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書姬吟遊錄》 · 多崎禮 · 3.9萬 字
1
「我們是擁有相同夢想的卑微之軀,而我們渺小的生命,將會在長眠中拉下幕廉。噢!可憐的強納森·瑞斯提。生於夢想,死於夢想。」
看着一路上做出誇張動作、胡言亂語的強尼,安格斯皺起眉頭。
「你也差不多該認命了吧?」
「我比較喜歡待在幕後啊。我纔不想站在舞臺上,要我演戲根本是強人所難呀!」
「年紀都不小的人了,這樣未免太難看了吧!」
安格斯對走在身邊的強尼指責道。可是,被指責的本人卻沒有把話聽進耳裏,只是一臉蒼白地繼續抱怨。
「一定會穿幫的,一定會被殺。啊~~我短暫的人生啊!可憐的強納森,瑞斯提,在全世界少女的淚水下,長眠於安斯塔比利斯山脈。』
「你到底要想多少個墓誌銘才甘心啊!」
兩人正徒步登上陡峭的坡道。
馬車此時藏在山崖下的窪地中。哈姆雷特與歐菲莉亞也松去了繮繩,那兩匹馬擁有非比尋常的智慧,懂得確保自己的食物和飲水。而且只要強尼一打信號,無論在哪兒都會立刻趕到主人身邊。與這糟糕的主人相比,他們實在是太過優秀了,正因爲這樣,才更不能帶它們到福列克斯庫裏夫。
此時只見強尼在一次沉重的嘆息後,垂下了肩膀。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關於這件事,我們不是討論很多遍了嗎?請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抱怨好嗎?」
究竟是誰抓走歌姬?歌姬被關在哪裏?他們一點線索都沒有。雖然首先得從收集情報開始,但要面對的可是罪犯之城。像他們這樣的外人隨便跑去打採消息,多半也只會落得體重因鉛彈增加的下場。
話說回來,就算想要仗着書姬的力量蠻幹,對手也太多了。而且隨便使用威力強大的招式,也可能會危及不知被關在哪裏的歌姬。
因此,安格斯想出了一個奇策。
他拜託歐魯庫斯族的女性,把強尼變身成一名俊男,她們爽快地接下了這個請託。只見那些女性將強尼按住,徹底將他那頭雜亂的長髮梳洗乾淨,接着又剃掉了他的鬍渣,並且用油幫強尼洗臉、修整眉毛。
其成果實在令人驚訝。
披在身後的亮麗黑髮、令人心醉的頹廢視線、薄脣所呈現的飄渺微笑!就連左眼下方,也仔細地畫上了哭痣。
太完美了,不管怎麼看,都與通緝犯血腥快槍的肖像畫一模一樣。
「那、那還用說!」
「如果你想發泄,還有更好的方法。」
安格斯緊咬着嘴脣。強尼說的沒錯。這裏是福列克斯庫裏夫。廉價的正義感根本不能有任何幫助。
「不只你一個嗎?」
「那位老爹已經沒救了。還是說,你是想要衝出去平白送命?」
藥草園裏開滿了曼桃花。
「住手!你們這些混漲,還不住手!」
「唔哇!真可怕!」強尼說道。
「你說什麼!」
人的意識在死後也會停留在思考原野中,但隨着死者遭到遺忘,記憶就會被拖入無意識之中,並在不久後遭到吞沒。
「是血腥——?」
那女人將槍口指向強尼。「別小看我!提到鑽石凱特這名字,可是連福列克之長都要……」
「聊天就到此爲止吧。」
站在在安格斯手中『書』上的書姬,伸手指向前方。
「我現在就送你們上路,想要把骯髒內臟灑在地上的傢伙,就給我站出來。」
也就是「禁止潛入思考原野」。
「穿幫就等到穿幫的時候再說就是了。總之得要先收集情報纔行,這可得全都靠你的演技喔,麻煩你可要認真一點啊。」
他們就是在等待這個。他們企圖湮滅前任薩基爾在思考原野發現的東西,企圖湮滅那足以動搖聖域根基的重要線索。
強尼舉起了右手,女人喋喋不休的藉口就這樣瞬間停止。
「沒錯……來吧。」
強尼用平靜的語氣打斷凱特的話語。
強尼這麼說完,便大步定了出去。安格斯根本不及阻止。他究竟想做什麼?安格斯止住呼吸,注意着他的動向。
「喔!這玩意兒是商品。」強尼這麼說完,用手肘頂了安格斯一下。「怎麼沒跟女老闆打招呼?」
那羣男人戲譆似地下停用腳朝瀕死的店主身上招呼。從他腹部槍傷處所湧出的血,沿着骯髒的石鋪路面延伸至安格斯腳下。就在安格斯不假思索要衝上前去的時候,強尼拉住了他的肩膀。
「如果那樣的未來讓長尾他們知道,你想會怎樣?結果可能是無論歌姬怎麼說,就算他們一直奮戰到最後一人,都不會把歌姬交出去吧。」
只見強尼露出得意的笑容,對凱特一眨眼。
理由是染上沉睡病的患者增加。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謊話,沒本事卻潛入思考原野,結果受困於無意識的人過去也所在多有。到現在這個時候,竟然說「因爲很危險,所以要禁止」?簡直是笑話。
