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可視光

第十五頁 蜥蜴與王者

《蜥蜴王》 · 入間人間 · 4.3萬 字

蛞蝓在殺了人之後,成爲一名殺手。包括他們的小孩,在殘殺了某戶人家之後,蛞蝓被某個偶然認識的殺手收留,開始從事這份工作。跟那名殺手是因爲幫忙處理屍體而相識,在宛如逃家般離開了故鄉後,蛞蝓下定決心要去投靠他。

當時蛞蝓還不認識青蛙他們,只是個無名殺手。

另一方面,收留蛞蝓的男子在業界中則算是小有名氣。

『只要殺過一次,不管做什麼都是殺人者。最好合乎本分地過活。』

殺手在邀蛞蝓時,首先說出的就是這句話。

蛞蝓也因爲發生過一些事,決定就此跟家人斷絕關係

『但是別悲觀。人類是爲了幸福才決定做壞事。』

這似乎是那名殺手的哲學,他時常對蛞蝓這麼說。認識他三週後,蛞蝓才發現殺手說這句話的時機總是在工作完成後。

與殺手相遇後有過一個月,殺手賦予蛞蝓某項課題。那是在她首度執行殺手工作前的事,殺手在光天化日之下帶蛞蝓去鬧區,並對他下達命令:

『去殺死那個老婆婆,不管用任何方法都可以,但絕不要讓人發現那是妳殺的。啊,當然不能等她回家之後才殺,要在大街上殺她纔行。』

殺手指着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老婆婆,小聲做出提示。老婆婆彎腰駝背,抓着失去機能的路燈當柺杖。由她嘴角的扭曲程度看來,蛞蝓擅自想象她是個固執的老人。瞪了一眼幾乎快埋沒同樣在等紅綠燈的人羣中的老婆婆,蛞蝓抬頭望着殺手。殺手的身高臂蛞蝓高出快二顆頭。

『你想用什麼兇器我都可以借給妳。看是手槍還是小刀都行,隨便妳。』

這名殺手主要以手槍當兇器。蛞蝓煩惱了一會,搖搖頭。

『我用自己的小刀就好。』

『哦,是麼?那妳加油吧。』

殺手揮揮手,離開蛞蝓身邊,接着走到背後的銀行分行,靠在牆壁上,眼望着蛞蝓。蛞蝓瞥了一眼殺手,此時斑馬線的燈志變成綠燈。

蛞蝓小心翼翼地別讓老婆婆從視野中消失,思考如何不被發現而殺死她的方法。首先她想到的是帶到無人處解決掉。但隨即判斷這不是殺手所樂見,他想看的是在人羣中殺害別人,並且能確保自己平安的方法。

蛞蝓咕噥一句:「怎麼可能辦得到嘛……」腳步蹣跚的老婆婆從停下腳步的蛞蝓身旁穿過,數了十下,蛞蝓掉頭跟蹤老婆婆。單老婆婆的步伐緩慢,蛞蝓不由得後悔應數到二十纔對,重新調整步伐,與她保持適當距離。

沒借手槍是對的。蛞蝓如此判斷。外行人想躲在隱祕處保持距離開槍,還能命中目標實非易事。但說手槍外行,當時的蛞蝓在耍小刀的功夫上其實也還不到家。

蛞蝓想到的唯一方法是躲在暗處朝老婆婆的要害擲出小刀將之刺殺。她想,除此之外別無法子了。問題是能不能順利命中而已。她沒有天天練習小刀投擲,所以並不相信自己具備充分準度實行這個計劃。而且丟出小刀就代表着無法回收,覺得可惜的蛞蝓猶豫了老半天。

另外說來慚愧,我和白鷺在體格上也沒有明顯差異。真要打的話,以這傢伙的性格看來,就算把我剛纔炫耀似的露出的食指直接折斷也不奇怪,而且直接對打也恐怕贏不了她。不,應該說確實會輸。不愧是最終頭目,超難纏。

我吼叫反駁,接下來卻說不出話來。該說什麼嗎,這種時候。

「我好歹也是個傷患耶,你看,食指斷了。」

「喔,是嗎。」

「說不定……」

「妳來找我究竟是爲了什麼?」

例如說,如果我在此搶走她的太陽眼鏡,大喊:「是白鷺!這傢伙就是那個有名的騙子教祖白鷺啊——!」的話,我的頭與身體很可能就要含淚道別了。

「等烤好了就給你喫。」說完這句話,白鷺拉了在沙堆玩耍的孩子們一起堆出小土山。夯實後放上樹枝擺成「日」字在淋上水弄溼。等這一連串工作完成後,從包包裏取出幾張揉成一團的報紙放上。

『……咦?超能……你才笨吧?』

「你生什麼氣啊,我是在對你親切耶。基本上我的個性很爛,頂多三天才會對人親切一次。更何況這對處男國中生來說,應該是最棒的殺必死吧?」

「要烤番薯我一個人就能做了,當然是有事纔來找你。」

這名廢渣同伴一邊排着枯枝,命令我:

同時也冷眼看待因爲不必殺老婦而鬆了一口氣的自己。

很簡單,因爲她是女的。我承認沒被逼到絕境的話,我本來就沒有揍人的勇氣,但性別的差異性更重大。很卑鄙。

「秋天到了,總想烤一次嘛。」

做出趕人手勢命令我。十足挑起別人反感的態度實在很惡劣。連一起玩土的小孩子也「快去快去~」跟着應和,真令人傷心。

世人的神明——白鷺(19)的玩泥巴手法如此高超,着實令我感到驚愣。

「……喂喂,妳是我父母的仇人耶。」

蛞蝓請教殺手,攤了攤右手,一笑置之。

以白鷺而言論點意外地正當。不,這傢伙表面上說的話都很正常。只不過母親也不會因這種程度就退縮。態度更兇惡地怒罵起來。

我早知道這傢伙很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一點也不驚訝,但還是警戒地退了幾步。

衣角與梳理好的劉海被淋溼,沉重地黏在身上,面紅耳赤的小孩母親完全氣炸了,直嚷着要叫警察來,離開了公園。她的孩子則與另一組母子亦逃跑似地跟在背後離開。喫不到作爲報酬的烤番薯,小孩子垂頭喪氣。

「乖乖聽話吧,敗犬,不然我連你的左眼也挖掉喔。」

跟地點不好也有關係。鬧區就在入口附近,顯得十分吵雜,車子的廢氣也很臭,實在與公園應有的寧靜氣氛不相稱。

「是嗎?喔,我知道了。」

接過水桶,白鷺表情欣喜地嘻嘻笑了。比起番薯,能對那名母親潑水的事似乎更令她覺得痛快。至少從旁看來,她的表情給我這種印象。

「全身溼透的話就不必擔心迸射的火星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等我提水桶回來,「神明~他回來了。」孩子們呼喚白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就能讓小孩子尊稱她爲神,真擔心這羣孩子的將來。

『請告訴我換做是你的話會怎麼做,我想當做參考。』

或許想掩飾不好意思,男人走向我,沾滿水珠的臉露出微笑。又不是啥出水芙蓉,渾身溼過頭了,就算是型男看起來也只像在流鼻涕。

「這…這是怎樣?」

蛞蝓當然不知情,殺害師父的人是名自稱「蚯蚓」的殺手。

白鷺又將倒光的水桶遞給我,說:

手拿着還沒埋進灰裏的番薯,瞪着我。

這麼說完,男人瞥了一眼火堆,旁邊有個招手喊着「廢渣男,快點過來。」坐姿像個小太妹的神明。我不知道男人的視線有何意義。總不可能衣服沾到火星燒起來了吧?但仔細看,衣角竟然真的有焦痕……怪了,真是超可疑啊。

白鷺站在我正面與我對峙,從充滿嘲諷與自信的嘴角中露出利牙。

雖然不關我事,姑且還是問看看。男人困擾地移開視線。

白鷺接過水桶,我見到她纖白手指的的指甲縫中塞滿了泥土。本以爲她是個不肯弄髒自己的雙手的人,所以即使是這點小事,也還是讓我感受到衝擊。

我跟白鷺遠離倉科康一的大樓,來到鎮上的公園。或許是預算太多,這座公園的設備非常充實。有噴水池,也有能讓小孩子玩足球的廣場。板凳旁無一例外地設置路燈,明明還不到中午,卻已經點亮了。

「如此一來,你便無法真心討厭我。即使想憎恨我,只要剛剛的記憶浮現腦海,就無法變得完全。今後在你心中,我永遠是個被你摸過胸部的女人。」

結果她終究無法在這次行動中終結老婆婆的性命。見蛞蝓放棄,殺手拍拍她的肩膀,蛞蝓不由得咬緊牙關,感到懊悔。嘴中溢滿了苦澀滋味。

爲什麼連我也要被波及啊?我拼命表示我跟她不是一夥的,可惜並沒有用。此時很想跟着母親一起罵白鷺凸肚臍,但可能會被她用灰燼將我撒成撒沙婆婆(注:一種日本妖怪,從不露面,會對路人撒沙惡作劇)所以還是乖乖閉嘴。白鷺完全不把母親們當一回事,眼睛只盯着火焰瞧。但或許是嫌太吵受不了吧,她提起水桶朝母親潑下。母親不合乎年紀地發出尖銳的慘叫,嚇得連忙後退。

「太危險了!不要隨便玩火!」

又去噴水池裝了水回來,路上看到一件怪事。彈奏樂器的男人從散步道往這邊走過來。他位於與剛纔相反方向的樹蔭,且奇怪的是他全身都溼透了。剛纔被潑水的母親基本上只有上半身溼掉,男人則是全身無一處不溼。他剛纔跳進背後的人工池了?他脫下帽子搖頭,邊擦着臉朝這裏走過來。我跟那傢伙的視線相對了。

「……該不會!」

她指着我剛亂摸一陣酥胸的左手。我很想反駁她,但手指自然彎曲蠢動的模樣爲我帶來一抹不安。抬頭想瞪白鷺,臉頰仍在發熱。我的心情大概是全寫在臉上,白鷺從容不迫地笑了,

「……妳不是很閒嗎?」

將番薯埋在灰燼裏。包包裏似乎只有準備烤番薯用的工具。但仔細找說不定能翻出一把手槍,站在這傢伙的立場看來,說不定那也是點火用的必要工具吧。我默默地瞪着白鷺。

等到報紙點燃,火堆熊熊燃燒起來時,家長果然來了。她把小孩子從火堆旁邊拉開,責怪白鷺。小孩子怕被母親罵,哭喪着臉。

我覺得用那身白袍模樣出門實在太瞎了,便先換了套衣服,並脫下假髮。早知道我就穿教祖裝來這裏。這麼一來,就算是小孩子也會對我另眼看待吧?

我對社會大衆控訴暴行,但沒人想雞婆地幫忙。該死,會不會太衆女輕男了?啊,不是這麼用的嗎?

「很好,這麼一來你的恨意就會消失了。」

仇敵。讓五十川家崩壞的原因之一。雖然不算元兇,但背地裏也犯下許多罪惡。原本說來,想到她對我們家所做的事,就算我當場揍她幾拳也不過分。但是我無法出手,爲什麼?

「你這混蛋!」

男人舉起樂器。他是有選擇性地弄溼嗎?樂器還是乾的。

精神抖擻到能挖人眼珠子的話,就自己加油不是很好嗎!只不過現在我能確定了,翠鳥今天真的沒有跟着來。雖說如此,我也不能太得意忘形。這個絕對不走別人建的石橋的女人不可能什麼防範也沒有就外出。

結果我還是拎着破舊水桶跑去噴水池裝水。如果是夏天,噴水池附近應該很涼快吧,但現在這個季節只會令我直打哆嗦。落在水面的水滴濺起,噴到衣服上。原來如此,她就是討厭這樣才叫我來的。裝好水時,溼掉的衣服使我長滿雞皮疙瘩。

在這空蕩蕩的公園氣氛當中,有名女子將之破壞了——白鷺,她自稱「文武雙全」。的確,小聰明騙倒了所有人,跟小孩子一樣在公園裏來回地奔跑也不見累,兩邊可說都達到相當高的水準,但我對她的印象仍然是「廢渣人」。因爲她跟我一樣,僅能引發無能的奇蹟,只是個廢渣罷了。

「慢着,我什麼時候殺死他們了。」

另外很稀奇地,還有個怪異樂器的演奏者。是一名長髮男子。他穿着破爛衣服,帽檐壓得很低,看不見他的表情。明明沒人在聽,卻自個兒彈得很開心。男子在遠處的樹蔭底下裝模做樣地演奏,可看出他的手指很柔軟。

但她還是把水桶推給我,要我快去。這傢伙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嘛。

兩三句拌嘴後,結果我還是乖乖去裝水。該死,我身上是不是有啥敗犬氣息的溫牀啊?

被摸的白鷺邊一臉賊笑邊引導我的手,咦?這…這傢伙。重點是很柔軟。好厲害。而且……這是怎樣,心中有種火熱的情緒不斷升起。

「我會讓你的復仇在此結束。」

「要不要來一曲呢?可以點歌喔。」

若登上階梯,往公園深處走去,則有一道能邊散步邊欣賞河流景色的步道。正巧一名身穿運動夾克的老爺爺剛登上階梯跑去。步道兩旁種了一整排樹木,使公園外的人無法直接窺見內部情況。

「救救我,有人在實行暴力。這是恐嚇行爲。」

白鷺取出打火機,「站遠一點。」要兩名小孩遠離。對我只罵了一句:「燒死算了。」對兩邊的發言在聲調與態度上完全沒有變化,這或許也象徵了這傢伙的性格吧。

「水。」

連樹蔭下吟遊詩人模樣的男人也停止演奏樂器,注意我們這邊的騷動。只不過比起我們,他的視線似乎更注目火堆之上。

而且還露骨地想教孩子們這麼叫我,連喊好幾聲「廢渣男」。誰說人美性格就好?至少在我身邊這個法則一點也不通用。比方說那個巢鴨以下略。

「我的信條是,不管多麼細小的危險都要將之破壞纔行,所以……」

手指陷沒。我的手指陷沒在白鷺豐滿的胸部之中。用力地、讓人擔心恐怕會留下掌印似地、強行按在胸部上。喔…喔喔~?喔~~?腦子一口氣被火熱的洪水沖刷,陷入混亂。怎麼是摸人的我覺得異常害羞啊?

如果那個母親回來了該怎麼辦?

「呃,很遺憾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所以妳來祝賀我嗎?」

引導我在Q彈軟嫩的胸部上亂摸一通,最後用力把我的手按下去後,白鷺總算把手放開。我逃也似地跳後一步,抽回手跟身體。一瞬間卻想着:「咦,已經結束了?」感到遺憾。真想殺死自己。白鷺似乎從表情看穿想法,壞心眼地笑了。

無視於我的玩笑,白鷺站起。

蛞蝓瞪着逐漸走遠的老婆婆的背影,爲了沒能殺死她而懊悔。

況且就算要實行,也得先牽制住老婆婆的行動纔行。但是她在這點上也想不到有什麼好方法。老婆婆愈走愈遠。這裏不是她的故鄉,不熟悉周遭的地理環境,掌握不到哪裏有適當的死角。情報壓倒性不足。

「你們在公園裏生火想幹什麼?而且大白天的,你怎麼在這裏閒逛?那個孩子也是,不上去學……」

我環顧周圍。有埋伏嗎?翠鳥果然也在吧?看準了我的膽怯心態,白鷺趁機抓住我的手拉到她身邊,接着按到自己的胸部上……「嗄啊?」

不妙,這傢伙「也是」怪人吧。我碰見的傢伙毫無例外都是怪人。

『終究還是辦不到嗎?看得出來妳也想了很多手段。』

雖然這是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但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只好再問一次。

「不用了,謝謝。爲什麼你全身都溼了?」

「我聽翠鳥說了,你要另外搞個宗教來對抗我?」

蛞蝓那時候還不知道超能力實際存在,以爲自己被殺手戲弄了,不禁氣得臉紅脖子粗。但殺手就只是笑着看待她的無知,並不告訴她真相。因爲想在這個業界混下去,百聞不如一見纔是唯一真理。

「謝謝你,廢渣男大哥哥。廢·渣·男。」

「妳自己加油吧~」我豎起中指作爲回應,最終頭目立刻用競走的速度靠近我,抓着我的胸口。

「那你就管好自己家小孩吧,不要自顧自的聊天。」

「番薯用不着分給孩子們了,不感謝那個老太婆不行。」

「這就是洗腦喔。能摸到美女的胸部算你好運。對國中生而言,這麼有意義的體驗想必能用在種種用途上吧?噗——哈哈哈」

「用水桶去裝水。我允許你幫我的忙,聽見了嗎?廢渣男。」

令人費解的男人對我點點頭,沒多做說明便離開了。爲了弄乾身體,他沒有回到樹蔭底下,而是坐在板凳上彈奏樂器。乾脆來火堆旁烤火還比較容易幹。白鷺也會說「燒死算了」來歡迎他吧。

手肘抵在膝蓋上,手託着下巴的白鷺抬頭看我。

「咦?喔喔,是這樣啊……」

在這個事件後又過了一週,相當於蛞蝓師父的人物在暗殺某位殺手時,遭到反擊而死了。

「烤到好要花三十分鐘,好久喔。」

「現在問這個雖然太晚了,但爲什麼要烤番薯?」

只不過雖有沙堆,卻沒什麼遊樂器具。頂多只有鞦韆,對現在的小孩來說恐怕很無趣吧。實際上來公園玩的親子也只有二組,沒有其他小孩。雖是平日,公園裏也太空蕩蕩了點,沒什麼人。或許現在的公園都這樣。

『妳真笨,這還不簡單,當然是用超能力殺啊。』

這傢伙準備老半天是爲了生火。並用火堆烤番薯。似乎如此。

接着爲了在樹枝與土之間挖出縫隙,白鷺正與孩子們徒手挖掘泥土。

兩人一時望着旺盛燃燒的火焰。等到火被澆熄,變成灰燼時,白鷺從包包裏取出用鋁箔包好的番薯。共有五、六個,她真的這麼能喫嗎?

