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推理大师的恶梦》 · 绫辻行人 · 2925 字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已过了晚上十二点,此时四人皆闭口不言。暮秋深夜,万籁无声。
K子去厨房泡咖啡。水滚茶壶响。由于感冒药与酒精的效力,我再度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在等开水滚时,K子将阳台的门开了一条隙缝,以便透气。冷空气灌进来,拂过我的双脚。外面必定天寒地冻。再过几周,此地八成会大雪纷飞,一片白茫茫。到时候,冰天困别墅,雪地围山庄,蛰居其中想必别有一番情趣——想到这里,我勉强打起精神,从皮箱中抽出一本笔记簿,置于桌上。
我翻到空白页,用原子笔写下五个人名:
葛西 山田 文子 铃木 佐藤
其中葛西有不可动摇之不在场证明——故在名字上方打了一个X。
其余四人均有机会行凶,并且有各自之动机(姑且如此假定)。
山田虽是警察,并曾将此案内情详细告诉他妹妹,但这并不表示他定非凶手。警员也好,法官也罢,也可能犯法。何况打牌赌博他都敢了,诛猿杀猴又有何不敢?
文子是弱女子,佐藤已年老力衰……但当然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或他并非凶手。要抓住一只温驯的小帮子,拿雪帽蒙住其头,用冰镐敲碎其脑袋,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要做的话,应该能做到。
也没有任何根据能说铃木并非凶手。他的动机是「痛恨猴子」,若他真的那么讨厌猴子,那么当他到葛西家玩的时候,一定不会和小新有所接触,连见过一面都没有。既然如此,当他突然闯入小屋时,小新会有何反应呢?再怎么喜欢亲近人类,也会有一点警戒心吧?这样的话,要抓住它,可不是轻而易举的,那么……不对,这点也不成问题。
即使是面对这种人,小心也会贴过来撒娇,不疑有他。光是这点就够了。如此一来,铃木也很可能是凶手……
除葛西外,其余四人的名字上面都无法打叉。
「……有了。」是K子的声音。我抬头望去,但她不在厨房里。
咦,怎么有声无影?正在狐疑时,通往玄关的门开了,K子冲进来。
「绫辻先生,你看这个。」K子说着,将手中的纸放在桌上。纸上好像用铅笔画了一些图。
「这是葛西家略图,是昨天广美向我说明案情时画的。」
「还真是周到啊。」
「画得很粗略,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因为她和兄长已去过好几次了。」
我取图观视。的确十分简略,但大致上已能了解住屋和小屋的位置了。(请见下页的「葛西家略图」)。
那大宅院呈长方形——大门画在图上方的中央。主屋呈L字形,麻将间在左下方,右边是厨房。厨房的小门和右下方的小屋之间,有一条石板小径。小屋连接下方的围墙,里面画了一个圆圈,大概是表示此处为案发现场。
「这样看来……」我喝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说道。
我在图中那方格子里填上「法拉利」三字,然后继续说道。
「……叫武丸,准没错……」
「是栋屋子吗?」
「U山先生,你听到没有?」
「不是呀……好像叫做……唉,我知道有一只猫,叫咪多罗;有一只九宫鸟,唤做麻耶;两只乌龟,叫作太郎和次郎;鸡的话……」
唔,这是楼上那位太太告诉K子的,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呢?——这点倒令我至感佩服。
「那样的话,应该会故布疑阵,故意留下一些闯入的痕迹才对。」
「我啊,A元君,我还是认为,品德才是最重要的。」
U山倒地不起,状似十分痛苦,口中呻吟一声,然后,「我……我已经……」他一面以酩酊大醉的声音说话,一面伸出双手胡乱扭动,像要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
「怎么说?」
从主屋的厨房出去,经小径入小屋,行凶后照原路返回主屋——嗯,只能这样了。
「没错。」K子微点头说道。「就是说,案发当晚,众人正在打牌时,那只狗——武丸完全没有吠叫过。麻将间和大门虽然有点距离,但若武丸吠叫,不可能听不见,可是据说当晚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第二条路线是……」