由於能有『快槍』的綽號,因此真正的血腥快槍,多半是使手槍的高手。正因爲知道這一點,這些惡徒纔會有這樣的反應。可是,現在在這裏的是假冒的『快槍』,如果真的演變成決鬥,強尼根本沒有絲毫勝算。因此站在一旁的安格斯,此時已經做好了隨時都能將『書』翻開的準備。
福列克斯庫裏夫的入口沒有圍籬也沒有鎮門,取而代之的是雜亂插在地上的幾根木樁,每根木樁上都串着已經變爲白骨的屍體。
「沒有人用槍口指着我還能活着。還是說,你想讓自己引以爲傲的臉蛋上,多出幾個槍孔嗎?」
新的薩基爾頒佈了新的法令。
「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強尼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下一瞬間,門在眼前開啓。凱特看見兩人,驚訝地睜大雙眼。
「是血腥快槍!」
「笑屁呀!」
要躲過烏列爾的眼線,我知道一個最好的地方。
他們踏人了峭壁的裂縫中。左右的視野都被高聳的崖壁遮住。儘管纔剛過正午,但陽光已經被崖壁遮住,鎮上一片陰暗。城鎮中所有道路都像是迷宮般曲折蜿蜒,看不到遠方。從這加深不安感的構造中,甚至能感受到設計者的惡意。
「而且我能感受到非比尋常的強烈波動,看來術文的能量似乎相當強勁。」
這麼說完,強尼哼了一聲。
「連我都不認識的混混,不配待在這種地方。」
只見男人們互相扯扯衣袖,接着紛紛將手槍收回槍套內,畏畏縮縮地逃入小巷。
「何不試試看呢?」豪不猶豫就將酒館店主射殺的女人,彷彿像少女般羞紅着臉。「進來吧。我這就幫你開門。」
「你是能讓我這樣的壞蛋好好休息一下的女人嗎?」
強尼發出駭人的語調說道,這讓安格斯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回答的是女性的聲音。一名身穿紅衣的女性從窗戶探出身子,將深色金髮在頭上紮起,親吻了自己手中轉輪槍的槍柄。
強尼這一說,女人連忙將轉輪槍放下。她那白皙的臉上,明顯帶着恐懼。
「已經可以看見了,那就是福列克斯庫裏夫。」
我擁有三分鐘,那樣的時間已經十分充裕。據說無論在思考原野經過多久,實際上所經過的時問只是一瞬間,就好像是打瞌睡時所做的夢一樣,就算感覺渡過很長的時間,一旦清醒,結果也只是經過幾分鐘而已。
「那種東西,肯定是唬人的啦。」
這是個扭曲的城鎮,存在本身就十分詭異,沒有人知道這座城鎮是由何人建造的。只知道當這座城鎮的存在公諸於世的時候,這裏已經滿是惡徒。因此人們纔將這座城鎮稱爲『福列克斯庫裏夫(怪物們的裂縫)』。
「我對女人是很溫柔的。」他這麼說道。「你是對壞蛋也能溫柔的女人嗎?凱特。」
「你們幾個!把髒東西灑在路中間做什麼?」
烏列爾所進行的思考檢閱,似乎已經在我身邊有所準備。她似乎打算逐一檢視我的動向。但無論她如何磨刀霍霍,我都不會露出破綻。但是,這樣下去我也無法潛入思考原野。只要一、兩分鐘就好,我需要躲過監視者的耳目。
沒錯——就是那座藥草園。
男人們各個目瞪口呆,他們因酒精而漲紅的臉上,迅速失去了血氣。
「膽子不小嘛!你這混蛋!」
「別這樣嘛,快槍。這都要怪你太過冷淡了,人家這麼做,還不是想要吸引你的注意——」
眼前是一面高聳的峭壁,那面絕壁中間有着一道彷佛用斧頭從中劈開的巨大裂縫,城鎮就位在那道裂縫當中。鎮裏看來十分破舊的石堆裝飾,彷佛隨時都會倒塌。房舍是用泥土搭配磚塊砌成,各個建築都有牆壁崩落、支柱倒塌,甚至彼此傾斜在一塊兒。
叫罵聲忽然響起。
而那些罪犯肯定會試圖讓他屈服。反覆的拷問,或許已經從他那裏奪走了某些重要的東西。黃蜂這麼說過:『就算歌姬回來,預言者也回不來了。』
「歌姬們是爲了被要求唱『解放之歌』與『鑰之歌』才被抓走的,可是歐魯庫斯族的歌姬是個會爲了族人而犧牲自己的人,因此應該不會乖乖聽從對方擺佈。」
「勸你把槍放下,凱特。」
那朝下方綻開的白色花辦十分優雅美麗,就算明知植物擁有足以致命的劇毒,模樣還是一樣動人。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樹幹。
店主再次舉起喇叭槍。但是,下一聲槍響卻是從其他方向響起。從酒館對面的房舍二樓,可以看見一柄長槍管的轉輪槍。槍中射出的子彈,射穿了店主的腹部。
