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王者如是說

這是一個只能稱作精神世界的特殊空間。

這片看似無盡延伸的大地，由兩個截然相反的部分所構成。

一邊是綠意盎然的寧靜森林。

一邊是荒涼無比的荒蕪平原。

兩者的交界處擺着一張桌子，其中心成爲這片領域的分界線。

「…………」

蕾維坐在椅子上，緊盯着坐在對面的美女。

魔王——伊芙里斯·貝爾澤維納。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以優雅的動作啜飲。

「妳也喝吧，裏面沒下毒。」

她指着蕾維面前的茶杯，以隨意的語氣說道。

那隻杯子華麗且精緻，與伊芙里斯的茶杯截然不同。魔王的杯子有明顯的裂痕和污垢，桌子也只有她那一側破舊不堪。

在她的背後，延展着一片荒涼的荒野。僅憑這些景象，蕾維便徹底理解了伊芙里斯的精神狀態。

「妳一直都孤獨地活着吧。」

「不。本王從來沒有感覺過孤獨。」

無論是真是假，從她的語調和表情中都無法讀出任何情感。

伊芙里斯喝了一口茶，直視着蕾維說道：

「真正孤獨地活着的應該是妳吧？——靈王啊。」

蕾維並未否認也未承認，只是默默注視着對方。

表面上她看似平靜自若。

蕾維的領域不斷地被侵蝕、侵蝕，再侵蝕。

「妳不是說了嗎？內心沒有餘裕而積極攻擊他人的是弱者。根據這個判斷標準……那妳算什麼？至少我不認爲妳是強者。倒不如說……妳比任何人都更像是脆弱而醜陋的弱者代表。」

這跟之前的情形截然相反，讓蕾維瞪大了眼睛。

她伸出了手。

「……！」

從這個情況來看……魔王是真的受到打擊而落淚。

這一次換成魔王的領域開始侵蝕蕾維的領域。

想必她也是這種心情吧。

若是讓這隻手觸碰到自己的肌膚，一切必然就會結束。

讓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妳。」

原本以桌子的中心僵持不下的領域，逐漸被伊芙里斯的色彩吞沒。

蕾維只能低頭望着正被侵蝕的自己，緊咬牙關。

她們都從自己身邊消失了——

那並非惡意，也非戰意。

魔王則將那空洞的眼神投向她，喃喃說道：

呼喚聲響起。

「嗯，感覺到強烈的拒絕之情。這一點也很像她。」

「蕾維——————！」

「和我待在一起吧。」

「妳認爲只留下強者，世界就會變得和平，沒有人會受傷，大家都能得到幸福。對吧？」

魔王如此回答後，朝她投來了一個問題：

這讓蕾維對她有了更深的理解，目光中帶着一絲憐憫說道：

她以爲這是幻覺。

「不要討厭我。」

伊芙里斯哭了一陣子後——

「……！」

「……並不是所有人。本王視強者爲朋友。但……弱者不行。他們的存在必須被根除。」

伊芙里斯用冷淡的語氣斷然說道。

這選詞真讓人無言。

對此，蕾維反思自己的言行。

「…………!? 」

擅自被她認定是摯友。

「妳與本王的最佳朋友……瑪莉很像。她也常讓本王哭。所以，靈王啊，本王將妳認定爲第二位最佳朋友。」

而是在這種情況下最不相稱的情感……也就是「友誼」。

「……我對人類還不夠理解，無法輕易斷言。」

對於蕾維的態度，魔王開口了。

（對不起……大家……！）

將他人生命視若草芥，如同對待螻蟻。

不管是艾夏，還是希特莉……

「……唔。」

伊芙里斯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

本來不該聽見的聲音。

蕾維斷然說完後，進一步進行批評。

即使其戰鬥能力是人類最強，蕾維依然會斷言她是弱者。

她每一句話都深深刺入魔王的內心。

「妳爲什麼不願意喜歡我？」

「人類是醜陋的。這跟是人類還是魔族無關。生來便帶着罪孽，直到返回冥府前，依然不停積累着污濁。這就是本王眼中的人類。」

伊芙里斯滔滔不絕地繼續講道：

因爲自己早已失去了一切。

「照這樣說來，妳自己豈不是無法活在那個世界裏？」

過去她也曾認定希特莉是自己的第二號朋友。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讓蕾維困惑不已。

