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3 結束的開始

十郎將身體沉在沙發中，深深嘆了口氣。

今天難得能夠早些回家。這幾天每天都任務繁重。

《大祓》實際上已經毀滅了。雖然事後處理很麻煩，可是跟接下來的安寧生活比起來，這也算不了什麼。一切都結束了。

可即使如此，還有幾件無法理解的事。

《大祓》在進行襲擊之前，向目標雛咲家和電視臺都寄去了威脅信。在這種無論如何都要成功，孤注一擲的作戰之前，這種行爲太不自然了。詢問了被逮捕的《大祓》成員，他們也不知是誰做的。背後，似乎有什麼人有意爲之，可卻仍不明瞭。

然後，便是殺死野野崎和尾木的人了。

冰見谷的實力恐怕凌駕於二人之上吧。既然他也負責襲擊，認爲是他乾的比較妥當。可是——那個男人，到底有沒有這種能力？從正面未等對方反擊便將人擊潰，這種殺人方式，是他能做到的嗎——？

這時，門鈴聲打斷了十郎的思考。

***

“你、你好。”

月子有些緊張的說道。

“……先進來吧。”

十郎把她帶到屋裏，然後問。

“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嗯、是的。已經退燒了。沒事了。謝謝你。老師有休息嗎？”

她會這麼問，是因爲十郎看起來非常的疲憊。

“啊，終於告一段落了。今天能睡個好覺了。——我去給你倒茶，你先進去吧。不過我家沒有配茶的點心。”

“啊，不用了，今天我這就告辭了。一會有聚餐的預訂，必須馬上回去。——那個，我是來道謝的。”

“道謝？”

“這次，給您添麻煩了。——給，這個。”

月子拿出了一個包裝漂亮的小包。

可是，月子的身體卻清楚的記得被抱緊時的感覺。

如果自己能給予月子強大的翅膀，並教會她飛翔方式的話，就像一花對自己一樣，自己也能成爲月子人生的一部分的話——也許還不壞。

“啊，好可愛，難道說，這是小芝麻和小阿福？……不可能吧。它們也是有壽命的。啊，你用魔法制作的啊。用那兩隻爲原型。好厲害呀，做得真不錯。”

父親並沒有對自己微笑。也沒有突然變得溫柔，或者想要縮小距離。如果說具體有什麼變化的話，很難回答。

“不，不是的，需，需要。”

是的，自己在那個擁有罕見資質的少女身旁，爲了她而活也不壞。

“……我小時候，我的姐姐經常牽着我的手。不過，由我去牽別人的手，這可能是第一次。”

雖然十郎的語氣有些冷淡，不過其中並沒有嫌麻煩的意思。月子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也開心起來。

“約定，嗎？”

坐在餐廳椅子上的人微微笑了笑。

打開門進入房間。

“不知道。兄妹嗎，或者說是幫親戚照顧小孩的男人吧。”

“我，被別人牽着還是第一次。”

就在這時，月子和一個擦身而過的上班族撞到了一起，失去了平衡。

可是，在摔倒之前，十郎扶住了她。

“啊，這麼說來，他答應我讓我在聖誕節和菜菜香還有紗弓見面了。”

只要那個人在自己身邊的話，自己能變得非常強大。

“你之前說，等一切結束之後，想要我表揚你對吧？”

“……對不起。”

月子這麼認爲。

月子想要說什麼，可是卻閉上了嘴。

“我不是妖怪，也不是幽靈。我是椎葉一花，是你的姐姐。”

到車站徒步大約要幾分鐘。

果然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變化。

月子知道自己已經滿臉通紅了。

空氣中的氣息。是非常熟悉的、微甜的香味。

十郎的聲音和平時沒有區別。

這次的案件還有一些文件要整理。接着，寒假結束之後，自己又將成爲培訓學校的教官。

“幸好牽着手。別總是發呆。”

“喂，周圍的人會怎麼看我們呢。”

這是發自內心的沒有任何虛假的想法，十郎自己也有些喫驚。

走進大門，來到自己的房間前。

從小時候開始，一直都沒有被這麼溫柔的對待過。

十郎嘆了一口氣，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花的目光停留在從十郎外套口袋中探出頭來的兩隻倉鼠。

十郎有無數想問的事，想說的話。可是，他還沒有理清思維。

“你這次非常努力。”

