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5.8萬 字
臺版 轉自 Alpheilia@輕之國度
1
晴朗的藍天不見半點雲朵。
「那麼,我們出發吧!」
和賽拉及艾文格林道別之後,安格斯便坐上直升機。
在操縱席的彼得開啓動力之後,引擎開始轉動,載着兩人的直升機,就這麼在平原上的道路緩緩前進。直升機上方的機翼劃破空氣,機翼破風的聲響逐漸加劇,行駛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下一刻,車輪在地面行駛的震動消失了。安格斯感覺機體開始上升,腹部也感到發癢般的不適感。風壓擠機體,頻頻發出聲響。安格斯努力剋制自己想放聲尖叫的衝動。
上空的空氣相當冰冷,刺骨的強風迎面撲來。儘管戴着護目鏡保護眼睛,臉部下半也有圍巾覆蓋,但臉頰還是隱隱作痛。
「怎樣?安格斯,在天上飛有什麼感想?」
從駕駛席傳來彼得的聲音。
「感想——?你剛剛是問我的感想嗎!」
爲了不讓聲音被咆哮的引擎聲蓋過,安格斯大聲喊道。
「我感覺可怕斃了!」
聽安格斯這一說,彼得開心地大笑起來。
「相信我,這玩意兒不會掉下去的!」
就如彼得所說的一樣,直升機一路順利飛行。丘陵轉眼間消失在後方,在他們輕鬆飛越水量增加的卡庫塔斯河之後,眼前便是一片闊葉樹樹林;而其中貫穿綠意的銀帶,便是鋼鐵道路。
在起飛約一個小時之後,彼得指着眼下說道:
「能看見了,那就是你說的密道吧?」
安格斯朝下方望去。在那裏一座看似牧羊地的翠綠山丘中,有塊紅土外露的部份。那是山丘經過開鑿的痕跡,在紅褐色的土壁中央,則可以看見一條隧道的入口。
「能降落在那附近嗎?」
聽安格斯問,彼得豎起拇指作爲回應,接着直升機便對準牧羊地中的一條小路降低高度。
「爲什麼你會想要毀滅世界?」
安格斯低聲回答,又朝血腥快槍多靠近一步。
那是人,有人倒在地上,而且不止一、兩個人。光是安格斯視線所及之處,就能看到五名倒在地上的身影。火藥與血腥味竄進了安格斯的鼻腔,在倒地的那些男人身邊——掉落着轉輪槍。
安格斯停下腳步。
「雖然我第一次搭自走車的時候,就想過『這種惡魔的代步工具,絕對不坐第二次!』,但還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呢。可能的話,那種東西我可是再也不想——」
安格斯一邊走着,一邊迅速地這麼說道。
血腥快槍稍微晃了晃槍口。
「喔?我還在想會是什麼人呢,真沒想到——」
「不……應該不是那兩個。」
「不準再靠近我。」
怎樣都無法觸及。
血腥快槍說完聳了聳肩。
「安格斯。」
「一聲槍響就會這樣。要是在這裏吟唱咒歌,坑道可是會完全塌陷的喔!」
他上揚的嘴角帶着嘲諷,微張的右眼帶着挪揄。然而他在安格斯眼中,看起來卻彷彿隨時都會忍不住放聲哭泣。感受着那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孤獨,正不聽使喚地撥動心絃,安格斯緊緊咬住自己的下脣。
「術文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亮光從後方射來。
坑道內相當陰暗,空氣也帶着冰冷的溼氣。或許是爲了方便搬運燃石,地面上鋪了木板。安格斯踩着那近乎腐爛的破舊木板,走下一條不算陡峭的坡道。
調侃的語氣從血腥開槍話語中消失,冰冷的聲音中瀰漫着殺氣。
安格斯眼神中添了幾分戒心,瞪着對方說道:
安格斯感覺自己哥哥的臉重疊在血腥快槍臉上,那眼中帶着空虛的哥哥——凱文曾說過:
被單獨留下的安格斯,先動手將卸下的行李搬到隧道入口。由於行李的份量讓安格斯無法一次拿完,因此需要分成數趟往返搬運。這讓安格斯花了相當的時間才把行李搬完,但就算這樣,距離直升機返回這裏,還是得等上一段時間。安格斯不能自己先走,也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於是坐在捲起的睡袋上,將『書』翻開。
安格斯拿着『書』,朝對方踏出一步。
「很可惜,差一點。」
安格斯舉手道別之後,彼得啓動直升機的引擎。
「爲了得到那個我想要的東西,我願意犧牲一切。然而那東西就像是嘲笑我似的,從我指縫間溜走。」
「你……這麼想死嗎?」
安格斯將『書』放在睡袋上,從行李中取出電石燈,在黃銅容器中放入電石,接着在上方的水槽中裝水,打開活栓,讓水滴入黃銅容器當中之後,便立刻聞到一股電石氣的味道,安格斯接着點燃火柴,用火將電石燈點亮之後,放下防風的燈罩,就這麼右手拿燈,左手拿『書』地站了起來。
「王牌……?」不瞭解對方意思的安格斯,皺起了眉頭。「這話怎麼說?」
儘管書姬還是一臉難以認同的表情,卻也沒有繼續阻止安格斯,只是壓低聲音,對安格斯說了一句:
「你在這裏做什麼?」
書姬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一臉不滿地抱怨。
「你曾經不顧性命,追求過什麼東西嗎?你曾感受過烈火焚身般的慾望,聲嘶力竭的慟哭嗎?」
「其實我之前就想問這個問題——」
血腥快槍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
我和書姬回收了血腥快槍所散佈的術文,一路在妨礙他的計劃。如果他真的打算毀滅世界,我們應該只是妨礙者。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殺我,但卻沒有什麼理由讓我活下去。然而……他卻可以射偏了,身爲快槍高手的他,在這樣的近距離下射偏了。
安格斯靠了過去,試圖看清那些東西的樣貌。
安格斯瞪着血腥快槍,心裏思考着。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難道是之前看到的『欺瞞』跟『荒廢』嗎?」
安格斯在起身的同時回頭望去,光源直射入安格斯眼中,刺眼的光芒讓他眯起眼睛。
書姬的聲音打斷了安格斯的話語,只見書姬眼神嚴肅地瞪着燃石坑的隧道。察覺狀況非比尋常。安格斯站了起來。
「人家還很期待能在空中能看到風景說,爲什麼你不把『書』打開?」
見安格斯採取這樣的行動,書姬低聲發出警告。
安格斯緩緩開口說道。
安格斯悶悶不樂地嘆着氣。
「這是……陷阱嗎?」
「是又怎樣?要是你打算說『讓我幫你療傷』之類的蠢話,當心我立刻射穿你的眉心。」
安格斯用問題取代回答,
不久後,機輪與地面接觸。輪子駛上突出的地面,讓機體產生跳動。在座位上的安格斯緊抱着『書』,緊咬着牙,避免牙齒咬到舌頭。令人全身發麻的劇烈震動晃動着機身,直升機在反覆跳動下逐漸減速——在一段時間後終於停止。
「那麼,我先回去囉。」
砰——……!
血腥快槍沒有回答,只是持續將槍口對準安格斯,一派輕鬆地重新坐回木箱上,看起來並不打算發動攻擊,但也沒有想要逃走的意思。
血腥快槍的眼中帶着黑暗,那彷彿像深不見底的深淵——那是真正的空虛。不可以注視深淵,安格斯明白這個道理。但儘管心裏明白,安格斯卻怎樣都無法讓視線離開對方的眼睛。
在搖曳的燈光之下,所映照出的是一名容貌端整,帶有一頭黑色長髮的男子。男子手中還握有一柄黑色的轉輪槍。
這不可能是巧合,
「如果你順利抵達巴尼斯頓,就到『月亮沙龍』走一趟吧,你一定會在那裏看見讓你懷念的面孔的。」
安格斯用幾乎像是摔出座位般的方式下了直升機,並在彼得的協助下,開始將放在機上的行李卸下。其中有糧食跟睡袋,以及進入坑道時所不可或缺的電石燈。
「那種事,我以爲你早該知道了纔對,但是——是我太高估你了嗎?」
隧道內是一片漆黑,安格斯用燈照亮前方地面,朝燃石坑走去。
「爲什麼你不用剛纔那一槍殺了我?」
槍聲在坑道內迴盪,形成了多重的迴音。在此同時,脆弱的岩石坑頂也落下許多細小的碎石。
是月亮,映照在水面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卻怎樣伸手都無法抓住。
「難道說……你受傷了嗎?」
「血腥快槍……就在附近。」
書姬閉上眼睛,像是要嘗試感受某些事物般,緩緩地深呼吸。不久之後,書姬睜開眼,帶着確信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
「——真無趣。」
血腥快槍冷笑道。
「如果他有意殺我,在歡喜之園對峙時,他就應該下手了。」
儘管道路凹凸不平,但直升機還是再次順利升空。在機身左右晃動了兩下之後,一路朝西南方的天空飛去。
「我們到了,你還活着嗎?」
聽安格斯這麼一說,血腥快槍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他們似乎在這裏經歷過槍戰。
「唔唔……勉強還活着。」
「有可能喔。」血腥快槍從喉嚨深處出聲笑道。「不過,你不覺得我與其特地設計你,何不在這一槍打死你還比較乾脆嗎?」
「爲什麼你要故意射偏?」
『你可是我的王牌』——血腥快槍先前這麼說過。
「儘管這樣,我還是沒能放棄。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無論是心靈、肉體、時間、人生。我全都奉獻出去了。我相信總有一天,那會成爲我的東西——我就抱着這樣的信念,不管多少日子,無論白天黑夜、清醒或沉睡,我都不停地追逐着。」
「好的……」安格斯綠着臉,仰頭望着操縱席。「路上小心。」
「……怎麼了嗎?」
「風太強了,我根本沒辦法開『書』啊。」
安格斯小心翼翼地走過潮溼滑溜的巖盤,然後蹲下查看一名躺臥在地上,距離自己最近的男子,安格斯將燈放到地面,用空出的手搖晃那名男子的肩膀,沒有反應;試着觸摸那男子的頸部,沒有脈搏;肌膚也已經冰冷。男子的胸口留有紅黑色的污漬,在衣服上海留有黑色火藥的焦痕。不會錯,這是槍傷。
在安格斯腳邊是幾名男性的屍體。望着那些屍體,安格斯思考着。如果是血腥快槍將這些人射殺,那麼他應該也不會毫髮無傷。也許他並不是不打算採取行動,而是無法採取行動?
「放心吧,我只是要和他對話,不會亂來的。」
說到這裏,血腥快槍揚起了薄脣的嘴角。
那調侃的語氣,似曾相識的聲音。在擺放於地面的一盞石燈後方,有一名男子正坐在一個老舊的木箱上。
「有術文的氣息。」
「你可是我的王牌,我不想在這種無聊的地方殺了你。」
平穩的語氣。從其中感受不到憤怒或悲傷,只有刻在他脣上那自嘲的微笑。
「你是打算穿過這裏,進入巴尼斯頓吧?要是這條密道崩塌,你不是會很困擾嗎?」
「不。」
入口的亮光已遠遠地被拋到身後,變成微小的光點。鋪在地面上的木板到了盡頭,之後的地面是一片漆黑的巖盤。
「血腥快槍——!」
「我流浪在永遠沒有天明的黑夜中,徘徊在永遠沒有盡頭的泥沼裏,我不停掙扎、掙扎,一直掙扎到理智的極限……然後我才瞭解到一個道理。我瞭解這世上有無論如何渴望,也絕對、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
「安格斯——一個人太危險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別把『書』合上喔。」
「我的工作可不是替人闡明真相……不過會在這裏碰面,也算是一種緣分呢,我就好心地告訴你一個重要的情報吧。」
在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些東西。
「你是要對擁有自己求之不得的天賦,但卻不懂得珍惜的哥哥復仇——是那樣嗎?」
「這股氣息我之前也曾感受過,是在那虛假的樂園——第十七聖域感受到的。」
安格斯不發一語地點了頭,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安格斯立刻拿起『書』,而書姬也間不容髮地準備吟唱咒歌。
安格斯心想:現在自己並不清楚他想要我做什麼,但無論在這之後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不會幫助他毀滅世界;不可能成爲他的什麼王牌。
這所代表的只有一件事。
卸除行李的工作完成後,彼得重新搭上直升機。先前衆人商量的結果,決定了四名前往巴尼斯頓的人選,分別是安格斯、強尼、亞克,以及泰勒聯盟保安官。雖然亞克可在最後一趟時和直升機一起飛來,但就算那樣,也還得在來回兩趟纔行。
「當一個人瞭解到那件事的時候,會是什麼感受——你應該明白吧?」
安格斯幾乎差點要點頭附和。
「我想毀掉一切啊!」
無論如何追求,都無法獲得的重要事物。擁有強壯的心靈及肉體,能夠回應父親的期待,受到關愛的兒子。凱文正是那種理想的化身。
而我卻……把他毀掉了。
「所以我要報復。無論如何追求都得不到的東西,我要向造出那種東西的世界報復。這就是我要毀滅世界的理由。」
血腥快槍微微側過頭,彷彿在對安格斯說:這你也明白吧?
「我……我不明白!」
安格斯激動地搖頭說道。
「那樣就算毀掉世界,你也得不到任何救贖不是嗎?那種報復沒有意義。憎恨、傷害,是無法讓內心的傷害得到平復的。」
安格斯聽到遠方傳來直升機的機翼聲。夥伴很快就會趕到,兩人同時動手的話,應該能夠抓住血腥快槍,內心得到依靠之後,安格斯繼續對血腥快槍說道:
「在你心底,應該也還是在尋求救贖的。現在還來得及,肯定還有能讓你重新來過的地方,我們一起——」
安格斯話沒說完,血腥快槍便低聲發笑。壓抑的笑聲隨即崩潰,轉變成狂笑。笑聲響徹坑道,那是宛如慟哭般的鬨笑。在大笑一陣過後,血腥快槍按着肚子,喘着氣說道:
「尋求救贖?你說我嗎?」
血腥快槍似乎笑到流出了眼淚。只見他邊擦着眼角的淚水,抬頭望着安格斯。
「真可憐,原來你真的以爲相信他人,就能夠拯救世界啊。」
「——不行嗎?」
「沒什麼不行。喜歡相信什麼,都隨你高興。」
說完,血腥快槍放下了對準安格斯的槍口,拖着右腿站了起來。
「託你的福,我打發了不少時間。多謝你陪我聊天,還挺有趣的。」
就連食物都經常缺乏的嚴苛生活——大地之人在這樣的環境中發現了生命的喜悅。儘管居住在無法得到刻印恩惠的土地上,他們也不忘對世界懷抱感謝。
「或許只能用心縛了。」
「要維持天使府的階級制度,必須要增加下級天使們的數量。如果這個任務失敗,我們將會遭到譴責,因此我們絕對不能在沒帶走任何人的狀態下空手而歸。」
在這段時間內,我在那名少女歌姬所居住的半地下房舍內,發現了一小盆盆栽。盆栽的細小支柱上纏着蔓藤,並且有着尖細的綠葉。那植物帶有形狀奇特的花朵,同時擁有平板的白色花瓣與像棉毛般的紫色花瓣。
我誕生在一戶居住於城壁附近的牧羊人家,階級是下級中位的大天使,那是倒數第二的位階。儘管血統無論如何都談不上尊貴,但我卻擁有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
「爲什麼白人要將世界之魂的碎片圍起來呢?」
所謂的心縛,是侵佔他人的意志,操控其肉體的手法。米迦勒的意思是,現在只剩對他們施加暗示,支配意識之後帶回都市這個方法可走了。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誕生了哭泣的衝動。
大地之人的歌曲及舞蹈都充滿了對世界的感謝,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祈禱。刻印則是世界的慈愛,放任其存在野外才會美麗。
如果對她施加心縛,就再也無法聽到她的歌聲。那對我來說是一件極爲難以忍受的事。
2
「可是你看起來不像很幸福的樣子。」
得知這個消息的一名上級中位男性——那在之後成爲烏列爾的男人,前來提出希望將我收爲養子的要求。下級天使被迎入上級天使家中的機會並不多見。而且那男人在提出收養的時候,也準備了些許的金錢。現在回想起來,那並不算什麼大錢,但對貧窮的下級天使家庭來說,卻是相當可觀的金額。
只見少女睜大了她那對大眼睛,反覆打量着我的臉。
我將種植戀歌草的盆栽偷偷放進行李中,小心翼翼的將其帶回都市。
遵從天使府的命令。
面對出身自大天使階級的我,他們的態度是疏遠、藐視。但就算這樣,我也不在意,對我來說,他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袍。那些人僅僅只是我非擠掉不可的競爭對手。就如同他們對我挪揄時所說的,我是被父母出賣的孩子。他們有可以回去的家,但是,我並沒有那種東西。除了這裏以外,我沒有其他的容身之處。
由於我不擅交談,因此並不適合對人說教。我所被賦予的工作,是駕駛自走車與派遣隊員的管理工作,換句話說……我在這裏是一名雜工。
所以,我絕對不能輸給任何人。
就像這名爲歌姬一樣。
父親二話不說地答應了收養的要求,母親則將我抱在懷中,哭了一整晚。
在後腦陣陣的疼痛中,安格斯昏了過去。
在這帶着猶豫的話語當中,包含了些許愛意。
「世界之魂的碎片並不是用來維持精神文明社會或都市的東西,而是爲了讓人幸福而存在的。」
安格斯打算回話,但此刻他連嘴巴都不聽使喚。
之後又過了兩年。
我回到自己的住處之後,便將戀歌草擺到日照充足的窗邊。我有時會聞聞戀歌草的香氣,回想那名身爲歌姬的少女。
那樣的他們,不可能接受天使府那靠謊言所鞏固的社會理念。只要進入都市,就不會捱餓,也不用擔心遭受其他部族侵襲。但儘管多次嘗試說服,他們仍不打算離開這片土地。
「爲什麼你的頭髮是白色的?」
接着,她表情嚴肅地點了頭。
就像生活在大地上的這羣人一樣。
銀杖又是在何時被刻上了『理性』的刻印?這些並沒有紀錄。
由於任務失敗遭到追究,因此米迦勒離開了天使府。雖然一直到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對我說,但卻在和我視線相對的時候,對我露出微笑。
無論是父母的長相,我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那微笑彷彿是在向我道謝。
將稀釋的賽拉尼姆塗抹在紙上,成功完成能夠將人的思念燒錄在其中的『保魂』,又花費了我一年的歲月,將成束的感應紙用皮革裝訂的產物,我將其命名爲『書』。
自由——我無法理解這個詞句真正的意義。
「天使們打算在明天對你們施加心縛,強行將你們帶回都市,你們快趁他們動手之前逃走吧。」
我被送往了拉米爾的養育設施,那裏聚集了許多擁有優異感應能力的孩子。大家全是擁有尊貴血統的上級天使之子,在那裏沒有人像我一樣,是下級天使出身的孩子。
由於米迦勒扛下所有責任,因此纔剛就任不久的我並沒有遭到任何追究。
「刻印是開啓思考原野的窗戶。據說長時間受到刻印影響,就會被無意識的能量灼燒,體內的色素也會逐漸減少。」
但是,傳說當銀杖立於荒野上的瞬間,乾涸的大地便湧出了泉水。植物在附近生長、動物聚集、衆人在此建立集落。集落在不久後變成城鎮,城鎮又發展成都市。
他們的祖先反對天使府的社會理念,最後被放逐到都市之外。可是身爲子孫的那些人並沒有罪。因此需要對他們進行啓蒙,讓他們成爲精神文明社會的一員,將他們接納到都市之內,這正是派遣隊所肩負的任務。
見我不發一語,少女將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上,她那溫暖的心,透過溫暖的手掌傳入我的心中。
派遣隊員們最後放棄追捕,開始準備踏上歸途。
但就算是那樣的母親。也沒有將我留下。我被那男人帶往都市,再也沒有返回故鄉的家中。
『所有責任由我來扛,就算遭到降格處分我也願意,所以你就趁今晚讓他們逃走吧。如果是由和他們關係密切的你出面解釋,他們應該會相信纔對。』
轉暗的視野中映出了一名女性的身影。那女性有着黑髮、黑色的肌膚;冷靜的黑色雙眼。是晨囀,是那個與血腥快槍合作的卡普特族歌姬。
在這一瞬間,安格斯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血腥快槍的眼睛沒有望着自己,而是正望着在自己身後的人。
安格斯聽見血腥快槍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我從時鐘花中成功抽取出感應物質。於是我以那少女歌姬的名字,將物質命名爲『賽拉尼姆』。
儘管明白這背後的目的,我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想,我甚至不曾在內心自問這種行爲的是非對錯。
在工作時,大地之人會哼唱各種歌曲,他們相信自己是從歌聲中誕生。正如這個說法所代表的,他們都擁有相當嘹亮的歌聲。雖然歌技樸實且略有瑕疵,但每個人所吟唱的歌曲都充滿了生命力與躍動感。儘管我告誡自己那是愚蠢的舉動,但我的心仍舊被他們的歌聲吸引,我甚至停下了清洗衣物的手,全心聆聽他們的歌聲。
聽我這麼說,少女露出內心難以置信的表情。
天使們雖然想將大地之人追回,但不熟悉這片土地的我們,根本不可能追上他們。
在我們來到大地之人的集落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月後的某天夜晚,米加勒對派遣隊成員們這麼說道:
可是現在我卻感到猶豫。這是我有生以來首次體會到內心的糾葛。應該要遵從命令的聲音與不能將自由從他們手中奪走的聲音,正在我心中對立。