「我認爲他應該也有預知到那件事纔對。可是,我想他應該是刻意不說的。」
「咦?爲什麼?」
「哼……沒出息。」
「聽好,等等要面帶微笑喔。」
在這個時候,我心中閃過一個妙計。
在槍套裏是一柄轉輪式手槍,裏面當然已經裝滿了子彈。
書姬交疊着雙臂說道。
強尼仍舊將手搭在槍帶上,轉頭朝酒館對面望去。由於角度的關係,從安格斯的位置無法看清,但射殺酒店店主的人,似乎還站在二樓的窗邊。
看來像是店主的男人,爲了阻止他們,扣下了喇叭槍的扳機。一名胡鬧的男人中彈倒地。看見這個景象,其他男人開始哈哈大笑。
說到這裏,強尼揚起嘴角露出笑容。那是連同性的安格斯都差點爲之神迷、充滿男子氣概的微笑。
「噓……!」安格斯小聲提醒道。「現在可不知道會不會被人聽到呢。」
「你誰呀?」
安格斯不發一語地點了個頭,然後將手指夾人書頁問,維持隨時都能打開的狀態將『書』闔上。在不知道術文在什麼地方的狀態下,敞開『書』定在路上並不是明智之舉,因爲不知道有誰會看見書姬的身影,並動手搶奪這稀有且珍貴的『書』。
凱特被眼前的狀況搞得目瞪口呆。她帶着仍然羞紅的臉頰,拉了拉強尼的袖子。
「說呀?臨死有什麼感覺?」
「你給我待在這裏。」
「你能看見天國的大門嗎?唉唷!我說錯了!你應該會下地獄纔對吧?」
「怎樣?花生米的滋味如何呀?」
「上來吧,帥哥。和我一起爽一下吧?」
強尼冷冷地笑着說道。「上你這樣的醜女,腦袋什麼時候會不保都不知道呢。」
從安格斯等人前方的酒館裏,有五、六個人跑了出來。他們隨意抓起店裏的東西扔到店外,將酒館破壞殆盡。
「我是來這裏享受假期的,打算把決鬥、搶劫、殺人拋在腦後,好好休息一下。」
強尼毫不客氣地走進屋內後,便將手搭在凱特肩上。
「這小子生得挺標誌的嘛。而且教養也不錯,你究竟是從哪裏拐來的?」
「嗚……既然要預知,乾脆連自己被關在哪裏都一起預知不就好了。」
2
「會穿幫……一定會穿幫。」
「我心領了。」
「是不是唬人,很快就會知道了。」
咦?剛纔那個……真的是強尼的聲音?
烏列爾肯定能察覺到我的意識已經從網路上消失。沒有網路的地方並不多,追兵想必很快就會追來。
由於這是分配好的角色,因此安格斯也莫可奈何。安格斯儘可能展現出自己的最佳笑容。「美麗的凱特小姐,能服侍你這樣美麗的女性,小人深感榮幸。」
那是個精神網路未能擴及的場所。
「而且那小子還不止外表好看,別看他那個德行,他可是個『精靈師』呢。」
然而強尼打從離開村子之後,就一直犯嘀咕。不知他是缺乏自信還是膽量,就算外表有着劇烈改變,內在卻還是一個模樣。
「這就是所謂的企業機密啦。」
醉漢們發出抱怨,無數渾濁的視線集中投在強尼身上。在衆人注視下,強尼用左手一撥瀏海,接着將右手伸向槍帶。
「我沒有猜錯,這裏有術文。」
「你是在跟誰說話啊?啊?」
女人的身影從窗邊消失,強尼則趁這段空檔向安格斯招手。
我閉上雙眼。薩基爾曾跟我提過潛入思想原野的方法,首先要注視自己的內面,也就是專心注視自己內心深處,那平常不會意識的黑暗;就像潛入網路、就像陷入深層的睡眠,朝自己的意識深處不斷潛入——
突然問……我感覺身體變輕了。
下一剎那,耀眼的光線射入我眼中。那是位在思考原野最深處的高能源體——那是環繞着美麗圓環的『無意識』。在光亮照耀下,我感覺包裹着個體意識的冰層似乎逐漸融化。那就像是從陰暗的監牢中獲得解放後,置身在陽光下的開放感。這裏沒有孤獨,也沒有憤怒,無意識無條件地將所有意識融入其中。那是難以抗拒、壓倒性的淨化——
「你在內心某處期望着自己的死。」
我回想起薩基爾所說的話。
「那樣的你如果進入思考原野,是無法回來的。」
對了,我是爲了尋找薩基爾的殘留思念而來的。在這種時候還會被死亡所誘,使我對自己感到慚愧。
我甩開無意識的溫暖擁抱,朝向帶有些許陰暗的水面浮出。在水面附近,漂浮着無數看似氣泡的東西——那是記憶的段落。這每一個氣泡,都是某人的記憶。我開始尋找薩基爾,試着尋找她所構築的那個講堂。
「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不要猶豫。」
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飛吧!你可以飛的!」
我讓自己的意識朝那裏飛去。
我發現自己站在熟悉的講堂中,在眼前的精神體是我自己。感到短暫的不解後,我明白了。這是薩基爾的視點,這是她的記憶。
「對不起。」
在我離開之後,她這麼說道。