「……臭婊子」

「人家還是處女呢。至少信徒們都這麼相信,肯定沒錯。」

白鷺「唔嘿嘿嘿」噁心地顫着肩膀笑。唔哇……跟她超配。

「抱歉打斷一下。」

突然有人拍我肩膀,我嚇了一跳,退縮地回望,是剛纔那個渾身溼透的男人。帽檐還在滴水,在地面留下水漬。他捏着衣角,溫和微笑望着我。

「能讓我烤烤火嗎?在這邊似乎幹得比較快。」

「……嗯,好啊。」

白鷺乾脆地答應了。總覺得很意外。只因不必分人喫番薯就很高興的傢伙竟然會同意讓陌生人接近。這個實在稱不上好人的傢伙爲什麼同意?是因爲她喜歡男人的外形嗎?不,應該不是吧。

「……嗯?」

公園外傳來吵鬧聲。從這裏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好像聽到了尖叫聲。白鷺與男人似乎也聽見了,眼睛朝向入口。本以爲又是白鷺乾的好事,但從她表情看來似乎不太可能。

「對了,可以請你幫我們顧一下嗎?他一直吵着要跟我去街上逛逛。」

白鷺突然摟着我的手,緊貼着她的身體,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本想出聲抗議,但白鷺裝成在跟我打情罵俏,巧妙地抓着我的頭跟她的頭髮磨蹭,使得我無法開口。也許覺得這副情景很溫馨,男人看着我與白鷺笑了。

「我們很快就回來,火堆裏的番薯就麻煩你咯。」

「嗯,好啊。你們感情真好,真讓人羨慕。」

本想要他睜大眼睛再看清楚點,但被白鷺強行拖着離開現場。在我想抱怨突然離開是要幹什麼之前,感覺到白鷺正加快腳步離開。她直線朝着公園入口前進。由她趕着離去的態度看來,我立刻理解了她是在逃跑。透過她抓着的手,我感覺到她沒有打算再回這裏。

「剛纔那男人有問題?」

我小聲確認,白鷺點點頭。

「他是超能力者啊……沒記錯的話。」

「沒記錯的話?」

「我不確定對方是否還記得我或注意到是我,先逃纔是明智選擇。你就算死了我也不在乎,但你可能會招出我的事情。所以我是在救你啊,廢渣男。」

「你找Narupi有什麼事?爲什麼?」

等紅綠燈的人、騎腳踏車的學生全都停下腳步,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沒想到妳也會翹課,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實我剛好有事要找妳,本想主動去找的,這麼一來倒省下麻煩了。」

翠鳥把最後的章魚燒送給兩人。但成實更在乎他與石龍子的關係,覺得很困惑。巢鴨張開嘴巴「啊~」像只雛鳥把臉湊上去。

「有個人說務必想見妳一面,我代理那個人來找妳。」

在一旁聽着的巢鴨笑了。成實想起蛞蝓說過要殺死巢鴨之類的事,或許兩人認識吧。蛞蝓似乎很恨巢鴨,兩人應該不是朋友吧。但是如果這個理論正確,成實的姊姊也不算「姊姊」了。想到這裏,成實又垂頭喪氣地低下頭。章魚燒女孩發現成實意志消沉,歪着頭問:

心裏想着一到大街上,立刻要掙脫她的手,來到由公園內部看不見的地方,立刻發現現場氣氛有問題。十字路口周邊圍起了大量人牆,很像看熱鬧的人潮,但女性多半捂着嘴巴發出「哇~」、「呀~」的慘叫。男性則是跟朋友鬧在一起,驚訝地連喊:「超不妙的啦,超不妙的啦。」當中也有人在大笑。照這情況看來,應該是發生不幸事件了吧,我想。

「車子……?哪來的車子啊,你在說什麼傻話?」

停頓一拍後,混亂的漣漪迅速擴展。哀鴻遍野,聞聲而來的圍觀者形成人潮,一波波由遠處靠近。後續的車子也慌了,跟剛由橫向道路進入,尚未能掌握事態的車子激烈衝突。狀況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聽到有人很想見自己,成實首先想到的是姊姊,一臉受不了地想:姊姊怎麼都結識這些奇奇怪怪的傢伙啊。但她隨即又想起了翠鳥這名少年的另一面。

跟着巢鴨一起離開宅邸,走向石龍子所在的公園途中,某家熟悉的章魚燒點停在面對大街的補習班空地營業。章魚燒女孩先發現了成實她們,向她們打招呼。車窗裏除了她以外,還有另一個人露臉。不是蛞蝓,而是叫做海龜產太郎的碧眼少女。

「那我該怎麼辦?我要怎麼回去那麼偏僻的深山裏啊。」

把章魚燒吞進肚的巢鴨湊過來插嘴:

在一起的時候向來都是姊姊被誇獎,成實對姊姊抱着抗拒感也是這樣培養出來的。

如果成實個性跟以前一樣開朗,一定也會跟着模仿,但現在的她實在提不起勁。

白鷺也顯得很驚訝,自言自語的聲調也顯得靜不下心來。

女孩敲了海龜頭一記。看來員工教育還沒成功。

平安走出公園,我回頭一看,那男人仍蹲在火堆旁,似乎沒打算追過來。但白鷺依然沒減緩腳步,相信她比我更深知超能力者的恐怖。只不過要論嚐到的苦頭,無疑是我比較多。光看外表就知道。

巢鴨好奇地拿起,甩動看看。長約二十公分的章魚搖晃。不是整隻章魚腳,感覺像是被拉長的小塊切片。

「素(是)章魚耶」

女孩大笑。巢鴨也將章魚口香糖塞進嘴裏,用力亂咬一通。「好不口酥議(不可思議)喔。」表情認真地說完,盯着海龜瞧。她頭上綁着完全沒纏住頭髮、一點意義也沒有的纏頭巾。活像是個對日本文化有所誤解的外國人。臉不止瘦,還很憔悴,注意到巢鴨視線而露出的諂媚笑容有着獨特美感。

「沒辦法,誰叫她沒說一聲就擅自回家了。就算我個人喜歡她,實在沒辦法僱用這種傢伙。我也要做生意的嘛。」

「花迎瓜臨!」

「啊,嗯……沒事啦。」

「接下來……」翠鳥嘴裏喃喃,起身走到成實前面:

「還用說嗎,就只是普通的章魚啊。」

「總之節制一點就對了,別跟石龍子一樣,會變成不良少女喔。」

或者,她連只能生出光之翼的自己也瞧不起吧。

「啊,呀呵~」

就連認爲是朋友的石龍子,現在也覺得摸不清他在想什麼。

「……喂喂,立場什麼時候顛倒了?」

「花瓜來臨!」

巢鴨補充說明。「呃,用不着說這個吧?」翠鳥感到困惑。他擔心真實身份曝光的話,很可能造成成實的不信任感。

原本就有章魚口香糖,現在又多塞了顆章魚燒的巢鴨嘴巴脹得圓滾滾地,顯出獨特可愛的圓臉忙着讓下巴上下活動。

「Es……per……?」

「因爲他沒還我衣服啊。那傢伙一定是借了漫畫就不還的那種人。」

每當意識到「超能力者」這種存在,心中就有某種力量被逐漸喚醒。

「似乎演變成很誇張的情況了。」

若是能看穿的話……

很含糊的說法。不知道他跟白鷺是以什麼形式相遇,肯定不怎麼友好吧。雖說我也挺懷疑是否有人跟這傢伙友好。

巢鴨的指頭拔出後,咬咬,成實描述感想:

「這是新商品,章魚口香糖。一個三十元。」

嘴巴上沾着海苔的少年抬起頭,看見巢鴨。

Esper就是超能力者。成實想:「爲什麼這種人會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自己身邊?」

若是能看穿不透明的心思,就能輕鬆決定了。

翠鳥冷淡地推開巢鴨。「呿~」巢鴨後退,保持距離。

「咦……」

女孩努努下巴,對海龜作出指示。海龜此時總算停止招攬客人,把身邊的箱子遞給兩人。裏面裝了不可思議地被拉長的章魚切片。

擔心自己能否回到從前。解決所有事情,並忘記這一切,迴歸原本的生活。

成實抬起臉表示訝異。「對啊。」章魚燒女孩點點頭。

說完,翠鳥靠了過去。被人接近,成實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嘴角抽搐。翠鳥與巢鴨都笑眯眯的。難以相信那是真心的笑容,但也無法得知他們的內心想法。什麼也不懂的成實不知道是否該信任他們。

迄今從未有過關聯的少年竟說要來見自己,成實不由得感到混亂。

眼尖的翠鳥看出成實嘴脣在顫抖,正打算說點什麼時候突然僵住。他的視線固定在成實背後的道路上。受到影響,成實也回過頭去,見到原本直行的計程車突然轉彎,彷彿輪胎打滑般迴轉了一圈,衝上人行道。毫無預警地,好像是無聲世界中進行的實驗,車子流暢地偏離車道。人行道上的上班族來不及躲避失控的車子被撞飛。更慘的是還有個女性被在車子前面被拖着跑,最後直接在大樓與車子之間被夾扁了。車子右側的駕駛座與大樓側面衝撞,變得與有如豆腐邊緣崩落般扭曲破碎。被夾在中間的女性更不用說,就像被虎鉗夾扁的鋁罐一樣。露出的頭部與右手、右腳伸得直挺挺的,剩下的部分恐怕無需多做說明。

「你今天衣服太普通,所以纔沒認出來。」

「哇~」

女孩搔搔頭,想起自己的行爲,便不好意思板着臉忠告。

兩人面對面一起拍手,成實微妙地低着頭,在旁望着這一幕。

邊嚼着章魚口香糖,成實成實不經意看了旁邊。一名黑髮少年坐在多半是章魚燒店準備的簡易紅色板凳上,正在喫章魚燒。

金髮碧眼女孩海龜產太郎拍着手,以有如敲鈸玩具猴的動作招攬客人。巢鴨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也跟着模仿。

「妳穿這麼厚,是感冒了嗎?既然如此,就別在外頭閒逛……呃,似乎也不是不行。」

少年長了一頭滋潤有光澤的黑髮。深色瞳孔愈看愈覺得會被吸入其中。個子嬌小,穿着也很平凡,但戴在手腳上的白色飾環特別醒目。

「啊,呃,那個……」

「啊哈哈,她是在說我是Esper型的人啦,我連湯匙也弄不彎哩。」

少年輕鬆地打招呼。妙的是,他的語氣跟巢鴨也很相像。但是別呼叫的巢鴨本人卻歪着頭,一開始並不知道他是誰。但視線歪到一邊時,似乎又發現了。「喔~」以拳擊掌。成實也覺得少年似曾相識,但還是想不起來。

以衝撞上大樓的計程車爲中心,發生了大規模的事故。

「咦?Mai Mai姊被開除了?」

「咦?什麼?章魚燒嗎?」

「錯了錯了,你搞混了啦。」

「啊,這個要快點喫喔。總之快點放進嘴裏嚼就對了。」

成實勉強自己「唔嘿嘿」地笑了。因爲提到石龍子,巢鴨瞥了一眼少女。而成實也因爲意識到石龍子的存在,特別是意識到他能自由自在地改變顏色的「眼睛」,內心開始騷動不安。彷彿捧在懷裏的沉重土塊在不知不覺間長出綠芽一般。

「他是Esper喔。」

「咦,你不會相信了吧?我只是個『冒牌貨』啦,大家都這麼說。」

而且是過於誇張的大跨步兩步。彷彿不想遭連累似地。

「啊。」

「呃,你是……」

「總之妳願意跟我去一趟嗎?就在這附近而已。」

「嗯?我嗎?我叫翠鳥,是個怪名吧?」

「我本來就是打算代替室內跑步,用慢跑的回去啊。」

「喔,謝啦……」

女孩叮嚀。巢鴨說:「Narupi先喫。」把東西塞到她嘴邊。邊想着「分明在叫我試毒嘛……」成實還是把章魚口香糖含進嘴裏。由於長度太長,只好捲成一團塞進去。

接着又想:「該不會……但是……」此時,鼻血好像快噴出來似地鼻孔覺得癢癢的。

衣服也很似曾相識,仔細一看,原來是石龍子的衣服。與之前印象大不相同的少年——

除了她自己以外,她恐怕所有人都瞧不起吧。

翠鳥一瞥退後的巢鴨,轉頭朝成實微笑。

嘴裏嚼着章魚口香糖,臉頰脹得鼓鼓的,但還是確保了嘴巴的自由空間的巢鴨說。

該不會就是……成實睜大了眼。

由於公園外沒見到任何車子停駐,我試着問問看,卻得到超乎預期的回答。我們明明是搭車過來的,那輛車也不見了。白鷺神色自若地說:

「被不良少女大姊姊關心了耶……」

「哎呀,新來的打工仔很認真,開除上一個傢伙果然是正確選擇。」

「這是什麼?伸得好長喔。」

抬頭看着巢鴨的翠鳥直率地說出意見。巢鴨似乎想說什麼,但忙於咀嚼發不出聲音。「這不就跟塞了食物便安靜下來的幼兒一樣嗎?」翠鳥笑着說。接着翠鳥眼睛望向成實。成實忘記咀嚼章魚,眼神飄移。

心跳速度加快,身體也自然發燙起來。就像有內燃機驅動一樣,成實內心的某種事物開始作動。累積的力量爆發,彷彿有條大蛇在心靈的水面游泳。被急劇浮上的感覺吞沒。

海龜還只是個新人,除了招攬生意以外沒其他事可做,不停用外國人腔調重複喊:「花迎瓜臨!」巢鴨也模仿她的腔調,複誦「花迎瓜臨」。

「我認識的女人都是不開口比較可愛。」

剛纔白羊提過的——白色少年。

成實從說話聲總算得知他是誰。是暑假碰過的白袍少年。

「你是我的仇敵耶,我爲何要替你設想那麼多?」

「啊,這件事跟你無關啦。」

翠鳥親密地拍拍成實肩膀。成實仍搞不清楚狀況,也討厭被人隨便接觸身體,但被當面說可愛,不由得害羞起來。連忙把嘴裏的章魚吞進去。成實的五官略嫌平坦,臉色也有點蒼白,向來不太受男同學們的歡迎。所以從來沒被人誇過長相。

此時,我見到了一名熟悉的獨臂女子從這慘狀中爬着逃出。

「喂,接送的車子在哪兒?」

「喔,對了。各賞妳們一個當殺必死吧。」

或許是發生什麼意外事故了。我跟白鷺想去看看現場發生了什麼事,沿着人牆走上車道,繞了一大圈,來到能夠看清大道的位置。我們見到的,是遠比猜想更嚴重的交通事故現場。似乎剛發生不久,還有許多被害者被夾住,呼天搶地,血流不止,現場有許多人忙進忙出。再詳細把握現場狀況前,我又湧現了嘔吐感,背部痛得快斷了。

