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3.2萬 字
1
安格斯等人花費三天通過山口,抵達位在布羅敏山腳下,一座叫阿倫德的城鎮。他們就在那裏準備冬季旅行所需的裝備。
在阿倫德的第三天,瓦爾特在鎮上聽到奇妙的傳聞。
「布羅敏山腰有座叫布羅姆佩斯的城鎮,聽說在那附近有個就算冬天也不會枯萎的花田。」
「哇,好迷人喔。我想看。」
賽拉的雙眼閃閃發光。但是,安格斯卻若有所思地手抵着下巴。
「花田?」千萬去不得的花田——安格斯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想起來了!」
那是以前在搭乘驛馬車前往瓦多的路上,安格斯聽一名布羅姆佩斯出身的同車男子說的。就是那『沒有人能活着離開的花田。』
隔天,他們從阿倫德出發,朝布羅姆佩斯前進。此刻山路上已經積了雪,行走並不容易。
花費五天時間走過雪道的安格斯一行人,得到的是布羅姆佩斯鎮人那似乎不太情願的迎接。這種狀況在西部山嶽地帶相當常見,布羅姆佩斯的居民同樣十分封閉。
但是,在此強尼發揮了無論到哪裏都能和人打成一片的稀有才能。他將馬車停在城鎮的廣場上,緊接着迅速從貨臺上把箱子搬下。裏面裝的是滿箱安格斯趁空擋所修繕的書籍。
準備就緒之後,強尼便展開雙臂,像是舞臺演員般輕快地向衆人行禮。
「各位鄉親父老!被雪關在家裏的日子想必很無趣吧?安格斯與他愉快的夥伴們,爲各位帶來有趣的書本了!」
這麼說完,強尼便打開箱子。
「而且這次還是特惠價,七折優惠!不來比較一下,可算是喫虧的喔!」
強尼接着拿起想中最上面的一本書,眼睛往封面瞄了一眼。
「看!這可是最適合冬天長夜的一本。這是講述幼子尋母之旅的感人故事!母子一起看,樂趣更是加倍喔!」
只見強尼將書放回箱內,又拿起另一本書。
「再來看這本。喔!這是頂尖的愛情故事。來來來!那位小姐!」
強尼對一名怎麼看都年過四十的女性眨了一下眼睛。「今晚想不想試着用這本書,陶醉在火熱的愛情故事裏呢?」
站在一段距離外看到此景的人們,也受那女性的反應吸引,紛紛聚集過來。
不想從半空中摔下來的安格斯,照着亞克所說的做。在得到書姬同意之後,安格斯先將『書』合上,塞進掛在肩膀的布袋裏。
『書』不見了。
在得到安格斯指示之後,亞克飛回了花田。四處尋找數分鐘後,他似乎終於找到了遺落的『書』。
演變成這樣,安格斯也無處可逃了。他在解決最早的要求之後,又得立刻跑到其他地方去畫圖騰,忙得不可開交。
「安格斯?你怎麼了?安格斯!」
就在這個時候,安格斯感覺自己腰部被人猛力拉住,風聲在耳邊呼嘯。啊……我在飛——就在安格斯的思緒介於夢境與現實的瞬間,整個人倒在潔白的雪地上。
「馬車必須有人修理。我就留在這裏,討好歐菲莉亞吧。」
當安格斯感到不對勁的時候,身體已經無法動彈。
「怎樣?」
「遵命。」
安格斯在山丘上看着亞克。雖然聽不見聲音,但看見亞克不停低頭的模樣,書姬應該是相當氣憤。
「看來這似乎就是那個花田的魔力了。」
想到這裏,安格斯原地跪了下去。『書』也從他手上滑落。
亞克跑了過來。在他手中的『書』上,書姬抱着胳臂。在書姬腳下,則印上了新的術文。
如果是那些東西順着呼吸系統進入體內,然後讓神經麻痹的話,那自然對不需要呼吸的亞克起不了作用。也就是說,亞克在其中仍可自由行動。
「是花粉——或是那些氣味吧。」
安格斯手抵着下巴陷入思考。
被安格斯這樣一問,書姬點了個頭。
抵達該處的亞克朝安格斯揮了揮手。看來他似乎找到術文了。亞克翻了翻『書』的書頁,然後用雙手將『書』拿穩。距離太遠而無法聽到書姬的歌聲,讓安格斯感到有些遺憾。
「不會,我沒有任何異狀。」
圍觀的人看了之後,便陸續照上強尼。
「喔……這真不錯!」
一名滿頭白髮的老人說道。「我活到這把年紀,還從來沒看過這種叫書的東西。我一直很想趁自己還活着的時候試一試。」
安格斯走了出去。他走下積雪的山丘,腳踩在枯萎的花朵殘骸上。雖然在遠方時沒有察覺,但其實這裏到處散落着各種大小不一的骸骨。有許多小動物的骨頭。細長的頭蓋骨多半是山羊的骨頭。其中也有看來像是人類的骸骨。
不久之後,眼前出現了劇烈變化。在無風的狀態下,紅花開始晃動。只見花瓣轉眼變成了褐色,接着莖葉枯萎,無數花朵凋零落地。
「看見了。」
滿箱的書本在轉眼間便被搶購一空。
「這是用日記般的手法,講述年輕女孩的故事。雖然故事本身沒有什麼特別,但這女孩可是美女。被她傾訴自己青澀的初戀心情,可是相當過癮的喔!」
「真是的。」書姬臭着臉說道。「但是我會生氣,並不是因爲這件事。」
「小事一樁!」強尼代安格斯回答道。「別看他這副德行,這小子畫圖騰的技術是無可挑剔的。能讓這小子來畫圖騰,肯定會讓店面有光喔~~」
亞克降低高度,降落在花田邊緣。
相較於賽拉不甘願地同意安格斯前去,強尼倒是從一開始就表明要留在鎮上。
「好的。」
「我們下去看看。」安格斯這麼說道。
「可以讓我也試試嗎?」
「啓動!」這麼說完之後,封面便應聲開啓。
「你想做什麼?」
只見亞克帶着敞開的『書』,前往花田中央。如果這些花朵是受術文影響而開在這裏,那術文應該就在花田的中央。
但他實際上想要討好的並不是那匹棕毛的母馬,而是布羅姆佩斯鎮長的女兒。雖然安格斯明白這點,但卻刻意不去拆穿。畢竟能夠獲得鎮民幫助,也都多虧了強尼那擅於和人相處的本事。
強尼見狀臉上堆滿了笑,張開手臂朗聲說道:
強尼就像舞臺演員般走進那名女性,然後恭謹地將書遞到她面前。
「術文就在這附近。」
「我也想請你幫我客廳牆上畫花朵的圖騰。」
安格斯話說完,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接着又看了看布袋內。
「附近應沒人在看吧?」這麼說完,亞克便翻起上衣,展開背上那對銀色的翅膀。仰頭望着那絢麗的雙翼,書姬開口問道:
就這樣,安格斯將畫看板的工作交給瓦爾特,自己則捧着『書』,帶着亞克前往那片花田。雖然賽拉頑固地想要跟去,但安格斯還是耐心將她說服。沒人知道花田究竟會對人有什麼影響。可是如果真的在花田中昏迷,只有一個人的話,亞克還能把昏倒的人救出來。安格斯就是這麼告訴賽拉。
安格斯的雙腳離開地面。他們伴隨着強勁的振翅聲緩緩升空。安格斯爲了儘可能不看下方,而將視線定在天上。安格斯望着拿在雲縫間的藍天。看着那幅景色,感覺自己似乎回想起來某些事。我想像鳥一樣自由飛翔……這句話是誰說的呢?是醉心於直升機的彼得·凱雷特嗎?
看來那些花的魔力,似乎只會對生物發揮作用。
亞克滿臉擔心地探頭望着安格斯。安格斯甩了甩頭,坐起身子。眼下是那片紅色花田。他們移到了花田的上風處,置身於山丘上。
「我在前面開了家酒館。我免費招待你們,可以請你幫我在店門上畫個圖騰看板嗎?」
但也因爲這樣,安格斯得以從鎮人口中仔細打聽關於那個花田的事。據說在這塊土地開拓之前,花田就已經存在於那裏。由於害怕不小心誤入花田,就連牧羊人都不敢到那附近。可是花田卻慢慢擴大,據說今年甚至有人只是經過花田所在的崖下,就因此昏迷。
「成功了!主人~~」
亞克用右臂箍住安格斯的腰。
女性這麼說完便接過書本,然後將手放上那本書的封面。
「沒錯,書確實無法填飽肚子。但有了書——可以充實心靈。」
書姬這麼說道,她看來很不高興。安格斯趁着書姬還沒開始說教,趕緊搶先說道:
山丘上有塊地方被染成一片深紅。那是鮮豔到駭人的花朵羣落。開在那裏的花僅有一種,花瓣足足有一個小孩的腦袋般大。鮮豔的花瓣在靠近中央部份由紅轉黑,中心則有黃色的花蕊像王冠般帶着亮眼光澤。
臉頰觸碰到冰冷的白雪,讓安格斯睜開眼睛。
安格斯被亞克的聲音拉回思緒。他們之前所站的雪道已經遠在下方,眼前時一片被白靴覆蓋的山丘。
安格斯轉頭朝眼下的花田望去。距離太遠,讓安格斯無法看到『書』的位置。儘管安格斯很想立刻回去找『書』,但就算回去,也只是重蹈覆轍。
「果然——」
「請把手繞過我的脖子,抓穩了。」
「是第三十四身爲的『怠惰』。」
光是來到這裏就已經精疲力盡的安格斯,對亞克的提議點了頭。「那就麻煩你了。」
「您還好吧?主人。」
「小姐——就當是爲了我,請將您的貴手放在這書的封面上,試着說聲『啓動』吧。」
安格斯轉頭察看四周。但是,放眼所及都只有豔麗的巨大花朵。根本就無從得知術文被藏在什麼地方。雖然這麼做十分粗暴,但可能只有將花燒掉——
「既然這樣,我建議您試試這個。」
「說的也是。」
「喂、也給我看點什麼吧!」
「那麼,出發吧。」
城鎮的氣氛立刻扭轉。
「沒問題!一個一個來!這裏的書多得是,大家慢慢看喔!」
「我也要看愛情故事!」
「啓動!」她小聲這麼說完,封面隨即開啓。
安格斯對亞克點了頭,便踏入花田內。花朵比想像中更高,安格斯字胸部以下都沒入花叢中。從花朵中飄出了甜美的香氣。安格斯從布袋中將『書』取出,把書在手中攤開。
通往花田的道路被大雪覆蓋。凍結的雪地相當滑溜,安格斯有多次得借亞克的手才能行走。在一路必須闢開及膝積雪的路上走了約四個小時後,他們總算抵達了那據說是花田所在的山崖底下。
當初險惡的氣氛早就不見蹤影,安格斯等人受到鎮民的熱情歡迎。就連擁有天使容貌的安格斯及亞克,鎮民們的眼神也少了排斥。大家爭先恐後地想招待他們到自己家中作客。
「花田就在這山崖上。比起繞着山路上去,我想用飛的應該比較快。」
「聽說你會畫圖騰啊!」
「你會覺得眼花或是想睡嗎?」
「我這輩子可還沒看過書呢。」儘管嘴上這麼說,但那名女性卻也不像是毫無興趣。「況且就算看書,也填不飽肚子吧?」
安格斯抬起頭,望着亞克。
人們聚集在箱子旁,陸續將手放在書上,埋頭試閱着各種書籍。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初次接觸到書。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衆人對書中出現的幻影感到格外驚訝,徹底爲其着迷。對於長時間待在屋內,有許多空閒時間的人來說,書可是求之不得的精品。
「有沒有什麼緊張刺激的書啊?」
強尼從箱子裏抽出一本書。接着他靠近老人身邊,附耳對他說道:
「對不起,我沒想到花朵的效果竟會那麼快——」
老人接過那本書,將手放上封面。
一名臉色紅潤的大嬸拍着安格斯的肩膀說道。
「我有事想拜託你。」
安格斯雙手撈了一把雪,將雪抹在臉上。冰冷的感覺讓安格斯總算得以清醒。
「亞克。」
「……我只是試試喔。」
下個瞬間,她睜大了眼睛。那名女性的雙眼開始微微地轉動。沒人知道她究竟看見了什麼樣的幻影。但是,她的表情彷彿陶醉在美夢中,雙頰也像是戀愛中的少女般染上桃紅。
「那麼,是爲了什麼?」
「不知裏面有什麼東西,請主人小心。」
安格斯朝在自己身旁的自動人偶喚道。
「那樣的話,也幫我畫吧!我那裏是一家叫小山的雜貨店!」