『謝謝你,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
城壁之外——那裏是一片刻印之力所不及的不毛土地。從都市被放逐的人民,與其後裔便在那裏過着辛苦的生活。
「如果你住在這裏,肯定會學會歡笑。無論是哭泣還是生氣,在這裏都是自由的。」
「那是你不懂。在都市內不會捱餓,也不會受嚴寒及酷熱折磨。那纔是真正的幸福。」
『我也不會忘記你的。』
少女驚訝的望着我。
或許是表現得到認同,我在年僅十五歲的年紀,便以罕有的速度被任命爲第十三代的薩基爾。成爲十大天使的我,最初的任務是成爲派遣隊的一員,前往城壁之外。
在養育設施首先被要求的,是理性的態度。大聲哭泣、發怒、歡笑,都是野蠻的行爲,那裏是這麼教導我們的。由於我擁有優異的直覺,因此我立刻就能理解大人們的期望;而我也努力讓自己成爲不會哭泣、不會發怒,徹底遵從命令的孩子。
那柄銀杖是由何人制造的呢?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胸口一陣發熱,喜悅之情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對她能平安逃離這件事感到高興,但是最令我感到高興的,還是她肯相信我所說的話。
率領派遣隊的人,是統帥『理性』的四大天使之一,米迦勒。那名已開始顯露老態的熾天使,看來並不想積極完成這項任務。儘管他望着我的雙眼中,帶着欲言又止的眼神,但我並不予以理會。
「你可別死了,『希望』,我可是很期待能與你對決的那天。」
但當安格斯打算轉頭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安格斯的腦袋感受到一陣衝擊,意識瞬間中斷。
那是該名少女歌姬所細心栽培、稱之爲『戀歌草』的花。只要靠近去聞那花朵的香氣,腦中就會響起少女的聲音。
她的歌聲令我感到懷念,那歌聲讓我想要返回那能夠親切接納我的容身之處。儘管我明白那種地方根本就不存在,但我還是無法剋制那樣的衝動。
『書』也從他手中掉落,他站不住身子,跪到了地上。
我有生以來首次決定要違背天使府的命令。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我將那身爲歌姬的少女帶到一邊,對她發出警告。
「你要不要也一起住在這裏呢?」
聽了米迦勒這番話,派遣隊成員們也頷首表示附合。
在刻印的恩惠下,戀歌草隨時都開着花,並留下許多種子,於是我開始在郊外的藥草園栽培起戀歌草。平板花瓣圍在花朵外側,其中則有着棉毛般的紫色花瓣,而在中央則有分成三岔,看似刑架的花蕊,看起來就像跟時鐘一樣。因此我並沒有使用『戀歌草』那種讓人難爲情的名字,而是將其稱之爲『時鐘花』。
「等你有了想殺死我的決心,就到第七聖域來吧。我會在那裏等你,不會逃也不會躲。」
派遣隊員們感到十分不甘。而我雖然對於自己背叛天使府的行爲感到心虛,但表面上還是裝出遺憾的態度。
人們在都市外圍耕種農地,在農地外面則有大片可牧養牛羊的牧草地。這是刻印所帶來的豐饒土地。爲了守護這片土地,人們開始築牆。那是一面將街道,農田,丘陵全部圍在其中的城壁。而在牆內的,便是第十三都市『理性』——這是一座被城壁圍繞的管理都市。
而那身爲歌姬的少女,也對那樣的我提出疑問。
而在這當中,只有我察覺了米迦勒的真意。他並不想使用心縛來拘束大地之人。米迦勒用內心的聲音對我喚道:
我心中所想的只有這個。
如果是過去的我,多半會忽視這些話,甚至還可能反過來將米迦勒視爲思想犯進行舉發。
「刻印給予衆人恩惠。如果沒有刻印,就無法維持精神文明社會的存續。爲了維持高度的都市生活,天使府有保護刻印的義務。」
那是在我三歲時所發生的事。
爲了明天便要返回都市的我們,大地之人舉辦了告別的宴會。身爲歌姬的少女也在宴會中爲我們演唱了告別的歌曲。
「給我起來!」
我啞口無言。無法反駁這無知女孩所說的這句話,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過去一直都讓自己變成一具只會遵從命令的人偶,所以在這個時候,我還無法理解自己的心爲何會因她所說的這些話產生動搖。
我與大地之人一起汲水,準備餐點。整頓住處與照顧派遣隊員的生活所需的各種工作,我全都必須加以打點。或許是對不熟悉這些工作的我感到同情,大地之人偷偷地給予我協助,並教導我料理餐點及清洗衣物的訣竅。
「維持都市運作,就是讓衆人幸福。」
天使府樂見於書本的發明,他們將社會理念放入書中,使其能在教育孩童及讓衆人啓蒙上發揮作用。
而我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不過是表面上的說法,派遣隊另外有其真正目的。爲了維持都市的階級制度,天使府需要廉價的勞動力。天使府打算以懷柔的方式,讓他們成爲維持上級天使生活的勞動力,將其併入都市當中。
派遣隊的目的地,是一片連草都難以生長的荒野。那裏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紅褐色的大地,與令人難以置信的寬廣藍天。這是我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心靈衝擊。而我卻不明白箇中原因,也許是這片荒野與我的出生地有些許相似也說不定。
她就像是綻放在山野的花朵中一樣嬌媚,她的歌聲就像是湧泉般清澈,比我在都市聽過的任何歌聲都要充滿活力,是十分美麗動人的聲音。
其中被稱爲『歌姬』的少女,其歌聲更是蘊含有某些特別的要素。我一聽到她的歌聲,內心深處就會湧現一股熱意。
少女的聲音這麼說道。
隨着年紀成長,我也逐漸不再有想哭或想笑的想法。同時也感受不到喜悅和悲傷。只要成爲不具感情的人偶,就能夠以不招人憤怒,並且不傷害任何人的狀態過活。
腳下是一片乾涸的土地,白天灼熱,夜晚卻極端寒冷。在這不受刻印恩惠庇佑的土地上,我遇見了大地之人,他們擁有淺黑肌膚及充滿好奇心的黑色雙眼。大地之人接納我們,並熱情地款待以對。而以米迦勒爲首的派遣隊成員,也立刻向他們闡述天使府的理想。
「就算沒有住在都市裏面,我也很幸福啊。」
隔天。準備就緒的天使們闖進了大地之人的集落。他們的房子——那在地面挖洞然後在上面搭建木框、裝上屋頂的簡陋住居,此刻早已不見任何人影。因爲他們早在昨天夜裏就已經逃離村子。
這是我在不到十歲就領悟的道理。
3
「你會後悔的,因爲就算讓坑道崩塌,你也該在這裏殺了我纔對。」
耳邊有人叫在叫喊。
安格斯被那叫聲驚醒,這才發現有名男性正站在自己眼前。
「血腥快槍——?」
安格斯自然地表露出戒心,但腦袋卻立刻被眼前的男子拍了一下。
「白癡!別睡傻了!」
「——強尼?」
「真是的,竟然趁等人的時候睡午覺,你以爲自己是大爺啊?」
安格斯連忙查看四周,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坑道入口,搬到一半的行李仍保持原本的狀態,應該脫手的『書』也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是夢嗎——?」
安格斯自言自語的起身說道,突然間,他感覺自己腦袋一陣疼痛,伸手一摸,才發現後腦腫了一個包。
「……不是夢。」
安格斯在起身的同時跑了出去。
「喂!你要去哪裏啊!」
安格斯不顧強尼的聲音,快步衝進陰暗的坑道。儘管地面上的木板格格作響,安格斯仍不在意的快步衝下坡道。
在前方可看見微弱的燈光。那是電石燈的亮度,在那燈旁邊則有着五具遺體。可是——到處都不見血腥快槍的身影。
「哇!怎麼會這樣啊!」
看見坑道內慘狀的強尼發出哀叫。「現在是什麼狀況?安格斯,你也對我說明一下啊!」
「我遇見血腥快槍了。」
安格斯望向血腥快槍先前所坐的老舊木箱,那裏還留着沒經過多久的血跡。
「我和他在這裏有過一番交談,但是話講到一半,我就被晨囀重擊……」
『就算我只剩下靈魂,也一定會去見你。』
「應該是。」泰勒應聲道。「光就這點來說,也許我們應該感謝血腥快槍。既然他們能夠穿越坑道離開,那麼我們應該也能沿着他們留下的足跡抵達巴尼斯頓纔對。」
強尼這麼說完,便拉起一具遺體。只見他雙手繞過遺體兩邊手臂之下,將遺體朝入口拖去。
「不過,也算能轉移一下注意力啦。」
「先安葬他們吧。天就快黑了,我們動作最好快點。」
「好了,我們也動身吧。」
安格斯沉默地點了頭。
「是啊,感覺這裏有多麼可怕的惡靈,都會被嚇跑呢。」
「原來如此。」
「主人,您想聽歌嗎?」亞克喜孜孜地說道。「我很樂意爲您唱歌!」
「免了~你知道自己的音量嗎?」
強尼用唱歌的方式提出了反論。「要是你認真唱歌,整個坑道都會塌掉吧!」
「啊~~主人您太不領情了~~」
「你在做什麼?」
「真是的,希望這不要也是陷阱就好了。」
兩人的靈魂緊密相連。他們的靈魂離開了大地,啓程前往偉大意志的所在。
經過長時間的流浪,她終於找到了自己所愛的人。與已成爲遺骸的戀人再會,讓她崩潰哭叫。
「既然這樣,待在這裏也不能怎麼樣了。」
「唔~~」強尼低吟了一陣之後,小聲說道:「沒想到你還挺行的嘛。」
「謝謝。」
「那麼,我也試着加入吧。」
「你可要平安回來喔。」
「我在昏迷之前,似乎有聽到直升機的螺旋槳聲,我想他手中可能也擁有直升機。」
在許久以前,還有浮島飄在空中的時代,一名居住在浮島上的天使青年,與居住在地上的人類少女陷入愛河。
『就算我只剩下靈魂,也一定會重回到妳身邊。』
「可是他要怎麼到那座島上?那傢伙可沒有翅膀吧?」
『就算我只剩下靈魂,也一定會重回到妳身邊。』
「所有人都是被一槍射穿心臟,看來血腥快槍果真名不虛傳,槍法十分高超。」
但是沒過多久,或許是無法忍受黑暗與沉默,強尼開始哼起了小調。那曲調似乎是在真拉吉爾之書中出現過的歌曲,是真切讚頌愛情的抒情曲調——原本應該是那樣的,但是由於強尼荒腔走板的聲音,反而引人發笑。
「地上留有足跡呢。」
彷彿安穩沉睡般死去的人類女性,最後被安葬在那和平的山丘上——唱到這裏,泰勒止住了歌聲。
安格斯點頭表示同意。
「嗯……這樣說也對了……」強尼抓了抓腦袋說道。「既然這樣,那麼他應該早就走遠了吧。」
對泰勒歌聲有些出神的安格斯,發出了敬佩的嘆息。
將五具遺體放到坑道外面之後,兩人便在坑道入口附近挖洞,而直升機也正巧在這時抵達。剎那間,安格斯還以爲是血腥快槍返回這裏,但實際上並不是那樣。因爲直升機旁邊跟着一名銀色翅膀的天使——亞克。
「搞不好那傢伙就是打算利用這些來讓我們放鬆戒心。」
『就算只剩下靈魂,也一定會去見你。』
在歌聲停歇的沉靜之中,殘留着哀傷的餘韻。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亞克。此刻他的背上不見翅膀。取而代之的是分量格外龐大的行李。由於亞克的眼睛就算在黑暗中也能視物,因此他的步伐並未透露絲毫不安。
安格斯對降到地面的泰勒聯盟保安官、彼得、亞克說明了狀況,聽完安格斯的說明之後,泰勒便立刻開始檢視遺體。
看見揮着手的安格斯,彼得以敬禮作爲回應。接着直升機在丘陵的小路上疾馳,然後緩緩升空,直升機在衆人上空看似依依不捨地盤旋了一陣,最後才消失在夕陽的餘暉之中。
正如亞克所說,佈滿塵埃的坑道地板上,留有複數足跡。「會不會我們只要循着這些足跡,就能抵達巴尼斯頓呢?」
「呃……也是啦……大多……都是這樣。」
血腥快槍究竟設下了什麼陷阱,他又企圖在巴尼斯頓搞什麼名堂,現在仍然沒有頭緒。安格斯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那裏有危險正在等待自己。
少女也回應道:
自己別說是說服血腥快槍,甚至還被他的話擺佈,中了他的計,這讓安格斯感到後悔不已。
「——咦?」
聽見強尼的牢騷,泰勒認真的回應道。「就狀況看來,血腥快槍會和安格斯碰面,單純只是巧合,血腥快槍有設計陷阱這件事雖然毋庸置疑,但是應該不會是在這座坑道內。」
「這我當然知道。」強尼小聲發出抱怨。「話說回來,爲什麼我們總是這樣摸黑走路啊?根本就是自找麻煩嘛!」
「那麼這些是大衛乾的嗎?」
「第七聖城?」
「胡說!你聽。」
「當然。」泰勒面無表情的頷首附和。「危險是早就知道的事,那裏有血腥快槍設下的陷阱,也同樣在意料之內。」
「嗯,我會代爲轉達的。」
「而且,血腥快槍也曾用過電石燈。」
那是不被允許的愛情,他們註定要被迫分開。明白此事的天使青年,對人類少女說道:
「我——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讓我想要擁有左手了!」儘管感動讓亞克語氣哽咽,但他還是激動地說道。「如果我雙手都在的話,我就能用掌聲表示我的這份感動了……真是遺憾。」
「那麼,你知道大衛跑到哪去了嗎?」
聽書姬這一說,安格斯也只得苦笑的爲強尼辯解道:
「沒錯。」
「耳朵感覺都快爛掉了。」
走在最後的強尼邊說邊戰戰兢兢地四處張望,他的反應似乎並不是擔心陷阱,而是單純的怕黑而已。
「好厲害——真是太讓人感動了。」
「啊、搖籃曲就免了,會讓人想睡覺的。」
「所以說,這代表血腥快槍已經把陷阱準備好了,對吧。」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吧。」
「可是在第十七聖城——在歡喜之園內,可能還留有直升機。如果那名薩基爾有給過血腥快槍直升機,那麼他能夠突然出現在第十七聖城,而且不用通過洞窟就能離開的疑問,就全部說得通了。」
不知是明白了什麼,只見泰勒頷首說道。
泰勒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通緝犯遺體,接着繼續說道:
安格斯無力的搖了搖頭。
強尼帶着驚恐的表情看了四周。「真虧你還能保住一命。」
得知兩人關係的天使們勃然大怒,他們剝奪了青年的翅膀,將他逐出浮島。得知此事的人類少女,也爲了尋找青年而離開家鄉。少女在大地各處徘徊,不知經過了多少年的時間。然而少女始終找不到青年的蹤影,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駝背白髮的老婦。
「這真是太好了!那我們這些小丑就先別獻醜,安靜傾聽高手錶演吧!」
「他說我是他的王牌,所以不會殺我,不過我不是很清楚他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安格斯喫驚地停下腳步,強尼也因此從安格斯的背後撞了上去。他一手搭着安格斯的肩膀,用誇張的口氣開口說道:
衆人不發一語的又走了一陣子。
出乎意料地,泰勒真的開口唱起來。
她這麼回答道:
「我想多半是指拉堤歐島,因爲還有保留的聖城,就只剩那裏而已了。」
「還能做什麼……總不能把他們放在這裏不管吧?」
後悔的感情在安格斯心頭湧現。
隨着泰勒這句話,安格斯等人也扛起了各自的行李。衆人點燃了電石燈,朝坑道走去。
亞克不甘示弱的用歌聲回應。「我可以小聲地展開歌聲,無論是搖籃曲或小夜曲,任何歌聲我都得心應手~~」
安格斯等人分頭挖了墓穴,安葬了五句遺體。泰勒說了些簡單的追悼詞句,亞克則爲那五個人唱了安魂曲。
「這個歌劇要繼續下去嗎?」泰勒問道。「你們平常都是這樣?」
就算在得知亞克的身份的時候,泰勒也沒有特別驚訝。面對將自動人偶稱爲同伴的安格斯等人,他也沒露出任何偏見。他那無論何時都保持冷靜的態度肅然相當可靠,但卻讓人感覺不易近人。
強尼說的沒錯。雖然不清楚這些人爲何會被殺害,但至少也該埋葬他們纔對。於是安格斯將『書』放進布袋內,模仿強尼的動作開始搬運遺體。
被這樣一問,安格斯難爲情的抓了抓腦袋。
「我的外祖母是西部出生。在我小的時候,她經常唱許多歌謠給我聽。」
「應該不太可能是陷阱。」
從『書』中傳出書姬的抱怨。
「好的。」安格斯回應的同時,也緊緊握着彼得的手。「請代我向吉米問好,另外關於賽拉——請告訴她不用擔心,等我回來。」
走在泰勒身後的安格斯這麼說道。
泰勒露出微笑。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給人冰冷印象的泰勒,此時露出的微笑卻意外地溫柔。
「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必須前往巴尼斯頓。」
「我得走了……你們千萬小心。」
「安格斯與他愉快的夥伴們~~」強尼和亞克和聲唱道。「無論何時都是這樣的感覺~~」
彼得回頭望了幾次之後才坐上直升機,直升機的旋翼開始轉動,響起了劃破空氣的刺耳聲響。機體緩緩動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她耳中響起了那青年的聲音。
強尼在一旁這麼嘀咕道。泰勒對強尼瞥了一眼,隨後轉身朝安格斯說道:
彼得與衆人一一握手,最後他握着安格斯的手說道:
「這代表我們不用擔心會碰到在燃石坑道里常有的有毒氣體,或易燃氣體。」
他所唱的是在西部流傳的古老歌謠。
「這五人全部都是通緝犯。據我以前所聽過的報告,他們都是與血腥快槍結黨的人。我想這五人應該是與血腥快槍合作進行了某些工作,而在事成之後,血腥快槍便爲了封口而將他們殺害。」
「他說如果我有了殺死他的決心,就到第七聖城去。」
「她一定是位很好的祖母吧。」
「嗯。遺憾的是,她在我九歲那年過世了,在重視東部血統的家系中,她似乎過得很辛苦。」
重新收起表情的泰勒,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膚色以及髪色的差異,對一個人的評價應該是微不足道的纔對。」
安格斯深有同感,同時他也深切明白,並非所有人都是這麼想。像是故鄉那些將色素較淡的人稱爲『再臨天使』,而加以迫害的人;將那些膚色較深的西部人稱爲『土包子』的東部人。企圖透過貶低他人來體認自己較爲優秀的心理,是所有人心中都有的黑暗。
而那平常沉睡在心底的黑暗,受到術文的煽風點火,引發了無數的事件。憎恨會產生連鎖;復仇製造出新的悲劇,並衍生出許多悲傷與憎恨;紛爭就跟火災一樣,一旦火勢擴散,就一發不可收拾。因此一定要在火災演變成燎原烈火之前,儘早將火撲滅。
他們不停的走着。在地下難以掌握時間,就在安格斯覺得似乎抵達巴尼斯頓的時候,前方的視野敞開,衆人來到了一處寬敞的空間。這裏似乎是燃石坑工人們用來休息的地方,雖然沒有能夠生火的地方,但是在角落鋪有茅草。
「從我們行走的時間來算,這裏應該是路程三分之一的地方。」
泰勒看着懷錶指針說道。此刻他手中的並非是那個停止的懷錶,而是另外的新懷錶。
「還只走了三分之一嗎?」
「嗯,但時間差不多深夜了。」
泰勒關上懷錶的表蓋說道。
「今天就先在這裏休息吧。」
沒有人提出異議。在亞克準備簡單餐點的空檔,其他三人也動手整理睡覺的地方。由於茅草帶有溼氣並且已經腐敗,所以不能繼續使用,因此他們將茅草移開,接着在相同的地點攤開睡袋。
在用過肉乾與餅乾等簡單的晚餐之後,安格斯等人便躺下休息,讓亞克負責守夜。坑道內並沒有冷到外面那樣讓人發睏。雖然巖盤堅硬並帶着溼氣,但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冰冷。
而且身體的疲勞似乎也遠比自己的認知來得更加疲憊,安格斯在閉上眼睛的同時,便陷入沉睡。
到了隔天,安格斯被亞克叫了起來。在地下不會有白晝的陽光,但是,亞克仍告知安格斯現在時間已經接近中午。
喫過和昨晚一樣的肉乾和餅乾之後,衆人開始整理行李。接着他們尋着地面上留下的足跡,再次朝巴尼斯頓前進。
除了途中幾次休息之外,一路上他們都默默地不停行走。在不知不覺之間,坑道變成了平緩的上坡,這讓衆人有了接近目的地的感覺。
突然間,走在最前方的亞克停下腳步,他轉過頭,用食指抵着嘴脣。此時依舊唱着走調歌曲的強尼,對亞克此舉露出不解的表情。
「他被抓了起來,被帶去收容所了。」
「——安格斯!」
「我明白。可是,這算是挑戰,那就像他在說:『如果你能躲過我所設下的陷阱,就試試看吧』一樣,這是血腥快槍對我的宣戰。」
「在狀況變成現在這樣之前,鎮中想要導正錯誤的有識者聚集起來,要求會見羅克威爾,而在會談之後,有半數的人一改先前的意見,表示支持羅克威爾,而剩下的半數——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們就在那裏觀察着街道的狀態,此刻還不到街上沒有人跡的時間。然而在主街上卻看不見任何人影,只是偶爾會有面孔陌生的市保安官騎馬巡邏。
「有人在嗎?」安格斯這麼小聲喚道。「請問有人在嗎?」
「維克斯書店、影像日報社、史賓賽地圖店,這些安格斯一般會立刻前去拜訪的地方,最好設想成全部都受到監視。」
「難道說……愛得蓮也……?」
直到這個時候,安格斯才察覺身邊衆人望着自己的視線。他們的表情都因畏懼而顯得僵硬,那是彷彿望着萬惡禍首一般,帶着憤怒與厭惡的眼神。
「是的……她也沒有回來。」
平日讓人連想像其生氣模樣都不容易的安迪,此刻眼中卻瞬間閃動着憤怒的火焰。
「前陣子從西部回到鎮上的史賓賽地圖店老闆,瓦爾特·海沃德曾來這裏轉告我們一件事,他說『影像報被人利用成爲洗腦工具』。」
究竟是什麼人做了那種事——?