「妳就是成實?喔,比想象的可愛啊。」

成實第一次親眼見到交通事故,對受害程度的加速擴展無所適從。如果她剛纔走在對面的人行道的話,現在就被波及了。但即使隔着一條道路,她也沒辦法完全當做事不關己。加上這幾天的複雜心情,被擴展的感受性受到更進一步的刺激,強制促進了成實的「開花」。

另一方面,面對慘狀不爲所動的巢鴨盯着翠鳥。翠鳥覺得自己似乎被人懷疑,「呣。」擺出臭臉。

「不,我不知道。跟我無關啊。」

翠鳥連忙搖手辯解。不要什麼事都賴到我身上。實際上翠鳥對這場事故也感到相當意外,只會妨礙他執行「工作」罷了。當他擔心事態會變得麻煩起來時,現場有了新的動靜。兩人集中在從內側現身的人物上。

「「啊。」」

兩人的聲音重疊。語氣雖不同,一樣出乎意料之外。

與兩人有過關聯的女人——蛞蝓從事故車裏爬出,逃進巷子裏了。

接着,一名身穿作務衣的老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人羣,跟在蛞蝓背後離去。

但是在這當中,另一個人視線卻集中在完全不同的場所上。

巢鴨的目光捕捉到了位於人牆背後,不起眼的褐色頭髮。

「啊,是石龍子同學。」

宛如要被扯斷的痛楚籠罩在右手上,那輕易地跨越意志的防波堤,刺激着蛞蝓的中樞。蛞蝓還記得在急轉彎的車中側頭部車窗的事。接下來的記憶很混亂,隱隱發作的痛覺腐蝕了神經,令她動彈不得。

像是在河裏溺水,失去上下的感覺,在黑暗裏徘徊。

但蛞蝓很快就想起自己早已失去了右手。

瞬間,視野被憎惡填滿。交錯的情感撕裂心靈,由裂痕溢出的紅色苦液讓蛞蝓奮起。鼻子過敏地對各種味道有所反應,蛞蝓張開眯着的眼睛。想撐起陷入座位的身體,但被卡住了。右手的袖子被夾在被壓扁的車內,怎麼扯也扯不動。但若是捨棄外套,右手的斷面將會暴露在世人的眼裏,不由得猶豫了一會兒。但生命無可取代,蛞蝓脫下外套,擺脫其束縛。脫身之後,整個人歪向重心所在的左側。

計程車的右側撞得稀巴爛,但蛞蝓搭乘的那側尚且完整。不過頭部受的重傷與流血不能小看。血流進眼睛裏,使朦朧擴散的意識重新成形。

擦擦血,確認司機被壓爛的車體夾住後,蛞蝓試着打開車門。完全沒考慮過要救助司機,只想着儘早離開車內。蚯蚓就在附近監視。怎麼想着都是衝着自己而來。

「接二連三地……」

昨天才剛打倒另一位殺手蜻蜓,還沒經過一天又有新敵人出現。而且來襲的殺手還一個比一個強大。蛞蝓想:「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這麼了不起的殺手了?」憤怒地踢車門。她用力踢着因車體扭曲而無法輕易打開的車門,強行將卡住的部分踢壞。

拖着身體離開車外,面對外頭的慘狀,不由得咂咂嘴。

——比起這個,看來今天繼續在這裏營業也沒生意了。人潮雖多,也不會有人買了。

當然,翠鳥知道那名殺手是誰,白羊也一樣。但是兩人都不想主動告訴白鷺。白羊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義務要向白鷺報告這件事。翠鳥則是基於個人興趣以及跟蛞蝓之間因緣非淺的關係,所以不想說。

後面那句很有白鷺風格。但奇怪的是她並不是回答:「我何時做了這種事?」她的回答顯示出她比我更能掌握情況。白鷺若不是對這名男子的異能有某種程度的知識,就是內心有個底。

「啊,跑掉了。」

等等,慢着。

「噫……咦?」

「不是我。我又沒帶小刀。而且我纔不想親手刺殺別人呢,血濺到翅膀會弄髒的。」

劇痛與慘叫的種子躥升到頭皮內側,但蛞蝓還是將之強行吞回去。

巷子跑到一半,突然有種極不協調的感覺。一開始只覺得像是有道風吹過手指表面罷了。如果不去看、不去在意的話,或許還能繼續跑個幾秒。但是蛞蝓不自覺地低頭一瞧。

翠鳥很想看看那個殺手最後能否殺死巢鴨。

「嗯?怎麼了?」

「可以請你先別急着打電話嗎?」

血淚汗水的混合物黏糊糊地滴落地面的同時,一道腳步聲由巷口傳來。蛞蝓沒回頭,而是往前奔跑。手臂甩動,食指也跟着搖晃,電流似的痛覺穿過背脊,使得她跑步姿勢也變得有點怪異,但她還是想保持距離躲藏起來。

——或許去幫忙比較好,但隨便跑去也只會礙事。

能聽到聲音。同一個人物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說出口的。與沒有說出口的。翠鳥嘴裏說出的場面話跟潛藏在心裏的真心話,兩者同時被成實的「腦」所接收。聲音在腦中一次次響起,成實擔心自己瘋了地睜大眼睛。

在碰見重大事故,心慌意亂的時刻,此舉更加深了戰慄。

作務衣老人細細望着她的背影,無情地拉近距離。

「是喔……真了不起。」

害怕這件事的蛞蝓拼命逃亡。

白鷺把我的手纏得更緊了。感覺就像「不放你走。」凝視的眼睛噙滿淚水,但內心肯定想着「你去死吧。」

一號並不打算放過我。這也難怪,再怎麼宣稱我與她無關也不會被信任吧。交通事故依然亂成一團,忙死了。

「會說出這種話,過去一定沒殺過人。」

男人又說出莫名其妙的事。白鷺不動聲色,坦然回答。

彷彿在煩惱接下來要去哪裏買東西般的輕鬆口吻,白鷺左右張望。我的手仍被她抱在懷裏,但我也沒有餘裕抗拒。這次總跟我沒關係了吧?

「唔唔,那麼,大概就是這附近有殺人魔吧。」

——啊~啊~好慘啊。是追殺蛞蝓的蚯蚓老爺子乾的好事嗎?

「請依照我的指示移動,如果試圖想逃我就動刀子了。」

那算名字嘛?我感到疑問,但被叫做「一號」的男人立刻有了明顯反應。眼神飄忽不定,似乎在害怕着什麼,用受傷的手把帽子壓得更低了。

雖然不知道蚯蚓的外貌,但知道他的異能是什麼。是操縱食指的能力。不能像司機一樣被折斷手指。折斷的話就連握小刀也辦不到了。

「請說吧。」

「誰知道呢?我也沒被通知。」

食指變形得更嚴重了。很像某種黏土雕塑,自由自在地塑造出形狀,無視於身爲主人的蛞蝓的感受,違反人體結構,大膽地舞動起來,再次使蛞蝓停下腳步。

「當然我本性善良啊。」

「那傢伙怎麼了……青春期都那樣子嗎?喂,妳爲什麼躲起來了?」

怎麼會這麼輕易被刺殺了?因爲男人說沒刺過人,所以鬆懈了嗎?還是說,她只是強裝從容而已?白鷺連呻吟也沒有,一動也不動。

章魚燒女孩拎起躲進車內的海龜脖子。「因爲見到某個討厭的人。」海龜說,像是在模仿烏龜縮進殼裏似地抱膝坐下,縮着身子。

話說到這裏突然中斷。

「抱歉打斷兩位熱烈的討論,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中途,吐露出無聲的讚揚。

當然,完全是謊言。白鷺盯上普通高中生的理由,就只是爲了保護自己。

蛞蝓仔細觀察,確認是否有其他計程車被捲入事故。不過先走的豬狩友梨乃所搭乘的車子似乎早已彎進另一條路上,沒受到這場事故影響。鬆了一口氣的蛞蝓學也沒擦地決定先逃進大樓間的小巷再說。

「不管如何還是很讓人羨慕。所以你也一起來吧。」

老實說跟我又沒關係,真的。

「我有問題想問妳。」

「被Narupi逃掉了呢。」

「簡單地」拷問了一下雉間光這位知道白鷺過去的人物,他立刻招出這個情報。不斷求饒的雉間光拼命主張自己真的只說了真話,所以應該沒有騙人吧。還有其他人知道了白鷺的本名與過去。

「我們留在這裏也只能看熱鬧,在妨礙到別人之前先移動吧。」

巢鴨手遮子額頭上,打直腰桿,視線在與交通事故無關的地方追尋。成實轉頭看巢鴨。但又驚懼地抖了一下,努力不去看她,她怕一看見她就會讀到她的心思。

「我可以先回去嗎?」

接踵而來的事態超過頭腦的處理能力極限,差點就拒絕思考。

「真過分啊。這是妳毫不猶豫刺下的吧?」

巢鴨也不看對方地發問。翠鳥也不看巢鴨,聳聳肩。

「哎呀——好悽慘的事故啊——」

對白羊離開前,跟她約好不得公開這件事。她的異能很有用也很難纏,便打算放她不管。叫做隼的女人已經被殺了,蜻蜓的去向不明。那名沒有右手的女殺手也一樣不知去向。那個殺手太沒名氣,就算調查恐怕也沒那麼快就得到消息。在蛞蝓失去右手後,連一個工作也沒完成,所以業界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獨臂殺手存在吧。

辰野淺香?我在心中跟着重複一遍,沒聽過這名字。

不愧是很有膽識。

「你……好像叫做一號嘛?」

白鷺手伸進包包裏,我猜她是想打電話聯絡。護衛跟迎接的車子應該很快就能準備好。有車子的話就能引起脫離險境了,我抱着淡淡的期待。看樣子接下來應該換位死纏爛打跟着她纔對吧。

說着違心之論,白鷺露出微笑,並乖乖接受指示,背部被一號推着,往遠離事故現場的方向移動。這女人不可能沒有策謀,我深深希望如此。我自己則是沒有任何計畫,頂多只能趁白鷺被刺殺的機會逃跑。只不過到時候見到別人在眼前被刺殺,很難相信我能冷靜行動啊。

「啊,總之先這麼做好了。」

男人也微妙得缺乏自信。似乎不認爲白鷺在說謊。

我跟白鷺一離開人行道,立刻被迫朝向某棟大樓走去。大樓之中有一家牆上貼滿了許多衣不蔽體的成熟女性照片的可疑店家在營業。我們繞到大樓背後,來到人煙稀少處,男人要求我們面向牆壁。從背後監視我們的一號對白鷺說:

心想:「再怎麼樣也輪不到妳這傢伙來說我吧。」翠鳥半眯着眼瞪着巢鴨。巢鴨眼看事故現場,無視來自身邊視線攻擊。

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巢鴨悠哉地對翠鳥說:

「妳跟辰野淺香還有關係麼?」

——耐力可真強吶。

抵在白鷺背後的小刀,原本好像就是插在傷口上的。他小心藏住刀子,不讓其他人發現,但我勉強能看到刀尖。怎麼回事,這男人不止本人,就連他發生在身上的事情也難以理解。

「什麼事?」

男人若無其事地自誇了一番。由於太老王賣瓜了。差點害我爆笑出來。但我不想被捅刀子便忍住了。

「剛纔她不是讓你摸過胸部嗎?」

一號無視於白鷺的說詞,限制我們的行動。從他的說話方式聽來,他應該不是殺手。真正的殺手會先把白鷺刺傷,讓她無法行動後再來談判。大概只是個單純的超能力者,立場跟海龜相近吧,

僅僅一層褲襪就放心的異能嗎?——翠鳥打從心底愉快地自嘲。

「大概是你中的邪念暴露在表情上了吧~」

——要帶走也很麻煩。

纏住我的那雙手軟落無力地放開,白鷺往前撲倒。毫無防範地,臉部直接撞上。連同太陽鏡。彷彿直接用臉撞牆一般趴倒,就這樣癱倒在地上。

「成實?喂——成實,妳怎麼了——!」

「吶吶,爲什麼她想帶走Narupi啊?」

章魚燒女孩從車窗外探出頭呼叫。聽到叫聲回過神來的翠鳥用異能攻擊腳,但成實穿着黑色褲襪,僅能剝下腳跟部分的褲襪,成實鑽入人羣之中,無法追擊了。

彷彿將翻掘的土重新堆起,從底下累積的劇痛猛烈湧上。強制使蛞蝓停下腳步,像在流血一般狂冒汗水,眼睛睜得老大。沒有右手的蛞蝓連按住患部鎮痛也辦不到。肩膀撞倒大樓牆壁,忍耐不發出哀號。咬緊牙關忍住的蛞蝓臉脹得通紅,手指關節卻一口氣化爲青黑色。自然而然地流下眼淚,摻入血中。

在蛞蝓失去意識的這段期間,演變成重大事故了。就像是有四個人從四個方向走鬼腳圖一般,由四面八方來的路徑彼此相交錯,車道上正在上演連環追撞車禍。有的車子被從側面衝撞,也有車子側翻過去,只剩輪胎在空轉。然而人行道也無法倖免,有人被失控車輛撞傷流血,也有人被撞倒直接被碾,癱瘓在地上。

「那…那是這個慾女強迫我摸的。」

「嗯……不知道她爲什麼會突然害怕起來。簡直像看穿我的想法一樣嘛。」

騙人的吧?

蛞蝓不知道蚯蚓長什麼樣子。所以沒辦法在人牆中穿梭,主動出擊。反正她也本來就沒考慮過要跟超能力者正面對峙。

——乾脆直接在這裏殺死算了。

「嗯,有啊……呃……啊……」

讀取到這裏的瞬間,成實轉身逃跑了。雖然踉蹌好幾步。差點跌倒,成實拋下書包全力逃跑。由於太突然了,翠鳥跟巢鴨都來不及反應。

食指自己大幅度往右彎折。由與掌心連接的關節,整根手指彎曲了。

「算了。總之請不要動。可以的話我並不想殺人。」

這傢伙何時來到我們背後?自從剛纔起,他一直在跟蹤我們麼?不,不可能,我剛剛回過頭好幾次。公園到大街之間並沒有死角。除非他能在人行道下挖洞,多再地底偷偷跟蹤。但男人身上也沒泥巴,衣服仍是溼的。更奇妙的是,他手上又多了刺傷。像是剛剛纔形成傷口,血流不停。

「好過分,你要捨棄我嗎?」

我的最終頭目,竟然被刺殺了啊。

雉間光提出的名單分別是把他帶到白鷺身邊的白羊、自稱蜻蜓的殺手、自稱隼的女人、成實,還有一位不知名的獨臂女殺手。就這五人知道了本名,白鷺的本名是宇白要。

背後突然有聲音發出。跟剛纔一樣。我回頭一看,樂器背在背上的男人站在白鷺正後方。白鷺沒有回頭,手從包包裏抽出,像是在投降般的舉起。我覺得不可思議,低頭看男人的手,他正以刀尖抵住白鷺背後。

喂喂喂,喂喂喂!

