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推理大师的恶梦》 · 绫辻行人 · 1.3万 字
最先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些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尺寸为A4,大概是电视节目的企划书之类。封面中央以横排的方式印着「出人意表的凶手」几个大字,下方则印着「原作·绫辻行人」。
有位小姐一拳打在那张封面上,嘴里说:「对了!」镜头往后拉,拍到她全身。她看来年约二十出头,身穿深蓝色衬衫,外披象牙色大衣,站在桌旁。有一张鹅蛋形的娃娃脸,秀发绑成马尾状。画面下方打出字幕。
副导演
冈本比吕子(乃本彩夏)
「冈本比吕子」为剧中人物之姓名,括弧内的「乃本彩夏」为饰演该人物的演员之姓名——我想应该是这样。用英文写则大概是:Ayaka Nomoto as Hiroko Okamoto
那位大姑娘——冈本比吕子对着在场的其他人说:「就安排圣诞老人是凶手好了。既然这节目要在耶诞夜播出,如此安排才是最有看头的。杀人狂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一身红衣,在雪夜出现,大开杀戒,尸横遍野。」
镜头移到比吕子右侧,有个女人坐在那里。
那女人身穿金黄色洋装,像个上班族。五官端正,姿容秀美,芳龄大约三十左右。一只皓腕搁于桌面,正面露微笑。樱唇上涂了色泽黯淡的口红。字幕出现。
编剧
咲谷由伊(希美崎兰)
「什么话嘛!那岂不是成了恐怖惊悚片?还叫什么推理剧?」咲谷由伊望着比吕子,以讶异的语气说。
「可是绫辻先生的作品里也有这一类的呀。」
镜头移到由伊右侧,一名男子坐在那边。那人年约三十左右,身材不高,发型为三七分,身穿黑色圆领毛衣,外披一件灰色运动服。字幕打出来。
推理作家
绫辻行人(神由高)
嗯,这就是在里面也有出来的「我自己」吗?长得跟本人判若云泥,不过因为很帅,就原谅他吧。
那绫辻「唔」了一声,徐徐开口道:「是没错,但这次的构想是要拍纯粹的正统推理剧,圣诞老人疯狂开杀虽然也很有趣,却不适合这次的企划。我想要写的是更纯正的「凶手剧」……」
镜头又移向坐在他右侧的男子。这人比绫辻更年轻,狭面长脸,五官轮廓鲜明,发长似音乐家,身穿红色衬衫,外披一件褐色皮夹克……这些人好像是围着一张大型会议桌而坐的样子。字幕出来。
导演
高津信彦(甲斐幸比古)
绫辻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面,武丸亦步亦趋。
镜头给立在白板前的绫辻一个特写。
「要让观众拍案叫绝,还是圣诞老人大开杀戒比较好……」比吕子又说。
背景音乐停了。
原作·绫辻行人
由伊:「how done it是「如何干的」,why done it则是「为何干此事」。」
由伊:「就是「到底是谁干的呀」!」
绫辻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此人年约三十余岁,垂在前额上的头发剪得很整齐,身穿紫色衬衫,外罩一件黑色对襟毛衣,戴着无边眼睛,手持一本文库版的书,目光正落在那本书上。字幕出来。
众人静听。刚才的音乐声又响起来。
此时八拍的背景音乐响起,充满紧张悬疑的气氛。接着画面上出现斗大的文字,几乎把整个画面都盖住了,那是片名。
「好吧。」绫辻以煞有介事的口吻说话,同时徐徐转头,环顾四方。
由伊:「(带着叹息)那是不可能的。」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隔着桌子瞪视高津。
绫辻:「(环视众人)打个比方,假定我们今宵之会便是这出戏,舞台就是这里,即Y电视台大楼的五楼会议室,我们自己便是剧中人。」
由伊说到这里,将目光移到桌子的另一侧。
斜着眼瞪视比吕子。
高津:「是呀,因为那部片子的原作是长篇,剧情又很复杂,为了要将凶手的动机说明清楚,采用了那么多时间。」
这里面尽是些无名气的演员,唯一例外的是伊东正功,他是个闻名遐迩的大作家。
「前所未有的凶手是吗?」高津探身向前,说道。
伊东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回答由伊的问题:「我没有意见。全看大家的意思。」