「哎哟喂!」K子连忙跑过去。「U山先生,你还好吧?有没有怎样?」
「就算是猴子,也不愿被已烂醉的U山先生品头论足。」我说道。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那个大门旁边拴着一只狗,葛西先生刚搬来时就养了。那只看门狗好像叫做……叫做……」
K子以哄小阿的语气说。可见她早已习惯了,知道如何应付。
「狗就叫武丸!别人怎么叫,我不管,反正我叫武丸是叫定了!」U山说道。
「狗的话,就叫武丸好了。」
「从主屋经大门来到外面的马路,然后绕到后门进入小屋,不必经过厨房。」
必过头来,才发现A元君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睡相十分安详,和变成「毛毛虫」的U山恰懊成了强烈的对比。
「你说的是《银星号事件》吗?」①
「咦?哦,是的。听说本来是仓库,后来整修改建过,是为了法拉利……」
「唉!」
「我去铺棉被,你去里面睡!」
「两条?」A元君侧首问道。他已从沙发上站起来,正在观看那张图。
U山神情似极满足,双手用力高举以示胜利,随即瘫软下去,整个人躺卧在沙发上。看样子,他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争一口气,如今余烬已熄,立即倒地。
这种结论,简直和那些庸俗的「社会调查」所作的「数值分析」没有两样。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从得知四人之中谁是凶手……
「呜……」U山开始耍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所云。
「可是……」
「可伪装成凶手是外来的侵入者。」
我望着那张图,在大门旁边写下「武丸」二字。
「看吧!惫是我对……」
「我啊,最讨厌猴子了。因为,它们品性不佳,道德低落。」
「若要从主屋来到小屋,并且不在庭院中留下脚印的话,有两条路线可走。」
「对了,我在想……」K子话才说一半,旁边突然响起「咚」的一声。
「也许有留下,只是不明显,以致警方遗漏了。」
「怎么啦?」
「不错。第一条是:由主屋厨房经小径至小屋入口。对了,这条小路旁边画了个长方形,那是什么?」我向K子问道。
我说着,转望K子,又道:「你方才说,看门狗武丸就拴在大门旁边,是吗?」
「我……我……」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①此篇台湾国内有多种译名,如启明版为《惠士克杯马赛中的名驹》,志文版为《银色马事件》。
「猴子难道也要敦品励行、养性修德?」A元君冷冷说道。
「好啦,就叫武丸吧……」
「慢着,慢着!」U山又开始搅局。
「这样看来,可能的路线只剩一条了。」
我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烂醉如泥的U山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去了。
「原来如此,是车库吗?」
「就是说,绫辻先生,你好像猜错了。」
「嗯哼,是有此可能。」A元君点头道,只是神态似很勉强。此时K子忽然惊叫一声。
「啊呀!」A元君呻吟一声。「这种事好像在福尔摩斯探案里面,也发生过嘛!那句名言就是说「问题在于狗没叫」。」
「为何要绕这么一大圈?」
「就是嘛,品德太重要了。」
「算了,算了。」A元君打岔道。「就暂时叫做武丸好了。」
「不行!不准在这里脱衣!」K子蹲下来,用力拍打U山的肩膀。
「且慢,且慢啊!」U山又举手起立插嘴。他的上半身已摇摇蔽晃了。
K子把他扶起来,然后带进寝室。我轻叹一声,心想:喝酒还是适量就好。不过,就算我如此劝他,他也是马耳东风吧?
葛西养了许多动物,除小新外,余者皆怕生。除了饲主以外,只要有人接近,就又叫又咬的,吵闹不休——这是K子说的。看门狗武丸自不例外,若是葛西以外的人通过大门,武万定狂吠不停,但案发前后却未听它吠过一声。由此可推知:既然葛西的不在场证明已成立,那么期间绝对没有人从大门走出去。
U山已口齿不清,双目充血,眼神涣散,却仍咕噜咕噜大观黄汤。这样下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