——怎麼會嚇成這樣?這樣很難說服啊,乾脆直接把喉嚨挖走……

「……咦?」

啪嘰啪嘰啪嘰。

連章魚燒女孩的內在聲音也聽見了。擔心事故的聲音較小,盤算的聲音較大,成實不知該怎麼反應是好。她獲得了能聽見他人心聲的超能力?抑或這一切只是成實的幻想?但她還沒有空間思考這個問題‘周圍已經開始動了起來,「算了,先不管這件事了。」翠鳥用笑臉撇開事故。

——多半是折斷了司機的手指吧,或許他沒想到會演變成這麼嚴重,這實在有點過火了。看樣子在記者來採訪前,先離開這附近比較明智。就算要上電視,也要打扮得更稱頭一點纔行啊。

「接下來該逃往哪邊?」

但是……

這是我總算試着發言看看,男人很紳士的回應我:

再次向前邁出步伐。

「碰到這種場面真是讓人痛心」

扣除了這些後,還知道白鷺名字的人只剩下鹿川成實。

她只是個普通高中生,能簡單處理掉,當然沒有道理放着不管。

附帶一提,雉間光當然在這之後也一樣被處理掉了。據說被送去需要屍體的人那裏。

「那女人簡直像某個幫派老大一樣嘛。」

白鷺想徹底封印自己的過去。無法容許任何想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人、知道這件事的人。知道名字就能調查。凡人時代的過去會被挖起,會使現在的地位崩壞。

白鷺拼命想斷絕這種連鎖的根源。

頂點的景色想必美不勝收,但高度也讓人害怕墮落。

「我得去追她了。妳接下來要怎麼辦?」

「嗯~」

巢鴨咕嚕咕嚕轉頭,像是在轉動決定去向的箭頭。

「首先去追Narupi好了。好像還滿有趣的,」

察覺到成實的變化,巢鴨露出愉快的笑容。她表露出毫不隱瞞的愉悅。絲毫沒有幫助同學的心情。側眼看着巢鴨,翠鳥頂多只能忠告成實一聲:「交朋友一定要慎選對象。」

只能砍斷手指了。

對抗蚯蚓的方法只有這個。逼近而來的超能力者,從根本上否定了蛞蝓的戰鬥技巧與殺人方式。他用來傷害對手的方式在性質上差異太大了

雖然淚水爬滿臉頰,她還是當機立斷做出抉擇,問題是她卻沒有能立刻實行的方法。當然,蛞蝓不免對於又要失去身體的一部分的事有所抗拒,但更重要的是,砍斷食指這個行爲對沒有右手的蛞蝓而言意外地困難。

只要能砍下,蚯蚓所擁有的重大優勢就會消失。只要封住超能力,對手就只是個普通的老人,但在這之後又是該怎麼辦?失去食指的話,左手還能運用自如嗎?就算只是失去一根手指,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輕鬆自在地揮動小刀。

她想,只好用投擲的方式了。突然回頭擲出小刀或許能貫穿蚯蚓的要害。蛞蝓懷抱一絲希望地思考,但立刻判斷這只是在自我欺騙。她沒空確認對手的位置與時間,也沒有時間測量距離。

就算逃走,照這樣的情況下去她也無計可施。問題是……問題是手指。砍下也沒辦法立刻接回去。就算有醫生能辦到,蛞蝓也不認識半個。要是有覺悟恐怕得永遠放棄食指了。但覺悟不像勇氣或憤怒一樣能立刻湧現,被折斷、不聽使喚的食指正孤獨地發抖,像在怕死一樣。

無視於蛞蝓的內心糾葛,蚯蚓保持一定距離,再度操縱手指。像個虛弱的孩子,食指再度被人蹂躪。帶着幾乎要引起嘔吐的劇痛,食指在空中畫出不合常理的軌跡,皮肉迸開。就算不會立刻死亡,痛苦也仍然持續。

就算能撐過這次,蛞蝓害怕失去手指的自己將永遠無法對巢鴨復仇而終老。

我停止發動能力,一號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看了一眼白鷺。

阿要?白鷺的本名嗎?女性的講話與應對方式使我聯想到「母親」。難道「K」代表媽媽,也就是「Kasan」嗎?好歹拼成「Mother」吧!

如果是平時的蛞蝓,一定會對蚯蚓爲何不逃感到疑問,因此而保持距離。

「……好吧,這似乎是最恰當的條件,我接受了。」

我自己也想在眼睛變成深紅色時發揮真正能力啊。例如靈光的量增加之類。

但揮空的手臂劃過空氣,我往什麼也沒有的空間撲倒。

蛞蝓之所以會欠缺判斷力,正面衝向蚯蚓,也是因爲她心中充滿了這種欺瞞,錯覺自己已經獲勝。深信蚯蚓已經失去戰鬥力。

兩個人走在鬧區,巢鴨對翠鳥閒話家常地提起話題。

像被人潑了一桶水,血跟汗展示了皮膚與衣服。但乾燥的眼睛因失去手指的憤怒變得更敏銳,爲了達成她的人格——「復仇」而閃露兇光。

「啊~呃~是這樣的,阿要小姐她正在睡覺,我……我是她的代理……」

一號與小刀,一瞬間從我眼前消失了。

「對付那個老爺子,這是最不能做的行爲啊。」

面對她,蚯蚓依然微笑。從容不迫地,也像是在嘲笑一般。

拿着手機的手流汗,心臟跳得太快,令我覺得很不舒服,但我仍鼓舞自己。

這樣一來,我也算是完成目標,可喜可賀?……總覺得有點不太能接受啊。

「很多傢伙都這麼做了。想說就算兩敗俱傷也好,豁了出去。但下場都是被殺。可見這一定是下下策。或許以爲他只能折彎手指吧。」

一邊說着,翠鳥的眼睛也不停爲了搜索成實而動作。翠鳥假設成實是因爲「讀了翠鳥的想法」而逃跑,以此來推測她可能的行動。對翠鳥而言,讀心術並非天方夜譚。他過去也曾經碰過使用類似異能的對手,算是仍在想象範圍內。

「如果你不住手,我就要聯絡了。」

被人連根折斷而變得鬆脫的指骨也一起砍斷,蛞蝓不禁湧起嘔吐感。跟右手被剝奪時的記憶混合在一起,她拼命剋制翻騰的胃液,拾起地上的小刀。

「喂喂喂!」我表現出擔心白鷺安危的樣子,蹲下攙扶她的肩膀。接着讓一號注意我的激烈動搖,左手趁機搜找白鷺的皮包。這些行動並非全部出自於意識,而是爲了存活,身體自然而然採取的行動。

就是說啊,這傢伙的護衛到底在幹什麼?她真的沒帶護衛嗎?不,不可能。是派去辦什麼更重要的事情了?還是被人妨害了?我想起鬧區的重大事故,就在此時,一號在白鷺身邊蹲下,反手持握小刀,準備再補一刀。

我連忙出聲阻止他的行動。

參雜在切下手指的絕望當中,也有一種成就感。

翠鳥不由得同情起書包了。

蛞蝓用四根手指握着小刀,整個人逼近到蚯蚓身旁的瞬間。

一號又在白鷺身邊蹲下,但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他似乎打算再刺白鷺,徹底瞭解她的性命。

熟悉的形狀,是蛞蝓切下的食指。

刀柄朝下拋落地面,接着蛞蝓張開左手,朝刀尖揮出。身體一邊倒下一邊讓掉落的小刀割斷了食指,不同與被折斷的感覺,銳利,與浮游感令蛞蝓背脊發顫,溢出喪失的淚水。原本還連在手上的食指在彈出,撞上牆壁,掉落地面以前,仍跟蛞蝓共有着感覺,蛞蝓從手指的斷面感受到那種痛苦與滾動的觸感。

「但至少比我聯絡本部,派出大批殺手追殺你更安全。」

電話接通了。爲了不被察覺有異,我盡力抑制呼吸,等待對方出聲。

「現在蚯蚓老爺爺跟小蛞蝓正在廝殺纏鬥嗎?」

「住手。」

對人使用暴力,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我,現在心臟劇烈地跳個不停。頭昏眼花,現在纔開始膽怯起來,巴不得立刻逃跑。但是兩腳發軟,癱坐在地上。

至於靈光又是啥鬼之類的疑問就暫且不管,我裝出自信的笑容。

不僅如此,被人折斷的食指現在才猛烈地發疼。一陣陣錐心刺骨的疼痛甚至撼動了頭腦。不知是怎麼辦到的,剛纔一直對疼痛視而不見的代價就是現在一口氣爆發,我疼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痛得什麼都不想管了。

一號對我的變化嚇了一跳,以半彎腰的姿勢退後。

理解了蚯蚓的異能的本質。

只不過現在的他看起來,只像是跟巢鴨兩個人在人行道上閒逛罷了。

『喂喂,真難得,妳會主動打電話來。』

兩者像是蛞蝓身上的血與汗水交融在一起,粘滯稠密地在腦中流動。但不管怎麼思考也沒有其他解決方法,蛞蝓選擇跟「恐怖」搏鬥。

「我還以爲你是護衛,看來並不是嘛。」

期望這名很可能是我生涯仇敵的女性之中藏着極機密的真正力量,當陷入危機時能夠驅使出來。這種可能性同時也是測量我的力量深淵的行爲。我望着這名彷彿鏡中的我的女性,並誠心的祈禱。

「如果讓她繼續活下去,終有一天會給我帶來危險。」

「……該死,不應該如此的……不應該如此的啊……」

電話另一頭是個聲音沉穩的女性,有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名中年婦女。

幸虧手機沒有因爲手汗滑掉。

Repaint仍處於發動中。

我期望着。

就是想法被侷限了才糟糕。同樣道理也可以運用在成實身上,翠鳥如此推理。如果她能讀心的話,應該躲在異能的有效範圍內行動吧。雖然不知道有效距離是多少,看她怕成那樣,不可能不依賴異能。問題是,太過依賴這個只會畫地自限,反而會被追到。

「那些錯誤判斷蚯蚓『底牌』的傢伙都死了。其實,只要有心的話……」

資料太少了。我期望「K」所代表的是翠鳥(Kawasemi),姑且聯絡看看。先讓白鷺靠在牆壁上,我在她坐下。明明沒攙扶多少距離,我的膝蓋已經在發抖,呼吸急促。就算我們兩個的體格沒多大差異,白鷺也還是重得太異常了。

別害怕,別害怕,別害怕。

『哎呀?不是阿要嗎?』

「況且,我跟這傢伙不同。」

有種跨越了的感覺,跨越了被賦予的考驗,並誤以爲那背後有着未來。

想以空虛的眼神確認自己被什麼東西刺中。蛞蝓拼命將視線移到角落,焦點模糊地低頭看脖子。映在視野一角的是,手指。

「是嗎?可是隻要把手指砍下,那個老爺爺不就無能爲力了?」

手機是我趁假裝關心白鷺時,從包包裏取出的。這也就罷了,問題是這個威脅方式真的丟臉到家。簡直跟到處吹噓「我的學長真的跟黑道大哥交情很好哦。」的不良少年一樣嘛。但是情非得已,照這樣下去就換我被刺了。更何況有人在眼前要被亂刺一通,不管那個人是誰,想要拯救是人之常情啊。

此外,現在說這個似乎太晚了,見到巢鴨裸露過多的裝扮,翠鳥苦笑地想:「她這樣不冷嗎?」

噗吱,脖子被某到衝擊貫穿,蛞蝓順勢摔倒,用肩膀着地保護身體。雖然沒有被自己的刀子傷到身體,但被某物刺傷的劇痛迫使她呼出大量氣體。嗆到,血從傷口汨汨流出。

「你的目的不是殺死她吧?」

我踏出一步,首先撿起剛纔拋出的手機,液晶上雖有裂痕,但似乎沒壞。跟平常使用的機種不同,花了點時間才弄懂操作方法,總算打開通訊錄,「啊,不對,我該叫救護車來嗎?但是……」想到大街上的事故,現在就算找救護車,恐怕也無法及時趕到吧。與其寄望着這個,還不如跟這傢伙的親信聯絡更有效果。本想直接關掉的,我又繼續往下捲動通訊錄尋找。

也因此——雖然這麼說莫名其妙——我走向白鷺身邊。

對一號而言,我的說法似乎也值得考慮,並沒有立刻答覆。爲了繼續脅迫,我動用了最後王牌。我手上唯一的一張牌。發生於我左眼的小小奇蹟。

「『廝殺』不起來的。只會被蚯蚓老爺子單方面殘殺罷了」

翠鳥望着馬路對面的人行道,想象着在對面的某條巷子裏對持的蛞蝓與蚯蚓,並對着恐怕也無可倖免的蛞蝓開口:

「爲什麼你會以爲我只能操縱連接在人身上的手指呢?」

聽到我的呼喊,他看了我一眼,但是看到我手上的東西,他的手也停了下來。

「讓開。」

被疼痛侵蝕,使她瞪大眼睛。此時蛞蝓才總算理解。

白鷺仍倒在地上,放着不管的話,恐怕會死。

是的,胸部。一定是胸部害的,肯定沒錯。

一號反射性抬頭看我瞬間,被手機直接命中臉部,全力打中右眼附近的手機以臉爲緩衝,朝巷子的方向滾跳。一號搗着臉後仰,帽子從頭上掉落。我刻不容緩地踢了他沒有防備的下巴,因爲太急。身體平衡沒有拿捏好,我也摔了一屁股。

手裏拿着小刀,壓倒性有利的男人警戒着我。

本來猜想他擁有能化成煙霧或者空氣的能力,但如果能辦到這種事,應該早就繞到我背後刺殺我了吧……真是搞不懂。似乎也不是變成透明人的能力啊。

但是該跟哪裏聯絡完全看不出來。登錄名稱只有「A」、「B」、「C」。這傢伙是笨蛋嗎?全部的名稱都只用一個英文字母來表示,就沒有其他可供判斷的資料。尤其是我正在穿過大樓的縫隙,往人少的地方、沒有受到塞車影響的地方移動,所以頭腦更是不靈光。走上另一條街道,繞進路旁的大型立體停車場背後。這條夾在大型建築物只見的小巷子昏暗、髒污又不受人注意,完全合乎需求,我躲進這裏盯着手機瞧。

總之沒有繼續襲擊我們,應該就是逃到遠方了。

爲了讓讓老人嚐嚐一根手指頭份的殺意,蛞蝓朝着老人的脖子,拖着滿身創傷的身體。

但又抗拒手指被持續折磨後,自己終將死在這裏的命運。

拿着小刀的一號命令我退開,我抱着白鷺抬頭看,跟一號視線相交,立刻聽他的指示退後,一號似乎也受到動搖,眼皮抖個不停。看來他沒有刺殺人的經驗。必須在他恢復冷靜前、在他習慣前先找到機會。

我在搞什麼。邊在意着食指,我揹着白鷺,將之扛起。感覺到心臟跳動。她還活着。我爲何要幫她?爲何想拯救她?理由很簡單。令人懷疑她是否有預言能力般精準地,被她說中了。

「發動這能力得花點時間……很遺憾,你搞錯刺殺順序了。」

——啊啊,算了,真礙事!

沒時間摸摸劇烈疼痛的屁股,反而是更過度利用屁股地由地彈起,我撲向一號,咬住他的右手。以一副硬生生要咬下來的氣勢收縮下巴,牙齒咬住他的指關節,咀嚼他的自由,奪走了小刀。拿到小刀的我,鼓起勇氣朝一號的手刺下。

用這個作爲開場白,讓左眼變化。變成比紅色更重的深紅色。在太陽光照耀不到的巷子灰暗中,毛骨悚然地,無視於世界的法則,我的左眼璀璨地閃耀着深紅光芒。

沒有小刀刺中的感覺,好像在抓着空氣,手掌什麼感觸也不剩。一方面雖鬆了一口氣,但不安的感覺更強烈。我確認了前後甚至上方,就是不見那吟遊詩人的身影。他忽地無聲無息憑空消失了。

確定其他手指沒被操縱後,蛞蝓筆直衝出。

它正不停地在扭動,試圖鑽入內部。

再者,還只是個國中生的成實,能逃跑的距離也有其極限。

但是現實卻無情地讓我們趴倒在地。我以爲絕不會被打倒的白鷺竟然輕易地被小刀刺殺,倒在小巷子裏。

雖然白鷺也不見得能活下來,還是把她當附屬品交涉吧。

「呃,嗯……其實是……」

翠鳥一笑置之。但巢鴨其實也沒有想太多,只「是喔?」興趣缺缺地回應。

「我跟你沒什麼過節。如果你願意就此離開,我就放你一馬,不告訴任何人。不管白鷺說什麼,我都會說服她。」

「消失了……?」

害怕着我敢斷言絕對是世界最弱的超能力「Repaint」。

蛞蝓沒發現他的眼神一瞬間朝向巷子深處具有什麼意義。

趁他不注意,我將手機用力拋出。

帶走白鷺?要自己處理掉嗎?

巢鴨邊走邊翻找成實拋下的書包。裏面只裝了教科書與文具,是很普通的書包。「好重。」巢鴨將書包拋在路上。

用四根左手手指醜陋地握着刀柄。維持急促呼吸,將小刀指向蚯蚓。這時總算與蚯蚓正面相對。蛞蝓立刻想起這位老人在文化祭時來買過章魚燒。沒在那時殺死是因爲自信滿滿嗎?蛞蝓咬牙切齒地想。

帶着絕對的確信,蚯蚓一無所懼地說:

「不,並非如此啊。」

「我不能讓她逃了。如果你肯讓我帶走她,我就接受你的條件。」

側眼看白鷺,雖是一個閃失就會永眠的睡覺方式,總之先省略說明了。

「其實沒什麼事啦……應該說,是我打錯了。抱歉。」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是阿要的男友呢?』

「哈哈哈——」

不趕緊打給其他人不行,我想馬上掛掉電話,卻被叫住。

『啊,對了對了。』

「什麼事?」

『請轉告她,橘子我指定星期二中午送達哦。』

「知…知道了。」

真的是平凡到不行的轉達內容。我從沒想過白鷺也有這一面,只覺得怪異無比。

結束通話後,我繼續尋找着下個對象,照這樣看來,「T」應該是爸爸(Tousan),最好選擇其他英文字母吧。「A」是哥哥(Ani),「I」是妹妹(Imoto),「O」是弟弟(Otouto)……一一去掉選項時,我忍不住嘟囔:「太意外了。」我以爲這傢伙早就把自己的父母兄弟都殺光了。

「……原來她的母親還活着。」

至少這點值得讚揚。

身爲廢渣同伴,我自以爲是地稱讚對方。

——來去喫點東西吧。我好想每天都在煩惱要喫什麼中餐喔?