「你會毀滅聖域,因爲我發出了這樣的警告,所以烏列爾想殺了你。我明明早該想到會有那種結果——我明知自己真正想保護的,並不是聖域,而是你——但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無法用自己的意志思考任何事情了。到頭來,我終究也是聖域的人,根本就無法從這裏逃離。」
爲什麼我會感到喘不過氣?這是她的感覺。她對我抱着愛意,但卻無法將其化爲言語表達。難過、悲哀——這是她的心。
「四大天使們打算對座天使階級以下的人使用心縛咒文,企圖從那些人身上奪走一切的自由意志,讓他們變成指揮不停唱歌的人偶。」
平淡的語氣,迴盪在無人的講堂內。
「烏列爾已經開始推動心縛的計劃了。最近沉睡病患者增加,也是因爲這個關係。『個體意識』被奪走的人,意識的一切都被思考原野吸走了。」
強尼得意地說道。
震耳欲聾的劇烈雷鳴。在遙遠的上方,從那細長的空中,突然落下一道殘暴的光亮!
強尼不甘願地坐到椅子上。安格斯爲他梳理過頭髮之後,接着用跟歐魯庫斯族借來的化妝工具在他眼睛附近畫上眼影,並重新在左臉頰點上痣。
年輕男性的聲音打斷了薩基爾的獨白。她驚訝地轉過頭,拉斐爾就站在她的身後。這座講堂是她所構築的精神世界。可是,就連她自己都無法感受到拉斐爾侵入的徵兆。
「怎樣?」
迎接他們的是粗獷的沙啞嗓音。一名胖男子坐在木頭椅上,雙腳則翹在桌上。那人有一張嬌小的圓臉。由於頂上無毛的關係,因此腦袋看起來格外渾圓。看見那極具特色的長相,安格斯想起自己在圖騰日報社看見的『通緝犯情報』。
聽強尼這一說,安格斯點了個頭。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在彎曲的道路末端,有一座傾斜的尖塔。
「你是來跟我打招呼的嗎?」
然而羽毛老大隻是露出冷笑。
「不要啦~」強尼像是小孩耍賴般,將毛毯纏在身上。「這座城市真的不對勁,我的背一直髮麻。唔……太邪門了。」
不,這不是歌聲。是哀號,是小孩的哭叫。雖然安格斯無法聽清楚那聲音在說什麼,但光是聽到那些聲音就令他感到心煩,實在無法再睡下去,於是他決定從牀上起來。
那是彷彿黑蛇露出撩牙的景象。在他的手指碰觸到額頭的前一刻,薩基爾放聲大叫。
3
「老實說——」
「好,完成啦。強尼真了不起,看起來很英俊呢!」
「快逃!快逃離這裏!」
接着,是一片黑暗——
「別那麼說嘛,兄弟。」
不管了,配合我。
「可是在奧拉的時候,不就是立刻生效嗎?」
上升氣流開始湧現翻騰。下一瞬間,腳下突然竄過一道冷風——
請將生命賜與沉默的大海
她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彷彿知道我正在她的心中。
他們休息的地方,是凱特家的三樓。兩人走下階梯。但是,二樓的寢室是空的,看不見凱特的身影。兩人爲了尋找凱特,繼續朝一樓走去。於是——
「哈哈……你真會開玩笑。」
安格斯使勁扯開毛毯,最後強尼就這樣跟着毛毯一起滾到地上。
接着強尼催促羽毛老大來到屋外,安格斯也帶着『書』跟了出去。
「我真的很感激你。」
就在這個時候,羽毛老大鼻子哼了一聲。
「我是來這裏享受假期的。要是看了你那張醜臉,豈不讓我的工作幹勁又上來了嗎?」
說到這裏,強尼像是報仇般,用力朝羽毛老大的肚子上猛力一拳。儘管強尼的拳頭陷入對方的贅肉中,但羽毛老大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看我的吧。」
那個——那個圖樣莫非是——
「那種事不重要啦—我好想離開喔—」
羽毛老大佩服地說道,露出一臉興致盎然的表情望着安格斯,接着轉向強尼。
強尼輕笑一聲,聳了聳肩。
「廢話少說!給我起來!」
是血腥快槍把歌姬抓來這裏的?這意外的發展讓強尼與安格斯短暫互望了一眼。
「傻子,纔不是呢。」
叫聲來自裂縫深處。安格斯從窗戶採出身子,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從突出的各個屋頂縫隙中,可以看到福列克斯庫裏夫的最深處,在該處可看到山壁半腰的位置,空出了一個黑色洞穴,安格斯不知道這是天然的洞窟,還是人工挖掘出來的。畢竟這裏距離太遠,實在無法判斷。
「沒錯,兄弟。」
「喔?那麼說,你就是現在的福列克之長羅?」
羽毛老大說完,便用那結實的拳頭朝強尼胸口一拳槌下。看得出強尼在身子不穩前,勉強站穩腳步撐了下去。看着那樣的強尼,安格斯在內心發出鼓勵。加油!強尼!撐下去!