自己並不是忘記了一花。想要找尋她的行蹤，期待着將來和她再會的這種想法並沒有消失。只是，大概，現在的自己知道了自己還有別的生活方式。終於知道了。

“誒？誒——誒？”

“啊，那個的話，那個……約定，還記得嗎？”

一花用兩隻手拿起十郎的右手，緊緊握住。

玄關的門開着。自己忘記鎖上了嗎？因爲疲勞和睡眠不足，注意力有些渙散這一點不能否定——

月子伸出左手。立刻被一隻溫暖的大手包住了。

因爲十郎是抱住月子的姿勢，所以兩人距離很近。十郎的胸口就在月子眼前。好想再碰一碰，月子拼命抵抗着這種心情，想要慢慢離開——突然，自己被一股溫柔，同時又無法抗拒的力量拉了過去。

這次給十郎添了不少麻煩，讓他操了不少心。如果自己想要的太多，會受懲罰吧。十郎收下了禮物。現在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月子一邊笑一邊哭，同時呼呼的揮着手，消失在檢票口的另一邊。

“嗯，如果可以的話請用吧。”

是啊，大概是這樣吧，月子也這麼想。

“幾天之前我回到日本了。雖然我很想馬上就來見你，可是功說不行……”

“總之，你先坐下吧？——對不起，這麼長時間都杳無音信。十郎，現在已經是特殊執行官了吧。我離開之後，你很努力呢。啊——”

“……誒……那個？”

“…………”

——約定。他還記得。

“這也算是有些遲到的聖誕禮物。打開看看吧。”

——這時，十郎微微皺起了眉頭。

在站臺上等待電車的月子，不停告誡自己。可是，她還是無法忍受。只要一想起剛纔的事情，就忍不住笑起來。

***

“我不是期待得到回禮才送你東西的。”

“我……”

耳邊，響起了聲音。

“好久不見了。你長高了，也更成熟了——可是，嗯，果然十郎就是十郎。還是沒變。”

漂亮的黑髮，以及眼睛深處溫柔的眼神。聲音、表情、手上的溫暖、確實是自己熟悉的姐姐。

十郎想起雛咲說過的話。

“啊——那、爲、爲什麼？”

眼睛慢慢溼潤了。這樣，已經無法阻止了。彷彿水壩決堤一般，眼淚湧了出來。

“……嗯。這下，就算開學了，應該也不會睡過頭了。”

“聖誕節嗎？我也準備一些回禮比較好吧——”

“這是進步呀。”

“啊哇——”

沒見過的鞋。

十郎輕輕笑了笑。

這個本來只應該有十郎一個人的房間中——有另一個人的氣息。

曾經是有的。可是，現在——

不，並不是因爲單純的約定過。而是因爲自己心中確實有一種感情，非常想要這麼做。

——應該是這樣的。

違和感。

“太、太狡猾了。——突然襲擊。”

姐姐？十郎努力了半天，也僅僅只讓嘴脣動了動。

“嗯？還很混亂嗎？”

“……沒什麼，還是算了。”

“沒什麼特別的。他總是很忙，所以也不怎麼見面……”

“約定？”

***

生活還在繼續。沒有必要現在馬上得出結論。

因爲十郎說我送你，所以現在月子正跟在十郎身後半步左右的地方走着。月子很喜歡這個位置，因爲能夠近距離的看到十郎的背影。

高興。非常高興。太高興了，簡直想要大聲叫出來。

（……啊，不行。）

“姐——”

“不需要嗎？”

***

“你回來啦，十郎。”

“怎麼了？”

只不過——和父親見面的時候，總覺得沒有以前那麼害怕了。

十郎將視線轉移到自己的手上。剛剛牽着的手的溫度，擁抱過的肩膀的感覺，還沒有消散。

“那次之後，你和你父親怎麼樣？”

十郎解開了包裝，裏面是一個小巧簡單的鬧鐘。

過去，曾經有一個人對自己說“如果想要捨棄現在擁有的東西，就需要有相應的覺悟。”。自己現在到底有沒有捨棄現在生活的覺悟呢。

只要那個人表揚自己一句，自己能跨越一切困難。

月子並沒有覺得失望。現在會這樣也沒辦法。但是再過幾年，自己就能成爲配得上他的人了。一定會的。絕對。

等自己回過神來，十郎已經回過頭伸出了手。

月子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道。

“…………”