镜头移到桌子一角,有个男子坐在那边,一直闷不吭声。
绫辻把烟蒂摁熄在烟灰缸内,站起来说道:「我正在想一种凶手,是在以前所有推理剧中从未出现过的,可说任何人都没看过。」
由伊:「为什么我一定要被人杀死?」
「圣诞老人淘汰,不予采用。」高津以强调的口吻道。「——对了,绫辻先生已经有腹案了吗?」
镜头给由伊的娇靥一个特写。
比吕子满脸不服气,应了一声便离开桌旁,从画面上消失。
高津:「你少说废话,去泡咖啡给大家喝吧!」
「说得对。」高津道。
每人都以讶异的表情注视着绫辻,仅伊东姿态不变,神色如前。
高津:「这只是比方说,假定的而已。」
狗
绫辻:「这次我准备将杀人动机省略不提。」
「伊东先生,你在剧中演的是侦探角色,你的看法如何?」
背景音乐又响起来,这次以鼓声和打击乐为主。
绫辻环视所有围坐桌旁的人。大伙儿屏息以待,只有伊东以左手托腮,在看桌上的文库版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比吕子:「譬如说这样。」
出人意表的凶手
绫辻:「就是你。」
镜头回到绫辻身上。
由伊:「二十分钟内要演完一出正宗推理剧,好像困难重重。」
「那太棒了!是怎样的?愿闻其详。」
绫辻:「(眉开眼笑)我方才就说了,此时此刻不管犯案动机。凶手也许是个心理变态,只要杀人就爽的那种人。也可能是和你有秘密婚外情,以致引发杀机的,诸如此类。」
音乐声停顿。
「夜已深了,我也该露一手给各位批评指教了。」绫辻说着,站起身来。
绫辻:「这次我想把焦点集中在「出人意表的凶手之上」。因为就算动机不明,也可以指出凶手是谁。在所有和该案有关的人当中,从时空上来考虑的话,可能是凶手的只有一个。若能证明这点,则此人必为凶手。这时候,动机就无关紧要了。我要把这些多余的要素尽量删除,极力写成一片单纯而没有杂质的「who done it」。」
「叫武丸。」绫辻答道。「它最怕落单,所以我今晚把它也带来了。」
由伊:「(吃惊貌)我?」
「啊,真的吗?」
镜头往后拉,照出整个房间。这地方看来像是电视台的会议室。
高津:「二十分钟太短了吗?」
绫辻:「无论如何,片长只限二十分钟,所以剧情不能编得太复杂。」
摄影机的镜头转回到由伊那边。
「有栖川有栖、法月纶太郎,加上绫辻行人,三位推理作家各显神通写下原始腹案,然后拍成影片在同一节目中播放,这就像比赛一样,互别苗头,看谁高明。所以我希望零食能尽展所长,写出最拿手的正统推理,来与另两位大师一决胜负……」
武丸
轻咳数声。
绫辻:「然后再假设此时此地发生谋杀案,受害人是……对了,还是定为美女比较好。咲谷由伊小姐,你就是此案的被害者。」
绫辻:「所以……」
绫辻:「虽说露一手……其实这诡计也是昨天才想到的,可能未臻完美,敬请见谅。」
高津:「其中「who done it」大概就是所谓正统推理小说的基本形式吧?」
绫辻:「不错,而且我在想,一定要写出独一无二的作品,拍成前所未有的片子。」
绫辻:「案发之时,此楼层处于密闭状态。比方说,电梯因停电而不能动;防火系统因故障而启动,楼梯口全被防火铁门封住;紧急逃生门和其他出口,皆因装了电子锁而打不开。不可能从五楼窗户下到地面。这条街都是办公大楼,又值深夜,在窗口大喊也无人发觉……我们就是置身于这种极端的状态之下。」
比吕子:「(雀跃貌)那我也算在里头啰!」
「慢着!」由伊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别胡说八道了,怎能把金田一耕助和马楼相提并论呢?你到底有没有读过推理小说?」
「话是不错……」绫辻呼出一口烟,说道。「但正如各位所知,我至今所写的推理作品,其中的诡计都是要靠「小说」这种形式才能成立。换句话说,大部分的作品若要拍成影片,都是难上加难的。」
绫辻:「不错。我这次的作品,便是把重点放在「凶手是谁」这件事上。我打算安排一名前所未见的凶手,而且其答案要到最后方见分晓。如果是小说的话,就是要到最后一页,不,最后一行,真相才会大白……」
侦探角色
绫辻:「(苦笑)也未必啦。不过,我已经以此计为中心,编好了一个故事。」
「这只狗好乖。」伊东说着,望向绫辻。「叫什么名字呢?」
由伊:「像市川昆执导的「恶魔的手球歌」,从知道凶手是谁,到片子结束,就足足有二十分钟呢。」