「太過火了啦!書姬!」
這出乎預料的大災難讓安格斯慌了手腳,將臉湊到『書』旁,小聲發出抗議。
「我是很想那麼說,但吩咐要每天早上讓歌姬唱那倒胃口歌聲的人,不就是你嗎!我是不知道那麼做有什麼意義,但一點解釋也沒有,實在讓人很不爽呢。」
羽毛老大與強尼做了一個看來難受的擁抱。
生命的術文啊
這麼說完,羽毛老大拍了拍槍套,裏面收着一柄帶有羽飾的轉輪槍。那是一根白底上有個褐色與黑色圖樣的巨大老鷹羽毛,羽毛中央可看見黑色的紋樣。
安格斯睜大了眼睛。強尼還點着火的香菸,也從他嘴角滑了出來。
「不要!」強尼拼命抓着毛毯,淚眼汪汪地抬頭望着安格斯。「待在這裏太危險了啦。我們快過去吧。好嘛!好嘛!」
「就用那個吧!」安格斯這麼說完,便將『書』打開。他用左手託着書,右手則放在書頁上。
啪靂……啪靂啪靂……
「唷!你們也睡得太晚了吧?」
「好啦,打起幹勁來!我要幫你梳頭髮羅!」
「我現在需要用到歌姬。」說到這裏,強尼聳了聳肩,這是「懂了吧?」的意思。
「你真是太見外了。怎麼沒立刻來找我呢?」
「那時候跟直接碰觸到也有關係,不過……講白了,就是這男人的嫉妒心格外旺盛羅。」
「起牀啦,天都亮了。」
安格斯聽見了來自遠方的歌聲。
「多虧你給了我這玩意兒,我才能當上福列克之長。」
「我是看你還有一點用處,才讓你活到現在,不過——」拉斐爾伸出手。「我就讓你不能再胡言亂語吧。」
「你擅自做這種事,可會讓我很傷腦筋耶。」
「書姬,輪到你表現了。」
「是因爲你自己的,在奧拉弄丟了嗎?」
安格斯望着倒塌的建築,只能祈禱不要有人受傷,或是活埋在裏頭。
書姬意氣風發地仰望尖塔。
「你打破了那個常識。你只是唱了『解放之歌』,就能取出莫大的能源。唱歌時的你十分美麗,本身就像是閃耀七彩光芒的刻印。正因爲那樣,拉斐爾纔會羨慕你,想擁有那份力——」
「你來得正好,我剛好有東西要給你看呢。」強尼這麼說完,便用下巴朝安格斯比了一下。「就是那個——」
「真是的,小心點啊……」
強尼取出香菸,接着點燃火柴。他似乎是要藉此爭取時間。可是,要立刻找到藉口,並不是那麼容易——
「那還用說?畢竟爲了成爲這座城市的頭頭,我真是受了你不少照顧呢。」
「這種房子竟然蓋得起來——真是奇蹟。」
「喔?你的這個玩具還真特別。你什麼時候換嗜好啦?」
安格斯越看越覺得丟臉。昨天的模樣簡直就像是不存在一樣。光想到自己曾覺得:說不定強尼其實很帥?就更讓安格斯覺得惱火。
射入眼中的強光讓在場所有人都閉上眼睛。空氣在震動,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被落雷擊中的尖塔朝四周噴散碎片,轉眼間崩塌得不見蹤影。
「那應該是術文的關係吧。」從安格斯牀上那敞開的『書』上,書姬這麼說道。「雖然現在還不清楚究竟是擁有什麼意義的術文,但似乎是不會立即出現效果的詞句。」
在罪犯之城裏遇到罪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安格斯確有一股不祥的預感。爲什麼這個男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凱特到哪裏去了?