「——咦?」
那老人緊接着張大了嘴,眼睛微微轉動着。接着老人一下高興地大叫,下一刻卻又發出嘆息。
安格斯看見書姬的身影橫了過來。看來自己似乎倒下了。儘管安格斯想出聲說自己沒事,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安格斯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拖進無底沼澤般,遭受猛烈的睡意侵襲。
「糟糕!書姬還留在那裏!」
Laziness
只見書姬不悅地將臉別到一旁。
「不懂就算了!」
「別這樣,告訴我吧。這樣我會很在意的。」
「呃……」亞克十分尷尬地開了口。「該不會是我搶了該給主人做的事,所以讓書姬生氣了?」
「纔不是。」
書姬冷淡地這麼斷言之後,便抬頭望着天空。在戴着雪冠的山峯彼端,此刻正湧出灰暗的烏雲。
「我是覺得不甘心。無論是強尼、亞克,還是瓦爾特或賽拉,他們都能幫到你。可是我看到你倒在眼前,不但不能扶住你的身子,連拉你起來都辦不到。」
「怎麼突然說這些?」
安格斯從亞克手中接過『書』,探頭望着書姬的臉。「你想起不好的事了嗎?」
「我不是很確定。」書姬皺起眉頭說道。「能想起重要的人,讓我感到高興。但是,失去時的記憶——十足不是什麼讓人可以歡迎的東西。」
書姬抬起了頭。就在這個時候,一片白色的物體飄落到她臉上。「嗯?下雪了。」
怪不得風會如此寒冷。
安格斯拉起了上衣的衣領。
「我們快點回鎮上去吧。只有強尼在過好日子,會讓人很不是滋味的。」
2
在離開馬提爾湖朝卡內雷克萊碧斯前進的路上,已過了五天。安司塔比利斯山脈此時已被拋在身後的西方,一路上盡是草高及膝的高原。
天氣晴朗,氣溫相當高。但就算是這樣,萊庇斯族仍舊悠哉地享受旅程。
「快看!是鳥!」
在我後方,有人大聲呼喊道。
「浮島來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
「你們看來挺愉快的嘛。」
我握着刻印的掌心感到疼痛。在瞬間的灼熱之後,冰冷的感覺讓我的手指發麻。不知不覺間,連我呼出的氣息都結成一片白霧。
低沉的美聲對我喚道。然而在那冷靜的聲音背後,我能感受到潛藏在其中的畏懼與掙扎。黑鷹在馬上低頭望着我,並用那讓人絲毫無法察覺內心糾葛的冷靜語氣問道:
「是沒錯啦~~」舌頭早已不聽使喚的安格斯回答道。「可是我……可還從沒有把過妹呢。連好好對女孩告白都沒有過~~」
「雖然說要進入卡內雷克萊碧斯,穿過森林地帶是最快的路線,但是——看雪下成這樣,要走山路已經是不可能了。」
我深入精神網路當中,以光速在網路里奔竄,並逐一將其掌握。第八聖域此刻與第十三聖域處於相同的狀態。因爲在第十三聖域誕生的自由思想,也讓居住在這座浮島的下級天使們得到甦醒。他們拆去了連線夾,拒絕接受思想統一。而許多下級天使都被抓了起來,被關到與網路隔絕的地方。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許多人也都朝我跑來。我被歡喜的浪濤吞沒,轉眼間便被大羣人擠在中央。等一下,饒了我吧,一下子感受到這麼強烈的思緒,就算是我也喫不消。
我鬆了口氣,拭去額上的汗水。我的右手感到刺痛。朝手心一看,發現掌上多了一片燙傷。讓分子運動極端接近停止,無論任何目標都會因此凍結。這是那首咒歌的後遺症。與其說是燙傷,或許該說是凍傷纔對。
「咦?是這樣嗎?」
「不用管我,我待在房間裏就好。」
「看你這樣,把妹把到一半,自己就先醉倒了吧?」
「只要沒有項圈,就算是我也能戰鬥。這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
這麼說完,瓦爾特便抬頭將視線從地圖上移開。
「是沒錯啦,但是……強尼嘴巴太大了……」
「逃?」
「剛纔那是不是『大地之鑰』的招式?」
「呃~~其實呢……就那麼一次……」
「阿撒茲勒——你還好吧?」
「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啦。好啦,告訴我吧。」
「小哥,你酒量真差呢。」
「哇!」強尼大叫。
「怎麼了?」
「我不會再逃了。我已經下定決心,這次我一定要戰鬥。」
就在安格斯話纔出口沒多久,強尼的腦袋就被不知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
在臉上帶着惋惜的布羅姆佩斯鎮民目送之下,安格斯等人下了山。
浮島開始傾斜,網路就像是要爆出火花般迅速升溫。四大天使們全陷入混亂。雖然也有人想修復飛行系統而試圖侵入供輸線路,但全被我一一擊退。而我也順便對第八聖域的支配者階級送出訊息。
看了安格斯的模樣,旅店老闆帶着苦笑說道。由於是港鎮的關係,這裏有許多商人出入。像安格斯那樣髪色淡薄的人,在這裏也不算罕見。
就在我們爭論的時候,騎着馬的黑鷹趕了過來。
遊隼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隨即轉身離開。
有人影從浮島邊緣降下,那些是自動人偶。其實就算攻過來的是遭到心縛的下級天使我也不會猶豫,但既然是人偶,那更可以省去罪惡感。
差不多夠了,我讓意識離開第八聖域的精神網絡。永別了,第八聖域。醜陋、肥大的『自我』。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越來越低了!」
「傾斜了!」
我笑了,那是連我自己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殘酷笑容。
腦袋被重擊的強尼,抱着腦袋呻吟着。而在一旁的瓦爾特則拍着大腿不停大笑。看來他似乎也已經完全沉浸在酒意之中。
我聽見從身後的巖堆那裏傳來歡呼聲。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一名體格壯碩的巨漢突然站在他們身後。衆人抬頭一看那人的面孔……
空氣凍結了。自動人偶們頭下腳上地從空中摔落,他們無法振翅,也無法調整姿勢。人偶們重重地摔落到地上,像是玻璃人像般粉碎。
「喂、說說又有什麼關係嘛!我們是朋友吧?」
我聽見了黑鷹的號令。山羊和鉤爪立刻拉着驢馬的繮繩,帶着貨車朝巖堆的方向走去。不知發生什麼事情的小孩們興奮地大叫,女性則帶着惶恐的表情跑向巖堆。
遊隼跑過來問道。
平息波濤大海
令萬物爲不動所支配
「真有你的!阿撒茲勒!」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似乎與後悔的聲音重疊。
我露出笑容,對黑鷹說了謊話。
我點了個頭,接着將銀杖高舉在眼前。
只見黑鷹掉轉馬首,用嘹亮的聲音喊道:
「那種事……不告訴你。」
凍結熊熊烈焰
「你趁我不注意在亂問什麼!」
「撤退!暫時撤退!」
「阿撒茲勒,你在做什麼!」
「戰士留在這裏!其他人快跑到巖堆後面去!行李全部丟下!」
「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傾斜的第八聖域緩緩從我上方飛過,萊庇斯族人紛紛從巖堆後走了出來。他們仰頭望着上空,手指着浮島,不安地看着浮島最後的去向。
我一邊祈求他們平安,同時也在網路中四處探索。浮島之所以浮在空中,是仰賴埋在浮島基底部分的駕光礦。那是接受到太陽光之類的熱能,就會產生浮力的稀有金屬。只要能夠截斷供輸到那裏的能量,浮島就無法繼續漂浮。
與其做那種無謂的抵抗,還不如快點準備逃命吧。我還留下了安全裝置,因此浮島不至於墜落,但是落地的衝擊還是會將基底部分破壞。你們應該已經沒有足以將其修復,並重新讓島升空的能源了吧?你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放棄浮島、放棄網路,在地上生活。不想被你們從以前壓榨到現在的下級天使們殺死,就努力逃命去吧。
我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嚇死我了!哇!真是嚇死我了!」
你們想做什麼,全都在我掌握之下,可別太小看卸下項圈的『惡魔之子』了。
「痛死我了……」
「怎麼會這樣!」
「下次要再來喔!」
我站在原地,仰頭望着島影逼近,右手則緊握着『理性』之杖。
鉤爪也隨後跑了過來。而他就像是真的十分喫驚般,腳下絆了一跤,看來隨時都會跌倒。
「你在說什麼傻話!」
伊尼泰姆是位在大陸西方外緣的一座港鎮,安格斯等人決定在這裏迎接新年到來。
「嗯。」
花費一番功夫,我終於找到了供輸到駕光礦的能量路線。包含預備路線在內,總共只有六條。他們大概萬萬沒想到會遭到入侵吧。裏面沒有僞裝路線,也沒有陷阱跟防火牆,要截斷供輸輕而易舉。
只見手拿鐵質槍尖、斧刃的戰士們,各個都聽從酋長的命令,紛紛朝巖堆跑去。
3
「所有人都躲到巖堆後面!這裏交給阿撒茲勒!」
「好吧。那麼,這裏就看你的了。」
遊隼拉住我的手臂。
在間隔數秒之後,遠方傳來地鳴。
這就是——『理性』的咒歌。
我從被她觸摸到的部分,感受到了好似發麻般的不安與疑問。你到底想做什麼?阿撒茲勒。
抬頭仰望上空的浮島,我能感受到島上的天使在看見那些突然失去控制的自動人偶後,頓時手足無措的心情。我讓意識潛入精神網絡,竊聽四大天使的對話。
說實在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瓦爾特和強尼把一臉不甘願的安格斯拖到了旅店的餐廳,慶祝新年的旅人全都聚集在此,大口吃着炸魚,並暢飲葡萄酒。不擅喝酒的安格斯,只喝了一杯酒滿臉通紅。
有塊黑影漂浮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在衆人注視下逐漸變大。
強尼從桌上探出身子說道。
「別太勉強,兄弟。」
「我也要戰鬥,用只有我能辦到的方法。」
「其實你才該去避難。畢竟這是我初次嘗試,沒什麼自信能控制好威力。」
後悔告訴我,從另外一個阿撒茲勒的時代直到現在,咒歌都從未被人唱過。因爲『大地之鑰』不允許接入大地之人的紛爭之中。所以就算是黑鷹,應該也從未親眼見識過咒歌的效果。
「阿撒茲勒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雙手握着手杖,眼見浮島已經來到幾乎頭頂的位置。手杖與浮島的刻印產生共鳴,產生微微震動。那座島是『自我』——是第八聖域。
「你搞什麼啊?旅行這麼多天了,難道你什麼都還沒做嗎?」
「大家都會很期待再見到你們的!」
賽拉一臉氣憤地喊道。她手裏抓着的,是一個木製的大托盤。
要來就來吧——我不會再逃了!