「碰到想找麻煩的人,全一律奉陪。」書姬說道。「這是我的原則。」
「歡迎光臨,各位客人。」
「這我懂,我也有同感。」
「那是羅克威爾用自己宅邸的庭院所搭建的監獄。在這次事件中遭逮捕的人,全都被收容到那裏去了。」
「喂!那未免也太冒險了吧?」
「兒子……麥克·羅克威爾不是隻有一個女兒嗎?」
「要是麥克·羅克威爾親口下達這些命令還有話說,但我實在不懂大家爲何要相信那種年輕人說的話,這我實在無法接受。」
「我聽從海沃德的建議,爲了對抗隱藏在影像報中的術文,而在街上四處張貼手工制的傳單。當然,要是被人發現,我們會立刻遭到逮捕。而且由於白天要被帶去出操,因此印製工作只能像現在這樣,趁晚上偷偷進行。」
泰勒觀查着街道。在確認四下無人之後,便對身後的三人揮手。
「外面有手持長槍的市保安官在巡邏,要是被他們逮住,所有努力就白費了。」
海沃德先生——他指的是瓦爾特。可是,這裏卻沒能看到他的身影。
「有什麼辦法能見到羅克威爾本人嗎?」
「那扇門似乎通到巴尼斯頓北車站的列車倉庫,由於現在還沒有任何列車回到那裏,所以視野很開闊。我建議我們最好等到晚上再出去。」
「海沃德先生昨天爲了袒護在訓練中不支倒地的老人,與市保安官起了衝突。」
聽安格斯這麼說,泰勒微微點頭。
「你們就先坐在那裏吧。」
「——!」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舉手說道。安格斯認得那張面孔,他是巴尼斯頓的市保安官之一,尼克·伯爾。他那逗趣的圓臉,使他在兒童間有着「水煮蛋伯爾」的綽號,與孩子們的關係相當融洽。
愛德蓮究竟去了哪裏?瓦爾特還平安嗎?湯姆、艾維、安迪,還有日報社的員工們,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他們也趁着這段時間討論起潛入城市之後該採取的行動。
「她訂婚了,而她的夫婿就是唯一能傳達羅克威爾意旨的『兒子』。」
「我違背了命令,現在的我就算在這種情況下要求面會羅克威爾,多半也見不到面吧。」
手持長槍的男子從房間陰影中走出,那人有着灰髮灰眼——但是在那張令安格斯懷念且熟悉的面孔上,卻帶着讓安格斯感到陌生的兇狠眼神。他是影像日報社的安德魯·派克。
「據我所知,麥克·羅克威爾是一位愛好和平與秩序的正人君子,我很難想像那樣的他會做出這種愚行,如果不當面聽他的說法,我實在無法釋懷。」
「現在在羅克威爾因爲害怕遭暗殺,所以不肯見任何人;能見他的,只有他的兒子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一柄槍的槍口出現在安格斯眼前。
「您願意和我們同行,那是最好不過了。」
安格斯推開店門,進入店內。店裏的桌椅都被收到角落,櫃檯後也不見人影。從窗戶射進的月光映照着空無一人的店面。
安格斯放出不成聲的哀叫,連連倒退數步。但長槍的槍口卻追了上來,緊緊抵上了安格斯的胸口。
說到這裏,安迪朝衆人望了一眼。
乾燥的空氣刺激着鼻腔。雖然空氣中帶着些許馬糞氣味,但對於長時間待在地下的安格斯等人來說,就連那樣的空氣都讓他們感覺清新。
安迪帶着沉痛的表情說道。
「既然不管去哪裏都一樣危險的話,那我想幹脆照着血腥快槍的話試一試。」
「出操——?」
「咦~~?」
強尼的表情明顯垮了下去,而安格斯見狀則用力往強尼腳上踩了一下。
「——現在是怎樣?」
不久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道細長的光線,那是因爲泰勒稍微將金屬門推開一條縫隙的關係。在稍微觀察了一下門外動靜之後,他隨即又將鐵門關上,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安格斯頷首附和。
在車站前設有步哨,那是一名身上帶有保安官徽章的年輕男子。或許是因爲長時間不在巴尼斯頓的關係,對安格斯來說,那名年輕男子是他所不認識的生面孔,他將長槍搭在肩上,看來十分疲憊地打着呵欠。
他們開始朝城市南側、位在新市街的『月亮沙龍』前去。在抵達貫穿城市中央的索伊河時,安格斯等人又穿過站在河畔南側的市保安官監視,渡過了伊斯特橋,並快速穿進沒有人跡的小巷。雖然新市街的住宅還燈火通明,但整座城市卻像是死城般寂靜,聽不到半點聲音。
「……咦?」
「瓦爾特似乎沒有參加這場集會……他人現在在哪裏呢?」
麥克有一名獨生女,艾蜜莉·羅克威爾,在安格斯還在愛得蓮底下學習圖騰的時候,曾在慶祝春季到來的慶典中見過她的身影。那應該是和自己同年的女孩,在向父親撒嬌的模樣,彷彿比實際年齡還要年幼許多,因此這令安格斯的印象相當深刻。
「你們先在這裏等着。」這麼說完,泰勒便穿過亞克身旁,走上前去。「我先去看看狀況。」
雖然安迪的語調和緩,但從他的話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氣與憤慨。
夜視力敏銳的亞克微微推開門,觀察門外的動靜。在確認外面沒有人後,他們便迅速移動到門外。
聽安迪這麼說,衆人靠緊身子,爲安格斯等人空出座位。待安格斯他們坐上空酒桶後,安迪便開始說明情況。
在安迪的率領下,四人來到沙龍的地下室,在這隻有十平方多萊姆的地下儲藏庫內,聚集了超過二十名的男女。微弱燈光所映照的,是衆人充滿戒心的表情,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祕密的集會。
水煮蛋伯爾面色凝重地交疊手臂說道。
「那件事是我的疏忽,我爲了打破狀況而四處奔走,卻疏忽了原本的工作,那是我的錯。」
等到入夜,安格斯等人再次動身,並將用不到的行李留在坑道內。由於淺色頭髮會引人注意,因此安格斯、亞克、以及泰勒,頭上都罩着防沙用的頭套。
「那麼,我們就趁現在先好好養精蓄銳吧。」
泰勒說的沒錯,於是安格斯等人便返回坑道,待在與鐵門有充分距離的地方休息。
安迪重新面對安格斯,臉上則帶着愧疚。
安格斯等人趁着男子轉頭望向反方向的空檔,穿過了站前廣場。穿過廣場的衆人,又隨即沒入建築物的陰影之中。
「可是……」
「前面有光。」
「收容所——?」這個陌生的詞句讓安格斯皺起眉頭。「這是什麼玩意兒?」
「而且還不止那樣。」裏克·雷卡憤慨的插嘴說道。「羅克威爾用他的財力,從東部各地大量購買了槍支、火藥,還有口糧;當然,其中也包括酒精。就因爲這樣,我的店沒有酒可賣,只能關門。這可是從我曾祖父那一代,就從來沒有歇業過的酒館耶!」
亞克低聲說道。「前面有扇大門,有光線從那裏露出來。」
「沒錯。」安迪沉着表情點頭說道。「羅克威爾以保護巴尼斯頓免遭原住民侵略的名目,展開強化私兵的行動,他強迫所有住在巴尼斯頓的男性都要以義勇軍的身份接受戰鬥訓練。」
「痛死了!你做什麼啦!」
見雷卡滿心不甘地低着頭,安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開口說道: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泰勒,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後繼續說道:
腳步聲逐漸接近,泰勒沿着牆壁返回的身影重新在電石燈的火光中出現。
「既然這樣,那讓我也暫時和你們一起行動吧。」
對泰勒這番話,安格斯也頷首表示認同。
安格斯發現在櫃檯旁,有間用布簾區隔的房間,因此探頭過去張望。
「這件事我也有確認過,影像報的紙張被動了手腳,術文會隨時間經過在其中浮現。」
「整座城市都好像屏住呼吸一樣。」
就在安格斯想這麼問的時候,安迪制止了他,繼續說道:
強尼與泰勒紛紛將手搭上自己轉輪手槍的槍柄。
泰勒說完。稍微皺起眉頭。
「在艾迪要前往羅克威爾宅邸的前一晚,她先說『掌握狀況是最重要的事』,接着便讓我知道了所有事情,包括術文的詛咒,還有書姬所在的『書』,安格斯——連你右眼中帶有術文的事,她也都說了。」
「那個女婿該不會是有一頭黑色長髮,眼神銳利的俊俏男子吧?」
身爲『月亮沙龍』老闆的裏克·雷卡帶着歉意說道。「雖然我很想招待各位,但現在正如你們所見,這裏已經沒有酒了。」
「現在這座城市下達了戒嚴令。從七點之後,便禁止任何人外出。我想你們應該也看見了,那些化爲羅克威爾私兵的市保安官正在街上巡邏,並將違令的人陸續逮捕。另外西部出身的人,還有就算是東部的人,但膚色較深的人,也全都不由分說地被帶走,並且被不當拘留。」
「我們走吧。」
然而那名手持長槍的男子,卻這麼發出驚訝的聲音。接着只見他用長槍槍管拔去安格斯頭上的頭罩。
看來那個人應該就是這起事件的元兇了。安格斯重新面對伯爾說道:
四人沿着車站的陰影小心翼翼地移動。
聽安格斯小聲說道,泰勒也點頭表示同意。
「而我也親口將那些事告訴了在這裏的所有人。」
一直接近到深夜的時候,衆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的店家。安格斯從窗戶觀察店內狀況。『月亮沙龍』原本是工作結束的人每晚聚集,開朗喝酒的酒館。但此刻那間酒館的店內卻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人影。也無法聽到任何說話聲。
越是聽安迪的說明,就越讓安格斯感覺事態嚴重。他彷彿能聽到血腥快槍在對自己發出嘲笑——這樣的局面,你有本事推翻嗎?
安格斯聽從泰勒的建議,靠着巖壁閉上雙眼。
「說得對,這樣子太不像是巴尼斯頓了。」
「安格斯——是你嗎!」
「要是讓羅克威爾的武力再繼續增強下去,附近都市想必也會因爲害怕遭到侵略,而被迫受巴尼斯頓吞併吧。事實上,我聽海沃德先生的說法,已經有幾個都市提出合作的要求了。」
或許是因爲巴尼斯頓近在眼前的關係,安格斯的神經相當亢奮,怎樣都難以成眠。雖然術文及血腥快槍所設計的陷阱也令安格斯感到在意,但除此之外,他更擔心親友們的安危。
泰勒毫不猶豫地立刻採取行動。在泰勒離開燈光照明範圍之後,他的身影便從衆人眼前消失,安格斯等人只能聽到腳步聲在逐漸遠離。
「不,並不是。」答話的人是安迪。「關於那個人,安格斯,你也見過。」
「我也見過?」
「嗯,你上次回來的時候,應該有碰到他吧?」
上次回來的時候?
安格斯腦中閃過了一名少年的面孔。
想起那個人的名字,安格斯得再花費幾秒的時間。
「你是說……丹尼嗎?」
安迪微微點頭。
「將影像日報送去羅克威爾的宅邸是他每天的例行工作,他應該就是那樣認識艾蜜莉的吧。剛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艾迪和我也都純粹地爲他們獻上祝福。對於那兩名能夠輕易跨越身分及膚色差異的年輕人,我們甚至還感到欽佩呢。」
說到這裏,安迪發出沉重的嘆息。
「沒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
如果是丹尼,或許是有機會將術文藏入影像報內。可是他有着褐色肌膚。不管怎麼看,他都是西部人。那樣的他,爲什麼會——想到這裏,安格斯恍然大悟地發出驚呼。
丹尼對賽拉所表現的親切,那不正是對同鄉人所抱持的思慕之情嗎?雖然賽拉說自己不認識他,但是他卻認識賽拉,因爲他知道賽拉的身份是卡普特族的歌姬,聖翼。
丹尼正是門布倫族的歌姬,銀箭,他和晨囀一樣,都選擇了跟隨血腥快槍。
血腥快槍之所以離開巴尼斯頓,是因爲已經完成了準備。煽動潛藏在人心中的不安、讓人憎恨和自己不同的人種、給予衆人武器、教導他們戰鬥的方法,接着只要銀箭吟唱『錀之歌』,戰爭就會爆發,狀況已經進展到這步田地了。
「非阻止丹尼不可。」
安格斯起身說道。
「這樣下去,會演變成戰爭的,會爆發前所未有的大戰!」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要見到丹尼,是不可能的。「
安迪語氣冷靜地說道。
世界在思考原野響起『大地之歌』的同時誕生,『世界』想要伴侶,因此唱起了『解放之歌』。接着『世界』的意志化爲了刻印,刻入大地之中。刻印陸續誕生出各種生命;刻印生出了樹木、生出了玉米、生出了魚、生出了狼、生出了人。
那是微弱閃爍的星光,光亮微弱到彷彿只要眨眼就再也無法看見,那是我從誕生到世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尋求的東西;那是我不斷的渴望,但卻一直視而不見的東西。我循着光亮,一路潛到了黑暗深處。
「刻印中還藏有前所未見的力量,那裏面沉睡着莫大的能量,我命你找出抽出那能量的方法。你要與刻印的意志同調。擁有罕有感應能力的你,應該有能力辦到纔對。」
我放聲大叫。
「還是說——剛纔那是書姬的聲音?」
「相信衆人還沒有失去不選擇戰爭、希望和解的心;相信比起互相殺戮,更願意彼此對話的心。就是相信這些,我才能一路走到現在。所以,這次我也選擇相信那些;我要相信人們能從絕望中抬頭看見未來——看見希望。」
「所有的生命都是由無意義所生,在壽命終結之後,又重新返回該處。所有的意義都在根底相連爲一,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沒有意義的。所以,停止哀怨吧。你的生命有其意義,你並不孤獨。」
下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腳下的地板消失,身子墜入黑暗當中。
「是在莫爾斯萊碧斯……得到遺忘病的母親。她雖然能夠看見書姬的身影,但卻無法聽到聲音。」
虛無從四面八方將我籠罩,絕望的黑暗對我耳語:沒用的,不管你怎麼掙扎都只是白費力氣,永遠無法得到那個東西。放棄吧!別再懷抱任何希望。只要讓自己變成冰冷的石塊,就不會受到傷害。
我會持續祈禱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來到這世上的呢?