安格斯放棄去想那個問題,離開了窗邊。接着他試着搖醒睡在隔壁牀上的強尼。
「什麼嘛!爲什麼你什麼都感覺不到!你腦袋太鈍了啦!」
怎麼會這樣?
就算被安格斯這麼稱讚,強尼仍舊不斷唉聲嘆氣地抱怨。這樣一來,雖然有些粗暴,但最好的方法看來還是隻有將他推上舞臺了。這讓安格斯決定拖着強尼的身子,把他帶出房間。
正在受術文支配的人,也較不容易受到其他術文影響。這不只是他人的知識,也是安格斯自己親身體驗過的經歷,但是他並不打算對強尼解釋那些。
「你這人還真羅唆。」
「那小子可是『精靈師』喔。」
「露一手來看看。」
「哎唷—你煩不煩啊!」安格斯用力將毛毯扯住。「昨天的狀況很不錯!你是隻要努力就能辦到的人,求你認真一點!」
轟隆——!!
「用這個和『歌姬』交換怎樣?」
「那麼,你打算賣多少?」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直到你出現,並實際在刻印廳唱歌之前。」
薩基爾無力地搖了搖頭,感嘆着自己的無力。
留在拳頭上的贅肉觸感似乎相當思心,只見強尼邊甩手邊說道。「我想就算用說的你也不信,就讓你親眼見識一下吧。」
安格斯凝神注視着那個紋樣。
他的綽號是羽毛轉輪槍,罪狀是射殺保安官,賞金是三十萬基尼。
什麼——?
「的確很厲害。」
說到這裏,她吐了一口氣。那是既像嘆息,又像是微笑的複雜吐息。
這是個賭注,安格斯小心翼翼地注意羽毛老大的臉色。身爲福列克之長的這個男人,究竟是否知道歌姬的存在?
「可是就算那麼做也無濟於事,只要繼續大量消費能源,聖域就沒有未來。因爲無論思考原野的潛力如何提高,能從刻印中取出的能量都有其界限。就算透過四大天使與刻印的意識同調,藉此從思考原野取出能源,那也已經到極限了。要取出更多的能源,對擁有個體意識的人類來說,是辦不到的。」
「這個嘛,我們也是老交情啦。我是很想便宜賣給你啦,那麼——」強尼對羽毛老大咧嘴一笑。
強尼邊說邊走過安格斯身邊,一路走到一樓。
他打開窗簾,眼前是一片絕壁。房子的屋頂緊貼着隔壁房子的牆壁,讓人連仰望天空都辦不到。
「羽毛老大?你怎麼會在這裏?」
「嗯?」書姬一臉不解似地抱着胳臂。「我用的力量跟平常一樣呀,看來似乎是術文的影響太強了,我抓不太到分寸。」
「被說中了嗎?我的消息也很靈光吧?」
羽毛老大大笑。那是充滿露骨惡意的笑法。
「我還知道很多事呢。好比說,我知道你有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哥哥,但是那個傢伙——」
羽毛老大以與其龐大身軀極不相稱的靈活動作,抓住了強尼的左臂。他扯過強尼的左手掌一看,接着像是宣示勝利般挺起胸膛。
「沒有那個刺青!你果然是假貨。」
羽毛老大朝強尼彎膝一踢,讓他跪在石板路上。他接着從槍套中取出轉輪槍,用槍口抵住強尼的腦袋。就在這個動作之後,從附近建築的窗戶、轉角、入口,都紛紛有手拿轉輪槍的罪犯現身。
「慢着!別開槍!」強尼連忙將雙手舉至肩膀高度。「有話好說!不要開槍!」
羽毛老大轉了轉抵住強尼後腦的槍口。「你和傳聞一樣是個窩囊廢,強納森·瑞斯提。」
這是最糟的狀況。這樣下去,或許只能靠書姬用武力擺平了。還是說,要再想其他法子?如果說自己是被快槍的冒牌貨所騙,或許還能夠取信羽毛老大——
勇氣的文字啊
灼熱啊靈魂啊
承受吾心頭之怒——
書姬開始吟唱咒歌。她似乎打算救出強尼。這讓安格斯大喫一驚。演變成這樣,就算阻止也沒用,之後只能聽天由命,讓書姬大鬧一場了。
「到此爲止。」
羽毛快槍低聲恫嚇道。
「那小個子的歌姬小姐,要是你再多唱一下,這小子的腦袋就得開花羅。」
歌聲中斷,書姬一臉驚愕地望着羽毛老大。
「你看得見我?」
「你在胡說什麼?這還用說嗎?」
「沒錯,大家早就看穿啦。」
「沒錯。那就是失算之二。這裏的術文不只一個,而且另一個術文,是在鎮上惡徒們能輕易接觸到的地方。」
「你準備得真周到。」強尼難以置信地說道。「你早就算到會這樣了嗎?」
「那是精神經過時間與肉體經過時間的落差所產生的後遺症,以你的心臟,是不能承受太多次這種折騰的。」
「什麼叫『也是啦』!?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一開始不說呢!」