「快!你也快逃吧!」
我高高舉起『理性』之杖,右手握着黑色的刻印。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讓手心刺麻的能量。我閉上雙眼,在一陣深呼吸之後,便緩緩開口歌唱。我唱的是在我離開卡內雷克萊碧斯那天,後悔打破戒律所教我的那首咒歌——
浮島逐漸落下。雖然落下的角度與速度還不至於說是墜落,但高度正確實地不斷下降。在西方地平線之後,是高聳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脈。第八聖域就在山脈前的高原緩緩地——彷彿就像老人坐下身子般,緩緩地着地。
「別這麼說啦……」
理性的術文啊
「阿撒茲勒。」
「你們也躲到巖堆後面去吧。」我仰頭望着黑鷹說道。「這裏讓我來。」
「這是我在聖域學到的天使招式。」
「新年也快到了,我們先到伊尼泰姆去吧!」
「安格斯也是!怎麼只喝一杯酒就醉成那樣!」
「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瓦爾特則緊接着說道。「咦?就是他嗎?」賽拉則睜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壯漢。「我已經不是聯邦保安官就是了。」艾文格林帶着開朗的笑容這麼說道。「因爲買回普拉託姆的交涉已經處理完畢,所以我就追着你們過來了。」
「是這樣啊。」瓦爾特挪出一個位置,招待艾文格林坐下。「話說回來,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裏的?」
「你們相當顯眼,要追你們的行蹤並不困難。不知是幸或不幸,我現在已經不是聯盟保安官,所以我現在打算履行之前的承諾,來助安格斯一臂之力。」
只見艾文格林將服務生送來的一杯酒迅速一飲而盡,然後帶着一臉滿足的表情繼續說道:
「——說到這個,安格斯人呢?」
「在這裏。」
瓦爾特伸手比了一下。只見安格斯就在瓦爾特身旁,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看見安格斯那副模樣,艾文格林發出了豪邁的笑聲。
「喔!竟然等不到新年就先醉倒,我們的英雄還真是急性子呢。」
就在這個時候,旅店外傳來了鐘響。新年到了,聚集在酒館的旅人們一齊將酒杯中的酒飲盡,祈求新的一年能獲得好運。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坐在角落的亞克突然站了起來。下一瞬間,他便展現優美的嗓音開始唱歌。那是慶祝新年的歌曲。莊嚴的旋律搭配着精湛的歌技。在場的所有人在看見亞克的身影時起先是稍感喫驚,隨即便沉醉在他的歌聲中。
演唱完畢之後,亞克就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般坐回原處。在間隔一瞬之後,盛大的歡聲將他包圍。
「小哥!你的歌聲真不賴!」
「是啊!真是太動聽了!」
「難得的新年,再多唱幾曲吧!」
見亞克不知所措的強尼,硬是把亞克推到餐廳中間。亞克最後只得應衆人要求,陸續展現歌藝,而強尼則拿着帽子到處向人收錢。
但因爲安格斯從頭到尾都睡倒在桌上的關係,因此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有這件事。
安格斯等人在艾文格林的帶領下朝南方前進,一行人沿着海岸線南下,所抵達的是赫魯姆村。據說這裏超過百名以上的村人在一夜之間全部離奇失蹤,是個有詭異過去的村子。
無人的村子相當殘破,房舍的土牆崩塌,茅草搭建的屋頂也破爛不堪。這裏沒有生命的氣息,只有嚴寒的海風在廢墟內肆虐。映入眼中的,盡是荒涼悽慘的光景。
「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望着無人的村子,瓦爾特自言自語地說道。
「知道啦。就算求我去碰,我還不肯咧。」
直接安格斯將『書』放在腳邊,從肩袋中取出點蠟燭用的火種。接着他打開油燈的燈罩,點燃蠟燭。安格斯用手護着那在海風下晃動的微弱火焰,接着將火移到燈臺內部——那留在火盆裏的黑油上。
瓦爾特的語氣帶着不解。安格斯轉頭望着他。你沒有看到那個嗎?這話安格斯還沒問出口,便立刻吞了回去。
打斷書姬話語的聲音,是強尼響亮的噴嚏聲。
「……什麼都沒找到。」瓦爾特應道。安格斯也對着艾文格林搖了搖頭。
僅剩詛咒汝等的仇恨之聲
「這裏原本大概是個貧窮的村子吧。」書姬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他們想必是過着痛苦到會受滅亡吸引的生活吧。」
提議得到贊同的強尼,立刻喜孜孜地嘲村子的方向走去。
僅剩滅亡的歌聲
在耳邊呼嘯的冰冷海風與書姬的歌聲重疊。
「嗯——」
「唔~~好冷……」強尼大聲吸了一下鼻涕,雙手猛力摩擦着手臂。「我們快走吧。就算一直站在這裏,村人們也不會回來的。」
安格斯喫驚地倒退數步,撞到了在身後的瓦爾特。
昏暗的虛無吞噬世界
好奇心旺盛的萊庇斯族自然野隊溫裏迪斯族的田地充滿興趣。萊庇斯族向溫裏迪斯族分了一些豆子及種芋,然後立刻有樣學樣地開始種起田來。每當將田裏採收到的豆子分享給附近其他部族,也會得到其他部族分享從湖中捕撈到的魚貝。
「沒事的,我只是肚子太餓,有點眼花而已。」
聽書姬這麼說,安格斯便露出微笑。
越是接觸真實,你就會將未來越拉越近——這句話在安格斯的腦中閃過。你不可窺看那些,也不可讓其他人看。這些話究竟是什麼人說的?
吾之失落吐息
於是衆人轉身背向赫魯姆村人們所長眠的大海,朝廢村走去。
看來似乎連書姬也看不見。能看到那個幻影的,只有自己。
這麼說完,瓦爾特便指向岩石的縫隙。在那裏夾着一隻男性的皮靴。靴子在海浪衝刷下一間褪色,變得破爛不堪。
「你過來一下!」
「我們早點把術文回收,然後快點離開這種殺風景的村子吧。」
在卡內雷克萊碧斯除了萊庇斯族外,還聚集了許多其他部族。他們也都在各自中意的地點搭建住所。
在擊退第八聖域的三天後,萊庇斯族終於抵達了卡內雷克萊碧斯。此處位在舉辦祭典的廣場南方,男人們在該處開闊的草原地帶上分頭搭起霍根。
「你在做什麼?」
安格斯將視線移回瓦爾特臉上。兩人對望一眼,瓦爾特頷首說道:
安格斯聽見了瓦爾特的聲音,是從海岸的方向傳來的。
我得知居住在東方森林內的艾拉朋塔族在前往這裏的路上,曾遭到長有翅膀的人襲擊。他們雖然手持鐵製武器與對方交戰,但還是有相當於部族三分之一的八十六名族人被抓走。
衆人爲了確認燈臺某處是否刻有術文,開始調查燈臺。安格斯仔細地觀察花崗岩燈座,艾文格林則調查地臺的磚塊。瓦爾特則踩上踏腳石,將裝在燈臺上方的透鏡拆下。瓦爾特將腦袋探進燈臺內,觀察那貼了鏡子的內部。
「是第四十四順位的『滅亡』。」
「也好。」瓦爾特這麼說道。「而且賽拉跟亞克也還在等我們呢……」
Etin
在黑暗的海面上——浮現出了紅色的術文。
強尼發了點牢騷,接着滿臉不情願地看了看眼前的村子。
瓦爾特站在其中一塊石頭上。他一看見安格斯,便揮手要他過去。安格斯一路努力穩着身子踩着石塊過去,最後總算抵達瓦爾特身邊。
在這冰冷的海面裏,他們究竟看見什麼?
強尼說的話雖然冷漠,但也是事實。
「喫飯、喫飯~~肚子餓死啦!」
「你怎麼看?」
「是啊。」書姬這麼應聲之後,便抬頭望着安格斯說道:「我能感受到術文的波動。」
吾之四散靈魂
調查完地臺之後,艾文格林挺起身子說道。「你們那裏呢?」
「——你怎麼了?」
爲什麼村人會通通跑進海里去呢?
「現在這麼暗,就算能找到的東西也找不到吧。」強尼聳着肩膀,嘴上這麼抱怨。「我肚子也餓了。今天就先找到這裏,來喫飯吧。」
書姬似乎也察覺了安格斯的用意,眼睛望着海面。
「我們約好不可對彼此有所隱瞞喔。」
不知什麼時候,強尼和艾文格林也回到了燈臺旁。他們不發一語地望着漆黑的海面。吞噬衆多人命的大海不會有任何回應。只有海浪打到岸邊,在巖塊上四散之後,重新返回大海。
燈臺並不算特別高。高度約二多萊敏——幾乎跟艾文格林的身高相同。燈臺使用花崗岩製成,上方則裝了一面凸透鏡。
「在花崗岩上也沒有看到像是術文的東西。」
萊姆斯族在西方的森林中建造了用木頭組成的小屋。據說原本居住在海邊的利帕族,則在梅迪姆湖湖畔用泥土跟石頭搭建房舍。熱心的農耕部族溫裏迪斯族,則在萊庇斯族旁搭建霍根,並迅速將草原變成農田。在他們田裏不只有玉米,還種有豆子、芋頭,以及南瓜、
安格斯這麼應聲之後,便拿起放在腳邊的油燈。從油燈裏射出的光芒,在海面上形成了圓形的光環。
朝周圍看了一眼之後,艾文格林說道。
「這裏——好像奧拉。」
我也在各個部族的集落間遊走,盡力手機情報。可是其中也有人因爲我的白色皮膚而對我心存警戒,甚至有人不願跟我交談。
火光開始從燈臺射出。燈臺內的火光受到周圍的鏡面反射,然後被透鏡集中,在遠方的海面上投射出一道白光。
就在這個時候,安格斯聽到一聲輕響。那是透鏡裂開的聲音。但就算這樣,燈臺還是持續將白光投射在漆黑的海面上。
返回燈臺的瓦爾特這麼問道。安格斯沒有答話,只是專注地望着昏暗的大海。
安格斯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重新歸來 歸返悔恨之淵
啊……安格斯發出這樣的聲音,似乎想到了什麼。
和那些只是爲了獲取一些能源便企圖蠶食人心的天使們實在是天差地遠。
「快點過來。一直站在那種地方,可是會感冒的喔。」
「原來在那種地方嗎!」
「村人會突然失蹤,肯定也是術文的關係吧。」
再次重返吾身
大夥兒開始分頭探索村莊。這是一座很小的村子。用不了多少時間,安格斯等人就要找遍了每一間屋子。
聽見瓦爾特的聲音,安格斯轉過頭去。
「不只這個而已。」
隨着一聲悶響,火盆燃起鮮紅的火焰。確認過火盆燃起火焰之後,安格斯接着將燈臺的透鏡裝回原本的位置。隨後吹熄蠟燭,重新拿起『書』。
「那些村人——都進到海里去了。」
瓦爾特這麼問道。他的表情罩着陰影,就算不聽安格斯的回答,瓦爾特似乎也已經明白村人們的命運。
安格斯朝水平線望去,紅色的陽光從雲隙間射出,太陽已經快沒入水平線下。白色的浪花在暗灰色的天空下躍動着,刺鼻的海潮味竄入鼻腔,細小的水花在空中四散。
「我們分頭找找看吧。」
「麻煩你了。」
瓦爾特跟艾文格林也隨後跟了上去。但是,安格斯卻還站在原地,望着陰暗的海面。
「去看看吧。」
「安格斯!」
他們朝海角的燈臺走去,聽到瓦爾特聲音的強尼與艾文格林也跟了上來。
「不……沒什麼。」
待在安格斯身旁的賽拉打了一個冷顫。
「真的嗎?你畢竟才差點在第十七聖域丟了性命,而且你最近的狀態也實在——」
安格斯這麼回答之後,朝四周看了一下。他看見自己右側有座突出的海角,在海角末端則有座黑塔——那看來似乎是座燈臺。
瓦爾特翻過一塊岩石,將手伸進靠海的巖縫內,從其中又撿出一隻小孩的鞋子。仔細一看,附近的巖堆也飄着幾隻鞋。有大人的鞋子,也有小孩的鞋子。
「喂!安格斯!」
碰到這種狀況,我就會借用鉤爪的本事。他是小丑,沒有人能不爲他的言行而展露笑容。歡笑能緩和人心,卸除警戒。這比起我直接窺看他們的思緒相比,是更加友好且有效率的方法。