「喔?」這次輪到書姬感到喫驚了。「你們也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這是多麼空虛啊。
傳至親愛之人身畔
「只能聽到聲音,卻看不到人。我記得有人也有過同樣的反應。」
我眼前是一柄刻有『理性』刻印的銀杖,那銀杖就位在相當於都市中心的議事堂深處,能被允許碰觸銀杖的人,在天使府之中也僅有四大天使而已。
『理性』的四大天使之一,司掌智慧的烏列爾曾經說過,爲了得到刻印的恩惠,人們必須要唱歌,並且祈禱。比起個人的意志,更需要尊重羣體的意識,意識的統合,將帶領衆人獲得更深的恩惠。
「閉嘴!」
我想碰觸她,想被她用雙臂緊抱。再也無法壓抑這份衝動的我,放聲吶喊道:
我會持續祈禱
「冷靜點,安格斯。」
「——什麼人?」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安格斯緊握着拳頭,無力感緊緊纏繞着他的心。
縱使此刻我連與你碰觸都無法如願
「你是……什麼人?」
「這樣也許就能用上我們原本的做法了。」
女性的聲音說道。
「那麼,我們也相信你吧。」安迪代表衆人緩緩地開口說道。
「閉嘴、閉嘴、閉嘴!」
「要是因焦躁讓你迷失原本的自己,那樣只是讓對手稱心如意罷了。」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是的。」她頷首說道。「爲孤獨而疲憊的人類,你不可否認自己的存在。正是因爲你的存在有其必要,纔會誕生到這世上;就像我愛着大地與生命一樣,我也同樣愛着你,這是無庸置疑的。」
我會持續祈禱
「我還尚未擁有人的樣貌。」
4
如此這般,天使府打算向刻印尋求進一步的能量。身爲我養父的烏列爾將我叫到議事堂。
「妳——」
安格斯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在獲得烏列爾的允諾之後,伸手握住銀杖。我閉上眼睛,專注意識之後,接着便讓右手握住了『理性』的刻印。
伯爾點了點頭,其他人也彼此互望了一眼,然後點頭表示肯定。
書姬的聲音,讓聚集在地下室的所有人發出驚呼。雷卡縮着腦袋窺看四周,伯爾也不安地東張西望。
強尼臉色難看地皺起眉頭。「事情已經惡化到現在這樣,那套真的還管用嗎?」
說到這裏,她伸出雙臂,將我擁入懷中。我感受到溫暖的波動將我包入其中。那是世界的意識——是生下這世上一切的『世界』所擁有的記憶。
接着安迪睜大眼睛,指着安格斯手中的那本『書』。
「你在哪裏?請讓我看見吧。」
我心中滿溢着懷念之情,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這麼說道。
「我自己也好幾次想試着與他見面,但是他都不予理會。他將自己關在有着重重警備的宅邸之內,根本不打算到宅邸外。」
僅存的辦法,就只剩下設法與外界——與艾文格林取得聯絡,請他聚集分散在各都市的騎兵隊成員,等候橋樑修復,用武力將巴尼斯頓攻陷了。在巴尼斯頓的,只是臨時聚集的民兵,面對經過統帥的騎兵隊,要將其壓制應該不成問題。
結果就是我現在所感受到的。
我甩開糾纏全身的沉重黑暗,一路朝深淵底部前去。
我會持續祈禱
在感受着壓倒性孤獨的同時,我領悟了一件事。
「那麼說,將來有一天……你也會以人的姿態來到世上嗎?」
那是充滿慈愛的聲音,我感受到身邊有相當溫暖的氣息,卻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聽了這番話,讓安格斯緊咬着嘴脣。
這都是爲了自己將來作爲人類而生的那天到來。
「你是說你最擅長的非暴力主義嗎?」
我對着黑暗喊道。
我的心早已被虛無給吞噬,變得無法相信希望。我只能像現在這樣,一直到生命終結爲止,都持續浪費着食物及氧氣,毫無意義地活着。
縱使此刻我連與你相見都無法如願
身體突然變得輕盈,溫暖的感受將我圍繞在其中,彷彿在陽光下打盹般的舒適。那種感覺讓我重新回想起了母親的溫暖。
安格斯抬起頭,臉上帶着與先前判若兩人的開朗表情。
「也許是因爲接觸到影像報中的術文吧,所以這次不是隻能看到身影,而是隻能聽到聲音。」
站在『書』上的書姬這麼對安格斯說道。
傳至偉大靈魂之所在
安格斯果斷地說道。
「已經沒時間了,可是現在卻拿不出一點辦法,這樣我來這裏又有什麼用!」
「可是——應該有辦法摸進去……」
其中『世界』對人投入了最多的慈愛與恩惠,因爲『世界』知道自己所追求的伴侶,會以人的樣貌誕生,因此『世界』對人投入關愛,呵護人類成長。
我無法違抗他的命令。
「要是可以的話,我早就那麼做了。」伯爾無力地搖了搖頭。「包含收容所在內的羅克威爾宅邸,此刻已經變成一座被石壁圍繞的要塞。私兵不分晝夜地監視四周,光是擅自靠近就會被不由分說地射殺,現在連只螞蟻都鑽不進去。」
下一個瞬間,一名少女出現在我眼前。那是居住在那片荒野之中,身爲大地之人歌姬的那名少女。
「若想要追求進一步的意義,就去付出足以讓自己接受的努力吧。只會自怨自哀,不努力從黑暗中走出,不打算拯救自己靈魂的人,是無法期待救濟的到來的。」
「這是虛假的樣貌。這是由你的意識自行合成,作爲你交談對象的樣貌。」
祈禱你所走的道路充滿光亮
但是——那樣城鎮想必會遭到破壞,並且也會產生許多傷亡吧。親朋好友的死去,會在人的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傷痕。憎恨會衍生出暴力,暴力又會衍生出新的憎恨。如果銀箭唱起能發揮歌姬真正價值的『錀之歌』,民衆想必將失去理智,步向戰爭吧。要是演變成那樣,就再也沒人能夠阻止了。
「我們聽得到。」安迪這麼回答,同時注視着『書』。「可是我們看不到妳的身影。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是有人在用腹語術嗎?」
我前往了位在議事堂內的刻印室。
又過不久,我感覺自己似乎穿過了什麼。
安格斯觀看在周圍的衆人。許多人原本充滿畏懼的表情,此刻已經有了些微的變化;舉棋不定,幾乎失去希望的衆人眼中,又亮起了些微的光芒。
我曲起身子,抱着雙腿哭了起來。我一直都想回去,回到童年能無憂無慮在母親臂彎中沉睡的那個時候——
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彷彿將所有感官遮蔽的深沉黑暗,像冰一般寒冷,讓感官像石塊般僵硬的空間,那是連一絲光線都無法侵入的虛無黑暗。
安格斯思考起來。難道說,有術文就在他們能接觸到的地方?不,那樣說不通。如果他們直接接觸到術文,無論他們的意志有多麼堅定,都不可能不受術文的影響。
「你正感到寂寞。沒有人,也沒有能稱之爲朋友的存在,讓你承受着難以忍受的寂寞。」
我會持續歌唱
「人會誕生是自然的決定。」
在黑暗之中——在極深的位置,有東西在發亮。
而我也聽從他的吩咐,每天都向刻印獻上三次『錀之歌』。我相信這麼做,能夠產生維持都市所需要的能量。
這裏就是我的心中。
祈禱你所經歷的一切都順應正確的路
「我所能做的,只有相信而已。」
「能爲我們說明一下你那『原本的做法』需要做什麼嗎?」
聲音比先前接近許多。
可是隨着都市的規模增大,都市也開始受能源缺乏所苦。僅靠刻印所湧出的能量,已經無法再維持都市機能的運作了。
爲了那一天,『世界』會持續歌唱,她對自己還未見過的情人發出呼喚,『世界』唱出了美麗的歌聲,歌聲化爲了溫暖的波動,向大地傾注。
能夠聽到書姬的聲音,這代表大家也能聽到她的歌聲。
刻印會持續散發一定的能量,而都市便是利用那股能量持續發展。存在於地上的二十二座都市,都是仰賴着刻印的能量來維持文明。
遭父母拋棄、無家可歸、無人可信任的我,孤獨地生活到現在。我扼殺自己的心,讓自己成爲社會的齒輪,企圖透過這種行爲來找出自己的安身之所。我只爲了聽到有人能對我說:「你可以活在這世上。」而放棄了哭泣與歡笑。
她這麼說完之後,對我露出微笑。
安格斯感覺眼前似乎豁然開朗,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未來裏,射進了一絲希望之光。
安迪他們也不可能對眼前的現狀坐視不理,可能的方法,他們肯定全都試過了。可是現狀卻沒有改變,只是一路惡化。
爲了讓此歌聲能夠傳達
傳達到偉大靈魂之所在
傳至親愛的你身邊
我會虔誠地持續歌唱
我明白了,刻印就是『世界』的意志;刻印所散發的能量,是促使事象變化的意志之力。爲了那獨一無二的伴侶,『世界』唱着『解放之歌』——從沉睡于思考原野深處的無意識當中抽出能量的歌,思考能量會透過刻印散佈到大地中,使人類誕生。這股能量就是生命之河,如果讓這河流堵住,水流就會停滯,其中的河水也會腐敗;浪費思考能源,就等於是勒緊自己的脖子。
我從『世界』的擁抱中抽出身子。
光是腦中浮現出自己必須回到現實的念頭,就讓我感覺心如刀割。
可是,我非走不可,我必須回去見那些扭曲『世界』意志的人,向他們說明『世界』的真意。
「——我還能見到妳嗎?」
聽見我提出這個疑問,她露出微笑。
「你真傻,我是『世界』——無論在何時何地,我都滿溢在你的四周。」
5
當衆人討論結束時,時間已經到了凌晨三點。聚集到此的人陸續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主人小心。」
「嗯,你們也一樣要小心。」
而對一臉擔心地爲自己送行的亞克,安格斯露出笑容說道。「強尼就拜託你了。你可要緊緊看住他,別讓他做壞事喔。」
他們四人是不該出現在巴尼斯頓的人,因此最後決定讓亞克和強尼留在店內,安格斯到安迪家,泰勒則借住到伯爾家裏。
安迪家距離『月亮沙龍』不遠,就位在琴酒街十巷。在狹窄的小巷裏可見一棟兩層樓小屋,這裏就是安迪的住處。
「請進吧,我立刻幫你整理一下。」
做事一板一眼的安迪,屋子應該也整理得井然有序吧。安格斯抱着這樣的想法,但現實卻徹底背叛了他的預期。安迪的屋子內到處散亂着老舊的影像報及書本散頁,以及許多處理到一半的圖騰,根本連個踏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廚房跟廁所在一樓的後面,寢室在二樓。」
「你現在是想畫我,對吧?」
或許真是這樣。安格斯這麼想。愛德蓮二話不說就伸出援手接納了我,如果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我;也是她讓我學會了信任他人的重要。
說到這裏,安迪嘆了一口氣,接着繼續說:
安格斯以自言自語般的音量答道:
「我睡地上就好——」安迪從櫃子里拉出替換的牀單跟毛毯。「你就睡牀上吧。」
安迪露出開朗的笑容,接着將手中的牀單鋪到地上,自個兒也隨即躺了下去。轉輪槍就放在安迪的腦袋旁。
兩人壓低聲音笑了起來。
影像報無法像書一樣,共享其中的感覺。可是從影像報當中,能夠感受到人的生活。從其中可以感受到還有許多人正和自己呼吸着相同的空氣、活在同一片大地上。
就在這個時候,安迪突然鬆開了手。他一下子失去重心,摔倒在牀上,腦袋撞到了硬物,發出了一聲悶響。
「不知艾迪是否平安。」
「太好了,你平安回到這裏了。」
「再重頭來過就好了。」
「那怎麼行!我睡地上吧!」
比起愛情,他們寧願選擇信任;比起溫暖的家庭,他們寧願選擇追求夢想。正因爲如此,他對自己沒能守住那份夢想的失望也格外深刻。安迪能夠壓抑潛葳在內心的黑暗,與術文的魔力抗衝,這並非是常人所能辦到的事。可是就算對他這麼說,也無法構成任何安慰吧。
圖騰所能表現的,只有女性唱歌的身影。而且爲了讓觀者「想實際聽聽這個人的歌聲」,安格斯必須畫出具有相當魅力的樣貌。
「我每天晚上都能在牀上睡,所以這次牀就讓給你吧。」
「初次看見影像報的震撼——那個感覺我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忘記吧。隔天,我辭去了市保安官的職務,爲了去見影像報的創造者愛德蓮·牛頓,啓程前往了巴尼斯頓。」
「我想也是。」安迪苦笑着說道。「我的父親是技術純熟的圖騰招牌師傅。由於我打算繼承父親的工作,因此從小就學習撰寫圖騰的方法。可是在我七歲的時候,父母和妹妹都被強盜殺了,我是爲了報仇,才志願成爲市保安官的。」
安迪低聲發出這樣的疑問。
這麼說完,安迪重新將轉輪槍擺到地上。
『安格斯!安格斯!』
「——是這樣啊。」
「我想愛德蓮一定會這麼說的,因爲她比我們都要來得堅強,她是不會因爲這點挫折就放棄的。」
「……我會謹記在心的。」
說到這裏,安迪將手邊的書放到角落。
就在這個時候,窗戶突然發出陣陣聲響。
安迪耳語般地應道。
安迪從安格斯手中拿過轉輪槍,露出帶有心機的笑容。「如果你聽我的話睡牀上,我就告訴你。」
「『真實絕對不會背叛你』。」
「你是市保安官?」
「愛德蓮一定不會有事的。現在她肯定正發着『香菸抽完了、好想喝琴酒』之類的牢騷,讓羅克威爾大傷腦筋吧。」
話說完之後,安迪嘆了口氣,開始拍落雙手的灰塵,同時繼續說道:
安格斯所提出的作戰,其成敗幾乎取決於他是否有本事畫出那樣的圖騰。
書姬臉上也同樣帶着笑意。「我可不是要對這次的作戰提出異議喔。」
安格斯忘記了午餐,理首在繪製圖騰的工作中。
「我也不是不知死活,但我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而已。」
「事發的三年之後,殺害我家人的犯人遭到逮捕,並被送上絞刑臺。看見那人被吊死的時候,我感到一陣愕然。我原本相信那樣的結果能讓我心情感到舒坦,但可悲的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彷彿胸口中央缺了一個空洞——我感受到的只有強烈的空虛。」
安格斯將紙在桌上攤開,然後將敞開的『書』擺在一旁
「要是讓愛德蓮知道我佔着牀,讓你睡地板,我會被她痛扁的!」
安格斯十分能體會安迪當時的心情。
安格斯打算從安迪手中奪過毛毯,但是安迪卻不肯讓步。
「要是你不餓的話,今天就早點休息吧。我想你也應該累了,而且我也得早起呢。」
最後,安格斯輸給了好奇心。
「咦?」
二樓是寢室,與一樓的慘狀相比,勉強還算得上整齊,不過地板上還是積着一層白色的灰塵。
「看來我們有點聊太久了,睡吧!否則天都要亮啦。」
「沒錯,喝醉酒之後還會開始說教。」
「只要有命在,要重來幾次都行。」
安迪一邊將成堆的影像報推到角落,一邊向安格斯問道:
「現在的影像日報社怎麼樣了?湯姆和艾維他們還好嗎?」
說到這裏,安迪讓握着槍的手靠着自己的前額。
「那樣的話……」安迪微笑道。「她肯定是吵着要最高級的琴通寧吧。」
安格斯喫驚地抬起頭,看見一隻鸚鵡正攀在窗框上。鸚鵡拍打着翅膀,在不停尖叫的同時,還用爪子抓着窗戶玻璃。
「艾迪那時是這麼說的:『影像報所提供的資訊能給予大衆更遼闊的視野,幫助人們加深對彼此的理解。槍只能傷人,但是影像報卻能讓人產生共鳴。所以我要將影像報傳遍世界,這就是我的夢想。』看見她當時雙眼炯炯有神的模樣,讓我確信那就是我所追求的東西,我當場提出合作的要求,然後和艾迪一起創立了影像日報社。」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如果這次的作戰順利,我感覺這次真的可以把這玩意兒放手了。」
安格斯應道。雖然在潛入鎮上之前,安格斯等人只在廢棄坑道中喫過肉乾與餅乾,但是緊張與興奮讓他絲毫不感覺飢餓。
「你敢畫壞就試試看,我可會把你轟到天上去喔。」
總是帶着沉穩笑容,從未在安格斯面前發怒過的安迪,手中有着一柄使用多年的轉輪槍——
「——也對。」
「我是個膽小鬼,光是想到艾迪可能會有什麼萬一就會害怕、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應該要緊緊守着艾迪的夢想,卻被恐懼矇蔽了雙眼。我沒能察覺到影像報遭人利用,我辜負了艾迪的信任。」
鸚鵡從窗框旁飛上安格斯的肩膀,用沙啞的聲音喚着安格斯的名字,同時還高興地用腦袋磨蹭安格斯的臉頰。
「她肯定會嚷着說其他牌子都不算香菸。」
「你想知道嗎?」
「好痛……」
「艾維則還是一樣健康,可是最近多了許多偷雜摸狗的傢伙,會趁着店主不在闖進歇業中的書店竊取財物。我也告誡過艾維,這個時期要靠她一名女性撐起書店實在太過危險,但她堅持就是在這種時期,才更需要有書存在,所以目前她仍舊獨自努力着。雖然她跟我提過想參加集會,但我阻止了她,因爲她身邊一直有人監視,而且我也不希望讓身爲艾迪愛徒的她再冒更多的危險。」
圖騰和書不同,觀看圖騰的人,只能被喚起自己實際曾接觸過的東西,因此圖騰自然無法重現書姬的歌聲,也無法將那全身發麻的感動加入圖騰當中。
「很好。」
「可是由於湯姆是西部出身,因此很早就被抓去了收容所,所以我並不知道他的安危如何。」
「肚子餓不餓?我可以幫你弄個花生醬三明治什麼的。」
書姬左手抵着腰,右手則伸直了食指,指着安格斯。
「就在那個時候,來自巴尼斯頓的保安官讓我看見了影像報。」
「啊,不要緊。」
隔天安迪一大清早就起牀出門去接受訓練,留在屋子裏的安格斯則借用了安迪的圖騰版,開始動手製作圖騰。
「——……」
「你還真是不知死活。」
安格斯連忙打開窗戶,只見鸚鵡迅速飛進屋內。在確認過沒有引人注意之後,安格斯便將窗戶關上。
「影像日報社現在歇業了。畢竟就算印出影像報,也沒有手段可以發送,可是員工們都很好,他們和我一樣,每天都被趕去出操。」
「沒有讓客人睡地板的道理吧?」
安迪話說完,便先走上了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看來他似乎打消了整理房子的念頭。安格斯見狀也默默地跟他上樓。
安迪邊說邊將手疊在腦袋後方,仰望着陰暗的天花板。在昏暗中,可以看見安迪的嘴角帶着些許笑意。
「香菸當然就是『寒露』了。」
「我來到巴尼斯頓之前,曾在一座名叫卡米努斯的城鎮擔任市保安官。不過,我幾乎沒有到現場處理案件的機會,那段時間始終都在書寫通緝犯情報的圖騰。」
「『以真相爲劍、情報爲盾』。」
小時候以爲莫爾斯萊碧斯就是全世界的安格斯,透過影像報知道世界的遼闊。影像報讓安格斯知道在自己陌生的遙遠土地上,也有和自己一樣努力過活的人。
「不要緊的,而且我睡地上也睡得很習慣。」
「還有……『資訊就是力量』。」
「來,喫吧,你餓了吧?」
這句話自然地從安格斯口中流出。
「你真的和艾迪很像,儘管沒有血緣,但你比真正的母子都更深地繼承了她的意志。」
聽到這段話,讓安格斯屏住了呼吸。他從來就沒想過在安迪沉穩微笑的背後,竟會有如此悲慘的過去。
安迪拿起轉輪槍。他並沒有起身,而是將轉輪槍舉到自己眼前。
安格斯說完,鸚鵡也發出了撒嬌的叫聲。安格斯會過意,到廚房去拿了安迪爲自己準備的玉米麪包,將麪包撕成小塊,遞到鸚鵡面前。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看你的反應,一定很難相信對吧?」
「『圖騰比槍強』。」
見安格斯坐在牀上不發一語,安迪揮了揮手,示意他躺下。安格斯目不轉睛地望着安迪的臉,乖乖地躺了下去。
聽書姬這一說,安格斯不禁苦笑。
安格斯伸手到毛毯下,拿出那個撞到自己腦袋的硬物,當那東西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令他不由得驚訝地睜大眼睛。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黑色的轉輪槍,轉輪槍表面的傷痕,說明了這把槍是被長時間使用的東西。
「你拿着圖騰版的模樣我很容易想像,但我實在無法想像你拿着轉掄槍的樣子。」
「可是,就算到了現在,只要這玩意兒沒有擺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就無法安心入睡。我想這或許是代表在我心中的某處,還是對『圖騰勝過槍』的說法抱着懷疑吧。」
仰頭望着安格斯的書姬說道。但相較於話語的內容,書姬的語氣卻顯得興致盎然。安格斯邊操作着手中的筆與圖騰版,同時笑着說道:
「——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而且安格斯也有話想問安迪,由於這個問題具相當的私人性質,因此先前安格斯一直無法開口。
鸚鵡叼起麪包落到地上,開始專注地喫了起來。安格斯也跟着喫起了麪包,不時撕下幾小塊麪包丟到地上分給鸚鵡。
過了不久,鸚鵡似乎填飽了肚子,展開翅膀飛到半空,在安格斯肩上停下之後,便愉快地發出叫聲。
『我到牢裏去看看。』
鸚鵡的話語讓安格斯繃緊了神經。
『我要去牢中傳達希望。』
『我要讓大家知道獲得自由的日子就快到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現在距離這裏多遠,但我會試着用我自己的方法再拼一拼。』
這是瓦爾特的訊息。
得知安格斯等人來到巴尼斯頓的他,爲了進入收容所,刻意讓自己被抓。爲了讓在那裏被剝奪自由的人,得知解放之日即將到來;爲了讓那些處在不安與絕望邊緣的人看見希望。
「這下越來越不能抽手了呢。」
對書姬這句話,安格斯也點頭表示同意。
收容所沒有窗戶,因此就算放出鸚鵡,鸚鵡也無法返回瓦爾特身邊吧。現在已經沒有可和瓦爾特聯絡的手段了。
聽說連安迪他們也不清楚收容所內的狀況,也沒有任何人從收容所內離開。以遭到逮捕的人數來看,其中的狀況肯定惡劣得難以想像。
安格斯緊緊握住雙手,雖然內心感到焦躁,但現在自己也只能祈禱他們平安。安格斯坐回椅子上,拿起筆與圖騰版。安格斯在努力重現書姬樣貌的同時,也在心中反覆默唸着。
再忍耐一下……只要再忍耐一下子。
到時候我一定會救出你們的——
安格斯所畫好的圖騰,又交由安迪進行修正,完成圖騰的原版。接着再製作負片及刷版,用輪轉機印刷就行了。可是現在影像日報社已經歇業,印刷廠也上了鎖,無論是製版機或印刷機都無法使用。
既然這樣,剩下的工作,就只能靠手工進行了。
安格斯開始逐一進行準備。
他先將安迪幫忙準備好的鋁板用砂打磨。安格斯交互使用粗細不同的沙子,細心地花時間研磨鋁板表面。
但是,我卻刻意視而不見。
爲了賓現這些想法,我必須完成此舉。我這麼告訴自己。
我聽見了『世界』的歌聲——我將二十二篇的『鑰之歌』仔細地燒入『書』中。當『鑰之歌』吟唱結束,我便開始保存『解放之歌』。
女性將拳頭高舉過頭,似乎吶喊着什麼。
乍看之下,圖案並沒有污損。但是,圖騰是十分纖細的東西,只要稍微有些變形或髒污,就會讓意義大爲不同。
不能將『解放之歌』交給天使府。
我用左手握住了刻印。
而烏列爾也像是看穿了我的恐懼般,態度強硬地說道:
我轉頭一看,發現烏列爾就站在我的身後,驚訝地睜大眼睛。直到這一刻,我才察覺到一個事實。他懷疑我,並隨時都在監視我。
我無法回答。
住在都市的人,每天都會唱三次『鑰之歌』。『鑰之歌』是讓『世界』與人心相連的歌。
安格斯抓着墨水還沒幹的紙走到窗邊,將紙放到桌上。
光是這樣的想法,就讓我的內心雀躍不已。
到了隔天、甚至後天,城鎮各處仍舊被貼上傳單。各個市保安官一發現傳單,就會一一將其撕毀,但傳單的數量卻是有增無減。
我懷着想要相信『世界』這番話的想法,同時心裏也懷抱着不安。『世界』造出了這個世界的一切,可是就像親生的孩子,成長過程並不會完全符合父母預期一樣,我認爲人類也正走上了不同於她預期的道路。
書姬仰望着安格斯,聳着肩膀說道。
「很越憾。」烏列爾說道。「要是你再繼續說那些胡言亂語,我就必須剝奪你的地位了。」
「和我本人相比,雖然遜色了許多,不過——畢竟是印刷,終究是複製品。我就妥協一下吧。」
「這是什麼歌?」
在一旁『書』上的書姬,也探過身子觀望。安格斯站到正對那張紙的位置,讓雙眼的焦點對準那剛印刷出來的圖騰。
隔天,安格斯用松節油擦拭刷版,將碳墨水擦去。接着再用布抹上亮漆及焦油來補強描繪部分,最後用水清洗之後,刷版便完成了。
我聽着遠方人們祈禱的歌聲,開始執行計畫。我避開他人的視線,潛入了刻印室。在衆人吟唱『鑰之歌』的時候,刻印室是禁止進入的。因此不會有任何人來妨礙我的行動。
但如果被逐出這裏,我就無法接觸刻印。我將再也無法與她見面。
5
安格斯開始在乾燥的版上塗抹仙人掌膠,植物的氣味充斥了整棟屋子。但此時必須嚴禁塵埃,因此不能開窗。安格斯用布遮住口鼻,默默持續進行這項工作。
在傳單開始出現的一週之後,巴尼斯頓的鎮人開始聽見了奇妙的歌聲。
好想聽聽她的聲音。
我想要獨佔她。在我內心某處,嫉妒着她所愛的那唯一伴侶。正因爲這個想法太過不遜,我才刻意忽視自己行爲的後果,但無論如何,我都愛上了她。就如同戀愛使人盲目這句話所說的,這時我完全看不見身邊其他事物。
天使府所要尋找的,是『解放之歌』。
從傳單上的圖騰中,浮現了一名女性的影像。
烏列爾看了看我,然後看了看我手中的『書』,最後將視線重新移回我身上。
安格斯用海綿讓完成的刷版稍微沾溼,接着再爲包着皮革的滾輪上墨,之後放上試刷用的紙,墊上毯子,裝上手動壓力機。安格斯一口氣轉動操作盤,讓刷版與紙密合,再一邊用檸檬水擦拭髒污,一邊反覆試刷數次之後,刷版也逐漸與墨水契合。
沒過多久,鎮上的人一大早就先跑到街上,搶在市保安官之前找到傳單,將傳單偷偷帶回家中。
「道樣算合格嗎?」
人們在私底下談論着——
不要放棄構築夢想!