加百列用欠缺抑揚的語氣說道。
「你真的準備得很周到耶。」
凱特看來頗爲不悅地鼓起臉頰。
「我不會立刻殺你的。」手中拿着『書』的羽毛老大,心情愉快地說道。「你是我送給快槍的好禮物,我會留你一條生路,交給手下處理的。」
安格斯一邊反駁,手也沒有閒着。
「原來如此。」安格斯說道。「術文不管怎麼模仿,都無法編寫出來,那確實是怎樣都無法印刷的東西。」
「我曾對你說過吧?只要能夠救你,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能辦到。」
「失算之一,就是羽毛老大擁有術文。」
「我內心其實是很乾淨的啊!」
安格斯不禁愕然。不只是羽毛老大跟凱特。這些罪犯全都能看見書姬。
「我無法違抗他。如果要像可憐的薩基爾那樣,心靈被咒文控制,甚至對你動手——我寧願將靈魂賣給惡魔。」
「而那條手臂,現在接在大街的左肩上。那不是什麼刺青。那是術文。」
安格斯嚥了一口口水。
「——可不是嗎?」
「惡徒們聚集在福列克斯庫裏夫,並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事吧?在羽毛老大從血腥快槍那裏得到那羽毛的很久很久之前,這裏就被稱做怪物們的裂縫了。我認爲這一樣是跟術文的力量有關。」
加百列——我太依賴你了。
「在他轉輪槍的羽毛上,我看見像是術文的圖樣。」
「那是爲了解決能源不足的問題。」
「一來是我沒想到會碰到知道那件事的人。另外,那玩意兒……並不是刺青。」
「你潛進思考原野了吧。」
「要是那樣,那我們都很純潔羅?」
「因爲這樣就被殺了?」
接上他人的手臂,那不是人類能辦到的。那是天使的技術。爲他提供這項技術的人——多半就是那個傢伙,告訴快槍關於術文的事。
4
我依賴着他。而他也被那樣的我一點一點地感化,然後在不知不覺問變得依賴我。就像是微量的水銀在體內累積,一陣子之後就會讓全身麻痹一樣。我的精神波仍一點一點地讓他扭曲。
面具徹底被揭穿的強尼高舉雙手,用難堪的聲音說道。
「就是因爲那個嗎?怪不得那些惡棍都能看見書姬。」
強尼說到這裏時,身子打了個冷顫。
安格斯取出了藏在鹿皮鞋內的細長銼刀。
「也是啦。」
啊——原來是這樣。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手獲得自由的他,先解開將兩人捆在一起的繩索,接着再讓安格斯的雙手獲得自由。
「至於那小鬼,我雖然說過要給凱特當做獎賞,但在那之前,還得讓他嚐點苦頭纔行。」
這麼說完,凱特不等書姬回話,便將『書』闔上,這樣一來安格斯等人就無計可施了。
加百列閉上了眼睛,他那像女性般的美麗臉龐,瞬間閃過苦惱的陰影。
「施加暗示的是拉斐爾。」
這就是我的報應。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嗎?」
「喔,這倒是。」
「不可能的,要是能源的供給停滯,光那樣就會讓世界陷入恐慌。」
「怎麼可能?只是我先前也碰過類似的狀況,所以有備無患罷了。」
「也許是。」安格斯自言自語般應聲之後,又接着說道:「可是——不只那樣而已。」
凱特身子一翻,就在同時,她便將『書』從安格斯手上搶了過去。
「你技術不錯嘛,下次要不要跟我——」
「不,那纔不是什麼商量。一定要說的話,那幾乎是恐嚇。可是,我老爸沒有對他說謊。」
「哎呀,你似乎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呢。」
「等一下。那現在是怎樣,你是說除了羽毛老大的羽毛之外,還有其他術文嗎?」
「別說傻話!那不過是立刻停止能源浪費就能解決的問題吧!」
強尼的聲音和繩索斷裂的聲音同時響起。
5
只見安格斯抽出用來固定衣襟的兩根鐵絲取代回答。看安格斯開始用鐵絲開鎖,強尼用近乎佩服的語氣說道。
他睜開眼,那淺藍色的雙眼泛着一層光,最後光變成透明的淚水,從他臉頰滑落。
他那豆粒般的雙眼裏帶着狂意。
「嗯?怎麼說?」
「你做什麼!」書姬大聲抗議。「把我放回安格斯手上!」
「想要奪走我重要的歌姬,你們可得受到應有的懲罰纔行。」
聽凱特這一說,圍繞在四周的罪犯們大笑起來。