這時安格斯左手正捧着『書』,右手提着油燈,在探索一間幾近倒塌的房屋。安格斯爬出那棟房屋,朝海岸走去。海岸線盡是許多漆黑的石塊。大浪打在岩石上,變成白色的水花四散。
位在海角末端的小型燈臺,是建在磚塊達成的地臺上。爬上狹小的階梯,安格斯站到了地臺上。
「哈啾!」
就在這個時候,安格斯感覺視線一角似乎有東西在發光。轉頭一看,安格斯看見海上出現一道白色的帶狀浪頭。那海浪迅速靠近變大,眼看着就要將他們全部吞沒。
又是——幻覺。
「既然這樣,得儘快把術文找出來纔行。」
4
安格斯點頭同意艾文格林的提議。「要是找到術文,就立刻叫我過去。千萬小心不要碰到術文。」
善於騎快馬的遊牧民族梅爾卡特族,則告訴我在各地都已展開戰鬥的消息。其中有像艾拉朋塔族那樣將對手擊退的部族,也有小孩被抓走,大人全部被殺光的部族。
安格斯用被海風凍僵的手翻動『書』的書頁。在翻開一個空白的頁面後,安格斯接着將『書』伸向海面上的術文。
「你怎麼了?」書姬擔心地仰頭望着安格斯。「你的臉色好難看。」
「沒找到像術文的東西。」
萬物滅絕
「你看看這個。」
在海面上飄動的術文亮起紅光。浮現的紅光隨即被吸進安格斯手邊的『書』內。在感受到些微的晃動後,安格斯便放下舉起的『書』。在書頁上,書姬正低頭望着那烙在原本空白書頁上的術文。
安格斯再次將視線移回海面。巨浪正洶湧而至,浪頭在海岸四散。就在大量的海水瞬間從他們頭上壓下的同時……海浪消失了。
大地之人沒有什麼計畫性。正確的說,他們並沒有要保留自己所知技術的感覺。就如同大地之人這個稱呼所代表的,他們的心就如同大地一般遼闊。
而其中最讓人驚訝的,就是那支以蠻勇文明的魯夫斯族遭到全滅的消息。
魯夫斯族居住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脈的高聳山崖上,靠着狩獵野生山羊及野鹿維生。冬季缺少獵物時,他們會襲擊鄰近地區的部族,也以爲這樣的掠奪行爲,讓他們與其他部族紛爭不斷。據說萊庇斯族也不例外,又多次和他們交戰的經驗。聽說酋長黑鷹的哥哥,也是身爲遊隼及鉤爪父親的紅鷹,就是在與魯夫斯族的戰鬥中戰死的。
而那樣的魯夫斯族竟遭到全滅。聽說戰士們全被殺死,小孩則被抓走。看過他們殘破部落的梅爾卡特族酋長壯馬這麼說道:
「那座山谷裏充斥着強烈的暴戾怨念,這段時間最好不要靠近那裏。」
其他說要回到卡內雷克萊碧斯,或是說會考慮這麼做的部族裏,有近半數至今還沒現身,也沒用派人做任何聯繫。一去想他們現在究竟如何,就讓我產生一股力不從心的感覺。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能像梅爾卡特族一樣,在大地上四處奔馳,前去保護他們。
可是現在自己不能離開卡內雷克萊碧斯,因爲『大地之鑰』——後悔在這裏。現在應該設想成她的存在已經被天使們所悉。天使們會來找她。因此自己現在不能離開她的身邊——不能離開卡內雷克萊碧斯。
然而與我這樣的決心背道而馳,卡內雷克萊碧斯始終過着和平的日子。天空沒有出現島影,也沒有自動人偶發動侵襲。考慮到是否有遭到心縛的人混入,我開始日以繼夜地探查,但卻沒有發現像是遭到心縛控制的人。
就在那樣的某天——有個集團穿越草原來到這裏。在瞭望塔上負責把風的卡普特族戰士吹響了警笛。我與逃竄的族人朝相反方向走去,當我來到農田外側之後,邊讓意識飛向那來自草原彼方的未知部族。
率先躍進我心中的是飢餓感。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筋疲力盡,彷彿隨時都會昏倒。看來他們並沒有遭到心縛,但是……他們與大地之人有些不同。
『你是什麼人?』
我感受到對方用思念波做出回應。這讓我大喫一驚,同時收回了我放出的意識。
那是天使。可是爲何天使們會在地上行走?是敵人嗎?還是逃亡者?
我加強戒心,再次讓意識朝他們伸去。我呼喚先前發出那波思緒的主人。
『爲何天使會在地上?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喔!地上也有會用思念波的人嗎!』
我從對方的思念波里,感受到彷彿在無法分辨方向的黑暗世界中,發現一絲曙光的喜悅。
『我們是從第三聖域逃出來的。我們打倒支配者階級,讓島降落,獲得了自由。到這裏還好,但我們現在沒有食物,也沒有可以棲身的地方,就快要死了。我們循着聚集許多意識的地方,一路找到這裏,請救救我們。』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我要求他們等在那裏,隨即切斷思念波。我快步回到廣場,請各部族的酋長集合。當然,其中也包括歌姬後悔在內。
我向衆人說明了他們的狀況,並在最後這麼補充道:
後悔用平淡的語調這麼說完後,目光在廣場所有人臉上掃過。
轟炸第十三聖域的第十七聖域『歡喜』,那個混蛋小鬼薩基爾應該也在那裏;而且米迦勒說過第十七聖域的薩基爾也是混種。他們不可能輕易容許浮島落下的。
面對我的要求,拉吉爾頷首說道:
而且對受詛咒的卡庫蒙村感到害怕的西部山嶽地帶居民,如今還用岩石及泥土將通往那裏的唯一道路給封了起來。
「你看不出來嗎?是我啊。那個沒當成拉斐爾的……就是你寫悲劇王子的那個模特兒。」
「那麼說如果大賢者身上帶有刻印,那傢伙現在應該還活在某處嗎?」
拉吉爾露出滿意的笑容,接着用右手食指指向我說道:「其實呢,我一直認爲你說不定就是大賢者。」
也多虧了他主動握住我的手,讓我得以知道他並沒有說謊。原來拉吉爾之前離開了第十三聖域,棲身到了第三聖域。
聽到這句話,我抬起了頭,望着滿臉鬍渣的拉吉爾。
「當然知道!」拉吉爾得意地挺起胸膛,並扯了一下衣領。「傳說書是與聖域同時誕生的。現在雖然稱之爲『書』,但起初則是被稱爲『保魂』。書原本不是用來記錄故事的東西,而是用來保管靈魂的容器。」
「我有看到第八聖域落下,既然第三聖域也落到地上的話——其他浮島目前的狀況怎樣?」
雖說同樣是西部山嶽地帶,但這裏與布羅敏山腳不同,在這座溪谷內不會下雪。話雖如此,但冬季的酷寒還是一樣令人難耐。在沒有馬車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旅行,因此安格斯等人只好開始部份晝夜地動手清除封住道路的泥土及岩石。
大賢者是利用『解放之歌』,濫用了刻印的力量,建立起聖域的罪魁禍首。那人可說是大地之人的大敵。我可不想被人和那種傢伙相提並論。
我的視線落在手中的那柄銀杖上。雖然自我離開聖域之後就從來沒有擦拭過這根杖子,但銀杖的色澤不禁沒有變暗,甚至還像隨時都不停擦拭般光亮。
對於艾文格林的提議,安格斯與瓦爾特舉雙手贊成。這兩天他們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現在就算稍微休息一下,應該也不是什麼罪過。
那聲音會是我心臟所發出的嗎?
那個『不要濫用我』的聲音——
我一邊這麼抱怨,一邊用手按着自己胸口。
「保管——靈魂?」
此刻在土石之間已經開出了一條窄道。瓦爾特測量着窄道的寬度,然後開口說道:
「我的心臟纔沒有什麼刻印,不要亂算。」
得到後悔允許的我,隻身前往天使們所在的地點。雖然遊隼及擂石主張要和我同行,但我不肯讓步。
後悔應聲微微頷首。雖然她臉上掛着嚴肅的表情,但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不安。後悔並不希望我與天使見面。
衆人發出了贊同的聲音。不先接納對方,就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這和他們接納我時是同樣的反應。
由於在意外的地方消耗時間,因此強尼和賽拉爲了補充糧食,而暫時折回卡圖斯。
「看來勉強可以通過了。」瓦爾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塵。「接着只要等馬車回來,就能朝科吉塔堤歐迷宮出發了。」
「因爲第三聖域有我的忠實讀者。我在對方盛情邀約下就去了一趟,但是——沒想到對方竟然卑鄙地找人想圍剿我!」
我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有一頭凌亂的金色長髮,白色皮膚跟衣服都沾了污泥。儘管我覺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識,但是——那張佈滿鬍渣的面孔,卻怎麼都讓我無法想起他是誰。
「遵命。」
「嗯——也好。」
拉吉爾的表情突然一震。
「和書有關的事,你應該很清楚吧?」
「你還活着嗎!真是太棒了,這是多麼戲劇性的再會啊!」
可是,就算他這副德行,好歹也是名作家。不能太小看他的知識。
我明白你是個隨便的傢伙。
「這樣可以嗎?」
然後她還是忍不住從嘴裏說出了心裏話。
「我們立刻就爲你們準備食物。」
清除道路的工作開始後,轉眼便過了兩天。
可是,自由思想的浪潮也抵達了那裏。他是個喜好戲劇的人,所以這次他選擇帶頭率領下級天使們走向革命之路。想到他原本也是第十三聖域的支配者階級,那樣的舉動或許有些不倫不類,但是——這也是他的作風。
「我是萊庇斯族的阿撒茲勒,想和你們的代表人說話。」
負責瞭望的卡普特族年輕人也做出證言。接着我轉身面向身爲卡內雷克萊碧斯最高負責人的『大地之鑰』,也就是後悔說道:
「沒錯,是保存靈魂用的容器。據說是傳說中的大賢者所創造出來的。不過,這畢竟也只是一種傳說就是了。聽說大賢者身上帶有刻印,而大賢者爲了將從刻印所得的知識傳播出去,因而創造了書。」
這樣的自作多情與傻勁——不會錯的。
「我還有另一個問題。」
「肚子餓了吧?」
拉吉爾發出了像是故障警笛的聲音。只見他朝我衝了過來,接着牽起我的手猛力搖晃。
「對了,那你又怎麼會跑到第三聖域去?」
我在第十三聖域初次吟唱『解放之歌』的時候,聽到了某人的聲音。那是從我內心深處傳來的聲音。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什麼!」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馬車應該傍晚就會回來了吧。這段時間,我們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每座島都不太平穩,有不少人都拆掉了連線夾。除了第三聖域之外,也有其他浮島選擇降到地上;而第五、第六、第十七,與第二十聖域也都失去聯絡。」
「這裏是大地之人的聖地,不能讓天使們住在這裏。」
「他們也沒有帶武器。」
不知疲憊的亞克爲了收集灌木枝,滑下了佈滿砂石的難行坡道。看着亞克離去之後,安格斯轉頭對瓦爾特說道:
「原來如此……我都明白了。」
「……我?」
那件事似乎讓拉吉爾光回想就感到氣憤,只見他揮舞着木匙,激動地說着。「如此這般,我便爲了追求自由,選擇挺身而出啦!」
「聖域保有二十二個刻印。你聽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刻印存在的傳聞嗎?」
身上帶有刻印?