比吕子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嗯哼」一声,搔搔头。
「伊东的形象就是神机妙算的超人侦探,就像金田一耕助或者菲利浦·马楼那样。」
镜头接着便移向比吕子。
「尤其是你那「馆系列」的作品,每一本都是这样,想要拍成电影,简直难如登天。这次的电视剧原作若也有此倾向,那么要写成剧本时,可能就要大费周章了……」
比吕子:「(以夸张的动作歪起脖子)who done it是什么?」
◎会议室
比吕子:「譬如说,起先高津和由伊情投意合,后来我横刀夺爱,高津移情别恋,钟情于我,为了要摆脱由伊的纠缠,就……」
高津:「有了诡计,推理剧就等于完成了十之八九。」
由伊花容失色道:「你又来了!什么圣诞老人大开杀戒,很多B级恐怖片早就演过了呀!」
高津:「啊,请说。」
「理当如此,万事拜托。」高津信彦肃然点头,说道。
说起来伊东还真是跟我有缘——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和他曾因一家小说杂志的企划,而同桌吃过火锅,也谈了很多有关火锅的事。有一只大狗——黄金猎狗——蹲坐在伊东脚边,伊东正轻抚着那只狗背上的软毛。字幕出现。
绫辻:「可容我继续说下去?」
武丸「呜」了一声,离开伊东,走到绫辻身边坐下。
伊东正功(伊东正功)
由伊换了一副脸色道:「伊东先生最适合演侠骨柔情的神探了,对不对?所谓只恶其罪,不恨其人,有悲天悯人的胸怀。」
高津:「(状似粗鲁)果真如此,我一定杀你。」
比吕子:「是!」
比吕子:「一般人会这么说吗?」
绫辻:「前言就说到这里,现在进入正题。」
高津:「就是所谓的「密闭空间」吗?」
绫辻:「正是。在此孤立空间内发生了谋杀案,那凶手自然是在此空间之内部……」
由伊:「这种状况在「馆系列」作品中也常出现嘛!现在假设就发生在这里,对吗?」
绫辻:「不错。」
绫辻点头道,然後以夸张的姿势环顾室内。
绫辻:「事实上,现在这楼层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了,因此凶手必是我们中的一人。那么,哪一个才会最让人想不到呢?」
音乐停止。高津、由伊、伊东面面相觑。此时比吕子端著盘予回来,上有咖啡杯。
比吕子:「各位久等了。绫辻先生,请用。」
她端给绫辻一个杯子,然後把盘予置於桌上。镜头拍摄盘上的杯子,共有五杯,里面都是咖啡。当高津和由伊伸手要拿杯子时,武丸凑到桌旁,想用鼻头去碰其中一杯。
比吕子:「不行呀!武丸,这里没有你的份!」
武丸「呜」了一声,退下。
绫辻:「大家猜猜看……最能出人意表的凶手是谁?」
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讲下去。
绫辻:「是副导冈本小姐吗?」
比吕子:「(目瞪口呆)啊?」
绫辻:「还是导演高津先生?」
高津:「(抱起胳膊)唔。」
绫辻:「或者是……伊东先生呢?」
伊东:「(语气平淡)也可能是你绫辻先生自己吧?」
绫辻微笑颔首,状极满意。
镜头捕捉到桌下的一个纸箱,箱中有六支手电筒。
绫辻:「大家到外面查看一下如何?」
绫辻:「真是胆小如鼠……没办法。(向著武丸)你就在这里等吧。」
高津:「嗄?」
绫辻:「刚才说的好像都一一应验了。啊,这个世界真是什么奇怪的事都会发生。」
高津:「笨蛋!勒死听成毒死。是用手勒死的。」
比吕子:「绫辻先生,快把故事结局说出来呀!」
由伊长吁短叹,离开那道门,往走廊走去。镜头就这样跟在她後面。
高津:「废话!谁教你是副导?」
高津:「这次又是什么?」
绫辻摸摸武丸的头,然後将狗链绑在桌脚。啪当!房门忽然打开了。由伊尖叫一声。高津用手电筒一照,原来是比吕子进来了。
比吕子:「是。」
绫辻:「咲谷小姐,你还活著呀?」
伊东:「原来是用两只手。」
比吕子:「可是已经停电了,电话一定也……」
——此时出现一团小小的火光,桌子周围随之浮现五道阴暗的人影。
伊东:「(抱著胳膊)那该如何是好?」
伊东:「它都快吓死了。」
比吕子:「我又不吸菸。」
绫辻:「……好像没有。」
比吕子:「外面「暗眠摸」……」
她停下脚步,自言自语。
高津把纸箱搬到桌上。四个人各自拿起手电筒,并按下开关。黑暗中光影交错。
由伊:「……好像跟绫辻先生讲的剧情一样呢,莫非我会在此遇害……(轻轻摇头)不会的,怎么可能……」