——咦?好像發生事故了?唔哇,有人死了?好殘酷喔~好惡心喔~

——如果電視臺來報道的話該怎麼辦?如果我謊稱去跟人討論,結果是去看電影的事情曝光了……

在街上走的期間,聲音依然不停地傳進成實腦裏。醜陋的、慾望橫流的、莫名其妙的……人們的真心話不經分毫加工,直接傳送入成實心裏。當中也有成實這種有潔癖的人聽來會噁心作嘔的下流想法。

像是相背離這些下流慾望般,成實搗着嘴,低頭奔跑。結果因此沒注意前方,從正面撞上一樣沒看路的女性。

「喔唷唷。」

『我會立刻派人過去,在這之前麻煩請你照顧白鷺小姐。』

「還是戴上好了。」重新披上假髮,順便把品味極遭的太陽鏡也戴上。接着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蛞蝓。

警察膛目結舌地望着翠鳥,似乎認識他。「你是白鷺大人……啊不,白鷺小姐的……」微妙的改口。「是的,我算是她的親信吧。」翠鳥對自己的頭銜感到可笑。警察似乎是教團的信徒。理所當然對總是在白鷺身旁待命的翠鳥表示尊敬。

此外她的衣服與身上也有好幾處像是被跟手指差不多大小的物體捅過的傷口。

此時身上的手指已經不再扭動。除了脖子上自己的手指以外,邊走邊將身上的手指全部拔掉,經過超商,將之丟進可燃垃圾桶裏。店員與正要進入店裏的客人看見蛞蝓喫了一驚,但也沒有餘力塞住他們的眼睛與嘴巴。

蛞蝓以空虛朦朧的眼睛望着天空,問我。「敵人嗎……?敵人……」她的嘴脣像是在說夢話般蠕動。這傢伙逃來這裏,繼續留在這裏恐怕也很危險吧。

「你果然在這附近。真沒想到你居然差點被帶去輔導啊。」

成實走到紅綠燈附近,停下腳步。開始後悔起不應該沒計畫地遠離。她想,保持一定距離躲起來,能讀取心聲的話,應該比較安全吧。

女性卻顯得有點氣餒,半眯着眼瞪成實。如果是平時的成實,早就跟着瞎起開地莫名其妙的假英語回答吧,但是現在完全沒那個心情。白袍女性搔搔頭。

「這不是前陣子去會場胡鬧的女人嗎?這身打扮真有個性。」

「是這傢伙的部下。她剛纔被人刺殺,不趕緊治療的話……」

但是現在比起這件事,必須先擺脫警察纔行。成實自己很清楚,就算說出真正理由也沒用的。就算說:「有人在腦中想着要殺死我」,又有誰會相信她呢?

——說曹操曹操就到。啊,真的是蚯蚓老頭子。

打電話的「R」發出略顯不耐煩的聲音催促。「啊,有有。」邊側眼警戒着蛞蝓邊回答。在「T」之後我撥了這通電話,由於一通話對方就直接稱呼我我爲「白鷺小姐」,便對他說明了狀況,請他前來救援。電話還沒說完,蛞蝓就出現了。

更異常的是她失去了食指,而且那根手指正插在鎖骨附近。如果是以前的我,只消看一眼就會嘔吐出來,但現在頂多感覺有酸臭的液體湧上來而已。她也很在意地不想讓人看見手指斷面。幸虧如此。若是看到了,嘔吐的洪水就會來臨。

「因爲……呃,今天是……文化祭補假……」

成實手拄着膝蓋,思考這些事情。這時,發現褲襪腳跟部分劃破掉了。本以爲是拼命逃跑時刮到破裂,但是形狀似乎佑太規則了點,很奇怪,彷彿從一開始就是這種設計。

見到他的眼睛與嘴巴似乎在這麼訴說的瞬間,蛞蝓原本失血而蒼白的臉色變得更是慘白、扭曲。客觀地接受了自己將在這裏結束人生。思考生鏽、停滯。不再眨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理性與本能都找不到答案。

彷彿被人用外國話語怒吼,成實嚇了一跳。但是聽見的心聲卻是「只要說快一點就像英語了吧?」完全是日語,而且很流暢。成實不由得愣住,停下腳步。心想:「這個人是怎麼了?」

在蚯蚓輕輕指示下,食指一起突擊。沒有時間對着超現實情景感到驚訝,蛞蝓迅速趴倒在地上,躲避攻擊。用力過猛的肩膀與地面撞上,躲過了一起穿越的食指羣。但是,脖子被刺過一次,變得冷靜的蛞蝓並不輕易展開反擊。她帶着不妙的預感,回頭一看。

過去的經驗與人生一切都瓦解了,她想不到任何方法對抗這名對手。

蚯蚓又從包裹中取出新的食指,使之浮起,要給予蛞蝓最後一擊。爲了使手指加速,先讓手指拉開距離,雖然能控制的手指數量沒有限制,但是畢竟只是普通的手指,不特別強力也不特別堅硬,若不與對象保持距離加速,無法發揮有效威力。

此時噩夢般的少年邊開朗地揮手,朝她走近。成實差點昏倒。

現在成實激烈後悔了,不該穿制服來的。警察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肯放開。表面若無其事,內心卻對成實的容貌與體態做觀察。

巢鴨則是喘不過氣來,滿臉通紅地伸出舌頭說:「累死了……」警察看了巢鴨一眼,色迷迷地凝望着她的打扮與良好的發育。

搞不清楚到底是叫蛞蝓還是MaiMai的殺手突然衝了進來,我正好在打電話,嚇得連忙抬起屁股要跑。「唔欸噫!」我的慘叫聲大概連電話另一頭都聽見了吧。

被稱爲業界罪頂級的蚯蚓的能力,令蛞蝓戰慄不已。

翠鳥稱讚不在場的某人。暫且停了一下,「接下來。」對成實微笑。笑容雖親切,眼神之中卻潛藏着昏暗。

「啦嗚啊啾西菲歇威優亞——!」

「痛死了……那個……少年……太大意了……傷腦筋,少腦筋啊……」

「連沒出血都沒有發現,你真是徹底的廢渣男耶。」

「呃……我先走了。」對於電話的女性點點頭,成實又開始奔跑。剛纔似乎也聽過這個詞,覺得當中潛藏着危險。而且更重要的是,成實害怕着那名白色少年。他一定會追上來。回頭望了一眼,沒看到人影,但反而更令人不安。

蛞蝓抓住一根襲擊而來的手指,將之壓制住。在她拼命與一根手指搏鬥,順便抬起頭一看,發現蚯蚓背後又佈滿了新的絕望。蚯蚓自己也低頭看着蛞蝓。

「真討厭的傢伙,別擅自泄我的底啊。」

經過一家小鐘錶行,穿過巨大立體停車場轉角。本來想躲進車場裏,剛好碰上一輛要出來的藍色車子,駕駛的年輕男性見到蛞蝓,像是看見什麼不敢置信的東西。討厭他的視線,蛞蝓又繼續奔跑,拐進了背後的巷子裏。

自覺張開眼睛與嘴巴。抬起頭,一臉厭煩地脫下假髮。

「咦!……啊,呃,好久不見。」

翠鳥回應巢鴨的提起話題。此時成實退後了一步。

「這位同學。」

白鷺背對着我。的確,剛剛因爲太動搖沒有看仔細,她真的一點出血也沒有。還以爲血污被袍子遮住了哩。話說回來,全身穿鐵板還能活動自如嗎!這傢伙的體力究竟有多強啊?

——跟那個大小姐一樣的制服。所以說,她也是國中生嗎?爲什麼這個時間在這裏?

但是狀況並沒有好轉。沒刺中的手指多次拉遠距離,重新加速攻擊而來。即使想揮舞小刀抵禦,扎進手臂的手指爲了妨礙,努力扭曲關節讓手臂放下,猶如被寄生蟲從體內操作的感覺令蛞蝓汗毛聳立。打不贏。什麼策略都沒效。

抓着插進脖子的自己的食指,蛞蝓臉色大變,站了起來,因爲她已經料想到接下來蚯蚓會做什麼。但是比起受了重傷的蛞蝓,蚯蚓速度壓倒性快多了。他的異能沒有必要發動用身體。

接着痛苦的呻吟,血腥味飄溢。

「揹我的時候難道就不能更細心一點嗎?你以爲你背的是誰啊?」

難怪比外表看起來重得多了,還以爲是內臟脂肪很多的關係。

『唔欸噫!』

與食指有關的傷害令我感同深受。是那個老爺子的好事吧。

蚯蚓悠悠地拆開收在懷裏的包裹,像卷軸一樣捆起的包裹被打開,裏面的東西紛紛落到地面。裏面裝的全是食指。

「那妳爲什麼要穿制服呢?」

「啊,她在那裏。喂~Naru……Naru啥?」「Narupi。」「對對,Narupi~」

很多事都能理解了。

『喂喂,聽見了嗎?』

原來被刺早就在白鷺的計畫之中。呃,我就說嘛,他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被刺。

被長髮隱藏的側臉露出來後,「啊。」蚯蚓露出懷念的眼神。

翠鳥跟巢鴨跑得鼻頭紅通通,彷彿跟朋友約好,趕着匯合一般。

——那傢伙真受歡迎,除了性格以外無話可說。

成實的臉頰頓時羞紅。知道原來大家都在嘲笑着她的自卑處,感到羞恥難耐,感覺以後再也不想外出了。

就這樣,蚯蚓正準備讓大羣手指發射的瞬間。

——真是個平坦沒姿色的女孩子。

發現警察的注意力轉移到巢鴨身上,翠鳥趁機抓住成實不放。對警察說聲:「接下來交給我們吧。」要他先離開這裏。

有人倒下的聲音,從蚯蚓背後傳來。

「你以爲我故意穿寬鬆的長袍是爲了什麼?裏面塞了鐵板啊。」

撥弄底下的豐厚長髮,瞪着我說。

右手被小刀刺中的男人誇張地摔倒在巷子裏。被突然出現與背後的男人「一號」撞到,手指紛紛落下。蚯蚓也不禁回頭,感到驚訝。

但她低着頭時,正面有人出聲,拍拍她的肩膀。原本以爲是翠鳥,忍住慘叫,抬頭一看。是個身穿藍色制服與背心的警察。但他也一樣是帶給成實絕望。

成實找了個很勉強的理由。由她吞吞吐吐的態度來看,用不着會讀心術,警察也一眼就看出她有問題。「可以請你跟我來一下嗎?」想把她帶走。

忘了白羊的忠告,成實轉過身,再次拔腿就跑。

——真遺憾,到此爲止了。

如同猜想,食指羣高速折返。這次高低均勻分佈,重新襲擊蛞蝓。狹窄的巷子裏,已經靠在牆壁上的蛞蝓沒有躲避的地方,只能胡亂揮舞小刀迎擊。只靠四根手指醜陋地揮動的小刀雖然軟弱無力,但還是打碎了瞄準眼睛的手指。只不過無法將之砍斷,也沒辦法防範所有手指,剩餘的六根手指刺進蛞蝓身上。貫穿衣服,深深地插進手、腰部、鎖骨等處。插進她身上的手指在蚯蚓的指示下,邊扭動邊往內部鑽入。

「啊,我也有看到,那個女人在外頭也穿白袍嗎?」

蛞蝓冷笑。我窺探趴着的白鷺的臉,聽見咂嘴。

白鷺見到我一臉驚奇的模樣,冷笑一聲。

最後還是模仿我的怪聲掛掉電話。這傢伙肯定很討人厭。

一號明顯露出厭惡表情,但還是對蚯蚓打招呼。他與蚯蚓似乎彼此認識。但蚯蚓立刻想到現在不是在意這件事的時候,轉頭回正面。沒注意一號的身影也消失的事,「唉,果然……」蚯蚓搔搔頭。

「她只是在裝死罷了……所以……」

「鐵板……啊!」

「……咦?」

「啊,電話。」

被撞到的女性睜大眼睛,嚇了一跳。成實反射性地低頭說:「對不起」。對方的五官輪廓深邃,金髮似乎是天生的。明明是在大街上,卻穿着一件大大的白袍,手插進口袋裏。

被打掉的手指也在空中緊急迴轉,再度朝蛞蝓一直線前進。痛苦掙扎呻吟的蛞蝓兩眼見到這個景象,不由得感到絕望。蛞蝓惡狠狠地瞪着與剛纔相同,瞄準了左眼的那隻手指指尖,接着蓄力轉頭,讓手指命中臉頰,手指劇烈地劃破了臉頰,但至少成功保住眼睛。

撞到牆壁上的額頭紅腫。撫摸這個地方,看起來平安無事。

蛞蝓頭也不回地奔跑,逃出簡直像是無窮遠的巷口。每碰到人就引來一陣慘叫。雖然她外表看起來很悽慘,毫不顧忌地穿過大街。不多做思考,直覺選擇人少的地方拐彎。

女性思考着這些事情。接着停頓了一拍,似乎想到了什麼,快速動起嘴脣完全無意義地鬼叫一通。

「是誰……會來?」

「你是……」

講話虛弱無力,而且還沒說完就咳嗽起來。就像被魚骨頭卡在喉嚨,插進在脖子的指頭妨礙了說話。但隨便拔掉的話可能會大出血,所以她才放着不管吧。

——只不過蚯蚓那傢伙自己上哪兒去了?聯絡也聯絡不到。

「對了,剛纔我有看到小淺香耶。」

「啊……外面……出去時要穿制服,那個……學生手冊有寫……」

掉在地上的手指一一浮起。很像被吊在繩子上,但卻是貨真價實地在浮游。手指被固定在蚯蚓腰部高度,配合半彎腰的蛞蝓的視線位置,所有手指均都朝着正面。逐漸發黑的手指羣指着蛞蝓。

瞪着其中一名面熟的少年,蛞蝓力氣用盡似地倒下了。

「他說他沒刺過人,不知道手感如何。所以我判斷他不會立刻發現,原本打算等他要多刺二、三次前趁其不備奪走小刀,摔倒他猛踢一頓呢。」

能讀心的人只有成實,一點也不構成證據。

一進到裏面,發現已有兩名客人先到。

「沒有……必要吧。」

蛞蝓逃走了,跟蚯蚓已經拉開相當距離。既然食指已經不在蛞蝓的「手上」,一時間也沒有阻止她的行動的方法。就算想操作刺進蛞蝓身上的手指,在拼命奔跑的速度下,也早就逃出能力的效果範圍。看來砍下手指並非全然無意義。

「嗯嗯……停車場附近?好好,我知道了。還有……咦~?跟那傢伙碰面了。騙人~真的嗎?原來那傢伙住這麼近啊……沒想到他還活着,那也好。」

「……知道了。」

蛞蝓滿身是傷,頭部的出血將髮梢染成紅色,凝固住了。連發夾也變成紅黑色,跟昨天見到的印象大不相同。臉頰上還淺淺地留下淚痕。汗也流個不停。上半身的外套或許脫下來了,暴露出右手。

「妳還是個國中生吧?現在不是應該去上課嗎?」

「……你怎麼都沒反應啊?」

白羊所說的白色少年,毫無疑問地就是眼前的這個人。

現在連成實也等於掌握不到白色少年的行蹤了。察覺這點,極速地不安起來。就算不往回走,至少應該躲起來等候能聽見心聲纔對。

她向前翻滾一圈,趴倒在地。立刻爬起來要瞪我,但支撐地面身體的手臂不停發抖,無法爬起,以跟白鷺類似的姿勢倒在牆壁上,急促地喘着氣。似乎沒有力氣危害我了。

「我要休息一下,別跟我說話。」

蛞蝓眯上眼。真的好嗎?甚至還睡着了,總覺得很有就此永眠的氣氛啊。就像是忘了呼吸,身體動也不動……這麼說來,之前也被這個人威脅過哩。

「喂,你的包包裏還有放什麼?」

我把手機還給她,順便問白鷺。白鷺抓起自己的包包,揚起嘴角。

「怎麼了?你想要什麼?」

簡直像是什麼東西都能拿出來的說詞。

「給我繃帶與消毒藥就好。」

「你不說鉅額財富嗎?真可笑。」

這女人的興趣是不管怎麼情況下都損我嗎?而且她翻找了一陣,還真的拿出來了。妳不會是哆〇〇〇的祖先吧?把那兩個東西捧在手心,白鷺問:

「你要這種東西做什麼?」

「總之送給我吧,我討厭跟妳借東西,給我。」

我伸手。「去死吧,廢渣男。」將兩個東西用丟的拋出去。就落在附近,但她也沒打算撿回去。那我就不客氣了。將之拾起,來到蛞蝓身邊蹲下,拿走左手虛弱握着的小刀,用刀子將繃帶截成適當長度。沒有紗布,直接在繃帶上噴上消毒水,塗在傷口上,因爲刺激,蛞蝓醒了。

半睜開眼,抱怨了聲:「好痛……」看來她還不會那麼早死。

「你……幹什麼?」

「有事情想問妳,在那之前得先讓妳活着。」

記得我也曾像這樣幫快死的傢伙包紮。在大樓,某個細廋的男人,因爲碰見那個男人,對他表示關心的結果害我被刮出一張大花臉。跟那時相比,我真的一點成長也沒有啊。

把血擦乾後,將那條繃帶丟掉。正當打算再切下一條繃帶時,蛞蝓發現自己的小刀沒在手上,她邊說「還我」便對我伸出手,但遲鈍得連我也閃得掉,而且中途還縮了回去,沉重地垂到地上。

「呀——廢渣男好帥喔——」

白鷺用帶有惡意的平板語調讚賞我。當然,徹底沒有被稱讚的感覺。

「你自以爲這是在行善嗎?」

「當然你是裘伊。」

白鷺的回答也很簡單。

用繃帶把脖子纏繞之後,將繃帶在這裏全部用光。蛞蝓身上到處都是繃帶,彷彿木乃伊的失敗作。我也臉部有一半繃帶纏住,這麼一來又多了個木乃伊同伴了。怎麼黑社會里全都是這種人啊。

把小刀跟手指放進白鷺的包包,沿着牆壁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也許想在這個立體停車場決一勝負吧。既然如此,我也得準備遠離這裏了。

收下包包的蛞蝓,朝向街道的方向,盯着一滴滴留在地面的血跡。

仔細想想,多多利的性格其實最像女生。

白鷺把手指拋出,蛞蝓靈巧地用中指與無名指接下。震動使得手指斷面又滲血。好惡心。我之前也曾手指斷光光過,但那時太投入了,沒有機會仔細看。這麼看起來,人體真是一點也不美嘛。

這個世上存在這許多惡意與敵意。這種扭曲的心靈形式,我的眼前就有一個。

但考慮她先前的行爲,頭腦多半有點問題。最好還是別太信任她爲上。

「因爲無聊。」

「只不過這樣好嗎?虧我還替她包紮,真希望不會白費了。」

白鷺對名字有所反應,這也難怪,巢鴨老爸是教團高層,兩人認識並不奇怪。用繃帶包紮好手跟身體的傷口,望向脖子。

「我想問你恨巢鴨的理由。」

「什麼意思嘛。」

「就算現在逃走,也還是會被追殺。度不了這關,永遠也靠近不了巢鴨。」

「我幫你吧。」

「那女人奪走了我的右手。」

「這個嘛……再給你之前我有個問題」

也許因爲自己經常纏繃帶,幫人包紮的技術高明許多。但要因此感到誇耀也很悲哀。

「有件事想順便拜託妳。」

「喔,是什麼~?」

蛞蝓模仿我的請求方式。謙虛的態度只出現了一瞬又縮回去。

「還我,那是我的手指。」

「右手嗎……這難怪會生氣。」

「只不過這裏可真安靜呢。跟外頭大街的慘況全然不同。」

「沒必要勉強自己戰鬥吧?趕緊逃走不是很好嗎?」

「那個包包給我。」

「結果只要遠離一步,慘劇現場也不過只是死角的風景嗎?」

因爲她說的確實沒錯,所以我也不再反駁。反而是蛞蝓有所反應。或許是心有慼慼焉吧,她凝望着白鷺。喂喂,治療中頭別亂動啊。我將鬆掉的繃帶重新卷好,將邊緣綁好固定。繃帶看起來也像是白色髮帶。

「對我來說很重要。」

又來了,故作神祕。或許只是想混淆視聽吧。

而且我也對他人的「復仇」有興趣。

「裏面的東西我不要,我只要包包。」

「如果她能自己被殺的話,對我是比較理想,接下來……先不管這些了。」

「好,我去戰鬥了。」

白鷺取回手機,「被你摔裂了啦。」看着液晶畫面皺眉頭。反正她那麼有錢,順便去換新機吧。

以這傢伙說來很親切,總令人覺得很可疑。或許有什麼打算吧。

「……我不感謝你。但我會記得欠你一份情。」

蛞蝓將有上臂平舉給我看。眼睛逐漸變得溼濡閃亮。

無止盡地將牛皮吹大,玩空教團根基的這女人,就像同時飄蕩着正義與邪惡的空氣般透明,不斷地將真心隱藏起來。對我而言就是邪惡本身,是萬惡根源。

但我的回答也一樣口是心非。白鷺帶着嘲笑自言自語。

「……有件事想請求您。」

大概。

「好像說過這種事。我沒放在心上。」

「電話說馬上來迎接?」

就算她也有正義,有善良,已經進不了我的眼裏。

「是是,那妳就是最俊美的尚波是吧。」

白鷺目送蛞蝓離去後,說出莫名其妙的事來:

「不必了。」

原本靜靜旁觀的白鷺喜孜孜地主動要求幫忙。別隻在這種時候搶着要做啊。

蛞蝓因爲消毒藥的刺激變得一臉哭相,但還是伸長只有四根的手指,對着白鷺。

「前提是,她真的是我媽吧。」

「我們三個湊齊來差不多跟尚波、多多利、裘伊的感覺一樣吧(注:漫畫《七龍珠》中反派角色弗力札的部下)。」

覺得好像是適合問這個問題的氣氛,便試着問看看。

「看起來的確像是如此。」白鷺點點頭。對白鷺而言的重要事項嗎?

「用不着妳說,我也不想留這種東西。」

只有意識不去在意,就感受不到人羣紛擾與驚聲尖叫。

「巢鴨啊……」

白鷺走到蛞蝓身邊。坐在她隔壁,對她耳語。

由於我的情況也悽慘,似乎沒什麼資格同情她,只好含糊地點點頭。不過我不相信是巢鴨親手乾的好事。砍下右手的重勞動很累人,她不會想做的。

白鷺手叉腰,伸長脖子觀察街上。誠如她所言,這裏聽不見事故現場哀鴻遍野。或許跟站前的百貨公司頂樓意外地安靜一樣道理。

蛞蝓右眼朝着白鷺方向,默默地聽。「嗯。」眼神左右飄移。

表情沒變。還以爲被人得知這件事她會有一絲動搖。

……仔細想想,長時間跟這傢伙獨處,還真是不得了的狀況啊,被信徒得知一定會被賞不少白眼吧。

「沒關係,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反正也沒有對象可說。」

「不能原諒。等着瞧吧,我絕對要殺死她。」

「嗚呃!」蛞蝓從嘴角吐血。似乎對於手指被拔掉的感覺起雞皮疙瘩,手指與脖子的縫隙露出血泡與噗嚕噗嚕空氣泄漏的聲音。連只是一旁觀看的我也感到噁心。等白鷺把手指整個拔起來後,我立刻開始治療傷口。

「如果想殺巢鴨的話,隨時聯絡我,我會幫忙。」

白鷺揚眉,「喔?」這次她不在乎態度,回到牆邊拎起包包。「就是那個。」那是白鷺用來裝烤番薯工具的包包,有什麼特別價值嗎?看起來只是個旅行用大型開口包。裝東西是很方便,但一點也不特別吧?

蛞蝓對白鷺說。背對我們的白鷺回頭,歪着頭。裝出小女孩般的天真,我立刻猜:「啊啊,她又想挖苦人了。」

在白鷺闡述高見時,蛞蝓握着手指,默默地看着白鷺的包包。我也注意她的視線,邊看了一眼包包,並幫她完成包紮。這麼看來,繃帶簡直是種時尚嘛。印象中好像每半年會在車站見到這種打扮風格自我主張過強的女生一兩次。雖說她們並沒有斷手斷腳。

在我眼裏,又是被奪走手臂,又是被切掉手指,完全沒碰上好事啊。

「喔,是嗎?」

「我?你說什麼傻話,當然是多多利啊,那女人比我強多了。」

「裏面的東西不拿回去嗎?」

「更重要的是,只要運氣好就會活下來……那女人看起來也的確有點運氣。」

「原來令堂還活着。」

「是嗎?」

「你說有事要問我,什麼事?」

「我跟你不同,是個大好人。」

「咦?我嗎?對了,不知道幫妳治療的繃帶跟消毒藥水是誰帶來的喔?你知道嗎?如果不知道,可以去問問那個廢渣男喔。」

「嗯。還有,橘子明天會送達。」

「喔,是嗎。」

「可惜,並不是做好事就能得到幸福啊。」

白鷺否定我的說法。肯定自己明確比喻爲多多利的女人真少見。

我猜大半是關於她過去的事吧。她會擔心的只有這個。白鷺接受蛞蝓的保證,「嗯,好吧。」將包包交給蛞蝓。

白鷺故作神祕地說。從她口吻聽來像是知道什麼祕密。但考慮這傢伙平時的行徑,或許就真的只是在裝神祕,沒什麼根據與意義。她的人生本來就像紙糊的。

頭腦有問題的蛞蝓對我說話,用愛理不睬的語氣。

「………………………………………」

不等我的意見,白鷺已經伸手到蛞蝓脖子上。連蛞蝓也聳着肩準備,但白鷺馬上粗魯地「一二三」抓住手指拔掉了。

我不想跟拿小刀的大姊太靠近,便保持距離坐下。我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裏,但氣氛也不適合道聲:「那就拜啦」就跑掉。重要的是,目前還算是安全。

換做是無力的我如此宣言的話,一定會被當成傻子嘲笑吧。

「吶,你想當神明的契機是什麼?」

應該連脖子上的手指也拔掉,包上繃帶比較好吧。但我實在不太想碰。光看到手指斷面就很受不了了。正當我猶豫的期間,救贖?的聲音傳來。

振奮地鼓勵自己,如此宣言後,蛞蝓站起。我以爲她是逃出來的,實際上應該也是如此。現在卻又想回去戰鬥,真令人驚奇啊。

「誰知道呢……如果是『一個人』的話,應該會被殺吧,但是如果是兩個一對一,或許……」

「裏面已經空了。」

常有機會待在巢鴨身邊的話,必然會在意這點。

「當然」啥鬼,麻煩詳細說明一下。意思是我最弱嗎?

白鷺插嘴。這個比喻不算錯,但以扮演神明的傢伙而言不免也太俗氣了點。蛞蝓肯定她的說法「就是這種感覺」,把頭髮往上撥起。

雖然是很消極的想法,但心意堅定,充滿了精氣。彷彿取回了活力似地,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透過與她手臂接觸,感覺到血流加速。現實中雖然沒看過少年漫畫常見的音憤怒而強化力量的事,但或許與這種想活下去的力量鞭策肉體的感覺很相近吧。臉頰因憤怒而紅潤,氣色也變好了。

其他傷口最好也應該包紮一下比較好。我又替其他傷口消毒,蛞蝓皺着臉。以爲她是個冷血的女人,表情意外地豐富。

蛞蝓從我手中搶回用畢的小刀,摸摸脖子的繃帶道謝。應該算是道謝吧。的確是很適合這名冷漠女人的說詞。完全在料想中。如果我用手指戳她的臉頰,取笑她:「你這個傲嬌」的話,她肯定毫不猶豫地用小刀柄敲我頭,所以我也「喔」簡短回應。

蛞蝓似乎恢復了點精神,大大地轉動眼珠子瞪我。

「你不知道大半的頭目戰是沒辦法逃避的嗎?」

「好…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理由啊。」

她跟說這句話的傢伙的傲慢程度也有得拼啊。

「沒有力量沒有志向,什麼也沒有,不知不覺就成了神明。人生真的好輕鬆喔~」

雖然很像在開玩笑,但我想,應該也包含了真心話吧。說不定這傢伙該恪遵的正義是透明的,連她本人也無法把握全貌。

我也是一樣,就像今天我也幫助了白鷺,助人太多出自於善意行動,但卻不見得是正確選擇。以我的目的來看,一點稱不上是正義吧。

若非被飼養在明確定義出開始與結束的筒子裏,正義與目的將會消散不見。

「………………………………………」

我的戰鬥有開始,但尚未看見終點。

只不過雖然把自己說得很淺薄,白鷺應該也不是空無一物。謊言的累積,與掌握人心的努力。雖然不值得讚揚,但她又是跨越多少苦難呢?相信也有過令人心碎的抉擇與結束吧。

我認爲能滿不在乎地傻笑着,將這一切踩扁的白鷺「很強」。

「你果然是廢渣一個。」

託着腮幫子,白鷺看着我的眼說。

「看妳說得那麼認真,又怎麼了?」

「就是傻傻地幫助我的事啊。如果我換成你的立場,早就扛着我昭告世人:『被刺了啊——這個傢伙自稱全知全能,卻被刺了啊——她是白鷺,這傢伙就是自以爲神明的白鷺——』了吧。」

「……呃,別再提這件事了。我已經在後悔了。對了,今天妳真的沒帶護衛嗎?」

「當然沒有,我只帶了一隻廢渣男來。」

「以妳而言未免太不小心了吧。」

聽到我這麼說,白鷺「你真的是廢渣一個耶」用鼻子冷笑。

「正好相反。帶着無法信任的殺手或超能力者才危險。他們只爲了錢而殺人。何時背叛都不奇怪。」

「……原來如此。」

「對。你能不能假裝是朋友,跑去她身邊幫我清除人牆?只要能讓我看到她的臉就行。」

蚯蚓的異能是在街上被人用槍口對準的瞬間突然獲得的。

「………………………………………」

「我在意的是,她的異能……覺醒了嗎?是把真實說出口的能力?人們頭上冒出對話框,能看到那些的能力?預知未來的能力?讀心能力……可能性有很多。」

「該怎麼辦……這樣看來只能在這裏處理掉了。」

「Narupi,你沒事吧~?」

有四根大型柱子聳立,形成一道方形。中間是以白線劃分的停車場,右手邊有防止掉落的柵欄,外面則是卷積雲與藍天。

「……結果還不是叫我廢渣男。」

「廢渣男……啊,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他對食指沒有執着。如果那時殺手是用中指扣扳機的話,或許就成了操縱中指的異能。雖有限制性,但其他的制約並不多,結果成了強大的異能。靠着這個能力反擊那名殺手,使得他一夕成名。

就像翠鳥所想的:「根本連假裝也沒有嘛!」一般,巢鴨的聲音裏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她強行地、大大地推開人羣,讓翠鳥與成實之間空出一條直線。看樣子基本上被拜託的事還是有心完成嘛。

而我們世界的開創者的末裔應該是最適合的人選吧。

「我叫五十川石龍子。」

「那傢伙?白鷺小姐?」

「真的。」

「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爲了不被蛞蝓的戰鬥捲入,我也不走大街,悄悄地離開現場。那個叫一號的僞吟詩人似乎沒打算追過來。不知他是逃跑了,還是碰到其他狀況,正展開行動。站在停車場一樓的我,無法看清二樓、三樓的狀況。