我打算用這個來爲『世界』進行保魂。
這天早上——
「馬馬虎虎啦。」
那位歌姬究竟是什麼人?
只要有它,就能從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但是思考能源是促進生命進化的力量。是這世界所不可或缺的力量,是絕對不能爲了部分人的私慾去隨便浪費的東西。
「……應該差不多了吧?」
『世界』輕鬆地這麼說道。
可是在天使府的強制下被迫吟唱的『鑰之歌』,卻沒有任何意義。
只見綠意在那女性腳邊萌芽。強風轉爲溫和,陽光從上空射下。
影像隨即伴隨着朦朧的亮光浮現。
傳至偉大靈魂之所在
「很好……成功了!」
接着使用稱爲透寫紙的半透明紙張貼在原版圖騰上,然後使用含牛脂與蜜蠟的碳墨水來轉印圖騰。透寫紙的表面塗有一層薄膠。安格斯讓研磨過的鋁板與這份透寫紙的正面——印有圖騰的面密合,然後在紙的背面用沾水的海綿刷過。
在檢查結束後,安格斯在鋁板的碳墨水上灑上滑石的粉末。在等待乾燥的這段時間,安格斯則開始準備用來塗在版上的仙人掌膠。
站起來,我的兄弟!
而且——她這麼繼續說道。
如果失去薩基爾的地位,我就再也無法接觸到刻印。這表示我將再也無法與『世界』見面。
經過整備的都市、免於飢餓的生活、由高度的科學力量所撐起的管理社會……我對這些東西沒有依戀。
她用蘊含千言萬語的表情唱着歌。
只要能夠讓『世界』停留在『書』中,就算我離開都市,也能隨時與『世界』見面。我隨時都能聽兒她的歌聲。我打算帶着這本『書』前往那片荒野。大地之人肯定會接納我。我要在那裏以大地之人的身分,自由地活下去。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看着那影像的男人們,心中湧現出一股難耐的情緒。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就算明知聽不見,但衆人還是不願放棄地努力傾聽。
「無所謂,別理會他們。」
我站在刻印之杖前方,右手則放在『書』敞開的頁面上。這本『書』的規格與一般的書有所不同,這是我還不知道要調整賽拉尼姆濃度時,直接塗上原液製成的試作品;也是有最高同調率的第一號試作品。
只要將她帶離這裏就行了。我要將她的歌聲、形體、思念用『書』加以保魂,讓她從都市得到解放,我要將『世界』帶到大地上,帶到自由的天空下。
「你們在做什麼!動作快,集合時間早就過了!」
與往常一樣啓程接受軍事訓練的巴尼斯頓男性,看見貼在牆上的一張傳單而停下腳步。
「只靠我的力量無法阻止他們,我應該要怎麼做纔好呢?」
我與『世界』見了許多次面。
安格斯壓抑焦急的心情,着手進行印刷的準備。
在市保安官的催促下,男人們不甘願地邁開步伐。因爲害怕遭到逮捕,因此沒有人出口抵抗,但在場的每個人心中,已經產生了一個相同的想法。
「他們的意識也與無意識——與世界相連。所以總有一天,他們也會察覺到自己所犯的錯誤,我相信他們……我相信人類。」
在塗抹過兩次仙人掌膠後,他總算得以稍微喘一口氣。接下來必須花費整整一天的時間來讓膠穩定。
之後則是用兩片平鐵板將其挾住,安裝到試刷用的手動壓力機上。在透過轉盤滾動滾輪反覆施加壓力之後,再將鐵板從壓力機上卸下。
她重複了數次相同的話語。
「想想自己的立場。你應該要完成任務,別再繼續讓我失望了。」
安格斯緩緩將透寫紙剝下觀看……
我這才明白,自己犯了多麼恐怖的錯誤。
因此我也不再唱歌。在知道真相的現在,我無法再繼續讓自己作爲都市的齒輪。
『世界』的歌聲從刻印中湧現——
好想聽聽她的歌聲。
仙人掌膠是從大葉仙人掌中取出的樹脂。安格斯在其中加入少量的硝酸充分混合。硝酸會與碳墨水的油脂產生反應,提升親油性;同時仙人掌膠則會提升非描繪部分的親水性。藉由這項處理,就能用水去除非描繪部分的墨水,讓墨留在圖騰的描繪部分上。
當然,觀看傳單的人無法驄見歌聲。他們無法得知那女性唱的是什麼樣的歌,可是他們能感受到從那女性全身所散發的生命波動。
安格斯開始放上印刷用紙,和試刷時一樣,重複了兩三次壓合刷版與紙張的過程。安格斯將東西從壓力機中取出,拆下鐵板,在不安與期待的緊張感下,安格斯抓起紙張一角,將其從刷版上剝下。
7
我內心掙扎着。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我想幫助她。這樣的想法,讓我決定向四大天使說明『世界』的意志。
傳至親愛之人身畔
可是如果一直拿不出成果,我的地位會遭剝奪,甚至會被放逐到都市外。
安格斯向書姬問道:
就在歌曲唱到這裏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你並不狐單!
理解『世界』的意志,透過與其同調,能夠加深『世界』與人的羈絆。
身加薩基爾,象徵歷史與記憶記錄者的我,正打算記錄創世之歌。我並非沒有想過此舉的危險性。
這番話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我該怎麼做——?
不要放開那份希望!
「我的慈愛是十分深厚的,他們能夠利用到多少的程度,我也大致清楚。」
不可以執着於物質的恩惠,刻印能夠帶來豐沛的水源與豐饒的大地,然而就是對那些東西太過固執,天使府才扭曲了蘊合在歌曲中的本質,不可以濫用思考能源。刻印是世界的意志,那必須在廣大的大地上、在藍天之下,才能發揮其真正的力量。
「這是——什麼歌?」
我對此感到害怕。『世界』緊緊地虜獲我的心,『世界』美麗的歌聲、唯一肯定我存在的存在,讓我從所有煩惱中得到解放的溫暖擁抱。要我永遠失去那些,是我無法忍受的事。
不久之後,得知騷動的市保安官趕了過來。市保安官在他們眼前將傳單撕破,周團響起了嘆息與責備。而保安官對着那望着原本貼有傳單的牆面、仍舊依依不捨的人大聲喊道:
每次她都溫暖地迎接我。她的擁抱撫慰了我疲憊的心,也給予我活下去的勇氣。
但就算觸碰刻印也無法聽見『世界』聲音的四大天使們,根本不打算聽我說的那些。
在經過漫長的掙扎後,我做出了一個結論。
那是一名站在荒野中的美女,眼中蘊含着強烈的意志。在強風吹拂下,她的長髮隨風飄逸。
我也向『世界』說明了天使府濫用刻印能量的事。
在鋁板上轉印了左右相反的圖騰。安格斯將鋁板放在桌上,確認是否有變形或模糊。雖然就算失敗也能重來,但失去的時間並不會回來。儘管事情是越快越好,但急躁是這項工作的大忌。
沒錯,我們並不狐單!
「這聲音是怎麼回事?」
「究竟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那是飄揚在寂靜夜色中的女性歌聲,那是如夢幻般美麗、具有力量、充滿光明與希望的歌曲。對於那些在閉塞的氣氛中感到疲憊,爲看不見未來的不安而飽受折磨的人心來說,這歌聲是一股強烈的震撼。
負責巡邏城鎮的各個市保安官,四處尋找唱歌的人。但是無論投入多少人力,他們不僅沒能抓到唱歌的人,就連個人影都找不着。
然而一旦入夜,那美麗的歌聲就彷彿月光從夜空傾泄一般,響徹城鎮的每個角落。
那歌聲一定是傳單中的歌姬所唱的。在鍛鍊中間的空檔,以及用餐的時候,人們低聲這麼談論。鎮上的居民們開始期待入夜,人人都專注傾聽着那飄揚在夜空下的歌聲。
歌聲浸透了疲憊的人心。在不知不覺間,衆人也開始小聲地唱起同樣的歌曲。
巴尼斯頓的居民幾乎全部都是影像報的忠實讀者。只要他們接觸過隱藏在影像報當中的術文,就能夠聽見書姬的歌聲。而且書姬是一本『書』。無論市保安官怎麼努力尋找唱歌的人,也絕對無法找到書姬。
會浮現出美麗歌姬的傳單吸引了衆人的注意,讓人們傾聽書姬的歌聲。接着,人們的意識開始產生變化。受『欺瞞』與『荒廢』支配的人心,其中出現了一絲希望。不是使用槍枝或暴力,而是用歌聲打動人心,這就是安格斯所想出的『根本的做法』。
這項計畫,被安迪取名爲『在深夜低聲唱歌作戰』。之後他們在鎮上張貼傳單的同時,也開始率先低聲唱着歌,讓這個行爲在鎮上傳開。
隨着時間經過,人們的表情開始重拾生氣。在感受着那樣變化的同時,安格斯內心也懷抱着不安。
銀箭還擁有『解放之歌』。如果他有那個意思,就能讓巴尼斯頓在瞬間消滅。話雖那麼說,但『解放之歌』對銀箭來說也是最後的底牌,他應該不會輕易使用。
可是,『鑰之歌』卻不一樣。身爲原住民歌姬的他,肯定也會吟唱『鑰之歌』。用『鑰之歌』對抗那在深夜的歌聲,這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反擊。
然而,他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加什麼他沒有唱『鑰之歌』?
在安迪等人爲作戰第一階段的成功感到高興的當頭,安格斯獨自抱着這讓他難以釋懷的疑問。
從作戰開始後,經過了兩個禮拜。
鎮人臉上的表情已經明顯地明亮許多,其中有人開始拒絕接受軍事訓練,甚至有人挺身與市保安官對抗。
「爲什麼我們一定要和原住民打仗不可?」
儘管置身在擁擠的人羣之中,但或許是在間隔多日後,又得以重新大方現身在街上的關係,強尼的臉上帶着爽朗的笑容。
「差不多是時候了——」
「鬧夠了吧!」
書姬向羣衆喚道。
「你在胡說些什麼!」
「是啊,我也聽到了!」
安格斯希望儘可能避免羅克威爾的私兵與騎兵隊發生衝突,因此安格斯必須在騎兵隊現身之前,與銀箭做個了斷。
「一起唱歌!一同吶喊!」
你並不孤單!
羣衆發出了歡聲。
置身在人羣中的安迪、伯爾、及雷卡,也都配合着書姬的歌聲開始唱了起來。
懷抱夢想的兄弟們啊
挺身而出吧!兄弟們!
在漫天飛揚的塵土中,一名男子回嘴道。
吶喊吧!
強風吹倒了私兵,讓厚重的鐵門搖晃、倒塌,羣衆發出歡聲,朝倒塌的門口湧去。
泰勒和伯爾與協助者們紛紛解除私兵們的武裝,被人還吞沒的私兵們沒有做出明顯的抵抗,老實地解除了武裝。
「搞什麼!動作太慢了!」隊長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喊道。「動作再俐落點!」
人羣中響起了格外響亮的歡呼。因爲衆人成功將收容所的門破壞,衆多被關在其中的人,像雪崩般衝到門外。
聽見安格斯的聲音,瓦爾特抬起了頭。他似乎也看見了安格斯的身影,臉上掛着驕傲的燦爛笑容。
聽見男人們的大合唱,其他居民也打開了緊閉的房門;原本關在家中的孩子們,唱着歌曲跑到戶外,女性們也跟在孩子後面來到屋外。衆多居民陸續加入了合唱的行列。
請將生命賜予沉默的大海
要確認這個疑問的辦法只有一個。
大合唱響徹了主街。先前一直被壓抑的情緒似乎在此刻瞬間爆發。企圖制止人羣的私兵,只能無力地被人潮吞沒。
他們沿着主街北上,渡過了在索伊河上的中央大橋。隨後衆人跟前出現一道石造的防壁。那是化爲要塞的羅克威爾宅邸。衆人能看見那將庭院破壞後所搭建的收容所,在牆壁後方露出的屋頂。
安格斯試着回想過去和自己只見過一次面的丹尼。現在回想起來,丹尼看來也沒有打算傷害當時昏迷的自己。雖然當時確實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嫉妒,但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加害自己的行爲。
「主人~~您還好吧?」
「憑什麼我們非得闖到別人的土地上去打仗啊!少呆了!」
挺身而出吧!兄弟們!
充滿期待的喧鬧聲,在羣衆間擴散。
「別過來!別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安格斯想到這裏的時候,在作戰前送去給賽拉的鸚鵡也帶着訊息飛了回來。遭破壞的橋樑已經修復了。此刻她正隨同率領騎兵隊的艾文格林朝巴尼斯頓前來。
而安格斯也在陸續從收容所中出來的人羣中發現熟悉的面孔,他向對方喊道:
私兵們產生了動搖。最近這段時間,每天都會發生這樣的騷動。爲了示衆,逮捕者全都會在衆人面前遭到痛毆,可是那種做法不但沒能提升服從的效果,反而更加激起了羣衆的反感。
當你面對強烈的不安與孤獨
私兵在鐵製大門內高喊着。幾名私兵舉起了長槍,但就在同時,強風侵襲了他們。因爲書姬吟唱了咒歌。
因恐懼而走調的私兵喊叫聲,以及乾硬的槍響,全都被人羣的大合唱給掩蓋。無論是用槍聲威嚇,還是發出警告的怒吼,都無法阻止人羣前進。衆人就這麼唱着歌,走向倒塌的大門。大批人羣的聲勢,讓看守收容所的私兵們離開了崗位,逃進了宅邸。
「聲音是從那本『書』裏傳出來的!」
「那麼想打仗,你們自己去打就好啦!」
「那是那位歌姬的聲音吧?」
安格斯重新拿穩手中的『書』,然後對書姬說道:
不要放棄構築夢想!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
「哇——人還真多啊!」
在巴尼斯頓的主街上,正反覆進行着配合喇叭聲改變陣型的訓練。喇叭聲隨着私兵隊長的指示不斷變化,而羣衆也要配合喇叭聲改變前進方向、分成數個小集團、或是聚集成大集團,始終忙碌地移動着。
「安格斯!」
我們並不孤單
縱使糾纏多夜的不安與孤獨
「說到底,原住民會侵略我們的事,究竟是哪個人說的?」
銀箭究竟在打什麼主意?莫非他還擁有什麼讓人想像不到的手段?血腥快槍讓羣衆陷入瘋狂的目的,應該和銀箭的目的是一致的。然而在安格斯已經做出明顯攻勢的現在,他仍舊沒有使用『鑰之歌』。
你並不孤單
說完,青年露出笑容。
然而讓衆人感到驚訝的,並不是咒歌的威力。
隻身在黑暗中夢想黎明之人
在這個時候,亞克與強尼也穿過人海來到安格斯的面前。
他們全都顯得十分削瘦,全身各處都遍佈這各種大大小小的傷痕。可是他們的表情卻充滿着喜悅,得以重逢的巴尼斯頓鎮民互相擁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爲各自的平安感到高興。
作爲羅克威爾私兵的市保安官立刻將他們逮捕,陸續送進收容所內。但縱使那麼做,反抗者的數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持續增加。市保安官光是要應付反抗者就已經分身乏術,根本無法繼續進行軍事訓練。
「一起唱吧!我的兄弟們!」
衆人爲這突然的變化感到不知所措,所有人忘了先前的對峙,全都注視着那名突然現身的青年。只見青年緩緩走來,最後在對立的雙方中間停下腳步。
沒錯,我們並不孤單!
感到難以承受之時——
「瓦爾特!」
縱使此刻正流淚入眠
從鎮郊的方向,有一名男子朝衆人走來。那男子將頭上的紡紗頭罩掀到頸後,白色的頭髮暴露在白晝的日光之下。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褐色的皮膚,以及像湖水般的藍色雙眼。而在他的右眼之內,有紅色的圖樣正閃閃發光。
「少囉唆!閉嘴、閉嘴!」
就是直接和他見面。
沒錯,我們並不孤單!
「真是舉辦節慶的絕佳日子呢。」
難道說,他正在猶豫嗎?吟唱『鑰之歌』,讓衆人陷入瘋狂與混亂的行爲,連他也會感到害怕嗎?
「我纔不想接受殺人用的訓練!」
「不過,慶典還真是好東西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這種蠢事,我不想再奉陪下去了!」
一名女性的聲音喚着安格斯的名字。艾維穿過帶着歡聲唱歌跳舞的人羣,朝安格斯跑了過來。
彷彿就要令人崩潰
艾維顧不得擦去自己滿臉的淚水,先抱住了安格斯,她的手中也拿着那印有圖騰的傳單。
「不準再繼續靠近!」
這究竟是爲什麼?
「這種蠢事誰還幹得下去啊!」
時間到了四月的最後一天。在這個原本應該爲了慶祝冬去春來而舉辦慶典的日子,安格斯採取了行動。
一名男性指着青年與他手中敞開的『書』。
縱使在現實中遭遇挫敗
一名私兵上前打算揪住青年。
沒錯,你並不孤單!
清澈響亮的歌聲,響徹在藍天之下。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打算造反嗎!」
站起來,我的兄弟!
瓦爾特揹着一個人,對方看來似乎是名相當瘦弱、無法行走的年老女性。在一旁也能看見湯姆的身影。湯姆對瓦爾特背上那名無力的女性出聲說了幾句之後,女性抬起了頭。
懷抱希望的兄弟們啊
那是衆人在深夜小聲吟唱的那首歌。衆人着迷地聆聽書姬的歌聲。就連那些私兵也都無力地垂下拿着轉輪槍的手,出神傾聽。
銳利的歌聲召喚出了小規模的閃電,衝上前的私兵在發出一聲慘叫之後,當場昏了過去。
在你身邊充斥着深沉無盡的黑暗
「好久不見了,安格斯!」
「今天天氣真不錯。」
只見青年將右手上的『書』轉向那名私兵。
不要放開那份希望!