绫辻:「但是到目前为止,案情的确和我想的剧情相同。」
片刻後,绫辻以煞有介事的表情点点头。
高津:「我赞成。」
高津从夹克口袋中拿出一个打火机,塞到比吕子手中。
大夥儿拿著手电筒,一人一支,走出会议室。昼面转暗。
比吕子:「原来是被毒死的。」
比吕子:「(以可怜兮兮的声音1;高津先生,打火机的油都烧完了。」
由伊正要走进大厅时,镜头突然加速靠近她。由伊回头一看,霎时花容失色。画面忽然变黑。由伊的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配乐声消失。
伊东:「大家看!」
◎走廊
高津:「你是副导,你应该知道吧?」
高津:「唔,嗯,此言不假。」
由伊:「少贫嘴。」
由伊:「唉,吓我一大跳。」
只有听到声音。镜头移往声源,照到由伊的背影。
高津:「真是……这个拿去!」
武丸只「呜」了一声,仍旧趴到地上不动。
由伊:「真是……怎么会这样呢?」
比吕子:「让武丸帮点忙如何?把它牵来这里,让它从由伊身上闻出凶手的味道……怎样?绫辻先生。」
镜头在黑漆漆的走廊上来回移动。楼梯口的铁门已关上,电梯的显示灯已全部熄灭,窗户全都封死。镜头把这些地方都照出来。就在此时——
绫辻:「那么我就——在这里,我还是要依循这类推理小说的惯例,把所有和此案有关的人,全部集合起来。」
黑暗中响起由伊的尖叫声,声音不大。
绫辻遮住打火机的火光,低笑数声。
她望著绫辻。
高津:「(面露惧色东张西望)除了我们以外,这层楼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绫辻:「没想到真的出了人命……」
比吕子:「对!」
伊东以左手拿手电简照自己的右手,然後耸耸肩。
高津:「就是说嘛!」
绫辻:「(语气平淡)此时此刻,那种可能是不必考虑在内的。」
由伊俯卧於地。高津、比吕子、绫辻、伊东围绕在她四周。高津用手电筒照著她。
高津:「(交给比吕子一支手电筒)大家分头查看,先确定这一楼的情况再说。你也一起来。」
高津:「有没有什么死前留言之类?」
绫辻:「可惜……」他轻轻摇头。「不巧,它患了慢性的过敏性鼻炎,鼻子已失灵。」
比吕子:「咦?大家不是都有手电筒吗?」
高津:「怎么会在这时候停电呢?我们会不会像绫辻先生说的那样,被困在此地,出去了……」
高津:「你快去打电话!」
绫辻:「武丸,你要跟吗?」
高津:「原来是你,别吓人好不好?」
大夥儿聚集在黑漆漆的大厅内。这里有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因停电,已停摆)。
绫辻:「啊,唔……」
火光其实是打火机上的火。手拿打火机的是绫辻。
此时室内灯光突然全部消失。昼面顿时一片黑暗。全场骚动。
伊东:「我刚才试过,电话线已被人割断了。」
绫辻:「(以沈痛的语气)是被人勒死的。」
◎大厅
镜头在他们的周围缓缓移动,拍摄他们的模样。蹲在由伊头旁的绫辻忽然站起来。
高津:「电话跟停电没有关系吧?」
比吕子:「怎么又是我?」
由伊再度迈步前行。镜头穷追不舍。背景音乐又开始响。声音不稳定,好像电影「13号星期五」里面那个杰森要杀人时的音乐。
比吕子:「停电了吗?」
由伊:「算了。」
绫辻:「(态度冷淡)在这种孤立状态下,电话一向是不通的。」
高津:「喂,别开玩笑呀!」
比吕子:「还是先报警吧!」
高津:「喂,冈本,你去找手电筒。」
由伊正设法要开紧急逃生门,将门把左扭右转,前推後拉,但门不开就是不开。
高津:「快去呀!」
镜头逐渐接近由伊的背部。音乐声中夹杂著一种穷凶极恶的喘气声。
高津:「凶手是谁呢?」
由伊:「可是这么暗……」
伊东:「出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绫辻:「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
绫辻:「脖子上有指痕,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大概是像这样,两只手用力扼住绊咙。」
比吕子:「是!」
由伊:「(大吃一惊貌)怎么可能会这么刚好呀……」
由伊:「唉,这儿也没路。」
伊东:「别疑神疑鬼啦!」