想起某個殺手說過這句話,。現在想來,那個殺手也沒多厲害,但被那個人教導了一件事。那個教導強烈地烙印在蛞蝓腦中,不可動搖。

「嗯,外面嗎?我知道了。」

例如:有人事先告訴他蛞蝓的去向。

手機跟其他行李在事故時一起遺失了,現在也沒有機會問清楚。

視野的角落好像有東西在動,引起變化,蛞蝓產生這種錯覺,搖搖頭,但是什麼也沒看到,也許太緊張。用小刀柄敲肚子。老實說幾乎沒有對抗方法。也覺得自己會死在這裏,

「以這些爺爺婆婆爲對手可真是麻煩,真是的……」

什麼也引起不不了。無法給周圍任何變化。連成爲想對人智所不能企及的天地洪流報以一箭之仇的一滴小水珠也辦不到。我只能屈從命運,依賴命運。

一邊看着各式各樣的車子,蛞蝓來到停車場二樓的深處。辛苦了一番,拆下一片用來遮蔽地板底下電線的鐵板放在包包底部。結束這些準備後,蛞蝓靠在牆壁上,大大呼了一口氣。

「我把手指插進肉裏,試着將指頭挖出,花了三週的時間反覆練習總算能成功了。之前只有手指或耳朵辦得到,算是能力修煉的成果吧。」

但是,就算一切都是正確的,她也無法湧起對豬狩友梨乃的敵意。一點也不重要。不想將殺意指向巢鴨以外的人,平白浪費熱血,待會要殺死蚯蚓只是爲了防禦,是爲了保護自己的行爲。吝惜純粹的殺意,使蛞蝓的頭腦冷靜下來。

一輛車子登上二樓,在左顧右盼地尋找空位時,駕駛的男性與蛞蝓的視線相交,留着左右邊剃掉,中間隆起的龐克頭髮型的男人看到像條破布的蛞蝓,「嗚哇啊啊啊嗚嗚啊啊喔喔喔!」地從打開窗戶中發出哀嚎。蛞蝓躲在停車場的昏暗角落,或許以爲她是鬼吧。

就在我們閒淡之中,白鷺的手機響起,與液晶相同,來電鈴聲也變得有點破音。

「啊,又逃了。Narupi真努力。

話中不帶感情地評論成實的狀態。翠鳥的異能嚴格來說不是切斷,所以不會有切傷。也因此出血比一般的傷口更少。成實的情況原本說來回大量出血,但現在頂多混在口水裏從嘴角流出罷了。然而放着不管還是會有生命危險。翠鳥走到成實身邊。

接着炫耀似的大大張開翅膀,白鷺朝着光亮處走去。

腳底發抖。

「會讓你活着,但是……」

比起強行帶走她,隔着一段距離挖掉她喉嚨的方式比較溫和。「溫和」的概念與一般人大不相同的翠鳥做出判斷。白鷺所下的「帶來」的命令向來包含了若辦不到就殺死的指示。「可是……」翠鳥轉念一想,這次的行動中,有件事令他頗爲在意。

翠鳥的眼神變得兇惡。成實緊閉的嘴脣突然跳過過程張開來。在翠鳥眼裏彷彿「炫耀也似地顯露在外」、無防備的「那個」被他無情地奪取了。

「太引人注意了,如果就這樣去把她帶走會被當成綁架。本來想弄得更溫和的。」

「那時……」

我也沒有資格窺探樓上。

「你打算怎麼處理Narupi?」

「我所能信任,能置於身邊的人,都是爲了其他理由而行動。雖然沒幾個。」

有太多要素值得懷疑。即使叫兩輛計程車的人是蛞蝓,但如果能讀心,這點小事輕易就能得知。而且那個人也事先提起過「蚯蚓能操縱食指」這件事,卻沒有具體說明他連人體分家的食指也能操縱,也能當成這是在期待這樣會給蛞蝓帶來先入爲主的觀念,誘使蛞蝓砍下食指。一旦懷疑起來就沒有止境了。

此時她又想起另一件事:爲什麼蚯蚓會在那裏?

只要是人,沒有理由殺不死。

成實的「舌頭」朝地面落下。被截斷一半的紅色舌頭和着粘糊糊的唾液沾溼了地面。這時周圍擔心或者看熱鬧的人們才發現一場,發出慘叫。也有人像是巢穴收到攻擊倉皇逃跑的小動物一樣四散奔跑。

「這就只有神明曉得了。」

「假裝?」

翠鳥把短期間想得到的所有可能說出口。像是在斟酌列舉出的異能般,手指貼在嘴邊,噤口不語。經過幾秒鐘沉默後,翠鳥取消前言。

「………………………………………」

拼命解開白鷺對我下的詛咒,一股勁地對手叨唸。

想着沒殺死老婆婆那天的事。那時爲了老婆婆的苦惱,這次被老人威脅生命,蛞蝓自言自語:「薑還是老的辣嗎……」噁心地笑了。

「哎呀~Narupi變得破破爛爛了。」

「我改變主意了。還是先讓她活着,把她帶到那傢伙身邊吧。」

——那個神明異常殘酷,她的結局已經確定了。

回答的翠鳥眼睛變紅,凝視正要躲進人羣中的成實腳跟,將暴露在外的一部分挖掉,鮮血慢了一拍噴出。

蚯蚓肯定會追過來,沒有餘力清理那些右手的傷口、手指,以及頭部滴答的血跡。沿着血跡尋找,必然能找到蛞蝓所在位置。所以蛞蝓纔會登上停車場等候。這裏是附近的小鋼珠店與回轉壽司的公用停車場,從平日早上就停了大量車子,有許多可躲之處。

達成目標後,連自己的生命也將失去價值,蛞蝓的人生將會到此結束。

沒有翅膀的我所搭乘的竹葉舟需要一扇帆。一扇能讓我乘風破浪的穩固風帆。

不管看起來多麼絕對,也可能失去性命。

白鷺展開翅膀,迎風而飛,搭上命運的潮流。

「只要能殺死巢鴨,什麼都不重要。」

不管擁有多強大的力量,不管被多大的權利保護,不管能使用什麼超能力。

「雖說運氣不好會因出血過多或窒息死……早點帶去醫院應該就沒問題。」

成實的慘叫隨即停止。一方面是因爲翻白眼昏倒了,更重要的是她在生理上失去了這個功能。變化來臨得悄然無聲,所以一開始周圍的人們也沒注意到。

「當然,但我這次不會放她走了。」

我恨自己的脆弱,令人焦急。沒辦法親赴戰鬥,只能靜靜躲在陰影底下屏息以待的我想抓住事物中心極爲困難。

逃進立體停車場後,蛞蝓茫然反芻過去的事。

突然間,位在一樓與二樓中間的坡道直角轉彎附近傳來男人的聲音。原以爲是蚯蚓,但聲音又太年輕了,重點是蚯蚓也不可能大聲喊叫吧。蛞蝓解除警戒。說不定是剛纔那名男子又想起蛞蝓彷彿幽靈般的模樣又哀嚎起來。

「……如果能用超能力就好了。」

那個人先前與蚯蚓接觸過,並做了某種約定。

接着又回到摻雜少許汽車廢氣的涼風吹拂的寂靜空間。風聲像浪潮一樣一波波來去,洗刷了蛞蝓身上的血腥味。安穩的午間到來,天空也湛滿沉靜藍色。蛞蝓實在無法想象在這種天空下自己被悽慘殺死的模樣。

接下來,巢鴨退往一旁。

不管她靠能力能看穿什麼,只要把舌頭拔掉就沒什麼好擔心了。

「你該不會想說你真的是她朋友吧?」

出面行動的只有翠鳥,事實上還有其他人配置在附近,成實不管逃到哪兒,被抓到都只是時間問題。

翠鳥讓巢鴨過去,目的之一也是爲了確認這件事。

翠鳥感到輕微頭痛,按了按額頭。以前可幾近無限制地使用異能不會感到負擔,現在只要用了四次,就覺得不舒服,不禁對這麼虛弱的自己感到可笑。

巢鴨的心中究竟在作着什麼噩夢呢。

算是表示「我跟用『白鷺』這個假名的她不同」的一種小小反抗。

的確有道理。我會當作要帶護衛時的參考。

那個人知道後續的車子會發生車禍,所以要搭上前一輛計程車。

這樣一來人也變少,可說一石二鳥——冷漠的翠鳥只有這個感想。

——如果是這名少女,我沒來的話恐怕早就逃掉了。

翠鳥不是爲了錢而行動的嗎?……啊,那傢伙,上電視是最大目的吧。

對於翠鳥一臉受不了的響應,巢鴨顫着肩膀,笑得更愉快了。接着她接受拜託,悠哉地大踏步走進人羣,聽着她喀波喀波的可笑腳步聲,翠鳥語帶諷刺:「真可靠的背影啊。」

噗嘶,彷彿裝水的袋子破了,有液體泄漏出來的聲音。以連滾帶爬姿勢奔跑的成實發出哀號,翻滾一圈跌倒在地。一名國中女生突然腳跟噴血摔倒,立刻引來周圍人們的關注。翠鳥咂咂嘴。

「恩……這樣看來,雖不知能看穿謊言還是看見真心話,總之肯定擁有這類異能吧。」

被這傢伙直呼名字的話,還不如叫廢渣男就好,但我還是報上名字。

蛞蝓自暴自棄地對他揮手。男人下得差點撞上其他車子。他似乎沒好心到跑來救助傷患,下了車子,邊警戒着蛞蝓,拔腿快跑。就算如此,他也頂多玩小鋼珠吧。想到這個,蛞蝓忍不住笑了。

坐視不管的話,恐怕對她的恨意與痛苦都會侵蝕消逝吧。

就算是偶然,他等待的地點也太剛好了。也不可能是在散步中偶遇。既然如此,一定有「什麼」因素纔對。那麼,是什麼讓他如此確信?例如:內奸。

巢鴨問。以前翠鳥在取下蛞蝓右手時,曾頭痛的爬不起來。巢鴨想起這件事,感到疑惑。翠鳥做出要捏東西的動作。

只不過——翠鳥小聲地自言自語。

祕書,拜託你了。而我則要做現在該做的事。

「對了,你這樣把人挖掉一部分,頭不會痛嗎?」

見到推開人羣出現的巢鴨的瞬間,不停大喊大叫的成實的膽怯眼神變得更扭曲。表情驚愕,嘴裏不停地叨唸着什麼。最後像是要否定巢鴨一般,不斷搖頭。看見她的樣子,翠鳥更加確信。

……不對——翠鳥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了,廢渣男。」

翠鳥語氣輕鬆地拜託巢鴨。巢鴨似乎覺得很可笑,噗哧笑了。

「唉~唉~真傷腦筋,我的異能被這麼點小事就能防止,意外地很沒用嘛。」

我的力量連當個配角也輪不到,看看世界,看看虛構的作品,看看那些誕生於絕佳想象力的魔法與奇蹟吧。相較之下,我的力量與現實幾乎沒什麼牴觸。

短短几句就結束通話的白鷺站起身,有人來迎接他了。早知道我就打電話給祕書,但相反地,我又不想對大人頤指氣使。

她想到了阻止老婆婆腳步的方法,只要利用自己就好。看是要假扮業務員或卡拉OK的攬客人員都行,只要能纏住老婆婆就能讓她停下腳步。問題是這種情況不接近她不行,也沒人在這處投擲小刀,一個人是極限。

原本以爲跟周遭景色完全不搭調的長袍打扮,在翅膀的襯托下反而很相配,我差點看呆了,趕緊隨着眨眼切換眼睛顏色,統一動搖的意識。

翠鳥意識到石龍子少年,故意選擇「修煉」這個詞。巢鴨也立刻察覺到他的用意,滿臉笑容地回答:「我會轉告石龍子同學的。」翠鳥輕笑一聲,轉頭看成實,雖然她現在在混亂大叫,等冷靜下來會說出什麼也不知道。而且人羣成了一道牆,把成實擋在翠鳥的視野之外。

蚯蚓相信有所謂的命運存在。

那一天,明明沒有預兆。對方也沒有出聲,完全是從背後而來的偷襲。只因蚯蚓偶然回頭,發現有槍口對準他,命運就這樣讓他活了下來。

自那一天後,他對人的行爲背後潛藏着某種巨大洪流一事深信不疑。

今天,又將有一個漂流命運沉入洪流之底。一名殺手的性命將在此了結。

循着地上血跡,蚯蚓邊警戒邊在街上尋找。被目標逃走,就必須留心偷襲。就算是因爲有意料外的闖入者,沒能給予致命一擊還是很令人懊悔。同時,他也回想起那名懷念的闖入者。

一號。辰野淺香培養出的人工超能力者。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名字。被出資者白鷺送來的人當中,唯有他成功通過超能力萌芽實驗。在研究中掌握了自己的異能後便利用能力逃走了。

詳細爲何蚯蚓並不清楚,表面看來一號的異能像是能引發「瞬間異能」的現象。雖不清楚是對時間還是空間發生作用,總之他靠着這個異能逃離了辰野淺香身旁。辰野淺香不怎麼在意他的去向,所以之前也沒費心尋找。今天難得碰見他,蚯蚓便在電話裏報告了這件事。

血跡先朝往背後的小巷子裏,接着延伸到立體停車場的入口。因此,判斷蛞蝓正躲在停車場裏埋伏應該沒錯吧,但有個地方令蚯蚓很在意。

原本存在着兩道血跡,但是來到停車場附近卻只剩下一道,蚯蚓沒放過這個小地方。思考其背後的意義。或許有某個好事者替她包紮治療吧。若非如此,蛞蝓所受的重傷隨時都可能在路旁倒下。

小心防範陷阱,慎重地穿過停車場入口。以蛞蝓的狀態看來,蚯蚓有自信只要不是被偷襲都不可能輸她。

沿着血跡,朝往二樓方向移動。坡道途中發現一名龐克頭男子倒在地上。臉頰腫脹,似乎是被揍倒的。手跟頭呈現「山」字形。血跡到此中斷。蚯蚓想:「該不會來到這裏才發現血跡會被追蹤吧?」不由得懷疑起蛞蝓的腦子。

蚯蚓踩了踩龐克頭男子的背部,確認沒有反應後,從他身上走過去。這是爲了防止龐克頭男子其實是與蛞蝓串通,用假睡在地來試探來人,但他似乎真的昏過去了。那女人可真過分啊——無視於自己的行爲,蚯蚓說着違心之論,將龐克男扶起擺在坡道角落。他偶爾也會發揮良心。坡道途中有段和緩的平地部分,由此可見到藍天與位於道路另一頭的建築。龐克男的頭部晃動了防止摔落的柵欄。

接下來,該先選擇二樓還是三樓呢。人們總會有想從底下往上確認起的心理,無法屏除蛞蝓不會衝着這點進行埋伏的可能性。只不過既沒有時間也失去了所有行李,蛞蝓應該沒有餘力設置陷阱,即便如此,蚯蚓決定還是慎重行事。歲月不饒人,蚯蚓自知若是比身體能力,他沒有勝算。

經過一番思考,最後決定還是從三樓開始找起。三樓真的無路可逃,所以應該不會躲在這裏,但爲防萬一還是得確認。蚯蚓爬上坡道,對於僅是如此就有喘不過氣來的身體感到苦笑。有如熱心的警備員,蚯蚓睜大眼睛,一一確認三樓的陰影處。

或許是因爲人們總有愈靠近地面愈輕鬆地想法吧,隨着樓層愈高,車子數量也愈少。一下子就檢查完畢了。結束時,緊張的冷汗使得作務衣緊貼在背上。因爲不時回頭確認,脖子開始痠痛。

如果又能讓脖子一百八十度向後轉的異能就好了。蚯蚓嘲笑着因過去的經驗,近乎病態地不停回頭確認的自己,離開了三樓。這麼一來,蛞蝓能躲的地方只剩下二樓。

回到二樓,在入口停下腳步。寬闊程度一列能放二十輛車子,右與左各一列。面積雖不算大,但蚯蚓的控制範圍無法達到角落。

理所當然地,所能見到之處沒有蛞蝓的身影,地面也沒有血跡,與三樓不同,能當成死角的車子數量很多,大意不得。蚯蚓從懷中取出食指,拋出大量手指,先確認操作精度。確定與平常相同能活動自如後,讓手指行動。蚯蚓的異能用途很廣,他自豪地想:「這種時候實在很方便。」但他也知道缺點所在。如果眼睛看不見手指,就無法自在地操縱。

這等於必須讓自己暴露在敵人眼前,若不確實保持距離會有危險。

讓手指飛往陰影處隨意晃盪一番。雖然蚯蚓無法感知到食指的觸覺,但如果食指觸碰到蛞蝓,總會有所反應纔是。連車子底下與車體背後都巡視。手指的優點是飛行時不會產生聲音,不容易被察覺,蚯蚓想:「畢竟都是些死人的手指嘛。」對自己的惡質玩笑呵呵笑了。