「你有聽到剛纔那個聲音嗎?」
安格斯帶着持續歌唱的歌姬,緩緩開始移動。艾維及安迪跟在安格斯身後,大批羣衆則也隨後跟了上來。
「該閉嘴的是你們纔對!」
生命的術文啊
你是如此渺小
「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會回來的!」
私兵們抽出了身上的轉輪槍。雖然反抗的男人們都是徒手。但數量卻是私兵的四、五倍。他們在間隔不到數步的距離彼此對峙。巴尼斯頓的主街上,充斥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然而即使事態演變到這種地步,銀箭也沒有采取任何反應。聽安迪反應着這段日子衆人的變化,反倒更加深了安格斯的不安。
「……愛德蓮?」
愛德蓮的雙頰像是被挖空般削瘦,頭髮也全都變成了白色。眼窩凹陷、皮膚乾裂、嘴脣也沒有色澤,看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了二十歲。
安格斯擠過人羣,朝他們跑去。
「愛德蓮!您沒事吧!」
「別這樣大聲嚷嚷,太丟人了。」
愛德蓮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她的臉頰浮現出虛弱的微笑。
「這次就連我都差點以爲自己撐不過去呢。」
「我們撐到現在,都得歸功於瓦爾特。」愛德蓮說完,湯姆也接着說道:「瓦爾特他一直在鼓勵我們。無論在什麼狀況下,他都一直告訴我們:安格斯一定會將我們給救出去、安格斯一定說到做到。」
湯姆在說話時眼中泛着淚光。他的雙頰也削瘦下去,討喜的圓胖身材已削瘦得不見蹤影。雖然沒像愛德蓮那般虛弱,但也必須在艾維攙扶下才能勉強站立。
「因爲有瓦爾特說的話,我們才能撐過飢餓。也因爲這樣,無論我們面對多麼嚴酷的對待,才能不止絕望,維持理智。」
愛德蓮對揹着自己的瓦爾特說道。「能請你在這裏放我下來嗎?一直這樣給人揹着,實在太難看了。」
「我敬愛的牛頓女士有所要求,我當然是很想立刻照辦,但這件事請恕我不能從命。」
瓦爾特用鄭重的語氣如此回答道。他的嘴角破裂、並腫脹成紫色,右頰也有大片瘀血。但就算這樣,他臉上還是帶着笑容。
「要是在這裏放您下來,會被人羣踩傷的。好不容易能保住一命離開,就讓我送您到安全的地方再說吧。」
「嗯——也對。不過不好意思,這個工作,能夠讓那傢伙接手嗎?」
這麼說的愛德蓮,手所指的人正是安迪。愛德蓮從瓦爾特的背上下來之後,正對着安迪。
「事情我都聽瓦爾特說了,影像報被那個傻瓜利用了嗎?」
「是的——」
安迪低下頭,原本朝愛德蓮伸出的手,也緊握起拳頭。
「對不起,我讓影像報的信用掃地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
說到這裏,賽拉的眼眶浮出了淚水。賽拉有些慌張地將淚水擦去之後,堅定地點頭說道:
安迪拉過愛德蓮的手,將她背到背上。接着,他們走進了爲重逢而感到喜悅的人羣中。留在原地的安格斯,默默地目送安迪踩着堅定的步伐離去。
「自動人偶有什麼感動?不管怎麼說,我討厭當保安官的人。他們背後都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
「這還用說嗎?我也是安格斯的愉快夥伴之一啊。」
強尼辯駁的話還沒說完,便看見賽拉狠狠地瞪着自己,這讓強尼支支吾吾地閉上了嘴。
愛德蓮用拳頭撞了一下安迪的胸口。
「強尼……」瓦爾特忍着笑意說道。「你有資格說那種話嗎?」
「好的!」
「所謂不可告人的事,究竟是什麼事呢?」
泰勒表情嚴肅地望着強尼,讓人實在難以分辨他是否在開玩笑。
強尼連忙揮了揮雙手。
「嗯,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騙徒會有的眼睛。」
安迪與他背上愛德蓮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人羣之中。就在這個時候,遠方傳來了馬蹄聲,衆人喧譁了起來。其中甚至有以爲是原住民攻打到此地,表情因恐懼而僵硬的人。
「喂,爲什麼連你也要跟來啊?」
被強尼稱做大叔,讓泰勒聯盟保安官臉色不太好看。
「可以,但記住別再做這種傻事。」
「嗯,是啊——說的對。」
強尼邊說邊悄悄從泰勒身邊退開。看見強尼的反應,泰勒的嘴角浮現出些許笑意。
這麼宣言之後,泰勒便開始讀秒。
「不好意思,打擾了。」
「那麼,我就算了。」
「別呆站在那裏,扶我一把吧!安迪。」
「我向各位保證,現在把槍丟掉,離開這棟宅邸的人,將不會被追究罪責。如果立刻離開巴尼斯頓,也不會有人去將各位追回。」
「你走吧!」
安格斯點了頭。
過了一會兒,傳出了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響。
「安格斯……!」
「等一下,什麼時候連這傢伙也變成夥伴啦?」
賽拉對着安格斯說道。
「跟你的罪狀相比,他們的罪應該輕得多吧?」
看見賽拉開朗的笑容,安格斯重新繃緊原本險些放鬆的表情。
「別露出那種表情。」
泰勒接着用響徹整棟宅邸的聲音說道:
「我是聯盟保安官,奈森·艾文格林。我得知巴尼斯頓的危機,因此趕來援救,騎兵隊在鎮西的市場搭設了醫療營帳,那裏有充分的飲水、藥品、與食物。有需要醫治的人、無法行動的人,請告知我們,請兵隊的隊員們會伸出援手,各位不用擔心!」
這聲音從衆人後方傳來。
「大叔,真的可以讓他們逃走嗎?」
「……呃。什麼嘛,你哪知道我做過什麼?」
「這次我也要一起去。」
羣衆之間有人發出了安心的低呼,道謝、感激的話語此起彼落;甚至有因爲從緊張中獲得解放,而當場放聲大哭的人。趕到此地的騎兵隊員們俐落地展開行動,他們爲傷患進行緊急處理,並用擔架搬運行動不便的民衆。
「那是大衛做的,又不是我……」
「我要賞銀箭一個耳光,讓他清醒一下!我不能讓他和我犯下同樣的錯誤——」
書姬喝叱道。宅邸已經近在眼前,雙開的大門在面前緊閉着。
「那裏的問題還沒解決。那裏面有麥可,羅克威爾及其女兒艾蜜莉。而且在與銀箭和解之前,事情都還不算結束。」
那是一名私兵將轉輪槍丟到地上的聲響。
聽愛德蓮這一說,安迪露出彷彿隨時都要落淚的表情笑了。
安格斯謹守禮節地打了招呼,接着推開大門。
「都這種狀況了,你還要講這些嗎?」
「無論任何狀況都要維護秩序,是我的信條。」
「真是的。有你坐鎮,竟然還會發生這種事。因爲這樣,讓那傻瓜連想收手的機會都沒了。如果你能夠來得及阻止,他或許就不會使性子到這種程度了。」
「剩下的事,我會設法處理的。所以老師,請妳安心休息吧。」
「唔、哇!沒有、沒有!都是亂說的!我是個奉公守法的好人!」
「還是說,要先換上燕尾服再去嗎?」
「很痛耶……大小姐,你做什麼啦?」
「沒錯。」環視着身邊所有人的面孔,書姬微微頷首。「那麼,我們走吧。」
然而就算這樣,宅邸內仍舊是一片寂靜。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寬容的。」
愛德蓮點頭表示肯定。「那個得意忘形的小子,被血腥快槍說了幾句,就徹底被擺佈了。他現在肯定是察覺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麼嚴重,不知所措地發抖呢。」
「沒錯!他那美麗的歌聲,讓我非常感動耶!」
他轉頭望向身後。在收容所後方,是一棟白色的大宅邸。
「你在胡說什麼?泰勒聯盟保安官不是和我們一起唱歌的朋友嗎?」
轉頭一看,只見泰勒聯盟保安官正朝這裏跑來。討厭保安官的強尼,明顯擺出了不悅的表情。
「我再給你們十秒時間,在那之後還留下的人,我絕不輕饒。」
「你少亂講!瓦爾特!看着我的眼睛。這看起來像是說謊的人會有的眼睛嗎?」
「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賽拉跑到了安格斯身邊。明明只是約一個月的時間沒見到面,但安格斯卻感覺自己似乎有近一年的時間沒看過賽拉。安格斯想將她抱在懷中,並且親吻她。儘管內心湧現那樣的衝動,但在大家面前,安格斯無法那樣做。
「可是……愛德蓮,我——」
安格斯大步走到門前,右手緊握着拳頭——他鄭重地敲響大門。
「呃、瓦爾特也要一道來嗎?」
看了安格斯的反應,愛德蓮緩緩轉身面對安迪,然後朝他伸出手。
「傻瓜指的……」安格斯在一旁插口問道。「是丹尼嗎?」
一名還可說是少年的年輕人,高舉雙手走了出來。「我可以……逃走嗎?」
「請各位趁現在逃走吧!現在還來得及。外面相當混亂,只要混入人羣內,應該不會有事。」
「是啊。」
門內可以感受到有人正躲在暗處觀察他們,但是對方並沒有開槍的意思。安格斯讓門敞開之後,朗聲喚道:
「泰勒聯盟保安官說的對!」亞克握着拳頭,興奮地說道。「而且,忘記夥伴是不對的!」
「我是聯盟保安官,詹姆斯·泰勒。」
聽到泰勒這句話,那名青年便發足跑了起來。他跑過安格斯等人身邊,一路跑到屋外。看着那人跑走的摸樣,強尼有些傻眼地聳肩說道:
「嗯,有勞你了,請把丹尼……把那個傻瓜救回來。」
在衆人的注視下,數騎馬匹沿着主街跑來。在馬上的是穿着騎兵隊制服的健壯男性;在最前面的馬上,則坐着艾文格林——還有賽拉。
「我和你都還活着。只要有命在,要重來幾次都行。對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我跟去就行了吧?」
「這樣緊張地強調,反而欠缺說服力喔。」
瓦爾特帶着得意的笑容說道。
「喂!你太無情了吧!瓦爾特!有人對夥伴這樣說話的嗎!」
「總而言之,非得阻止那個傻瓜纔行。」
艾文格林在宅邸前的廣場讓馬停下。賽拉隨即跳下馬背,朝安格斯跑來。在此同時,艾文格林也對聚集在廣場的羣衆呼喊道:
「你們也聊夠了吧。」
先前躲在暗處的人,這下總算按捺不住地跑了出來。他們緊閉着眼睛,沒命地跑到屋外。
「要是隻有你們進去的話,可是會被指控爲非法入侵喔。」
「一起唱歌——?」瓦爾特喫驚地猛眨眼睛。「你說那個以嚴肅着稱的泰勒聯盟保安官嗎?」
強尼打着呵欠一說,賽拉立刻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下去。
安格斯邁開步伐,朝羅克威爾的宅邸走去。在他兩側分別跟着瓦爾特與強尼,亞克則跟在後方一步的地方,保護着隨行的賽拉。
「十……九……八……」
「既然這樣,我們就快點去拜訪鎮長吧。」瓦爾特說完,拉了拉自己身上佈滿髒汗的襯衫。
而在一旁的亞克也點頭附和。
「走!我們進去吧!」
「說到頭,不都是因爲某人把歌姬從卡內雷克萊碧斯抓走的關係嗎?」
泰勒伸直手臂,指向門外。
「太棒了!我就知道如果是安格斯,一定能夠成功的!」
「我也跟主人一起去。」
「請等一下。」
泰勒往前站出一步,對着私兵們喊道。
「嗯——是啊。」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愛德蓮重重地嘆了口氣。光是這樣,就讓她明顯喘不過氣。看來她的體力消耗得相當嚴重。安格斯將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和緩的語氣說道:
「七……六……五……」
屋內的人紛紛丟下手中的槍。有人從大門逃走,也有人跳窗離開。私兵們紛紛跑出宅邸,穿過庭院,逃離此地。
「四……三……二……」
「等一下!」
「別開槍!」
最後留下來的幾個人也連忙丟下了槍,慌亂地衝到屋外,那些人像脫兔般頭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一……零!」
此刻這裏甚至能聽見雲雀在遠方天空鳴叫的聲音,屋外有羣衆爲重逢與平安而慶賀的聲音;相對的,屋內則是一片寂靜,絲毫感受不到有人活動的氣息。
「這樣事情就算完了嗎?」強尼這麼問道。
「不。」瓦爾特搖了搖頭他。「麥可,羅克威爾跟艾蜜莉應該還留在這裏。」
「銀箭也還沒有現身呢。」
「我們在這裏分頭行動吧。」
安格斯說完,便轉身面對泰勒聯盟保安官。
「請聯盟保安官帶着瓦爾特跟強尼一起去找羅克威爾先生,還有艾蜜莉小姐。」
隨後安格斯轉頭望向賽拉跟亞克。
「我和亞克及賽拉去找銀箭。」
「可是那個叫銀箭的男人,是這次事件的首謀吧?只靠你們,實在太危險了。」
「他手中擁有術文,要是隨便靠近,有可能會受術文影響。但是……」
說到這裏,安格斯稍微停頓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亞克的肩膀。「由於亞克是自動人偶,所以不用擔心那個問題。我的右眼則帶有術文,因此對其他術文也有抗性。」
「可是——」泰勒望向賽拉,接着視線重新回到安格斯身上。「爲什麼你要帶她——?」
銀箭用雙手重新握緊槍柄,用充滿強烈殺氣的雙眼瞪着安格斯。
「……書姬,你看到了嗎?」
「瓦爾特很帥氣呢。」
「聖翼,我們被人推上歌姬這個自己根本不想要的位置,被剝奪了所有的自由。從這當中拯救我們的人是誰?我們原本應該會被困在狹窄的世界裏等死的。幫我們改變命運的人是誰?說啊?聖翼,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現在要怎麼做?」
眼前的男子出聲說道,那是過去曾在影像日報出版社印刷所裏聽過的丹尼嗓音。
見三人快步走向左邊的長廊,安格斯出聲喚道:
「我不明白。」
安格斯拉住賽拉的肩膀,讓賽拉回到身後。
賽拉毫不猶疑地斷言道。
「你難道已經忘了嗎?血腥快槍對想要保護你的族人做了什麼?他又對善良的雲雀做了什麼!」
「我記得……我都記得!」
「這種傢伙,連拿槍得勇氣也沒有,根本就只是個窩囊廢不是嗎?這種被人揍、被槍打,也只能在地上到處打滾的廢物,根本只是個膽小鬼吧!」
「是啊,可不是嗎?」賽拉搶在打算表示同感的安格斯之前,用力地點頭附和。「我考慮過了。我和他的婚約,說不定就維持現狀,不要解除好了。」
銀箭握着轉輪搶的右手激動地在空中一揮。「那種事你管不着!」
儘管如此,安格斯卻奇妙地感受不到絲毫恐懼,無論對方如何辱罵,都沒有感受到氣憤,他反而不由自主地爲激動吼叫的銀箭感到同情。他被人帶到了陌生的世界,被血腥快槍壓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爲了將無力抵抗的自己正常化,他只能選擇憎恨安格斯。
顫抖的手指扣下了扳機,掛在牆上的繪畫被子彈擊中,帶着巨響摔到地上。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長廊深處之後,亞克用欽羨的語氣說道:
安格斯感覺右頰竄過一陣灼熱,子彈劃過了臉頰。沿着面頰滑落的鮮血,讓安格斯感覺那彷彿就像眼淚。
「少……少囉嗦……」
安格斯將激動的賽拉交給亞克,轉頭對銀箭說道:
出乎意料的是,門並沒有上鎖。
「人家可也是愉快的夥伴之一呢。」
「你敢再靠過來,我真的會射你!」
槍聲響起——子彈射入了安格斯腳邊的地板。
「賽拉是爲了賞銀箭一巴掌,依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的。要是你向她道歉,反而對她是種失禮哦。」
「所以,我決定選擇相信,我相信沒有人會因爲打了某人而感到快樂,相信沒有人會因爲殺了某人,而變得幸福。」
「怎麼連書姬也這樣說? 」
「我說過要你閉嘴!」
「別被騙了。」書姬低聲說道。「那容貌不過是欺騙所呈現的幻影。那傢伙就是銀箭,不會錯的。」
「你應該去死纔對!像你這種貨色快點死光纔好!」
「咦……? 」
瓦爾特接着邁開腳步,同時朝身後的強尼及泰勒招手。「如果羅克威爾遭到軟禁,那麼他應該是被關在房間或客廳吧。走這邊,跟我來。」
安格斯站到了銀箭眼前,飄起硝煙的槍口,就靠在安格斯的眼前。
「不告訴你。」
「丹尼。」安格斯語氣冷靜地朝對方喚道。「你爲什麼要跟隨血腥快槍?」
又是一槍,這次子彈射中了椅背,形成跳彈飛向天花板。
槍聲響起。
那不是安格斯所知道的丹尼,丹尼是原住民的門布倫族人,他應該有着暗褐色的皮膚,還有着黑色的頭髮。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瓦爾特是個好男人,而且他又比你更懂女人心。」
「不準動。」
他的頸上戴着皮製的黑色項圈,在項圈前方掛着大顆的紅寶石。但是在那寶石當中的,並不是璀璨的光彩。
「安格斯很堅強,沒有人能比堅持不抵抗的人更堅強,仗着手中的槍耀武揚威的你,連安格斯一半的本事都不如!」
直到這個時候,賽拉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嗎!那你就握着那種信念去死吧!」
只見瓦爾特舉起右手,做出回應。「你們也是!」
「你說的對,我是膽小鬼,我害怕被人憎恨,不敢說自己想說的話。我並不打算說那樣是對的,我認爲自己過去應該要更常和人溝通……現在我是這樣認爲的。」
「你爲何沒有唱『鑰之歌』?」
「你閉嘴……!」
「銀箭除了術文之外,還有一個叫『解放之歌』的王牌。我認爲他被逼到不顧一切,動用那手段的可能性並不算低。」
「對不起——賽拉。把妳拖進這種危險裏。」
銀箭發出了像是哀嚎的吶喊。
說完,賽拉便拉過安格斯的手臂。「走吧,我們去教訓銀箭一頓吧!」
在寬敞的辦公室內,最深處是一面敞開的大型門窗,窗戶與陽臺相連,那是突出於前院的陽臺,從窗戶吹進室內的春風,送來了民衆的喧囂。
安格斯伸手打算翻動『書』的書頁。
安格斯沒有畏懼,他正視着銀箭,一步一步朝對方靠近。
「你討厭我這件事,我已經很清楚了。」
「銀箭喜歡賽拉。所以帶賽拉同行,我想對方應該會擔心賽拉遭到波及,而不敢輕易吟唱『解放之歌』。」
銀箭的視線轉向賽拉,那對藍色眼睛中浮出了淚水,他用顫抖的聲音對賽拉說道:
「——是這樣嗎? 」
房內響起了槍聲。牆上的油燈遭到破壞,玻璃碎片四處飛散。
「少跟我囉嗦!」
「可是,你並沒有殺我。」
這樣說完。他滿懷怨恨地瞪着安格斯。
安格斯顯得有些惶恐地轉頭望着賽拉。
「主人。」
「銀箭他似乎總是在辦公室下達命令。」瓦爾特邊說邊用右手指向宅邸的走廊。 「辦公室是在二樓上階梯後,左手邊最裏面的門。你們可別因爲對方是認識的人,就掉以輕心喔。」
「放開我!我要給他一拳,讓這傢伙清醒清醒!」
抱着有些難以釋懷的感覺,安格斯爬上樓梯,到了二樓走廊最深處,三人站在瓦爾特所說的辦公室門前。
對吧?瓦爾特對賽拉一眨眼,如此示意道。賽拉露出笑容點了點頭,抬頭望着安格斯,不悅地嘟起了嘴。
想到之後要說的話語,讓安格斯有些猶豫。
「真是不巧,我最討厭的就是像你這種傢伙,如果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會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
「因爲我膽小,所以十分害怕傷害到別人,如果我用拳頭、用槍傷了人,我想自己一輩子都會受罪惡感折磨。可是……會這樣想的人,並不是只有我,在這世界上,有許多和我一樣,願意去體諒他人的人。我並不孤單。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很高興。」
他並不想在賽拉麪前說出自己這麼做的真正理由,但是安格斯更不願意敷衍或說謊。
安格斯朝前走去,他朝着銀箭緩緩邁出腳步。
「那是因爲你在巴尼斯頓生活的這段時間,對住在這裏的人產生感情了吧?所以無論狀況多麼不利,你都沒有選擇吟唱『鑰之歌』。一旦唱出來,你所認識的人就會發狂。你是不想見到他們自相殘殺吧?」
「少囉嗦!」
「你裝得好像隨時都是自己對的樣子!我看到你就想吐!可惡!我叫你別過來是沒聽見嗎!」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賽拉帶着難過的表情搖了搖頭。「我並不是被你拖進來的。」
「咦、咦——?那是……什、什麼意思?」
「小心點!」
一名男子就坐在窗前的大型辦公室桌上,那男子有黃褐色的肌膚,並留着一頭金髮。他的眼睛是鮮豔的藍色,他右手握着轉輪槍,槍口不偏不倚地對着安格斯。
「可是你想想看!比起被虐待、被殺,當然是當虐待人、殺人的一方比較好吧?不管什麼時候,最後都是力量最強的贏。最後贏的一方纔是對的!」
面對小聲這樣提出疑問的賽拉,安格斯皺起眉頭。 「既然這樣,那也只有一個方法了。」
「安格斯纔不是膽小鬼!」
「嗯。」 書姬低聲附和安格斯的低語。「那是『欺瞞』。是第三十五的術文」
見安格斯狼狽的模樣,賽拉刻意裝出不理睬的模樣,冷淡地將臉轉向一旁。
賽拉大聲喊道,她不顧亞克的制止,走到房間的中央。
「少胡說八道了……」銀箭退後一步,重新將轉輪槍對準安格斯。「少把我瞧扁了,我現在就讓你死在這裏!」
安格斯對身後的亞克使了個眼色,那是要他保護賽拉的訊號。亞克會意微微頷首,接着將賽拉拉到自己的臂彎中,確認亞克做好準備之後,安格斯再次將頭轉向前方。
「別說得好像自己很懂似的!無論何時都被同伴圍繞,一直過着安穩生活的你,又會懂我什麼!」
安格斯推開了房門。
「我說不準動!」
「其實你也清楚,你知道就算傷害別人,也無法平復你內心受到的傷害。」
「安格斯太冷靜了,所以偶爾也該讓你慌張一下才好。」
安格斯握起拳頭,最後選擇禮貌地敲門。
「賽拉——別說了。」
和安格斯的預期相比——對方與自己十分接近。
「你少弄得好像只有自己辛苦過,裝成一副自己是悲劇主角的模樣。你就是靠那樣來奪取他人同情吧?你這個騙子!」
看見安格斯動搖的模樣,亞克湊到他耳旁小聲說話:
「打擾了。」
銀箭發出了嚴厲的聲音,他槍口指着安格斯,站起了身子。
銀箭扣下了扳機,子彈劃過了安格斯的頭髮,在他身後的牆上射出了彈孔。
「小姐跟書姬都只是在逗主人而已。」
安格斯望向賽拉,小聲補充道:
「那把槍已經沒子彈了。」
銀箭驚訝地睜大眼睛。他不知道如何用槍瞄準目標,也不會計算剩餘子彈。這或許根本就是他第一次用槍。
「請你把那個紅寶石交給我。」
安格斯朝銀箭伸出手。
「——不要!」
銀箭將轉輪槍扔到一旁,猛然跳上辦公桌。他左手按着咽喉的寶石,用充滿挑釁意味的眼神低頭看着安格斯。
「我還有一張王牌。」
「別那樣做!銀箭!」
從安格斯身後傳來賽拉激烈的叫聲。「這個城市的人都是好人。別再繼續折磨他們了,你——千萬不能和我犯下同樣的錯誤!」
「我對這個城市的人沒有怨恨。但是,這傢伙的存在,讓我怎樣都無法忍受!」
銀箭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安格斯。
「只要能看見你痛苦的模樣,之後怎樣都沒所謂。我要把一切全都毀掉!」
安格斯不由得發出呻吟。
要讓書姬將他轟暈,趁機回收術文嗎?可是在影像報中的術文有『欺瞞』與『荒廢』。現在他帶在身上的,只有『欺瞞』而已。就算能夠回收那個術文,要是他事後再吟唱『解放之歌』及『荒廢』的『鑰之歌』,那蓄積的思考能源仍會把城鎮摧毀。
銀箭的確是害怕傷害他人。可是他對安格斯所抱持的憎恨也是如假包換。如果他身上帶着『荒廢』,那麼術文的詛咒很可能會超越他避免傷害他人的自制力。
「別那樣做,銀箭。」
安格斯呻吟地說道。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麼都肯做,所以算我求你,不要唱『解放之歌』。」
「你除了求人,就沒有其他本事了嗎?」
揶揄地這麼嘲笑之後,銀箭便跳到辦公桌對面,他拉開辦公室的抽屜,從其中取出一把小型手槍。就在衆人以爲他會再次用槍指向安格斯的時候——他將槍丟到了桌上。
衝擊侵襲了我。
或許是因爲罪惡感的關係,我開始產生了頻繁的胸痛。每當胸痛發作,我就會聽到「世界」的聲音從我心中傳出,那並非是充滿慈愛的聲音,而是充滿憤怒的詛咒之聲。
「同樣的話你要我說幾遍啊?還是說,你是在拖時間嗎?你其實是想說些廢話拖延時間,等夥伴趕來救你是吧?」
(我是爲此而存在)
「——遵命。」
在這裏喪命,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沒能讓書姬的身體復原,也沒能完成收全所有術文的目的。在無法拯救也無法阻止血腥快槍的狀況下選擇死亡。這麼做,難道不是逃避嗎?