擁抱只有一瞬間。也許周圍的人都沒注意到。

車站前都是急着回家的人，很擁擠。好像確實聽新聞說，今天很多企業將要結束工作。在擁擠的人流中，保持最佳距離有些困難，很容易就落下幾步。

“功？”

“嗯，是我的後輩。他給我安排在這邊的住宿什麼的——啊，十郎的事情我也是從他那裏聽說的。成了一級特殊執行官，進入了特別對策局，現在還擔任了培訓學校的老師？剛剛，你送女孩子回家了吧。那個孩子，是學生？”

“啊，啊啊。是個優秀的人。因爲我稍微照顧了她一下，所以她送來了謝禮，就是那個。”

十郎指了一下桌子上的小盒子。

“嗯，好可愛的鬧鐘。”

一花拿起了鬧鐘，仔細的看着。然後微笑了起來。

——瞬間，魔法迴路一閃，鬧鐘碎成了粉末。

“爲——！”

十郎忍不住想要站起來。

一花呆呆的望着十郎。

“怎麼了？”

“爲什麼，弄壞……”

“因爲，這個東西，十郎根本不需要。”

十郎雖然想要說些什麼，可是最終也沒說出來。

怎麼回事。眼前的這個人，相貌、樣子、聲音、行爲，確實是椎葉一花。

可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啊，可是，自己的弟弟努力工作，我很高興。我反對你成爲特殊執行官，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了——”

一花很高興的眯起了眼睛。

“上次，你做了一個保安的工作吧。因爲不想打擾你工作，所以我悄悄去那個大宅邸偷看了呢，你很帥嘛。搞得我忘記了要跟功會合這件事，後來被狠狠罵了一頓呢。”

“……稍微等一下。”

完全相反的想法在十郎大腦中不停出現。思考都停滯了。

十郎注意到了。一花身上，明顯缺少了人身而爲人所必須的什麼東西。

然後片刻之間，強烈的痛苦便席捲而來。

無視十郎的畏懼，一花笑着——點了點頭。

一花的右手穿透了十郎的皮膚，破壞了內臟，一直貫穿到背後。

“你——”

“關於死我理解到的事就是，死會平等的拜訪每一個人。十郎，你也不例外。——你知道嗎？和胸部、腦袋不同，腹部即使受了重傷也不會馬上就死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奇怪，太奇怪了。這不是一花，不，這就是一花——

“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我知道的姐姐，不是這樣——她不會、做那種——”

一花將手腕拔了出來。

有什麼，不太對。

“好溫暖啊，十郎身體裏。——我愛你，比任何人都愛你。”

“第二個人？因爲他看見我殺人了。”

“啊——啊、啊——”

“因爲我很生氣。那個喝酒的人，居然說十郎的壞話。不可原諒。”

“……尾木呢？”

十郎站了起來，緩緩後退。

然後——十郎想起了一件事，頓時覺得悚然。

“不會用這種表情，談論死？”

自己的身份並沒有隱藏。自己屬於特別對策局，擔任守丘培訓學校的教官，這些事情只要調查一下就知道了。可是——保護雛咲這個任務卻不一樣。自己擔當保鏢的事情和排班時間外面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怎麼了？”

“所以，痛苦吧。然後討厭我，憎恨我吧。——求你了。”

十郎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這個描述非常準確。十郎不由得用強烈的視線望向一花，可是她卻毫不在意，緩緩站了起來。

不知何時，姐姐的臉近在眼前。

“嗯。用了兩次。殺人的時候用的。”

“姐、姐姐……”

“……姐姐。”

那個用壓倒性的，太過壓倒性的力量，將兩個人變成肉塊的魔法師。

一花可愛的歪了歪頭。

“你爲了看我，去了雛咲家對吧？那個時候，你，使用魔法了嗎？”

十郎皺起了眉頭。

“真的是這樣嗎？也許我只不過是在拼命掩飾。殺了數人甚至數十人，我的良心早就已經消磨殆盡，我也許只是在你面前拼命扮演一個普通人。喂，十郎，你知道我的什麼？”

噗的一聲，十郎突然覺得腹部熱熱的。

違和感——是的，這是違和感。

同時十郎吐出一口鮮血，跌倒在地上。

“什麼？”

一花很幸福的笑了。

十郎說不出話。舌頭動不了。非常焦急。

十郎嚥了一口唾沫。一花依然溫柔的笑着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