宛如分離成兩道的陰影一般,蛞蝓由左後方的柱子背後離開。她顯得很冷靜,是把握了蚯蚓的情況下的行動。她站在蚯蚓正面,手上拿着剛纔沒有的包包,頭部跟脖子誇張地纏着繃帶,似乎做過緊急治療。蚯蚓想起消失的血跡,總算理解了理由。雖然仍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感,但無法得出明確答案。

「你的運氣很好。剛好在右側靠近駕駛座的位置,於被輾過之前搭上引擎蓋,跟我距離夠近,才能『被捲入』而避開當場死亡。」

就算手指插在脖子上。

蚯蚓老實地對這個對策感到佩服。過去從來沒有人用這種點子來防範。個個都是在見到手指在天空飛的一場現象就陷入混亂,來不及好好對應就被挖開喉嚨而死的傢伙。雖然感覺蛞蝓中途幸運地逃開,爭取到一點時間,但蚯蚓仍認爲她的想法十分非凡。只不過這裏所謂的「非凡」反而是指「一般」。蛞蝓腦中仍留存着成天殺人者已逝的對事物的看法。

雖然知道蛞蝓已經聽不到了,但女人——辰野淺香仍不在乎地說:

巢鴨。巢鴨,巢鴨,巢鴨巢鴨……

其實本來想躲在陰影處與蛞蝓對抗,但現在她就在面前,蚯蚓不敢隨意轉頭,更不用說背對她了。有被人將了一軍的感覺,蚯蚓一瞬間覺得失敗了。

接着要讓手指去檢查後方車子時,蛞蝓主動現身了。

蚯蚓的食指刺入蛞蝓的右眼,由於距離不夠,無法完全破壞眼球,但已足夠讓蛞蝓後仰了。蛞蝓邊慘叫邊退後,因重心不穩而跌倒,接着於後方追趕的手指也追上了她,一一刺入蛞蝓身上。蛞蝓呻吟,痛苦得連發出漫長的哀號也辦不到。

蛞蝓放棄迴避往右側來的攻擊,朝向停車場正中間,以即使被三根手指刺中身體也不怕的氣勢衝出。事實上,手指也確實刺入了她的身體裏,但蛞蝓並不畏縮。

其實蛞蝓的懷中還藏着自己的食指,但蚯蚓當然不知道這件事。他想不到以專門操控手指的自己爲對手,蛞蝓會小心翼翼藏着這種東西。既然不在蚯蚓的意識之中。當然不會有想操控的想法,也沒法操控。至於被裝進包包裏的手指因爲被意識所認知,所以能夠操作,但即便如此也沒有用。

蛞蝓依然正面盯着對方,沒有明顯動作。正確而言是左手略動了一下,做好臨戰的準備。蛞蝓努力將注意力擴展到所有手指之上。

比蚯蚓揮下小刀更快,一輛停車場內的白色轎車急速朝兩人駛來。注意力集中在車子之上,小刀揮空,沒刺中蛞蝓。

這時,蛞蝓已經失去了大半意識,只有眼睛無意識地轉動着,捕捉人影。

蛞蝓跟蚯蚓雙方都躺在人行道上。附近有一輛撞爛的汽車。在停車場被撞倒,連同柵欄一起落下。雖然還活着,身受重傷的蛞蝓失去了活動的力量,已經在周圍引起大騷動。

叫聲與氣勢絲毫沒有停止。

準備好剩餘的八根手指,蚯蚓認真地觀察,拼命尋找有沒有異常之處。雖然沒特別意識,自然而然咬牙切齒,表情變得兇惡。蛞蝓也閉嘴瞪他。但因爲失血過多,腳步虛浮。她就是爲了隱瞞這點才躲在車後。

兩人都不發一語。不打算訴說信念,也不誇耀自己的力量。

蚯蚓原本以爲蛞蝓會先躲起來,從死角投擲小刀。他以爲蛞蝓只剩這種手段來對抗。因此蚯蚓身邊總是留下好幾根手指待命,同時射出能當防壁。就算無法把小刀打下來,能改變刀子的軌跡,使之偏離要害也足夠了。失去小刀,蛞蝓也完了。所以蚯蚓纔會主動現身,引誘蛞蝓這麼做。

他總算理解了一號身上有着沒有包紮的刺傷的原因,理解了明明在停車場前還有兩道血跡,在龐克頭男子倒下處卻消失了的原因,有兩道血跡是因爲兩個人經過停車場前,血跡在中途消失意味着有個能跨越過程超能力者在此。

體重輕的蛞蝓輕易地被撞倒,在空中翻滾幾圈後,倒在引擎蓋上。左手狠狠撞上擋風玻璃,但由於車子衝力過猛,並沒有被甩落。蚯蚓則是被卡在車子前面被拖着走,腳部與地面摩擦得幾乎快要斷掉。脖子也差點斷掉地搖晃個不停。

僵局持續了一段時間。但如果有人進停車場的話對雙方而言都很麻煩。特別是蚯蚓那邊情景太異常了,會引起什麼反應難以想象。對討厭受注目的殺手而言可說是糟透了的情況。由於有這層因素,觀察一結束,蚯蚓就讓手指一齊行動。

「接到聯絡過來一看,沒想到蚯蚓卻死了。我聽說過從天而降的女孩子,但從天而降的老頭子倒是很稀奇。雖說以前好像也有個狂野的老頭搭乘隕石墜落(注:出自《FinalFantasy5》)……算了,不提這些。很好!我還不能讓死者復活,只要你還活着,不管你是怎樣的人我都會拯救。」

這時,蚯蚓下定決心使出最後手段。

靠着吼出對不在現場的某人的憎恨與單純的感想來跨越困境。

只不過蚯蚓基於過去的經驗,做了一個錯誤選擇。他沒有選擇立刻逃跑,而是操控刺在蛞蝓身上的手指,想使她痛苦難耐而停下腳步。過去他都是這麼做,所以判斷這樣更有效。

蛞蝓保持距離不動。與剛纔不同,眼睛裏不見一絲渾濁。

蚯蚓打開包裹,取出剩下的手指。雖然還有備用的手指,但數量已不夠由四面八方包圍敵人。至多隻能分成兩邊進行襲擊。數量太多的話,藏在懷裏會被察覺,重點是氣味會很明顯。萬一聞到腐臭味,遭警察臨檢的話會很傷腦筋。但是蚯蚓現在對這個限制感到後悔了。

駕駛座上的男子也還活着。男子現在總算恢復意識,身上雖有擦傷、重傷等各種負傷,但勉強爬了起來。確認蚯蚓已經斷氣,他總算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溫和地對着仍然有意識的蛞蝓訴說:

白袍女取出手機,跟某處聯絡。在等待接通期間低頭看着蛞蝓,嘻嘻笑個不停。彷彿用自制陷阱抓到蟲子或者魚而興奮不已,眼睛透出好奇心。

但是蛞蝓並非用這種手段就能阻止的對象。她早就瘋了。

光靠包包原本的材質,恐怕底部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底層多半塞了夠強韌的東西吧,例如鐵板之類,蛞蝓放下小刀,躲進停在身旁的檸檬黃色的車子背後。車子停在由蚯蚓看來的右手邊,也就是蛞蝓的左手邊。她站在引擎室旁,下半身被遮住。彷彿策略已經用盡,呆然而立。

出血嚴重,失去了爬行的力氣。明明眼皮還沒垂下,蛞蝓的視野漸漸地被黑暗所籠罩。黑暗從上面降臨,眼睛底下盈滿了淚水,終於溢出。

巨大的金屬製物體,壓倒性的質量將兩人捲入加速之中。

在這蚯蚓與蛞蝓,一起落下到立體停車場下方。

蛞蝓舉起早已拉開拉鍊的包包,用單手打開開口,由正面接下手指。

被留在現場的蛞蝓沒辦法站起,只能拖着渾身是血的身體爬行。她想要往醫院方向前進。

飛來的手指一一衝進了宛如棒球手套般擺好的包包。蛞蝓接着又好像揮舞捕蟲網般甩動,將下方的手指也裝進去。即使有部分沒被捕捉到的手指插進身體也忍耐,將裝入半數手指的包包甩到地上,一口氣來上拉鍊。然後將包包拋到停車場角落。包包裏面似乎裝了重物,沒有呈現拋物線,而是低空地飛過。蚯蚓被蛞蝓的對策震撼,忘了操縱剩下的手指。蛞蝓趁機把插進身上的手指拔出,踩在地上固定,用小刀切砍。

等到所有手指都被切砍得不成原形時,蛞蝓手邊只剩下自己的小刀。

剛纔沒帶在身上的包包。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特別之處。也難以想象內部裝了什麼不得了的祕密兵器。看她這副模樣,蚯蚓差點脫口說出:「你要去旅行嗎?」

蚯蚓噴冒着汗水與鮮血,瘋狂地笑了起來。飄在半空中的蚯蚓手指,當中只有食指無視於物理法則,在空中改變軌道朝蛞蝓飛來。被切離後,連自己的手指也變得「可操作」了。

多麼痛切的心願啊。回應她心願的人……

來不及了。蛞蝓的一擊即將命中蚯蚓。

蚯蚓手指斷面亦是血流如注。幸虧剛纔已經打了電話呼叫辰野淺香。馬上接受治療,手指就能恢復原狀了吧。如此苦戰還是第一次,結果是老邁,沒有未來的自己存活下來了。蚯蚓像要炫耀勝利般高舉小刀,準備揮下。

蚯蚓保持面對蛞蝓,慎重地後退。退到停車場的入口,與蛞蝓同樣採取掩蔽半身的方式。這樣一來能防止她投擲小刀,也能掌握對方位置與停車場內的狀況。

「只不過,這種復活很可能不是你所期望的形式唷。」

「佩服。」

蛞蝓沒有任何反應,但是白袍女不在乎地繼續說:

蚯蚓臉上也失去了從容。如果剩下的手指被用其他手段束縛的話,接下來就要換蚯蚓逃亡了。雖然對方身受重傷,但蚯蚓也是老態龍鍾,沒有自信逃離她的追擊。

蛞蝓衝出停車場的二樓入口,連滾帶爬地逼近坡道上的蚯蚓。

蚯蚓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知道了駕駛是誰,在車子逼迫而來的一瞬,蚯蚓總算理解了一切。即使肉體動不了,頭腦仍無情地運轉。

在蛞蝓揮出小刀前,蚯蚓伸出一手想抓住她的刀子。蛞蝓半自動的修正小刀軌道,將蚯蚓的拇指以外的手指連根斬斷。但她立刻僵住了,發現了自己的失策,卻無法對應。

就這樣靜靜地互瞪了幾秒,先有動作的是蚯蚓。十幾根用來巡邏與護衛的食指一齊朝向蛞蝓突擊。一根小刀頂多只能處理四、五根手指。不管她有什麼策略,先用數量壓倒再說。順便也可以試探狀況,蚯蚓不假思索地全力射出。

但也頂多只是幾十公分的抵抗。動作很快就停止了。

就算手指差點把右眼挖掉。

背後被手指追趕,蛞蝓朝向蚯蚓身邊全力奔跑。手指的速度較快,距離逐漸被拉近。蚯蚓這時總算想到要撤退,轉身從入口處朝往坡道奔跑。但比起老人的腳步,蛞蝓快得多了。手指與蛞蝓逐漸逼近。蚯蚓在自己的身心之中,見到了從未感受過的、對年老的憤怒與恐怖。

取而代之的是,慢慢的拒絕。

「還不能死……我不要這樣……不殺死……殺死巢鴨……不行……我不能這樣……死掉……不能死在……這裏……」

因爲有車子遮蔽,也爲了防止剛纔的事態重演。蚯蚓讓手指分成右邊三根。左邊五根,兵分兩路襲擊蛞蝓。重視左邊是因爲蛞蝓沒有右手。蛞蝓在口中說:「果然」,似乎早已料想到如此。

竟然真的存在。

恢復意識時,見到眼前的蚯蚓的臉,蛞蝓戰慄。

「只不過由你的傷口看來,應該也活不久了吧。那麼,永別了。」

蚯蚓呼吸急促地低頭看着全身被手指刺中而動彈不得的蛞蝓。搶走蛞蝓掉落的小刀,將之舉起,並揚起嘴角說了聲:

受到讚美,蛞蝓咬緊牙關,既像在忍耐痛苦,也像在爲了絕望而興嘆,不管是何者,都充滿了懊悔。被共九根手指插進的身體連包紮的繃帶也破了,再度出血。右眼之中似乎有鮮血滲入,右半邊的視野被染成鮮紅色。

車子毫不減速地撞上柵欄,撞破鐵網。

男人似乎沒有打算拯救蛞蝓,徑自快步離去。一手拿着斷掉的樂器的一部分,離開現場。附近有人在看,所以沒辦法瞬間消失。

宛如飛蟲的手指一一繞巡能躲藏之處。靠近入口處的車輛全部檢查過了,手指沒有卡到任何東西。蚯蚓面對自己引發的異能光景毫無所感,淡然完成工作。如果蛞蝓躲在附近會有危險,所以從入口找起是基本。

將來自左側的手指甩開,蛞蝓奔跑出去。蚯蚓已經沒有用來守護的手指,只能操作那五根手指。指示它們全力折返,妨害蛞蝓的行動。

「我不想死啊……」

比起他閃亮的眼神,耳朵更早做出反應。

接着讓手指去繞巡前面的柱子。柱子的寬度足夠躲一個人,算是蛞蝓最有可能躲藏的位置。讓手指咕嚕咕嚕繞個幾圈,安靜地證明了沒有異常。

一名盤着手,從羣衆之中踏出一步的女性豪爽地笑了。白袍與金髮在秋風中搖曳。隨風飄揚的頭髮有如黃金麥穗。

簡短歸簡短,確實蚯蚓最大的讚美。同時也是勝利宣言。

「沒問題!」

但是實際卻與猜想不同,蛞蝓像是有勇無謀地站在道路中央跟汽車對抗的愚者,老老實實地站在蚯蚓正面。除了包包以外,中指和無名指還握着小刀。但是從剛纔的戰鬥中早已明白光靠這個無法與蚯蚓對抗。難道說包包裏還有祕密嗎?蚯蚓看了一眼。

由於蛞蝓躲在車子背後,左側的手指被迫迂迴,相對地右側沒有遮蔽物,會比左側更早抵達,與蛞蝓的猜想一致。

一旦底牌被看穿了就沒什麼,一定有方法對付。就算被裝進包包的手指試圖掙脫,缺乏助跑距離就無法獲得動能,也就沒辦法戳穿包包。就算自投羅網的蟬一樣。

「巢鴨~~啊啊嗚嗚嗚喔咕嗚好痛啊啊啊啊啊可惡~~~~~~!」

搭乘者是名長髮男子,他的雙手有刺傷,臉右側也腫起來,副駕駛座上放着樂器。

「尤其是這隻『右手』很棒。真的很棒。」

彷彿在料理砧板上的食材,蛞蝓將他人的食指一一切碎。

像是被車體染白似地,蚯蚓與蛞蝓把眼睛睜得大大地,露出錯愕的表情。駕駛者不是單純的停車場用戶。車子的速度不只沒有減緩,甚至更加速了,彷彿爲了輾死兩人,就算直接衝下坡道撞破欄杆也在所不惜。當然,車內有人駕駛,就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蛞蝓無法理解男人的意思是什麼。

聽見輪胎急速摩擦地板的聲音,焦臭味隨之而來。

蚯蚓痛切地覺得,無法感知所控制手指的觸覺着實遺憾。

但是仔細一看,蚯蚓的臉姑且不論,脖子卻很奇怪。看起來像是斷掉了,明明趴着,卻彎到能看見正上方的位置。這時蛞蝓才發現蚯蚓已經死了。

彷彿走馬燈般蚯蚓理解了現況,蛞蝓卻仍一頭霧水。她注意到這輛是剛纔那名被自己嚇到的龐克頭男子的車子,駕駛者卻完全不同。就在蛞蝓思考來着也許是另一名殺手時,車子前方已經跟她與蚯蚓接觸。

等到這羣由正面飛來的手指抵達來不及改變路徑的距離的瞬間。

他對於蛞蝓主動現身也感到可疑,總之先呼喚所有手指回來再說。

就算手指衝進右手的斷面,在裏面亂攪一通。

黑暗,但清澄,就像地底湖一樣。

逃離辰野淺香身邊的男人,見到了在她底下工作的蚯蚓沒有理由不殺人滅口。也就是說,敵人不只是蛞蝓而已,想置蚯蚓於死地的人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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