然而，對方依舊面不改色，淡然地接受她銳利的眼神。

如同反映出這份動搖，伊芙里斯的領域微微擴張。

「是嗎。那麼……讓本王來說說自己的結論。」

她吐出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妳到底是怎麼回事？」

「本王也是人類。被戳到痛處當然也會想哭。」

「妳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

「……妳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她心想這也許是別有意圖的演技，但隨着伊芙里斯的紅眸中流下淚水，蕾維的領域也慢慢擴展。

「什麼……!? 」

希特莉的呼喊聲傳入蕾維的耳中。

「妳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蕾維明白，若對方的領域完全吞噬自己，一切便會結束。她的肉體將完全被支配，所有人都將受到傷害。

當她猛然瞪大紅眸，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妳討厭人類吧？」

（已經……無法阻止了……！）

停頓了一下，伊芙里斯開始表達她的想法。

蕾維重新定義對眼前之人的評價，從可以理解的怪物，變成一個無法捉摸的存在。

而另一方面。

「人類普遍醜陋，但也有能容忍的範圍。能留在範圍內的存在，無一例外皆是強者。強者不會過分羨慕他人，也不會嫉妒。內心總是充滿餘裕，因此能夠體諒他人。」

「不，別誤解。本王確實厭惡人類的醜陋……但即便如此，本王依然想愛人類這個概念。正因如此，才必須將弱者剔除掉。」

「本王一直以來都想與像妳這樣的存在對話。雖是非人類，但卻擁有遠超人類的智慧。本王一直在尋求這樣的存在。」

她記得希特莉當初真的一臉嫌棄。

不管其中暗藏何種理念，蕾維都不會承認伊芙里斯是強者。

「弱者的存在纔是悲劇的根源。如果將他們從現世剷除，世界將變得無比美好，沒有任何人會受到傷害，達到理想鄉的境界。這正是本王的原動力和存在的意義。在那個世界裏，只有本王認可的朋友存在，所有人都能開心生活。也就是說——」

面無表情的美貌上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魔王仰望着天空，輕聲喃喃道：

伊芙里斯對未來懷着過於強烈的執念，而蕾維卻身陷失望的深淵中。

但內心卻隱隱動搖。

無法抗拒。

「弱者則憎恨上位者，心懷嫉妒，並試圖將其拖入下層。他們心中沒有絲毫體諒他人的餘裕，反而會積極地進行攻擊。他們不承認異己，否定多樣性，並堅信自己是正義。」

「……妳果然還是討厭人類吧。」

魔王悠然品了一口紅茶。

「明明我這麼喜歡妳。」

「靈王啊。作爲至高無上的存在，妳如何看待人類這種存在？」

「——本王想建立一個朋友天堂。」

沒有力氣抵抗。

當伊芙里斯的領域開始侵蝕蕾維的半身時。

這也無可厚非。

因此，她強迫自己保持堅定，瞪着伊芙里斯。

她冷淡的聲音中夾雜了一絲微弱的情感。

恐怕是魔王的情感遠遠凌駕於蕾維之上吧。

「正是如此。妳也該支持本王的理想——」

然後她哀慼地哭了起來。

身體變得無法動彈，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蕾維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然而並非如此。

下一刻，雷霆已經劈向魔王。

伊芙里斯並未躲避。

或許是因爲她認爲無須這麼做。

又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一時之間忘了反應。

無論如何——

原本只有二人的世界，如今出現了一名闖入者。

那人不是別人。

「蕾維，我來救妳了……！」

正是希特莉·艾爾澤維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