「我要你把『解放之歌』完成。」他說道。
安格斯將槍口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你要死給我看嗎?還是說……你打算用那把槍射殺我?」
(不要濫用我)
她沒有回應。冰冷的負的意識就像刀刃般刺痛着我。我是她憤怒的元兇。我是從她手中奪走未來……奪走所愛之人的罪魁禍首。
天使府藉由吟唱我記錄在『書』中的部分『解放之歌』,開始從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而那種做法,轉眼間便普及到十二座都市。
「不可以……。別那樣做,放開我!亞克!還不放手!」
透過看守牢房的下級天使們彼此交談的內容,我得知了世界的變化。
她所看見的未來,一口氣湧入我的心中,那是上億的分歧與上百億的可能性,而那一切全都歸向了唯一的結果。
「然後呢——你打算怎樣做?」
安格斯低聲說道。
自己還有夥伴。就算自己不在了,夥伴們仍會幫忙回收剩下的術文。瓦爾特、強尼、亞克、還有賽拉。過去一路支持自己的許多人,他們的笑容一一在腦海中閃過,因爲他們,自己才能站在這裏。因爲有他們在身邊。我才能活到現在。如果是爲了保護他們而死在這裏,那麼也不壞。
(我要的是他)
「我拒絕。」我這樣說道。「不可以濫用刻印的力量,我們得到世界太多寵愛,使我們忘記了世界寵愛我們的事實。愛與恨是表裏一體的,如果人類背叛世界,世界就會恨人,世界的憎恨會毀掉人類,同時也會毀掉這個世界。」
在自己彷彿隨時會被負之漩渦吞沒的感覺下。我放聲喊道。
「亞克,帶賽拉離開房間。」
刻印所散發的能量帶給大地恩惠,使生命進化,那是爲了讓事項變化而存在的力量,浪費那樣的力量,這世界將沒有未來,進化將會停滯,文明也會衰退。
我聽見了悲痛的吶喊。
銀箭伸出手。打算拿起桌上的小槍。但是,安格斯快了那麼一步先伸出手,抓住了槍柄。
我察覺到,在那時候將她圍繞在其中的狂風之內,正逐漸誕生出冰冷的結晶。
那應該是隻爲心愛之人所吟唱的「解放之歌」,被人類的手玷污了。
「對不起。」安格斯小聲應道。「這是爲了拯救巴尼斯頓的鎮民,請原諒我。」
企圖獨佔力量的烏列爾,前來逼迫我將『世界』的一切印入『書』中。
想到這裏,安格斯立刻否定了那種想法。
(不要困住我)
「不要!」賽拉發出喊叫。「別做傻事!安格斯!」
通往未來之力遭到剝奪的世界逐漸衰退,並在不久後毀滅,在心愛的他誕生之前……世界就毀滅了。
我在一陣猶豫之後,接過了手杖。我這樣做並非是想要一死,而是我認爲要阻止天使府的失控,唯有讓他們看見真實。我要透過我的心,讓他們聽見『世界』的憤怒。
「我已經不能再唱愛的歌曲了!」
烏列爾帶着嘲笑將銀權杖拿到我面前。
銀箭扭曲嘴脣發出嘲笑。
「刻印不過只是用來從思考原野中汲取能量的水井,而你則只是用來從水井汲取能量時所用的水桶罷了。」
銀箭臉色蒼白地這麼說道。
「我相信你。」
安格斯聽見身後賽拉的叫聲,還有激烈抵抗的碰撞聲。
「照我說的做,亞克。」
「對不起。」
在烏列爾的注視下,我碰觸了『理性』的刻印。
「這是命令,亞克。照主人的命令。」
「看來你的腦袋似乎已經壞了。」
過不了多久,天使府便開始對我這個個體進行研究。他們仔細調查我的身體,抽取我的血液,削取我的皮膚,調查我與刻印交流的能力,是來自於什麼樣的基因。
森林枯萎,泉水乾涸,大湖也見了底。失去容身之所的大地之人,朝都市發動侵襲。在經歷過數次攻防之後,產生了衆多的死者。不久之後,天使府不再對大地保持依戀,爲了避免刻印被大地之人奪走,而決定讓都市浮上天空。
8
「這是護身用的槍,裏面只有一發子彈。」
銀箭嘲笑道。
此刻就算對自己的愚昧感到後悔,也已經太遲了。我背叛了『世界』,我辜負了她的信任。
(不要濫用我)
那是爲了毀滅世界而存在的力量……那是負的刻印。
『書』被奪走的我,因爲傷害天使利益的行爲而被問罪入獄。
「將你聽到的所有歌,都存在入這本書裏。那樣我就能實現你先前提過的願望,給你個痛快。」
『解放之歌』是『世界』對尚沒謀面的伴侶所吟唱的戀歌。能夠唱那首歌的,只有『世界』。
安格斯屏住了呼吸,望着桌子上的槍。那是幾乎可以完全藏進掌中的小型護身槍。可是,無論尺寸多少,槍仍是槍。扣下扳機子彈就會射出——就能致人於死。
那裏沒有陽光般的溫暖,也沒有母親般的溫柔擁抱。只能感受到她在狂暴怒氣與絕望漩渦中哭泣。
「說什麼原諒,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吧。」
但是天使府自顧沉醉在那禁忌的力量中,他們不但沒有察覺那是近乎自取滅亡的舉動,反而不斷從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對思考能源的依賴更是與日俱增。
無論我如何後悔,也已經無法挽回了。
「拜託你!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請你看着我!請聽我的聲音!」
就算都是離開大地,變成飄浮在空中的聖域,我仍舊拘束在監獄中。連求死都不得如願。
「你要違背和我的約定?」
安格斯沒有答話。他只是將『書』放在桌上,在『書』上的書姬表情嚴肅地望着安格斯。
「主人……?」
「就算是現在,我還是這麼地深愛你們,可是你們卻剝奪了我的未來,命運分歧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是如此地深愛你們,你們卻這樣踐踏我。你們奪走了我心愛的人!」
安格斯閉上眼睛,緊咬着牙。
銀箭喫驚地將手縮回,凝望着安格斯。安格斯也注視着銀箭,並對自己身後的人喚道:
銀箭壓低腔調這麼說道。
那像冰一樣寒冷,像暴風般狂亂的負面鼓動,化爲濁流湧入我的意識。
安格斯瞪了銀箭一眼。見到那銳利的眼神,讓原本打算繼續出言嘲弄的銀箭把還沒出口的話語吞了回去。
「你用這玩意兒打穿自己的腦袋,立刻死給我看吧。那麼我就不唱『解放之歌』。這個術文……我也可以讓你們回收。」
烏列爾傲慢地嘲笑道。
有一種藉由供給能量而產生浮力的稀有金屬,被稱爲駕光礦。天使們打算利用那種金屬,讓城堡內的所有土地浮上天空,讓都市變成浮島。幾年之後,天使們實際執行了那個計畫。被城堡圍繞的第十三管理都市「理性」,變成了飄在空中的浮島——成爲了第十三聖域「理性」。
「爲什麼……」我呻吟道。「爲什麼你聽不見世界的聲音。她那痛苦哀傷的聲音,爲什麼你都聽不見?」
「『世界』!」
「到頭來,你的覺悟就只有這點程度罷了。」
「安格斯……不可以……」
安格斯沒有回頭,背對這兩人這麼說道:
「就這樣說定了。」
我想要一死。揹負着這種罪孽活在世上,對我來說只有痛苦。可是就連我那樣的要求,天使府都不讓我如願。因爲對他們來說,我是取得創世能源的鑰匙。
所以說,應該乾脆用這把槍射殺銀箭?如果他死了,就不會有人吟唱『解放之歌』。巴尼斯頓的民衆能免於危機,也能夠回收所有術文——
這段日子是極端漫長的痛苦與屈辱。
他緊閉眼睛,扣下扳機。
在關門聲響起的同時,賽拉的聲音也應聲消失。只有沉悶的聲響從門外傳來,但那聲音無法讓人分辨其中的內容。
最後——爲此打上休止符的日子到來了。
「『世界』——請聽我說,你的悲傷、憤怒、絕望、我都願意代爲承受。如果必須有人持續注視着那種結果,我可以成爲絕望的觀測者,所以你可以忘記一切,繼續歌唱。」
在『解放之歌』被天使吟唱之後,都市與非都市的土地,開始產生了明顯的差異。大地更加荒廢,地震頻傳,休眠火山重新活動,我得知過去我所造訪過的那片荒野,此刻也在火山灰籠罩下,被流出的熔岩覆蓋。
這全是我愚蠢的嫉妒所導致。
「只要我死,你就不唱『解放之歌』,並且會讓我們回收術文,對吧?」
在陰暗的監牢內,自責的想法持續讓我感到煎熬。
我已準備一死。從我犯下罪孽的那天起,我就從未想過要繼續苟延殘喘。
「不要道歉。」書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應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不……我辦不到。如果殺了他,那我過去所相信的東西就會瓦解,自己賭上性命決心守護到底——那樣的某種東西,將會徹底消散。
我被帶出監牢,一路被拖往刻印室。到了這裏。烏列爾便將『書』交給我的手上。
「沒錯……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明明是這麼地深愛你們!」
「——你是認真的嗎?」
安格斯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我想要採取的行動,其實和將刻印關在牆內的天使們一樣。『世界』的歌聲,是要解放至世界每個角落纔會美麗,然而我卻想要將「世界」據爲己有。
「要是我能聽見,早就用不到你了。」
「是的。」
「怎麼了?你不是什麼都願意做嗎?」
「沒用的。」她用冰冷的聲音應道。「我觀測了未來,讓未來確定了。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經斷絕了。」
「正因爲這樣,就更要將真實封印。我願意接受那個真實,我會成爲真實,將你的絕望……將那步向滅亡的未來記憶給封印。」
「就算那樣——也無法改變未來。」
站在漩渦中央的她轉頭看着我,臉上帶着苦惱與絕望,眼神之中並沒有對我的怨恨。她的雙眼仍充滿着和過去一樣的慈愛光輝。
我從無數的分歧當中,向她指示了一條路。
「負的刻印會被封印,只要你繼續歌唱,世界就能存續得更久。你也能夠與他邂逅。」
我提示的路是——
『世界』觀測了逐漸步向毀滅的未來——由此產生的負的刻印,被封入『書』中。而在那同時,我的靈魂也封在其中。我將代替『世界』繼續觀測滅亡,成爲真實的觀測者。
促使進化的思考能源,今後應該仍會被不完全的『解放之歌』持續消費,但只要『世界』沒有停止歌唱,他就會誕生,而以人類身分誕生到世上的『世界』,就能與她那獨一無二的伴侶邂逅。
「世界會毀滅,未來已經無法改變了。」
她用欠缺生氣的聲音說道。負的意識逐漸成形,並開始變成負的刻印,盤旋在她身邊。
「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的。」
聽到我這句話,她抬起了頭。
我用更加明瞭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要因爲害怕死別,而放棄與人邂逅的喜悅嗎?」
「——……」
「就算只有極爲短暫的時間,也請你和他一起生活,請你不要放棄那樣的可能性。」
「但這麼做……我會因此而毀滅世界的。」
「就算那樣,你也應該要與他邂逅,與相愛之人相遇的喜悅,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美好經驗,這是我在與你邂逅之後所瞭解的感受,所以,我希望你也……也能經歷那種感受。」
我朝她靠近,負的意識撕扯着我的思緒、剝奪了熱。企圖將我凍結。就算那樣嗎,我仍不打算罷手。她似乎有些膽怯地望着我,而我也努力地緩緩朝她靠近。
縱使高聲歌唱,內心也只有空虛
儘管言詞辛辣,但此刻銀箭的語氣中,已經感受不到先前灼熱的憎恨。
啊——『世界』。
「你是——在試探我嗎?」
吾之四散靈魂
我走出刻印室,看見我染着鮮血的模樣,天使們發出哀叫。但就算那樣,我也沒停下腳步。
只見他又接着拔下了套在右手小指上的戒指。
「永別了,『世界』。」
手杖脫離了我的左手,掉落在地上。
安格斯微微睜開眼睛,看見了兩張正注視自己的面孔——是賽拉跟亞克。安格斯在他們的攙扶下撐起身子,僵硬的手讓他無法把槍放開。安格斯得用左手將緊握住槍柄的右手指拉開,才總算能將那把護身槍丟到房間角落。
「血腥快槍說的沒錯。」
銀箭的話,讓喫驚的賽拉吞下了正要出口的哀嚎,哽住了喉嚨。
重新歸來 歸返悔恨之淵
「剛纔那是空包彈!」
深沉的悲哀讓心破裂
是『世界』變回純潔的幼兒,進入沉睡的身影。
真是好天氣。
我穿過了市街、穿過農田、駛上丘陵。行駛在道路之外的自走車讓丘陵上的羊只驚訝逃竄。
安格斯勉強站起身子之後,用雙手撐着桌子說道:
銀箭將戒指丟到桌上。在那戒指內側也刻有細小的術文。
「我還以爲——這次真的不行了呢。」
「如果沒遇見你,我將會一直是具人偶;因爲和你邂逅,感覺到你的溫暖,我才得以成爲人類。我在與你邂逅之後非常幸福。就算在這之後,我得永遠持續觀測絕望,我想必也絕對不會忘記與你邂逅的喜悅吧。」
「似乎只是因爲驚嚇而產生貧血而已。」
安格斯瞬間感到目眩,幻影在他眼中浮現。眼前出現一名有着一頭金色長髮的男人,用冷冷的視線望着安格斯。
「嗯——我明白」
在荒蕪之地的寂寞之風
銀箭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他說的是負之刻印的『鑰之歌』。就算是遲鈍的他,似乎也能明白那是毀滅世界的歌曲。既然無法理解世界的真意,倒還不如從頭到尾什幺都不懂的好。
接着他將手伸到脖子後方,解開脖子上的項圈。他將那刻有術文的紅寶石放在桌上。
爲了讓『世界』和所愛之人相遇,我必須隱藏所有真實。而知道那真實的我,必須從這世上消失。還有這本『書』——這本刻有負之刻印的『書』,也必須被隱藏。
「沒錯,你說對了。」
她拉住了我的手,擁抱着我。她的悲傷、絕望、全都湧入了我的體內。
大地反映內心
再次重返吾身
肆虐的毀滅之風
吾之四散靈魂
我的目光被那景象深深吸引,甚至遺忘了後悔和悲傷。
「『Deception(欺瞞)』是第三十五頁。『Ruin(荒廢)』是第三十八頁。」
我的意識返回了現實。
這真是個適合尋死的日子。
再次重返吾身
我承接了那一切。
我將『書』放到地上,撿起一旁的銀杖。接着,我揮動銀杖毆打烏列爾。這讓他發出哀嚎,連忙逃命。我立刻用銀杖朝他的腦袋揮下,並趁他倒地的時候,用尖銳的杖頭刺向他的背部。
縱使裝飾外表,靈魂也已腐化
吾之失落吐息
看着桌上的兩個術文,安格斯表情嚴肅了起來。雖然他還有許多話想說,但此刻先回收術文才是最重要的。
「爲了保護自己,就算傷害他人也是逼不得已的。我原本想證明就算是你,被逼急了也是一樣,但是——可惡!你爲什麼不殺我!」
空包彈產生的壓縮空氣撕裂了表皮,血液就是從那傷口中流出。安格斯沒有動手擦去血液,只是急促地喘息,全身也抽搐着不斷顫抖。安格斯臉色蒼白,沒有絲毫血氣。他睜大着雙眼,久久沒能眨眼。
9
「我傷害了你,這個罪惡也許永遠都無法消除。可是,只要不放棄——或許道路就會敞開,所以,請你給我贖罪的機會。」
「我明白。」
只見安格斯癱坐在地上,血液從他右頭部流出。
銀箭重重地嘆一口氣。
只見刻在戒指內側的術文亮起紅光。伴隨着一聲清脆聲響,戒指斷成兩半。就在同時,術文也化爲一道紅箭朝『書』射去。
房內響起了槍聲。
重新歸來 歸返悔恨之淵
「這是我們說好的,你就快點回收吧。」
「我明白。」
在他已消逝的世界,內心早已毀滅
聽到世界的詛咒,或是知曉真實的人,我必須將其全部抹消。
「爲什麼你不射我?」
看見這般光景,賽拉雙手捂住了嘴。淚水從她睜大的雙眼中湧出,沿着臉頰滑落。賽拉全身顫抖着,淒厲的哀號幾乎就要從她喉嚨中衝出,就在這個時候……
我也是。安格斯用僵硬的笑容取代了回應。
他的眼中浮現淚光,但銀箭並沒有伸手擦去淚水,而是瞪着安格斯。
「剛纔的歌,不是『解放之歌』吧。那些歌——究竟是什幺東西?」
我撐起彷彿隨時都要癱倒的身子,將『書』抱在懷中。『世界』的感覺還殘留在我懷中。我將其緊抱在懷中,哭了起來。
「你真是傻瓜。」
在砰的一聲脆響後,術文烙上了書頁。被聲響拉回現實的安格斯連忙翻動書頁,敞開到第三十八頁。
我不理會手掌的傷勢,用手將『書』撿了起來。
我露出微笑,朝她伸出手。
她仰望着我,表情透露出內心的強烈糾葛。
用虛僞的笑容也無法掩飾
你是如此美麗。
「你的靈魂就算在肉體死後,也會一直被困在『書』中喔。」
書姬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她壓抑着其它想說的話,對安格斯說道:
眼見安格斯身子一斜,就要倒在地上,亞克連忙趕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面對同樣趕到安格斯身邊的賽拉,亞克點頭示意賽拉可以安心。
安格斯翻動『書』的書頁,將『書』敞開到第三十五頁。書姬閉上眼睛,緩緩開口。
看着烙在自己腳邊的術文,書姬吐了一口氣。她接着抬頭望向安格斯,略顯疲憊地露出微笑。
「你得永遠在這樣的黑暗中,持續觀測絕望喔。」
那是『大地之歌』——那是讓無意識生出『世界』的歌曲。緊接在之後的,是另外誕生的負之刻印,其所擁有的『鑰之歌』。唱着絕望的二十一首歌曲,被一一刻入『書』中。
我聽見了她的歌聲。
我仰望天空。蔚藍的空中掛着耀眼的太陽。
「我害怕血腥快槍。不想被他殺死,就只能任憑他擺佈。爲了活下去,我別無選擇。不管是誰,都會不擇手段保護自己,所以我做的這些不是壞事。我如果不這麼想的話——我根本就撐不到現在!」
我不能在這裏被抓,因爲知道真實的人,我必須全部抹消。
旁人能聽見他猛力咬牙的聲音,銀箭緊握的拳頭因用力過猛而失去了血氣,微微顫抖。
我捧着『書』,讓在城堡上的身子朝外倒去。
我在最後所看見的——
「你得要開槍殺我纔對的!不然的話,簡直就像——就像只有我選擇逃避一樣……那我豈不是太丟臉了嗎!」
「他這麼說過,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開槍殺我。他說能創造那種奇蹟的人,只有自己——他說過,能給予你真正憎恨的人,只有他自己。」
「要是腦袋清楚的人,就會用那把槍殺我,所以我不可能在裏面放實彈的!」
「你死了以後,根本沒有任何我會遵守的保證。你說你相信我?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你,我最討厭的就是你竟然這麼天真!」
最後,我終於抵達了聖域邊緣。
賽拉甩脫亞克的制止,推開了辦公室的房門。