比吕子:「现在所有的人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绫辻:「理所当然,我自己也是嫌犯之一,接下来……」
高津:「你没有打火机吗?」
伊东:「这里有手电筒呢!」
比吕子走出会议室,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比吕子:「嗄?找?要去哪里找?」
他指著桌子下面。
比吕子:「绫辻先生,刚才你说的剧情,还没结束呢!」
绫辻以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高津:「你以为案情会和剧情一样吗?别傻了……」
比吕子:「由伊小姐是推理小说迷,如果有留下什么提示就好了。」
他迟疑了一下。
绫辻:「那就这样好了。因为我还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所以——请大家在十分钟後到演员化妆室集合,我要在那里说出故事的结尾。」
绫辻说完便迳自离开大厅。昼面转暗。
◎走廊
镜头在黑暗的走廊上前进。
转眼间便捕获了绫辻的背影,他拿著手电筒,正往前面走去。
摄影机的镜头在後面紧追不舍。
背景音乐又响起,和由伊遇害时的配乐相同,混杂了凶狠恐怖的喘息声。
绫辻站在演员化妆室门口。
镜头加速逼近。绫辻猛然回头,表情惊愕万分。
画面倏然变黑。配乐消失。
◎演员化妆室
化妆室内也是停电状态。
门开了,高津和比吕子各持手电筒进入。
伊东独自坐在室内的椅子上,低头不语。
高津走到伊东身旁。
高津:「(怀疑状)伊东先生,绫辻先生呢?」
伊东:「(抬起头来)这下麻烦了。」
高津:「麻烦?」
伊东:「是呀!」
高津:「虽然已有几个前例,还是会令人大感意外。」
高津离开尸体,回到比吕子身边。
高津与比吕子面露惧色,直往後退。
高津:「那……那有关系吗?」
高津:「你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当证据。」
高津:「在这里说不定也能听到歌声呢,因为我的嗓门很大。」
他以疑惑万分的表情瞪著伊东。
高津:「别多嘴!」
说著就用手电筒照伊东的脸。
伊东:「冈本小姐在上厕所时,高津先生在外面等,有证据吗?没有吧?所以……」
比吕子:「(用力点头)这确实出人意表。」
高津:「既然如此,那到底谁才……」
伊东:「几天前我跌断了手骨,像这样根本没办法用两只手去勒死别人。不信的话,改天我可以拿医生的诊断书给你看。」
伊东:「真的吗?」
高津:「我、我们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伊东:「(无动於衷貌)因为我是扮侦探角色的人。」
伊东:「这下惨了。原作者死掉,故事要如何结束,就没人知道了。」
「还是想不出来吗?」
高津:「嗄?」
伊东:「(语气冷静)真的吗?」
高津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比吕子:「(态度坚决)你错了,有证据!」
伊东:「我是真的有在听呀!」
高津:「(望著尸体颈部)不错,他也是被勒死的,有指痕……」
「怎么样?想起来没?」
高津:「……死掉了。」
比吕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高津与比吕子再度互瞥一眼。
高津正要走过去,比吕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高津:「(状极尴尬,乾咳几声)这样你该明白我俩绝非凶手了吧?」
伊东:「还不一定。」
伊东:「你在唱那条歌——其实我也听见了,所以我的不在场证明也能成立。」
伊东:「唱哪条歌?」
伊东:「我说的没错吧?」
他歪著脖子,步步逼近高津和比吕子。
此时高津甩掉比吕子的手,走近开始查看绫辻的尸体。
他叼著菸,用左手开了打火机。
他面露微笑。
高津:「但是,在这个楼层,除了我们之外,别无他人。」
伊东:「唉,你猜呢?」
伊东:「我很专心听呢,你的歌声还不错。」
右手从腕部到肘部都裹著白色绷带。
伊东:「因为我的右手受了重伤。」
我望著空空如也的电视萤光幕,愤然噘嘴。
比吕子:「咦?为什么?」
背景音乐响了。
比吕子:「对呀!」
比吕子:「对呀!那也就是说……」
伊东说著,从椅子上站起来。
