人瞧得上就好了」
市子會給予我渴望的一切。
「噢噢,好主意。不過爲什麼突然想起這個?」
「那我只能祈禱這一幕成真了。即使市子變成了老婆婆,我也有自信能輕鬆愛上你哦」
「你這已經成詛咒人偶了啊。如果我真的一直找不到男人,孤苦伶仃地成了個老太婆的話,你得負責娶我」
「抱歉。關於淺田悠月的顏值,我沒什麼自信」
「證據到手,打官司我贏定了,絕對能結婚」
「對了,拍張照片吧」
「法律不承認。順便一提,在日本同性婚姻也不被承認」
「不,我很介意。雖然我喜歡奈奈子,但是不能愛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