「第十七聖域?」
「那麼,我去多撿一些乾柴回來。」
看拉吉爾喫了許多玉米粥,總算恢復氣色之後,我便向他問道。
「把你的胸膛剖開,或許就會看到心臟上刻有刻印喔。」
「我現在就過去直接見他們確認真僞。如果確定他們沒有說謊,這裏可以接納他們嗎?」
大賢者也曾使用過『大地之歌』嗎?還是說是像後悔一樣,天生便帶有刻印?據說大賢者擁有強大的感應能力,那也是因爲身上有刻印的關係嗎?
「那麼,阿撒茲勒,你就去見他們,確認他們所言是否屬實吧。」
「還有很多,儘量喫吧。」
如果這是陷阱,我就必須對天使們使用咒歌。咒歌雖然強勁,但威力卻不易控制。因此我單獨赴會,行動起來也比較方便。
在第十七聖域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就是代表人。」
只見在羣衆之中,有一名男性舉起了手。
一看我走近,天使們立刻喧譁了起來。那是因爲他們看見白色皮膚的人穿着大地之人的服裝,讓他們感到喫驚。要是我繼續走近,他們可能會因此逃走。於是我停下腳步,朝畏懼的天使們呼喊道:
「可是——」
「那麼,你知道書是從何時何地,由誰所創造出來的嗎?」
我將後悔所說的話轉達給了拉吉爾。而看見天使們安心地喜極而泣,大地之人也陸續靠了過來。
「吾等乃天使。然而,吾等對大地之人絕無絲毫敵意,故望大地之人對吾輩能以德待之。」
只見大地之人將鍋碗瓢盆搬到草原上,開始煮起玉米粥。天使們看到食物,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看見天使們這般模樣的大地之人,也高興地爲他們將碗裝滿。
直到見了這人那演戲般的舉止,我才總算想起這人的身分。
「就我所知,刻印就只有二十二個。就算當你的心臟也有刻印,也是二十三個。就這麼多了。」
「他們的飢餓跟疲憊都是真的,雖然沒有直接碰觸還無法確認,當我想他們並沒說謊。」
離開變成廢村的赫魯姆,安格斯等人下一個目標是一座叫卡庫蒙的村子。那是位在科吉塔堤歐溪谷內,傳說全村村民都跳下斷崖的小型山村。
我聽過那個聲音。
天使們的集團總數超過百人。如果項城市一座浮島的人數,實在是太少了。但是,在沒有網路的狀態下,能夠聚集這麼多人也實在令人佩服。之前用思念波對我說話的傢伙,應該就是率領這個集團的人吧。而這也讓我稍稍感到好奇,想知道那傢伙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我將手杖夾在臂下,低下了頭。
「亞克回來之前,就由我來顧火。你也稍微睡一下吧。」
5
爲了讓她安心,我朝後悔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第十三聖域的拉吉爾嗎?」
安格斯一行人先抵達位於比比塔斯湖湖畔的卡圖斯鎮,做好上路的準備。科吉塔堤歐溪谷是從薩爾西方直達莫爾斯萊碧斯北方的廣大溪谷。那裏不僅是由無論從何方看去都沒有兩樣的地形組合而成,而且受風化的岩石,其外觀也無時無刻都在變化。因爲這樣,那裏至今都還沒有人能畫出正確的地圖,可說是座天然的迷宮。
拉吉爾那樣的想法被我一腳踢開。
「怎麼可能!」
各酋長的目光聚集到了後悔身上。後悔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冷靜地說道:
「在這裏東方有片草原,可以允許他們在那裏搭建住處。萊庇斯族可以教他們如何搭建住所;溫裏迪斯族可以教他們如何耕作農田;普奴斯族可以教他們如何打獵。」
瓦爾特回答的語氣有些含糊。發現安格斯和自己四目相對,讓瓦爾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那當然!這世界上大概沒有其他比我對書更加了解的天使了!」
拉吉爾發出喫驚的聲音。
「沒想到我的名聲已經連大地之民都知道了,真是令我驚訝!」
「刻印絕對不會消滅。」
「對方是天使,千萬小心。」
「——或許是吧。」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什麼問題都儘管問。」
由於亞克爲大夥兒泡了咖啡,因此他們用咖啡搭配餅乾、肉乾來從當午餐。喫完午餐後,艾文格林丟下一句:「有事就叫我起來。」接着便直接躺在地上。雖說一旁生着營火,但仍舊十分寒冷。然而艾文格林很快就發出了鼾聲。
「怎麼了?」
「我想到了以前的事。」
瓦爾特轉身環視四周。
「我老爸的小屋——不就是在科吉塔堤歐大溪谷裏嗎,雖然是比這裏要再往東很遠的地方就是了。」
「這樣一說,的確是這樣呢。」
那是一間搭建在岩石坡道的狹小平地上,供地圖師居住的山中小屋。在那裏渡過的日子,安格斯現在都還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在那間小屋裏的回憶,雖然並非全是好事,但是……」瓦爾特露出了回憶往事的微笑。「但就算那樣,還是很令人懷念。」
「嗯——是啊。」
安格斯坐在火堆旁。他在自己腿上蓋了毛毯,『書』則放在毛毯上。
「因爲在莫爾斯萊碧斯的時候,沒有人願意和我玩,所以瓦爾特對我來說,是我初次交到的朋友。」
「我其實也差不多。」
瓦爾特將毛毯拉到肩膀的位置,躺到了地上。他將手交疊在腦袋後方,仰望着天空。
「那時候真是快樂。」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究竟有什麼事值得感到快樂呢?現在這麼一想,連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但是——總之就是快樂。」
「我們有在河裏游泳,還有釣過魚啊。」
「嗯,我們還有把釣到的魚烤來喫,味道挺不錯的。」
瓦爾特笑了幾聲,接着他調整姿勢,讓自己面向安格斯。
「說到這個,我記得你有次釣魚太專心,腳底滑了一跤,掉進河裏差點溺水吧?」
「嗯。可是,那種事你應該忘掉纔對。」
哈哈哈……瓦爾特朗聲笑了起來。
「安格斯,你還記得我們曾說好,要一起走遍世界嗎?」
書姬挺直身子,開始歌唱。
「你自己不也說過,你喜歡的型——」爲了轉移話題,安格斯反問道。「是皮膚白皙的黑髮美女嗎?」
抬頭望着鍾內側的書姬這麼說道。
在這方面被人說成有意思,安格斯也高興不起來。於是安格斯斜眼看着瓦爾特,接着開口反擊。
這些景色突然反轉。紅色的山景被染成藍色,變成蒼白冰冷的冰山。廣大的溪谷被白雪覆蓋。那是恐怖卻又美麗的世界,一切都被凍結的死亡世界——
說到這裏,瓦爾特朝手掌上輕輕一槌。
「她的競爭率可是很激烈的。所以你可要在回到巴尼斯頓之前,緊緊抓住她的心喔。」
在仔細調查過釣鍾外側之後,安格斯便開始探頭調查內側。下一瞬間,安格斯立刻縮回腦袋,接着將打開的『書』對準鐘的內側。
瓦爾特一邊苦笑,邊揮了揮右手。
衆人最後決定分頭尋找術文。
「……是歌的關係。」
隔天一早,他們便穿過障礙,總算進到溪谷之中。路上僅有一條穿梭在巖地之間的窄道。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道路。萬一不小心離開這條路,大概就再也回不來了吧。
聽了艾文格林這番話,抱着胳臂的書姬緩緩點頭。
安格斯則一邊幫營火添加枯枝,邊在心裏想着:自己是否讓瓦爾特失望了呢?應該趁現在向他道歉嗎?
「哇……」
書姬的聲音,讓安格斯仰頭望着天空。
吾之失落吐息
「嗯,沒錯。而且也有證據。」
聽瓦爾特這一說,讓安格斯喫驚地眨了眨眼睛。「你是說在海的另一頭,還有山嗎?」
悲喜劇落下幕簾
安格斯干咳了幾聲。原本安格斯還在猜瓦爾特想說什麼,結果是這樣嗎?