銀箭在一旁低聲說道。
烏列爾就這幺倒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從他身上已經無法感受到生命的波動。我在確信他已經喪命之後,將手從銀杖上挪開。或許是因爲握杖時用力過猛,皮膚被撕離的手掌被血液染成一片鮮紅。
可是,既然被刻入刻印,這本『書』就無法燒燬,也無法撕碎,這本『書』自然也不能留到聖域。因爲這本『書』是絕對……絕對不能被打開的東西。
就在同時,銀箭的身影瞬間模糊了一下。原本金髮碧眼的青年像是幻影般地在衆人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有着深褐色皮膚的青年。雖然那青年的個子要比安格斯記憶中的模樣高了許多,但那人確實是安格斯曾經見過的丹尼。
爬上崩塌的城堡,眼下出現的是一片紅褐色的大地。無線遼闊的大地,眼下是一片深藍的湖泊。
紅寶石光芒閃動,那是光澤如鮮血般紅潤的寶石。而比寶石色澤更加紅豔的術文,更是帶着如火焰般的紅光。
「剛纔的歌……是什幺東西?」
我搶奪了自走車,朝聖域邊緣駛去。
「——!」
吾之失落吐息
烏列爾臉色蒼白地問道。
「除非奇蹟出現,否則你連返回無意識都辦不到喔。」
銀箭的話引起了安格斯的注意。
就在安格斯要開口問的時候……
「我聽到槍聲了!是真的」
從敞開的房門外,傳來一名女性的聲音。而附屬在走廊上響起的腳步聲,也跟着那聲音隨後響了起來。
「丹尼!你沒事吧!」
衝進辦公室的人,是一名女性。她有着一頭金髮,皮膚十分白皙,身上還穿着高貴的服飾——她就是丹尼的未婚妻,艾蜜莉·羅克威爾。
「艾蜜莉……」
銀箭的臉上佈滿了苦澀。但是看見他的艾蜜莉,卻發出低呼退開。
「你是——什麼人!」
「我是丹尼啊。」他用走調的聲音說道。「這是我真正的模樣。」
「胡說……你少胡說!你把丹尼弄到哪去了!把丹尼還給我!」
就在艾蜜莉激動地要撲向銀箭的同時,強尼趕忙攔住了她。
「好啦、好啦。請冷靜一下,這位小姐。」
「放開我!那傢伙……那傢伙把丹尼給……」
「總而言之,你先冷靜下來再說。你就先和你的爹地到下面去喝一杯吧。」
只見強尼不停哄着吵鬧的艾蜜莉,將她帶離房間。在離開之前,強尼不忘揮了揮手,示意自己會將艾蜜莉的事情處理妥當。
「真是難看啊。」
銀箭自嘲似地笑道。
「怎麼了?笑我啊。不管是那傢伙,還是賽拉、愛德蓮、安迪……就連血腥快槍,也都不把我放在眼裏。反正所有人根本都不把我當一回——」
銀箭的話還沒說完,賽拉便搶前一步在他臉頰上甩了一巴掌,清脆的聲音在房內響起。
「——還好吧?」
羅克威爾緊咬着嘴脣,頷首表示同意。
「沒有那種事!」
在廣場,艾文格林正一一對負傷的人表示關切,也對騎兵隊員下達指示。他一見到安格斯,便快步趕了過來。
「已經沒關係了。」
「來,把臉抬起來吧,甜心。像你這樣的美女要是哭泣,可是連春天都會離開喔。」
「——……」
「你還好吧?對了,事情解決了嗎?」
「重要的……我又不是女生。」
「術文已經回收了。」
安格斯帶着苦笑仰望着艾文格林。
「雖然中間發生了不少事,但看來還是一切順利。」
艾文格林過意不去地連忙退了開來。接着望着安格斯的臉,然後皺起眉頭。
賽拉跪在銀箭身旁,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賽拉伸出手,輕輕抱住了哭泣到無法言語的銀箭。
「她真不愧是巴尼斯頓的女傑,我可不能輸給她了。」
安格斯還來不及理解身邊發生什麼狀況,便被劇烈的熱風猛力推倒在地上。安格斯肺中的空氣在瞬間被擠了出來,他感到脊椎疼痛,意識也一片模糊。
皺着眉頭的瓦爾特只是朝安格斯揮了揮手,示意他快點先走。接着瓦爾特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打直了背,挑戰似地用力打開了店門,隨後他的身影便沒入店中。
「肯定不會有人能原諒我的——我現在連容身的地方都沒了。像我這種人,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知道那棟建築就是史賓賽地圖店。
「主人!」
既然愛德蓮在哪裏,那狀況就不同了。安格斯就這麼和亞克、瓦爾特一同離開廣場。他們在主街右轉,轉進了火雞街。
城鎮上充滿了節慶的喧囂,人們唱歌、跳舞,喝酒慶祝春天到來。
「雖然我覺得這種事不該由我說,但你既然這麼讓人生氣,我就告訴你吧,愛德蓮她說過,希望我能救你。就算她被那麼殘酷地對待,衰弱到無法自行站立,但她卻還是在爲你擔心。」
「不用麻煩啦,我只是去看一下而已。」
在亞克的催促下,安格斯也決定先行離開。
「你真的是這麼想嗎?」
「你先走吧,我很快就會跟上去的。」
「我也一樣。我的奶媽在被血腥快槍射殺之前,都爲了保護我,一直緊抱着我不放。」
「嗯,我想對鎮上的所有人道歉。如果他們允許的話,我希望今後能爲重建城鎮盡力。所以,我想請你也帶我到月亮沙龍那裏去。」
「很遺憾……這並不是夢。」安格斯說道:
在逐漸轉暗的視野中,安格斯看見了染紅天空的火柱。眼前是一間噴着火焰的建築——那棟建築的大門與招牌都已不見蹤影,整棟建築早已不留原形。
「可是我——我無法原諒。無力、丟臉、膽小的我,無法原諒他。」
「我沒有胡說。」安格斯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你要討厭我、痛恨我,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懷疑愛德蓮,相信你也知道,她無論何時都是公正的。雖然她是個待人嚴厲、不會隨便說好話的人,但她一直都很關心你吧?」
安格斯打算起身,但他的身子卻動彈不得,就連想喊叫都無法發出聲音。
銀箭帶着啜泣聲開口說道。
「是嗎——」
巨響撕裂了空氣。
可是,安格斯還是明白。
「我好像做了一場噩夢。」
「原本必須保護所有人的我,卻什麼都沒做。我明知會有很多同胞被殺。我知道我必須在他們喪命之前出面,可是——我卻怕了——我眼睜着看着大家被殺死。」
強尼手搭着艾蜜莉的肩,溫柔地爲她擦去淚水。
「這次的這件事,讓城鎮蒙受了嚴重的傷害。人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傷,往後肯定還會留下芥蒂吧。」
「不要緊,只是皮肉傷。」
「你應該要更有自信。因爲你是大地之人,你是值得驕傲的門布倫族歌姬。」
瓦爾特走到店門前停下腳步,他朝店裏看了幾眼,有些無奈地垂下肩膀。
銀箭當場跪了下去,他抱着頭,在啜泣下擠出聲音說道:
「我先去其他地方一下。」
「也帶我到『月光沙龍』去吧。」
「——咦?」
「你少撒嬌了!你有好好想過安格斯爲什麼沒有開槍打你嗎!」
「我當然也有那種想法。可是,我真正擔心的還是你。一想到你可能會唱出『解放之歌』,我就擔心得根本無法安心啊!」
「那真是太好了」艾文格林用自己的大手拍了拍安格斯的背。「我就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銀箭呻吟似地說完,雙手便貼到地上。
強尼則用他俐落的話術向艾蜜莉搭訕,邀約對方一起喝酒。
「沒錯。」
朝店鋪走去的瓦爾特這時轉過頭,帶着笑容朝安格斯一眨眼,示意這件事不需要安格斯擔心。
是那間瓦爾特的店。
「——說得真好聽。」
與要離開城鎮的賽拉及要前往沙龍的強尼等人告別後,安格斯獨自走在街上。
「——……」
「這、這樣的話,呃……是也可以啦——」
羅克威爾閉上眼睛,低聲說着:
黑暗……開始籠罩四周。
「喔!不好意思。」
「你或許無力,但並不膽小。你直到最後都沒有唱出『解放之歌』。你不願傷害他人的心,戰勝了術文的魔力。那不正是真正的勇氣嗎?」
賽拉撫着銀箭的背,自己也落下了眼淚。
「——你胡說!」
「不,還是快點處理比較好。」艾文格林站直身子,伸手指向主街的方向。「在城西的市場設置了臨時醫院。牛頓女士應該也被送往那裏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安格斯語氣平靜的說道。
銀箭手捂着被打的臉頰,驚訝地張着嘴巴。比起被甩巴掌的事實,賽拉的氣憤似乎更讓他不知所措。
安格斯出聲說道。
「我不在那裏有好一段時間了。我想去看看店裏的狀況。」
「我也一樣,要是我不把你當一回事的話,根本就不會跑來這裏阻止你。我就是因爲不希望你經歷和我同樣的痛苦,所以——所以我——纔會到這裏來的!」
瓦爾特說完,手指着街道前方。在間隔數間房屋的位置,正是他所經營的史賓賽地圖店。
這麼突然被人叫住,強尼喫驚地眨了眨眼。「老、老爸您也要一起去嗎?」
儘管實施宵禁,但最近仍有許多竊賊會趁深夜闖進無人店鋪搜刮商品的事情,安格斯也聽安迪說過。地圖是相當值錢的商品,瓦爾特的店鋪多半也已經遭殃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
「是啊,你是該擔心!因爲你有很多朋友在這個鎮上啊!」
「在卡內雷克萊碧斯,大家都真心地期待你能回去,門布倫族的大鼓也說過,就算你不能唱歌也沒關係。就算手腳都沒了也沒關係。只要你能夠活着回去,那樣就夠了。」
「我也知道!」銀箭大喊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我知道自己做了不能原諒的事。」
此時在一旁的麥可·羅克威爾,則帶着彷彿從噩夢中清醒的表情,看着城鎮的喧囂。
「好痛……很痛耶!聯盟保安官!」
賽拉將他扶了起來。
「你是不是受傷了?」
「這全部——都是我的責任。」
「我……我……不配身爲歌姬。」
直到這個時候,安格斯才察覺自己額頭與臉頰正陣陣疼痛。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雖然瞬間感到一陣刺痛,但出血已經止住了。
那股疼痛將安格斯的意識從黑暗中喚了回來。
接着羅克威爾睜開眼睛,開口呼喚那正向自己女兒搭訕的男子。
「謝謝。」說完,羅克威爾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不過,你可還沒有資格叫我『老爸』喔。」
賽拉跟在頭上蓋着頭套的丹尼身邊,鎮上有許多人知道丹尼真正的長相。現在不能讓丹尼的面孔在鎮上曝光,爲了將丹尼平安帶出巴尼斯鎮,因此泰勒也與安格斯等人同行。
安格斯點頭說道,接着放鬆表情,露出笑容。
安格斯感覺有人正在搖晃自己的肩膀。被搖晃的左臂感到一陣劇痛。
「——對不起。」
「我們走吧。愛德蓮正在擔心你呢。去讓她看看你平安的模樣吧。」
「怎麼那麼說,要是你重要的臉蛋留下傷痕怎麼辦?」
「現在『月光沙龍』可是搬出了所有的酒免費招待客人呢!」
「我們先走吧,主人。」
「可是,我們不可以恨,仇恨不會創造任何東西,所以——雖然現在我還辦不到——但我希望有天我能成爲可以原諒一切的人,希望自己能夠堅強到連血腥快槍都能原諒。」
安格斯等人離開了羅克威爾的宅邸。
「正因爲這樣,您必須出面拯救這座城鎮。愛德蓮說過,只要還有命在,要重來幾次都行。」
「我也一起去吧。」
在賽拉臂彎中的銀箭無力地搖着頭。
儘管已經被賽拉的聲勢壓過,但銀箭還是出口反駁。「你其實是擔心這個男人吧?就是因爲那樣,你纔會跟來的吧?」
安格斯睜開眼睛,他看見一張被煤垢弄髒的白皙臉龐正望着自己。
「您知道我是誰嗎?主人。」
「亞克——?」
安格斯在意識朦朧之中說道。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亞克沒有回答,只是動手將安格斯從地上攙扶起來。
就在安格斯伸手想撐住身子的時候,左手腕隨即感到疼痛。左手似乎在摔倒時受傷了。仔細一看,手腕也已經整個紅腫起來,手指也麻痹得使不出力量。
「先別動。」
亞克脫下襯衫,用襯衫纏住安格斯的左臂。亞克讓襯衫一邊袖子穿過安格斯的右腋,另一邊的袖子則繞過頭部後方,讓兩邊袖子在安格斯背後打結。做完處理後,他跪在安格斯面前。
「我的身體是特殊合金製成的,所以可以衝過火焰,但主人您無法承受火焰的高熱。雖然可能會影響到傷處,但請讓我揹着您離開。」
在亞克說這番話的時候,周圍也陸續響起爆炸聲。城鎮到處都佈滿了火焰,太陽明明還沒落下,但黑煙卻讓天空一片漆黑。火焰的高熱讓皮膚異常乾燥,安格斯的嘴脣破裂,口中也帶着血味。
「必須救瓦爾特。」
安格斯護着左臂,努力想要站起身子,可是安格斯的雙腿卻只是不停顫抖,使不上力,被煙燻到的雙眼則不停流淚。
「瓦爾特還在店裏。亞克,請你先救瓦爾特。」
亞克抬起頭,望向那被烈焰籠罩的史賓賽地圖店。猛烈的火舌遍佈店鋪的每個角落,漆黑的濃煙不停竄上天空。店鋪的牆壁已經崩塌,支柱也發出聲響,眼看着再過不了多久,這棟建築就會應聲倒塌。
「我明白了。」
亞克表情嚴肅地點頭說道,接着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書』,交到安格斯手中。
「可是,我得先將主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一確保主人安全之後,就會立刻回來救瓦爾特。」
「可是——」
「對不起,對我來說,保護主人是最優先要務。」
那是不知從何處響起的歌聲
扛着安格斯的亞克不停奔跑着,冒着熊熊烈火的倒塌建築阻礙了兩人的去路。每當去路受到瓦礫或火焰阻攔,亞克便改變方向尋找其他路線。
我正不斷落下、不斷落下。
安格斯睜開了眼睛。
如蛛絲般狹窄的道路,蜿蜒曲折、漫長艱險的道路。在道路前方——在遙遠的彼端,有十分細微的光芒正在閃動。
艾文格林立刻從急停的自走車上跳了下來,他跑過瓦礫之間的空隙,在不遠處對安格斯他們揮手。
你並不孤單
感受到你的聲音正在呼喚我
「就是這樣,右腳先踩在在突出的瓦礫上,對,就是那裏。」
不要放棄構築夢想!
沒錯,你並不孤單!
抓住我的手,讓我們並肩同行
在你身邊充斥着深沉無盡的黑暗
亞克用力朝安格斯的肩上抓了一把。安格斯的表情立刻因痛苦而扭曲,亞克前後搖晃着他的肩膀,大聲喊道:
亞克將安格斯從自己肩上放下。
我感覺有人在我身邊。
在認清現實的同時,強烈的嘔吐感也隨之而來。
不成聲的吶喊從安格斯口中衝了出來,難以壓抑的嗚咽久久無法平息。安格斯的雙眼不停湧出淚水,可是就連湧出眼眶的淚水,也在火焰的熱氣下迅速蒸發。
挺身而出吧!兄弟們!
「主人——!」
我強烈感覺到自己並不孤單,有人正看着我。高亢的歌聲正對我發出呼喚。
那是儘管渺小,卻十分溫暖的……光芒。
就是要這麼做——
如果充斥內心的黑暗就要將你淹沒
亞克也緊跟在安格斯身後,他撐着隨時都可能會崩塌的瓦礫,同時指示着安格斯。
「主人……!」
當你面對強烈的不安與孤獨
這樣我的靈魂就會保存到『書』中,而『書』應該也會沉入湖內,再也不會被人打開吧。
縱使在現實中遭遇挫敗
你並不孤單!
在亞克的幫助下,安格斯成功穿過了瓦礫堆。就在下一瞬間,一陣熱風從側面襲來,濃煙也湧進口鼻,安格斯瞬間難以呼吸。
那是——
「快!走吧!」
話一說完,亞克便將安格斯扛到肩上,邁着強而有力的步伐沿着街道奔跑。
未來就在前方
那是自走車的排氣聲。
差不多是時候了。湖面已經逼近到眼前,此刻我就連水面上的漣漪都能看見。
「請幫助我們!」亞克發出吶喊。「在這裏!我們在這裏!」
10
我……聽見了聲音。
「——這不是……幻覺。」
當我撞上水面的同時,應該就會喪命的。
艾文格林呼喊着。就在安格斯要將右手朝艾文格林伸去的同時,腳下的瓦礫突然崩塌。
不要放開那份希望!
被火舌吞沒的並不僅止於火雞街,雪利街、波本街,就連主街周圍的建築也都現在鮮紅的火海當中。
感到難以承受之時——
安格斯仰頭望着上方。
湖面迅速逼近。
就像是在回應亞克的呼喊般,一輛自走車穿過布巷道的濃煙現身。在駕駛席上的人是彼得·凱雷特,坐在他身旁的則是艾文格林。
這是另一個瀕臨毀滅的世界,我只是和平常一樣看到了幻覺。只要像這樣閉上眼睛,然後當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一切肯定就會恢復原貌,巴尼斯頓和平的街景,肯定又會出現在眼前——就在這個時候,附近的建築在駭人的碎裂聲下崩塌,火粉也如雨點般紛紛落下。安格斯吸入了濃煙,猛烈地咳嗽。
他們跑進了狹小的巷弄,穿過了濃密的黑煙,然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卻是崩塌的磚牆。兩側的房舍也被火焰籠罩,炭化成一片漆黑。
巴尼斯頓正處於火海之中,木製陽臺、圖騰招牌、美麗的街道,全都被鮮紅的業火吞沒。這裏是讓許多人得以保有笑容與和平的巴尼斯頓,此刻這裏卻遭火焰毫不留情地蹂躪。
啊……那是——
就是要這樣——
但是,安格斯卻雙眼無神地望着天空,沒有回應。
隻身在黑暗中夢想黎明之人
「這裏!快!把手伸過來!」
就在亞克轉身打算尋找其他出路的時候,附近傳來了像咆哮聲的聲響。
你是如此渺小
安格斯閉上了眼睛。
他還來不及出聲,便被火焰吞沒。
最後只等我的肉體消滅,就能將真實徹底隱藏了。
懷抱相同夢想的兄弟們
安格斯聽見亞克的哀號。緊接着是壓過所有聲音的破碎聲。籠罩在火焰中的房屋帶着毀滅的聲響,朝自己倒來。
我隨時都能爲你伸出手
「主人,請您先走。我會撐住瓦礫,不讓瓦礫崩塌的。」
「請振作一點!您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得去完成吧!」
我聽見了歌聲。
亞克用右手撐着安格斯的背,將他推上瓦礫堆。安格斯將「書」夾左臂下,爬上了堆積在眼前的磚牆殘骸上。前方有巨大的磚塊堆擋住去路,其中只有些微的空間可容許安格斯將身體擠過去。安格斯的臉頰擦過了灼熱的磚塊,空氣帶着高溫,安格斯的氣管感到疼痛,肺彷彿都燒了起來。
沒錯,我們並不孤單!
「走這裏!從這裏過來!」
亞克說完,將安格斯朝瓦礫的方向推去。
在他眼中盡是鮮紅的火焰。
站起來,我的兄弟!
「知道了!」
他在心中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