比吕子:「那首歌叫「夜雾中的橱窗模特儿」。」
高津:「何、何以见得?」
伊东:「因为我恰懊就是那首歌的作词者。」
伊东:「……不对,也许不是这样。」
配乐消失。
伊东:「不过你错了,我仍然不可能是凶手。」
伊东:「高津先生,你唱到最低音的时候,歌词是唱「夜雾中的橱窗模特儿,发任理,毛任剃」。其实正确的歌词应该是「毛任剃,发任理」。」
伊东:「(望著高津)是真的吗?」
比吕子:「因为厕所内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很害怕,所以就请高津先生站在门外高歌一曲,为我壮胆。我从头到尾都有听到他的歌声……」
他卷起右边的衣袖。
伊东:「如何?这样一来,我也有不在场证明了,不是吗?」
伊东:「不过,高津先生,冈本小姐,凶手也可能是你们两位中的一位,这种可能性尚未完全消失呢!」
伊东:「哦,真的吗?」
伊东把菸蒂放在化妆台上的菸灰缸中,用力摁熄。
「……嗯。」我点点头,眉紧皱,额深蹙。
比吕子:「为、为什么他会被杀?」
伊东:「现在办不到了。」
他慢慢靠近高津和比吕子。
高津:「谁晓得你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高津及比吕子:「咦?」
高津与比吕子双双後退一步。
伊东:「原来你对我的怀疑如此深呀?」
高津:「可是——也可以一边听歌一边下手行凶呀!」
伊东:「就是你们两位也有可能是同谋共犯。不过,要是在这种「问题」中出现同谋共犯,那剧情就不算完美啦!」
伊东:「他已经死了。」说完指著里面那边。
伊东:「嘿,你们两位感情好像很好哩!」
伊东:「原来如此,竟然怀疑到我头上来。不过,我并非凶手。」
高津和比吕子连忙将手电筒照过去,可以见到绫辻仰卧於地。
高津与比吕子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我要花点时间说明,所以你最好按「停止」键。」我依言照做。扮演侦探的伊东正功那张静止不动的脸,立刻从画面上消失。
比吕子:「因为他的兴趣比较古怪。」
高津:「……这十分钟之内,我和你一直形影不离。」
高津:「企有此理……」
「先看到这里就好。」
高津与比吕子同时瞪著伊东。
高津:「不错。所以,我俩可互相证明对方不在场。」
伊东:「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管谋杀动机。」
高津与比吕子继续往後退。
高津:「千、千真万确。」
比吕子:「(畏首畏尾貌)那……那不是很明显了吗?」
伊东:「哈哈,怎么唱这种老掉牙的歌呢……」
高津:「那是两码子事。绫辻先生说的「出人意表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在指「凶手就是侦探本身」。」
他用力点头。
比吕子:「绫辻先生不是说十分钟後要在这儿说出故事结局吗?怎么……」
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目射厉芒,环顾四周。
「差不多到这里为止,相当於「问题篇」的部分,就算结束了。」U君说著,窥探我的反应。
比吕子:「真的。只有一次,我因为想上厕所……那时候,我请他在外面等著。」
那是用电子乐器演奏的,曲调很像早期约翰·卡奉特的作品,会令人起疑、恐慌。
高津:「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伊东:「不错!」
U君一说,我便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
伊东:「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简单的问题还真罕见呢!」
比吕子:「伊东先生,那种歌词,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
由录影机的「时间显示」可知,这部片子已放映了将近十八分钟。若播到完是整整二十分钟,则只剩下两分多钟而已。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揭示凶手是谁的话……
我四年前真的有参与此剧的制作吗?