吾之四散靈魂
「歌與術文兩者密不可分,兩者會互相吸引。因爲血腥快槍的左手帶有術文,所以——身爲歌姬的晨囀,應該是受血腥快槍吸引了。」
書姬環視了一下圍繞在身邊的旅行夥伴,最後面對安格斯說道:
沒過多久,安格斯發現了奇妙的物體。
安格斯將『書』翻到了書姬所指示的頁數。
不留任何塵埃
賽拉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對了,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的型是褐色皮膚褐色頭髮吧?」
說到興頭上的瓦爾特從地上起身,盤腿坐了起來。
「對晨囀來說,血腥快槍應該是仇人吧?」艾文格林一臉不解地交疊着手臂。「她爲什麼要協助血腥快槍呢?」
今天書姬的歌聲格外優美,比以往更加清澈動人。然而其中卻充滿悲傷。彷彿安魂曲般響徹山谷。離開鍾內的術文被吸入『書』中,在那之後,直到書姬歌聲的殘響消逝之前,安格斯等人都沉默地表示哀悼。
「願汝等的靈魂得以安息——」
「開玩笑的啦——別生氣啦。」
瓦爾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就是這個村子的人救了我。」
「沒錯。」瓦爾特帶着認真的表情點頭應道。「我認爲在海的對面,存在着不同於這塊索利迪亞斯大陸的其他大陸。」
安格斯閉上了眼睛。
「當時我對術文的事情,一點都不清楚。」艾文格林臉上露出悔恨的表情。「在那之後,便開始流傳起『卡庫蒙受到詛咒』的傳聞。而西部山嶽地帶的民衆由於害怕詛咒,便決定堵住通往這座村子的道路。」
再次重返吾身
『現在這裏的我,在這裏的夥伴們,是確實地在這裏。』
瓦爾特轉頭望着安格斯。看見瓦爾特那意外認真的眼神,讓安格斯把快要出口的憂慮吞了下去。面對那樣的安格斯,瓦爾特說道:
安格斯一下子沒法回答。回收所有術文——現在他腦裏只有想着這件事。在那之後的事情,安格斯從來都沒有想過。
「就結果來說,那麼做是對的。如果有人跑到村裏,想要重建這座村子的話,多半會重演相同的悲劇吧。」
「嗯,沒錯。我沒你那麼好運,現在都還沒找到理想的對象呢。」
「歌姬所唱的『鑰之歌』增強了術文的力量,晨囀在四名歌姬之中,也是最優秀的歌姬。應該是聽到她充滿哀傷地吟唱『終焉』的『鑰之歌』,村人們纔會被哀傷籠罩,選擇跳崖自殺吧。」
「你剛纔的語氣,很像強尼喔。」
「喂、你還要提這件事嗎!」
在接近傍晚的時候,馬車回來了。
說到這裏,瓦爾特停頓了一下,接着朝安格斯問道:
甘美的夢境遠去
「也就是說,賽拉正好是你理想對象囉?」
「啊,可是我和賽拉解除婚約的事,一直都還沒發表呢。」
「多半是那樣吧。」這麼說完,艾文格林對大家述說了事件發生當時的狀況。
「可是——」
「在地圖上還有空白的部分。像科吉塔堤歐溪谷就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脈也是,另外還有許多人類沒能掌握的地區。將那些地方全部揭露,一直是我的夢想。」
「將來等我們把所有術文回收完之後——怎樣?你要不要真的和我到世界各地去看看?」
瓦爾特高興地笑了。
再隔天,在他們進入大溪谷的第二天中午剛過。他們抵達了卡庫蒙村。這座無人到訪的村子,與赫魯姆村一樣徹底荒廢。變成廢墟的無人村莊感覺格外冷清,光是待在這裏,就會讓人產生寒風刺骨的錯覺。
「是『End(終焉)。」
在近黃昏的時候,馬車抵達了一處開闊地。這裏看來雖然有好一段時間沒人使用,但似乎是馬車的休息處。安格斯等人就在這裏過了一夜。
「耶?會嗎?」
由於艾文格林無法聽見書姬的聲音,因此安格斯爲他轉達了書姬所說的話。艾文格林皺了一下眉頭,接着朝『書』問道。
「沒有可是。」
讓卡庫蒙村的村民走向絕路的術文,現在還留在這裏。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讓人不寒而慄。彷彿有鬼怪躲藏在廢屋及岩石暗處的錯覺,讓安格斯不安地四處張望。
「——的確。」
「這樣啊……」
「當然,我不會勉強你的。」
「那麼,意思是這裏也有術文嗎?」
安格斯睜大了眼睛。多麼異想天開的想法。瓦爾特真不愧是地圖師,想法就是與一般人不同。
「賽拉真是好女孩。又可愛、又開朗、一直都很認真。雖然她說話的方式是好是壞,有時讓人搞不太清楚就是了。」
「哪天我要建一艘大船,試着劃到海的另一頭。我想讓自己親自踏上那個還沒有任何人發現,和這裏不同的大陸。」
「你聽好,安格斯,無法去想未來的事這種話,在賽拉麪前就算打死也絕不能說喔。」
「我要回收『終焉』,翻開三十六頁吧。」
「抱歉。」安格斯這麼說道。「現在我腦袋裏都是回收術文的事。所以關於將來的事,我還沒辦法去想。」
我想去——安格斯這麼想着。那好像很有意思。可是安格斯對這樣的想法,不帶有任何真實感。就像是在打瞌睡時所看見的夢境般,在想要抓住的時候就會消失。
「是——這樣啊。」
在流經村子附近的納多拉河——起初就是卡圖斯的商人發現有數量駭人的屍體在那河面上漂浮。那些人是卡庫蒙村的居民。當時正是艾文格林負責去調查村子究竟出了什麼狀況,而結果是得知卡庫蒙村的的居民集體跳入了溪谷。可是村民們決定集體自殺的原因,一直到現在都沒人知道。
「一扯到賽拉的事,你就會一下子激動起來呢。你這人還真有意思。」
虛無的風歌頌終焉
安格斯只是用調侃的笑容當做回應,接着瓦爾特仰頭望着天空說道:
「啊?」
「嗯,的確。」
「當然記得。」
「位在大陸西北方的卡爾波海岸,曾經有巨大生物的遺骸飄上岸。雖然我看到的只有骨頭,但那生物竟有着長到令人喫驚的脖子,跟巨大的鰭,是隻全長足足有二十多萊姆的巨大生物。」
瓦爾特聳了聳肩,自嘲般地笑了一笑,又重新躺回地上。
「你難道不想去嗎?」
「那麼,在那塊大陸上,有可能住着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人嗎?」
這不是單純的幻覺。這是其中一個可能,是不同於這個世界的其他世界。這世界正緩慢、但確實地逐步逼近。並非是預感,而是確信,就在不遠的未來。安格斯無法分辨何者爲真、何者爲幻的時刻終將到來。
「二十多萊姆?」那比馬車……說不定比巴尼斯頓的房子還大。「索利亞迪斯大陸上應該沒有那麼大的生物吧?」
被這麼突如其來地一問,讓安格斯發出了滑稽的聲音。瓦爾特則躺在地上,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重新歸來 歸返悔恨之淵
「那可以是痛苦或悲傷的終焉,也可以是不和及紛爭的終焉。另外還有許多不需結束自己生命的終焉,爲什麼村人們無法選擇較正面的解釋呢?」
說到這裏,賽拉朝安格斯瞄了一眼。但一發現自己和安格斯四目相對,賽拉又連忙移開視線。
不知瓦爾特究竟如何解釋安格斯的沉默,只見他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還不只那樣喔。」瓦爾特翻了個身子,讓手肘抵在地上,撐起上身。「我在伊尼泰姆那裏聽說過,在晴朗的冬天上午,可以在水平線彼端看見白點。雖然漁夫們是說『可以看見世界的盡頭』,但我認爲不是那樣。如果我的直覺沒錯,那應是積雪的山頂。」
賽拉的聲音在耳內甦醒。沒錯,大家所在的世界——那就是我的真實。別懷疑自己所置身的地方。別做錯誤的判斷。
「他們明明都是十分親切的好人——大家都死了嗎?」
「我們必須阻止晨囀……這也是爲了不讓這樣的悲劇再次重演。」
「那麼,你們稍微有點進展了嗎?」
「沒錯,迫使村人們自殺的術文,不是在村子裏,就是在附近的某個地方。」
「——可不是嗎?」
那是架設在村外的釣鍾。那應該是爲了讓在山谷中挖掘鐵礦石的村人知道時間的鐘。那釣鍾是鐵製的。而從村人消失到現在,已經有超過兩年的時間。一般來說表面應該早就帶有暗紅鏽斑的釣鍾,表面卻像是經過細心擦拭般帶着銀色光澤。
晨囀——與血腥快槍同行,決定保護他的克爾族歌姬。
天上覆蓋着灰暗的烏雲,在其下方是廣大的科吉塔堤歐溪谷。久經日曬的紅色巖地,一片乾燥毫無水氣的岩石沙漠。
安格斯睜開眼睛。
幻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吐了一口氣,隔着頭帶按着自己的右眼。會看到那些幻覺,也是因爲術文的關係嗎?是在這右眼裏的『希望』,像書一樣對腦產生作用,才讓我看見那些影像的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再爲此動搖了。我有夥伴,有願意等我的人。未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希望世界滅亡。
「那麼——我能夠帶你們找到的術文,就是這些了。」
艾文格林抬起頭,轉身對安格斯說道。
「所以,安格斯,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找剩下的術文?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目前應該會先去卡內雷克萊碧斯吧。」
安格斯這麼說完,將視線移向賽拉。
「這次真的要帶賽拉回去一趟了。」
「那麼,我們就先回密蘇艾斯特吧。」瓦爾特提議道。「畢竟我們也在西部待很久了,我也差不多開始懷念起影像報啦。」
聽到這句話,亞克與強尼同時皺起了眉頭。
「唔——又要去那裏嗎?」
「我對那座城鎮跟影像報,實在沒有什麼好印象。」
「這次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啦。」
安格斯苦笑着說道。
「再怎樣也不會每次都發生類似的事嘛。」
6
天使們在拉吉爾的率領下,來到了卡內雷克萊碧斯。在他們搭建好住所,總算得以安身的時候——
「是島!」
卡內雷克萊碧斯到處都是吼叫聲與警笛聲。
「這思念波強得不像話呢。」
我聽見了後悔的聲音。歌聲在黑暗中響起。
我話沒說完,便止住了嘴。
所幸我搶先一步,躍向後方躲開攻擊。巨劍將我原本立足的巖塊一分爲二。真是怪力。這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強烈的能量從『理性』的刻印中釋放。能量帶着光芒竄過湖面,彷彿劃破天際的落雷般,一路竄上第十二聖域的浮島。
嗯,你說的對。後悔沒有錯,但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
我撐着手杖,試圖站起身子。後悔雖然還一副不肯罷休的樣子,但還是拉住了我的手臂,繞到自己肩上。
如利刃刺入般的疼痛竄過胸口。
「你心臟都差點要停了,究竟有什麼臉對我說這種話!」
就在我想這麼說的時候,我察覺了環繞在周圍的聲響。凌亂的腳步聲、激動的吼叫聲、金屬的碰撞聲;怒吼、哀叫、破碎聲。
「我要把歌——」
「嗚啊!」
在破風聲響起的同時,一支箭矢從他鼻前飛過。拉吉爾一聲驚呼,連忙後仰身子。
「你要我躲起來?」
米迦勒舉起了巨劍,就在這一瞬間。
後悔的聲音幾近哀叫。我沒有餘力轉頭察看,眼前有個兩側由自動人偶支撐的白色人影,正低空朝我飛來。與健壯剛直的第十三聖域米迦勒在身材上不相上下、擁有魁梧身軀的第十二聖域米迦勒從天而降。
「阿撒茲勒!」
拉吉爾狼狽地用雙手將後悔抱住。
藍天中看不見浮島。第十二聖域已經傾斜,並緩緩落下。從其中湧現的自動人偶們與大地之人的戰士們就在此展開激烈衝突。
就在這個時候,我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上。我雖然試圖起身,但雙腿卻使不出力。只見米迦勒露出愉悅的表情,低頭望着我那按着胸口喘不過氣的模樣。
「啊啊啊啊啊……」
浮島降低高度,打算飛過湖的中央。聖域是利用思考能源漂浮。高階的能源,會成爲吸引新能源的觸媒。
我輕哼了一聲。只要調查第十二聖域米迦勒的腦袋,就能知道那個薩基爾在打什麼主意了。爲什麼第十七聖域會失去聯絡,就讓那傢伙來告訴我吧。
拉吉爾用手在眼睛上方遮着陽光,抬頭望着那自上空逼近的浮島。
我沒有搭話,取而代之的是緊握住手杖。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失敗,就非死不可。
「你心臟有缺陷的這件事,看來是真的囉?」
當心愛的人在我心中浮現
傳至偉大靈魂之處
「來得正好。」
就算對方不出聲回答,答案也會在他的腦中浮現。第十七聖域『歡喜』降落到伊歐迪恩山的山腳。混種天使之一的第十七聖域薩基爾,愛上了同樣在第十七聖域的天使。爲了保護她,第十七聖域的薩基爾造反了,他給自己戴上項圈,斷絕與其他混種天使們的聯繫,甚至還阻斷了與其他聖域的網絡。他將樂園降落到地上,打算在那裏等待重建聖域的機會。
就算如暴風般翻騰的憎恨
後悔的眼眶中滿是淚水。眼淚奪眶,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她抓着我的衣服,將臉湊到我面前。
不——不對。我之所以看不到東西,並不是水煙的關係,是我的視線……變暗了。
「你唱『解放之歌』了吧?」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後悔的臉。
拉吉爾站到我身旁說道。原本卡內雷克萊碧斯應該是禁止天使進入的地方纔對,但這傢伙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跟大地之人打成一片,現在他更是久待在溫裏迪斯族的霍根內。
「你應該也知道我爲什麼會被稱爲『惡魔之子』吧?把兄弟殺光的我,是不會輸給不和人聯手就活不下去的雜種的。」
有人正視圖扶我起來。
他在發出吆喝的同時,輕易地揮動巨劍。由於武器龐大,因此動作也明顯。我持續在間不容髮的時機躲過巨劍的攻擊。但是因爲先前發作的關係,我沒動多久便開始喘不過氣。或許是米迦勒的暗示正在發揮作用,附近的戰士們,始終沒人轉頭髮現我們。看來要期待旁人出手相助,是不可能的了。
該死!來了!
在備戰狀態下仰望上空的戰士們,儘管臉上帶着不滿,但還是聽從了我的指示。而在這段時間,第十二聖域也繼續從湖的中央持續朝東——朝卡內雷克萊碧斯接近,自動人偶此刻也越過浮島的城壁朝地面飛來。
我站在那天晚上——我和後悔牽着手,迎接黎明到來的岩石上。手持武器的各部族戰士們,也都紛紛聚集到湖岸旁。
這一帶完全變成了戰場。
此心讓汝等得以爲人
「想談什麼都晚點,現在先逃離這裏再——」
「喂!振作一點!」
大量的水煙阻礙了視線,讓我什麼都看不見。
請安撫我的心跳
「公主啊……公主啊……請您乖乖隨我來吧——」
「請問這位女士是……?」
就算如火焰般燃燒的憤怒
巨響震撼了湖畔。
「這下結束了。死吧!」
就算我想說話也喘不過氣。我試圖發出聲音,幾乎都無法成聲。
『第十三聖域的墮天使——就在這裏嗎!』
我拿着手杖穿過森林。
米迦勒的巨劍脫手,手則按着腹部。我勉強站起身,用右手抓住他的前額。
那是彷彿連長眠的死者都會爲之復生的美麗歌聲,震撼人心的清澈旋律。那歌聲喚回了我即將沉陷的意識。
在這段時間裏,周圍扔進行着激烈的戰鬥,有戰士遭到神經槍攻擊而昏倒。湖岸及湖面上,也都散落着許多自動人偶遭砍斷的腦袋及手臂。
請安撫那高聲的心跳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着湖畔,將後悔推倒拉吉爾身邊。
我推開後悔,坐起了身子。
「阿撒茲勒!」
「唔、啊!」
是拉吉爾嗎?如果是他,就算被我的思念波及也沒關係。
雖然我不願從戰場上逃走,但現在得先讓後悔移動到安全的地方。我在她的攙扶下,開始朝森林方向移動。
『找到了!』
「你別到這麼——危險……的地方。」
「喔,是第十二。那是第十二聖域的『尊嚴』。這麼說,剛纔那個聲音難聽的人應該就是米迦勒了吧。」
「別、別把我給瞧扁了!就算我再怎麼落魄,也是十大天使喔!」
「大家快離開湖邊!」
往返不斷的波浪聲
我雙手握着手杖,冷靜地開始吟唱。
我站在湖岸邊,將銀杖立在湖水中。我深呼吸稍作調整之後,便抱着決心撐開眼睛。
「我有辦法!大家快離開湖岸邊!」
他們的目標是我——這麼說,他們還沒有察覺到後悔的存在嗎?不,就算他們察覺到,後悔也應該已經躲進森林深處,挖空地下所築成的避難所纔對。他們無法輕易找到她的。
這些話要是被人聽到就麻煩了。
我抓着手杖,緩緩倒地。
傳至親愛之人身畔
傻瓜,別碰我。會被波及的。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快點!拉吉爾!」我無視後悔的聲音,這麼吶喊道。「你敢讓她受傷就試試看!要是她有什麼萬一,我一定會把你變成冰柱!」
「在西邊!在梅迪姆湖上面!」
「喔喔喔喔喔喔!」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我在喊叫的同時跳下巖塊,來到湖岸邊。
第十二聖域的米迦勒。混種天使之一。
「第十七聖域爲什麼會失去聯絡!」
「可是,米迦勒可是很厲害的喔。你要怎麼對付他?」
『解放之歌』與刻印的意識相違背。從刻印湧出的憤怒,壓迫着我的心臟。就算那樣,我還是繼續唱下去。我開始唱起那首能從刻印中抽出能量、屬於『理性』的『鑰之歌』——
第十二聖域的米迦勒大聲咆哮,只見他舉起長度幾乎與我身高相同的巨劍,在落地同時朝我揮落。
拉吉爾一面閃避着四處揮舞的武器,同時還緊跟在一路上戰戰兢兢的我們身邊。「話說回來,您的歌聲真是動人。希望您務必在我的歌劇中——」
「你帶着她往森林裏逃。」
一陣讓我感覺彷彿腦袋遭到重擊的思念波落了下來。
最重要的是,他們休想通過我這一關。
但是第十三聖域的薩基爾並不想那麼做,她對聖域的再興與存續都不感興趣。十三薩基爾在混種天使中也是能力最爲年輕的個體,並擁有優異的能力。她支配了混種天使們的統合人格,不容許他們違抗自己。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打破禁忌?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不惜打破禁忌,也要教你咒歌?」
「你胡說什麼!要走的話,你也要一起走!」
也願能如無風的湖面般平靜
後悔那被淚水沾溼的雙眼中,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我環視了一下梅迪姆湖四周。現在的季節是生命之月。由於是乾季,因此湖水也不多。
「麻煩——扶我起來。」
有人在盯着我。那是彷彿利刃般的冰冷視線——這是——那個臭小鬼薩基爾。
我猛力躍起,雙手將手杖刺出。手杖的銳利尖端,不偏不倚地刺中米迦勒的腹部。
「如果她對聖域的存續不感興趣,那麼十三薩基爾的目的是什麼?」
就在我即將掌握——她真正目的的時候……
「我纔不會告訴你這傢伙!」
米迦勒用口齒不清的聲音大吼道。我在這時感受到了薩基爾的殺意,隨即將手從他身上抽回。我用另一手拔出手杖,迅速從米迦勒身邊跳開。
就在同時,米迦勒抱着頭,倒在巖地上。
「爲什麼!」
他開始大聲哭叫,並在地上翻滾着。
「爲什麼只有你!」
他壯碩的身軀像是觸電般全身僵硬。在留下嘔血般的慘叫之後,米迦勒喪命了。
我呆站在充滿怒吼的戰場中,低頭望着米迦勒的遺體。薩基爾那縱使奪走同伴生命也要隱藏的真正目的。那不是要復興聖域,也不是要讓聖域存續。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7
一行人離開科吉塔堤歐溪谷之後,便在荒野中朝東南方前進。在行徑因挖掘鉛礦而有許多人聚集的普倫布姆礦山後,衆人便沿着驛馬車道路往艾克魯斯前進。
雖然早晚的氣候仍舊十分寒冷,但白天暖和的日子已逐漸增加,溶雪加快了河流的水量,河邊也有嬌小的黃色花朵開始綻放。
從離開卡庫蒙到現在,又過了一個多月。這時他們總算來到了可看見密蘇艾斯特街景的位置。
「暌違許久的大都市!」強尼興奮地揮舞繮繩。「到那裏得先喝一杯纔行!」
「請不要再讓主人喝酒啦。」
「說的對,安格斯一喝醉就會亂說話。」
亞克和賽拉做出反論。這讓強尼嘟起嘴巴,氣憤地抗議。
「什麼嘛,你們兩個。難道因爲自己嚴謹老實,就不允許這世界上有樂趣存在嗎?況且少了酒、賭博、跟女人,這世界還有什麼意思……」
「嗯?」在與馬車並行的馬上,艾文格林發出不解的聲音。「在城鎮入口似乎有騎兵隊在那裏,是有什麼事件嗎?」
自動人偶輕聲笑了。
「……我沒事。」
「我要回巴尼斯頓。」
「不過,你也別那麼擔心。就算是我,也不會二話不說就直接殺到羅克威爾的大宅裏。對了——我回去之後,就先親自到圖騰影像日報社走一趟吧。以愛德蓮女士的本事,肯定已經掌握到某些情報了。」
「你仔細想想看。」瓦爾特說道。「這次的事情,跟在普拉託姆發生的事,起因都是東部公司企圖開拓西部所引起的。而且這次還牽扯到了鋼鐵道路,甚至連騎兵隊都出動了。既然這樣,其中肯定是身爲東部聯盟議長、同時也是東部鋼鐵道路公司龍頭的麥可·羅克威爾在背後操作吧?」
「就算我成功說服原住民,只要騎兵隊不從卡內雷克萊碧斯撤退,那就沒有意義。」
「不好意思,我也要和大家分開,去做其他的事。」
「請您務必出力。」
與襲擊卡內雷克萊碧斯的第十二聖域所展開的戰鬥,最後由大地之人獲得勝利。第十二聖域掉落到湖畔北方的森林內,自動人偶也在戰士們果敢的攻擊下,全部破壞殆盡。在島內雖然還有超過千人的下級天使倖存,但是他們早已因爲受到心縛而失去神智。
強尼似乎總算掌握了狀況。他苦着一張臉說道:「你該不會要說又是術文的影響吧?」
說到這裏,瓦爾特朝安格斯一個眨眼。
「我知道,正因爲這樣,才必須趁現在儘早收集情報。」
「所以你要去找羅克威爾理論嗎?」
我把視線從自動人偶身上移開,再次望向湖面。湖面反射的陽光十分耀眼。我感到些微目眩,眨了眨眼睛。
「呃、嗯——」
看了瓦爾特的表情,安格斯明白了他的意圖。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叫住我。那是彷彿銀鈴般的美麗聲音。我回頭察看聲音的主人——映入眼中的景象,讓我不自覺地睜大眼睛。
艾文格林重重地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阿撒茲勒。」
「可是我們最近這一陣子,注意力都一直集中在西部。這說不定也是血腥快槍的計謀。血腥快槍可能事先將術文放置在西部各地,引發無數事件。然後趁我們停留在西部的空檔,他則推進自己在東部的計畫。」
「好久不見了。」
安格斯等人來到了保安官事務所,衆人沒有閒情找椅子坐下,歐尼爾也立刻在桌上攤開地圖。看了那張地圖的瓦爾特,滿意地點了點頭。
歐尼爾不等安格斯回話,便掉轉馬頭繼續說道:「詳細狀況到事務所再說。各位,請到這裏來。」
在距離我數步之遙的巖地上,站着一具全身完好的自動人偶。那人偶有金色的捲髮與藍色眼珠。那是大天使Ⅱ型,第十三聖域的自動人偶。那傢伙仰頭望着站在巖塊上的我,用美聲對我說道:
「爲什麼要去見羅克威爾?又爲什麼那樣會有危險?可以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解釋一下嗎?」
「當然,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
「不能否定那樣的可能性。」瓦爾特接着說道。「所以我要早一步回到巴尼斯頓,試着調查究竟有什麼計畫正在進行。」
「快跟上去!哈姆雷特!歐菲莉亞!」
「呃、請問——你是?」
「安格斯!」
「您的英勇事蹟,在騎兵隊員之間已經成爲傳說。對充滿榮譽感的騎兵隊來說,恐怕沒有人能不賣您一點面子吧。」
「你願意出面嗎?真是太好了!」
打斷艾文格林回應的歐尼爾,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已經不是聯盟保安官了,如果是這類的藉口,就請收回去吧。」
「那麼,麻煩你幫助我們。」
「你說話還是一樣不饒人呢。」
見瓦爾特還想說些什麼,安格斯對他搖了搖頭,彷彿要求他別再多問。瓦爾特擔心地皺着眉,重新坐回椅子上。
笑?自動人偶會笑?