从此片的剧情看来,果然很像是推理作家绫辻行人所提供的点子。这部电视剧是在开头U君所说的那种企划之下制作完成的,这应该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即使看了影片,也完全生不出「此乃吾作」的感觉。这等於是说,与此有关的记忆,已完全消逝无踪了。竟然如此健忘,实在太过分了。
刚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大概是焦躁与不安吧——愈来愈强了,脑海中又闪过那只甲虫的身影。
那是一只遭蚁群啃光内部的甲虫。
U君好像不知道我内心的感触。
「绫辻先生,请看这个。」他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然後递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料到事情可能会如此演变,所以事先准备了这个。」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
我一接过那张纸,立刻「啊哈」一声,因为上面写了「挑战书」三个大字。
展开一看,内面写著以下这些「挑战」的文句。
只有一题。
此剧中两件凶杀案的凶手是何人?
杀死那两人的是同一个人,无同谋共犯。
完全不必考虑动机。不需说明理由原因。只要答出凶手的姓名即可。
竟然特地做出这种东西来!
我感到很讶异,抬头向他望去。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这种东西,用文字比用口头更像一回事,对不对?」
「哼!」我把那「挑战书」摺必原状,丢到桌上,然後拿出一包菸,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当我看到此人——即「摄影师」那张僵硬而扭曲的面孔时……
如果是至此仍未看出真相的观众,在这一刹那,说不定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已被指控是凶手。
剧情极为单纯。
「啊?」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果然是「很简单的减法」。
「虽然我本身是此剧的原作者,但我现在要以首次观赏者的立场,来思考这问题的答案。」
「真凶就是……」伊东说到这里便举起左手,直指「这边」——即摄影机镜头这边。
我默默点头。
我拿遥控器,依言照做——
老实说,究竟是「想到」的,或者只是「忆起」以前的事,我自己也无法判断。
「怎么会这样……」
在整个场景中连续拍摄,一次停顿也没有——对电视影片来说,这是极不自然的录制方式。这表示什么?这就是在暗示一件事实:有一个以摄影机在拍摄此场面的人——不是「说书者」,而是「录影者」——於那段时间内,一直都在现场……
我把吸到一半的香菸放到菸灰缸上,往沙发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每一个场面都没有截止摄影,究竟有何玄机?和剧中的案件到底有何关联?
哼,既然他这么说,那表示我的看法大概没错……
「好,那么……」伊东将视线对准摄影机镜头,开始说明,同时以手中的手电筒从下面照著自己的脸。
还有另一件。
电视上的伊东继续说明。
此时画面右上方出现小小的红色记号,写著「REC」这几个字,然後配合著「电子音」开始闪烁。画面变暗,随即在中央出现「END」的字幕。
「这个等一下再看。」U君转头望向电视,说道。「先来继续看影片。对了,把带子转一些回去,比较容易连贯起来。」
「好,我要写了……」
她先端一杯给绫辻,然後将盘子置於桌上。那时盘上共有五杯咖啡,这也就是说:比吕子总共准备了六杯咖啡。这表示什么?
镜头捕捉到伊东的上半身,将其正面像映到画面的正中央。
我拿起桌角的便条纸簿子,撕下一张。
「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简单的问题还真罕见呢!」伊东神态从容,转过身子,离开高津和比吕子,走到化妆台前,拉出一把椅子,背向镜台坐下来。
虽然还无法完全想通,但……算了,不管了,就决定认真面对这个「问题」吧!
虽然也有「由伊或绫辻其实是诈死」的模式,但在此剧中,这个模式应视为不存在。另外,「两人均为自杀」或「其中一人为自杀」的情形,也不予考虑,何况U君也在「挑战书」中写明了那是「凶杀案」……
「请便。」U君眯起眼睛,状似十分愉快。
「在场的几位当中,高津先生和冈本小姐彼此可证明对方不在场。我因受伤,也不可能行凶。这么一来,只要用很简单的减法算一算,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啊?」
「有件事,不晓得跟此案有无关联……」我把看影片时心中产生的疑问说出来。
「就是你!」
剩下的三个人——高津、比吕子、伊东,其中一人即为凶手。稍微一想,便会得到此结论。但要如何才能找出那个人呢?这就是此「问题」的焦点了。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这么想。
剩下的三名登场人物之中,高津和比吕子都坚称对方能够证明自己不在现场。这两人是同谋共犯的可能性,在此不用考虑。伊东右手受了重伤,自然不可能用双手去勒死人。这样的话……此时我蓦然发觉一件事。我可能还忍不住叫了一声「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但不管是什么,我已明白凶手是谁了。此剧的原作者在影片中所用的大胆诡计,我已经一清二楚了。
「你想到什么吗?」U君问道。
「杀死编剧咲谷由伊及推理作家绫辻行人的凶手,究竟是谁呢?各位,你们知道吗?——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我向U君瞥了一眼,心中更加确定自己写下的「答案」是正确的。U君看著电视画面,仍是一副笑咪咪的样子。
伊东放下那只指著镜头的手,行了一个礼,站起来,走到画面之外。原本被他挡在背後的一面大镜子,因为这样而完全暴露出来,於是——
——嗯,演得实在太好了。
原来「那个」和「那个」就是在提示真相的伏笔……
「问题的答案,在我们看来是一点意外性也没有;但对收看此剧的观众来说,却未必如此。对那些到现在都还看不出来的人而言,若知道了谁是真凶,想必会大感意外,万分惊奇吧?也就是说,凶手正是……各位明白了吧?」
戏中第一幕就已暗藏「伏笔」了。
「就请你接受这个「挑战」吧!这种体验,一般人是享受不到的。怎么样?」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境非常复杂。
「挑战书」中也写明了「凶手是「何人」」。所以,一开始就可将武丸排除在外。
此时电灯突然亮了,满室生辉,一片光明。只见伊东背後有一面化妆用的大镜子。
从高津这句台词开始,接著伊东说道:「唉,你猜呢?」
「不错!」伊东用力点头。
「你不必写出理由原因,只要依题意做答即可。」
对!就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那到底谁才……」
他拿著我自己以前设计的「问题」,来向我「挑战」,我又必须接受,这值得高兴吗?
纸箱中的手电筒一共有六支。那时由伊还故意说「怎么可能会这么刚好呀」……这表示什么?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瞪著桌子对面的U君,不断吞云吐雾,心中百味杂陈,觉得好像是在虐待自己。他似乎无动於衷,一直保持微笑。
高津叫比吕子去泡咖啡,比吕子端著盘子进来——
「我先将案情大致整理一下——登场人物共有五位,分别是导演高津信彦、副导演冈本比吕子、编剧咲谷由伊、作家绫辻行人、扮侦探的伊东正功,然後还有一只「登场动物」,就是那只叫做武丸的狗。被杀死的是其中两人,第一个是咲谷由伊,第二个是绫辻行人,全都是遭人勒毙……」
伊东的手所指的,当然不是观众。他口中的「你」,完全是指和他一齐待在同一场地的「登场人物」中的一个人。
但是——
「那……那不是很明显了吗?」比吕子以战战兢兢的表情说道。
「原来是说这个。」
「没有再看一遍的话,我也不敢确定。不过有件事,我认为很奇怪,就是开头在会议室那一幕,时间特别长,中间全无截止摄影或切割剪接,就那样一直拍摄下来。其他场面好像也是这样,中途都未截止。不知其中有无特别含意……」
「嗯,不错。」
「唔……」我摸著下巴考虑。
伊东扶著眼镜,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电来了。——趁现在还没有人来干扰,我就把话说完吧。其实,此案的真相——也就是凶手究为何人,我们这些身在「此地」的当事者,应是一目了然的。
「我要把答案写在这里。这样总比用口头说更像一回事吧?」
六减去五等於一。
我用原子笔在便条纸上写「答案」,将纸对摺後放在桌面中央。
我抱著胳膊,再度凝视那已空无一物的电视画面。
在伊东他们看来,「那个人」在那边——也就是说,「登场人物」共有六位——是理所当然,一清二楚的。
「我了解你的感受,不过……」他说。
至於武丸,也不用考虑。案发时它应该是被拴在会议室的桌子下面。就算没有,狗也不可能勒死人类。
那人身穿深蓝色夹克,单膝跪地,肩上扛著一台业务用的摄影机。
「这部片子从开头到刚才那里,总共只有五个场景。最初是在会议室;接著是走廊,直到由伊遇害为止;再来是大厅,一夥人围著由伊的尸体;还有绫辻被杀的场面;最後是在演员化妆室……对不对?」
凶手自然是剩下的那三人中的一个。
U君说话时,脸上似乎出现一丝紧张而微妙的表情。「真不愧是绫辻先生,居然能从此处攻进去。」
他们在说「我们这些身在此地的人」时,自然也包括了「那位」和他们一起行动的人。
「那个人」的容姿便映照在镜子中央。
我写下的「答案」,果然是正确的。「那个人」也就是拍摄此片的「摄影师」。
停电後,伊东发现桌下有手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