安格斯撥開瓦爾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抬頭對瓦爾特露出微笑。
弔祭儀式結束後,我來到湖畔旁,站在巖塊上望着湖面。湖面平靜無風,絲毫無法想像四天前所發生的慘劇。可是視線轉向湖岸,就會看到遭到破壞、仍舊棄置在此的幾具自動人偶。
安格斯看了看城鎮入口,率領騎兵隊的人是歐尼爾城市保安官。看來他似乎也發現了安格斯他們。只見他騎着馬朝這裏跑來。
「好吧,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的。」
「你還好吧?」
「你的臉色都發紫了,是貧血嗎?」
「可是你……」
安格斯無法解釋。他不能對任何人提及關於那些幻覺的事,那是不該讓這世界的人所知道的景象。
「可是,這很危險的。」
歐尼爾伸手指向地圖上所畫的一條紅線。
「聽說羅克威爾先生準備好了財物,打算透過交涉請原住民讓出土地。但是,原住民並沒有想要交涉的意思。」
稱讚他們的勇氣,爲他們靈魂送行的歌曲,是由『大地之鑰』負責吟唱。儘管是悲哀安魂曲,但後悔的歌聲聽起來仍十分動人。
瓦爾特擔心地探頭望着安格斯的臉。
「在這裏,你應該……是叫阿撒茲勒吧。」
「可是,我也有事要拜託你做。」
「現在我們碰到緊急狀況。在卡內雷克萊碧斯北部的涅里爾隘口附近,東部聯盟的騎兵隊與原住民爆發衝突,現在仍處於一觸即發的對峙狀態。」
強尼轉頭望向安格斯,不滿地大聲發出抱怨:「你不是說不會再出狀況的嗎!安格斯騙人!」
這麼說完,歐尼爾便迅速地開始說明。
「可是我——」
說到這裏,安格斯交互看了看在場的兩名保安官。
歐尼爾表情嚴肅地點頭同意。接着他轉頭對艾文格林說道:「您願意一起來嗎?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
「狀況我都明白了。」
安格斯一個頷首,接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訝地望向安格斯。安格斯沒有因此動搖,繼續說道:
「你想說什麼?」我這麼提問的同時,也繃緊全身神經,做好隨時都能吟唱咒歌的準備。「我沒有和自動人偶一起欣賞湖景的嗜好,如果你的中樞有什麼毛病,我很樂意送你上路。」
「我們會到卡內雷克萊碧斯去。」
「等一下!」
「好久不見了,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
「那麼,我們這就朝卡內雷克萊碧斯——」
「唉!真是沒辦法!」
「唔……」
「一個月前,東部聯盟議會決定鋼鐵道路的西部延長計畫。而路線……就是這裏。」
「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歐尼爾城市保安官。我希望你們兩人能夠說服騎兵隊員放棄戰鬥。如果是受衆人尊敬的你們出面。騎兵隊員是肯定無法忽視的。」
這次出聲抗議的人是賽拉。
「這還用說嗎!」
「會通過涅里爾隘口南方,卡內雷克萊碧斯境內。」安格斯面帶困惑地望向歐尼爾。「這樣原住民當然會生氣啊。」
說到這裏,歐尼爾表情嚴肅地望着安格斯。
安格斯支持歐尼爾的說法,接着對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露出微笑。
「我只是有點眼花,不用擔心。」
歐尼爾滿臉困惑地望着賽拉。賽拉沒有答話,只是用她那對大眼睛瞪着歐尼爾。被美少女這樣怒目而視,似乎讓歐尼爾感到相當難受。只見歐尼爾求救似地望向安格斯。
安格斯重新面向歐尼爾說道。
「我的意見也是一樣。」安格斯說道。安格斯並不是不明白歐尼爾的立場,但在這件事上他無法讓步。「我們跟原住民應該是有不會踏入卡內雷克萊碧斯的承諾纔對。到伊歐迪恩山噴火,一切再次……」沉入混沌爲止——安格斯想這麼說。但聲音卻在半途止住。安格斯腦中浮現了毀滅的景象。噴火的伊歐迪恩山、流出的熔岩、燃燒的森林、被焚燬的村莊、陷入火海的城鎮、四處逃竄的羣衆——
安格斯低聲說道。
「喔!又來了!」
大地之人將下級天使們從島中搬出,並細心照料。可是他們不喫不喝,也不會運動肢體,只是不斷地吟唱『尊嚴』的鑰之歌。變成唱歌人偶的這些人——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回他們了。
「卡內雷克萊碧斯屬於偉大的意志。原住民是爲了保護偉大的意志而存在的。要原住民出賣偉大的意志,就算天翻過來也不可能!」
「按照這個計畫推進,標高差較少,施工也較輕鬆。但是這條路線——」
強尼說完嘆了口氣,接着他挺直身子,用力甩動繮繩。
8
「你打算去找麥可·羅克威爾嗎?」
「索利亞迪斯大陸中央地圖,而且還是三年前改訂的最新版。」
近了……這景象正在逼近……
在這場戰鬥中有五十五名大地之人喪命。在將他們的遺體安置四天,重溫生命的四季之後,便隆重地安葬在西方的森林中。
強尼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那是令我感到親切、懷念的語調。儘管那是一具自動人偶,卻沒有人偶的感覺。我過去也曾看過這樣的人偶。就是在第十三聖域,幫助我逃走的自動人偶。那個擁有米迦勒意志的人偶。
歐尼爾在馬上對艾文格林敬了禮。
「安格斯,你說過自己跟原住民有些交情對吧?」
某人大喊着安格斯的名字,並猛力搖晃他的肩膀。
「我也這麼認爲。」
「現在還不清楚。」
安格斯吐出了憋在口中的氣。安格斯感覺到心臟在體內劇烈跳動。彷彿自己停止呼吸了好一段時間。
舉起右手這麼說的人,是瓦爾特。
「畢竟做這個工作,地圖是不可或缺的。」
「真不愧是安格斯,你真聰明。」瓦爾特揚起嘴角笑道。「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史賓賽地圖店的負責人,和羅克威爾也有點交情。」
「不是的,據我所知,麥可·羅克威爾鎮長不只經營巴尼斯頓,就連對維持東部一帶的和平與秩序,也是持續付出貢獻的好漢。到目前爲止,都還沒聽過他有什麼負面的傳聞。那樣的人爲什麼現在會突然做出這種暴行呢?強尼,你對這點難道不介意嗎?」
「阿撒茲勒……很好聽的名字。」
那自動人偶撥起了蓋在左耳上的頭髮。裝在他耳朵上的,是一組我認得的銀色連線夾。
「……加百列?」
從我口中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就在同時,我腦中也響起警報。這是陷阱,加百列的連線夾在那個薩基爾手中。裝了那個連線夾的自動人偶會出現在這裏,不可能沒有任何目的。
「你想的沒錯。」
彷彿像是能看穿我內心想法般,自動人偶開口說道。
「我是來爲第十三薩基爾傳話的。」
「那個臭小鬼,這時候還想對我說什麼?」
「你就算不那麼緊張,我也會告訴你。不過……」
自動人偶皺起眉頭。令人氣結的是,他連臉上的表情變化,都與加百列如出一轍。
「用臭小鬼來形容女性,可是很失禮的喔。」
這具人偶不是加百列。就算心裏明白,但我還是會受騙。這具人偶跟加百列實在太相像了。如果說薩基爾就是要動搖我的心,那我現在簡直就是自投羅網。
救回加百列——我明白這是近乎不可能的想法。但看到與他如此神似的自動人偶在自己眼前說話,就讓我無法不去想。
「我在逃出第十三聖域前,逮到了哈尼爾,得知了事實。我們是她透過基因操作所製造的合成種。」
「我早知道了,但我想你應該比較喜歡人家稱你爲雜種吧。」
「不只是我,是我們。」
自動人偶在『我們』的部分特別加重了語氣。
「要不是哈尼爾陷入恐慌,你原本也會跟我們相連的。然而,哈尼爾卻僅僅因爲你殺死區區九十九名嬰兒,就決定將你隔離,甚至讓你戴上項圈。」
自動人偶臉上帶着親切的微笑這麼說道。
「你和我們是兄弟。」
「你說……什麼?」
加百列——我剋制着呼喊他名字的衝動,這東西是加百列,也是薩基爾。那是被統合的意識,只要沒有用項圈隔離,就無法與混種天使們的意識切割。
「別說了!」
「當然是爲了要讓你感到痛苦啊!」
「是大賢者把『解放之歌』帶到這個世上,讓人類誕生,並促使人類進化的刻印意志,被大賢者狠狠扭曲了。大賢者正是導致毀滅的元兇、災厄之源。而你是他的複製品。」
「與其要把你交給別人,不如我親手殺了你。」
薩基爾嘻嘻笑道。
「你就別再忍啦。沉淪到絕望裏去,放任自己的慾望吧。你很想要回加百列吧?」
我站在槍口前,等待神經針射穿我的身體。
我會天生擁有強大感應力並非偶然,原來我也是哈尼爾所製造出來的,和那些傢伙一樣——都是雜種。
「啊哈哈!你果然生氣了。你想要回加百列!因爲他是你的大哥哥嘛!他是你最喜歡的人!你可以哭着求我說:『是我錯了。把我的加百列還給我~~』試試看呀!那樣我可以考慮放了這傢伙喔。」
其他靈魂進入了那代用的肉體。
「因爲……」
自動人偶開口說道。人偶用跟加百列一模一樣的語調,用跟加百列一模一樣的眼神,做出這樣的告白。
「快……逃……」
可是——無論我等多久,都沒能聽見槍聲。
「——別再說了!」
「我們被植入了大賢者的部分基因。最初的成功例就是我——第十三加百列。接着誕生的是第十七薩基爾,再來是第十二米迦勒跟第七拉斐爾。而在其他共同研究者陸續創出成功例的時候,當時沒能製造出新個體的哈尼爾,想必很焦躁吧。所以她——終於把手伸向了那不可開啓的禁忌之盒。」自動人偶笑了。他用那像是帶着寂寞、悲傷,彷彿對某些重要事物感到自暴自棄的面孔笑了。
「我變得想把一切通通破壞。」
就在這一瞬間,自動人偶的腦袋在我眼前遭到砍落。一柄伴隨破風之聲飛來的斧頭,砍飛了人偶的腦袋。失去頭部的人偶,開始搖搖晃晃地走動,原來是一羣發現我陷入困境的戰士,飛快地趕來過來。戰士接着揮動手中的斧頭,將人偶的左臂砍落。
我驚訝地抬起頭。
「爲什麼——?」
我感覺自己的心在顫抖。就算明白這就是薩基爾的目的,我也無法壓抑這股衝動。就算我跪在地上道歉,薩基爾也不可能解放加百列。這種事我很清楚。我非常清楚。可是——我無法擺脫內心的動搖。我無法放棄他。
我用走調的聲音回問道。
纔剛開口,自動人偶便張着嘴停止動作。
已卸除項圈的我,此時意識正與那些混種天使們相連。由於事發突然,讓我無暇切斷連接。因此那襲擊自動人偶的衝擊,透過操控自動人偶的薩基爾,同樣侵襲了我。
「我想在你身邊,我想成爲比其他任何人都接近你的存在。」
「這世界上有着無論如何期望,都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當我明白這件事的時候……內心是什麼感受,你能明白嗎?」
「大賢者的身體細胞藏匿在第十三聖域。而從移植其細胞核的未受精卵中所誕生的個體——就是你。也就是說,你在我們兄弟之中也是唯一一個擁有和大賢者完全相同基因的個體。」
我感到眼花,地面似乎在晃動。我在努力否定這個說法的同時,心中也有另一個認同這個說法的自己。加百列和我彼此共鳴,強烈地互相依賴,其中原來有這種理由。
從自動人偶口中冒出了走調的聲音。
「我一直想保護你。」
自動人偶舉起了右手,他的手腕折起,從其中露出槍口。
口齒不清的聲音——是薩基爾。
自動人偶繼續說着,用着那讓人感覺內心受到重壓的悲傷音色。
「爲什麼在這個時候——要告訴我這件事?」
我感受到內心有個在頷首附和他話語的自己。
你說的對,你有權這麼做。如果你希望我死,我願意實現你的希望。因爲我只有這麼做,才能回報我欠你的恩情。
身處在足以致死的疼痛中,我終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