「爲什麼你會認爲我看不見?難道你相信童話裏說的,只有心靈純潔的人才能看見精靈?」
「咦?真的?在哪裏?」
「所謂的非暴力主義……」安格斯邊開鎖邊回應道。「就是常常被抓、被關,可是相當不容易的呢……好了!」
在聽到加百列聲音的同時,我也被拉出水面。但是實際拉出水面的並不是我的肉體,而是精神。
「驚訝什麼?真是個怪孩子。」
凱特將自己白皙的手臂搭在安格斯肩上,把臉湊到安格斯眼前,在他耳邊說道。
安格斯與強尼被關入地豐,他們不僅雙手被綁在身後,還背對背地被捆在一起。牢房的地面有着散發惡臭的水窪,在牢房角落則有肥胖的老鼠,雙眼炯炯有神地觀察兩人的狀態。要是我們一旦虛弱,它就會撲上來吧。
「快槍左手有刺青的事。」
「很好!」
「所以你就動手殺了她嗎!」
「羽毛老大想要你,我則想要那位小弟。這是交易,懂了嗎?」
光是想到這裏,就讓安格斯全身發寒。必須儘早逃離這裏,把書姬搶回來纔行。
「先說清楚,可別傷到臉喔。」
「誤算三,就是血腥快槍與強尼有明顯的相異點。」
接着他望向安格斯。
「的確。」加百列用平淡的語氣說道。「薩基爾也說過同樣的話。」
「喂—你們打算拿我怎樣啊—」
過了一陣子,強尼纔再次開口。
一陣窒息感朝我襲來,就像是看不見的手緊緊捏着我的肺。我的心臟瘋狂跳動,立刻將平常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我呼吸急促地說道。「用心縛咒文把人類變成唱歌用的人偶?你們……都瘋了嗎!」
服用的藥錠拋入口內。
此刻我眼中能看見彷佛過重下垂的白色花辦,還有加百列那同樣白皙的面孔。突然間,
那時是賽拉救了安格斯。但是,這次只能自己想辦法了。安格斯讓左手拿住判刀,試着切斷手腕上的繩子。
「因爲有很多地方失算的關係。」
「真是……」
自己應該更早察覺到這件事的,答案一開始就在眼前。可是自己卻只在意身邊的事,而錯過了答案。
「那客人的手掌上有奇特的印記。那人想要印刷那個東西,所以跑來找我老爸商量。」
「術文其實是在那名客人的左手上。」
「你也看得見?」
從身後傳來女性的聲音。轉頭一看,凱特正從包圍他們的罪犯間現身。她左右搖晃着臀部,朝安格斯走近。刺鼻的香水味,讓安格斯有一瞬間無法呼吸。
「唉……」隔着肩膀看着安格斯努力的強尼,這時忍不住嘆氣。「所以我才說吧。這不可能成功的。」
「不,下手的是大街。在那男人與老爸爭執的時候,那小子突然開槍了。第一槍打中了那個男人,下一槍打中了老爸。他冷靜地把躺在地上的兩人殺害之後,大衛便拿斧頭將男人的左臂從肩膀砍下,然後帶着那條手臂消失在夜色中。」
「會恐慌——也不是世界,恐慌的是你們。」
被解開的鎖頭掉在地上,看到鎖頭被解開的強尼也吹了一聲口哨。
什麼意思?安格斯等強尼繼續說下去。牢房裏只剩安格斯用判刀摩擦繩索的聲音。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這玩意兒了,只是——」強尼伸手抓着拴在牢門上的大型門鎖。「你有什麼妙計嗎?安格斯小弟?」
見安格斯手上沒有動作,強尼便把判刀搶了過來。他一邊用銼刀摩擦繩索,邊繼續說下去。
「你昨天晚上不是把『書』開着就睡了嗎?那位精靈小姐可是一臉兇相,徹夜在保護你不是?呵呵呵……你這人還真壞呢。」
「咦?」
我坐起上身,揪住加百列的衣領。
凱特揶揄般地笑道。
「所以你就動手了嗎?」
「知道什麼?」
「我不跟你搭檔,更不幹小偷。」安格斯打開牢門,走出牢房後轉過頭。「動作不快點,我就把你留在這裏羅!」
聽安格斯這一說,強尼連忙離開牢房,就在這個時候……
地面開始搖晃,外頭也傳來劇烈的爆炸聲,走道的天花板落下無數灰塵與磚塊碎片。
「那是什麼?」
看強尼一臉不安地望着頭頂,安格斯大叫:
「會做這種事的,除了書姬也沒別人了!」
羽毛老大知道咒歌的威力,他應該很清楚隨便將『書』打開是件危險的事。將『書』打開的多半是別人,某個不知道咒歌威力的人。『書』是爲了讓人閱讀而存在,只要擺在那裏,『書』就免不了被打開的命運。
安格斯取下掛在牆上的油燈,跑過地下通道。他看見前方有光。在沿着靠在牆上的梯子爬到頂後,安格斯便將蓋在天花板上的鐵格蓋推開。外頭似乎是某間屋子的廚房。他將油燈放在地上,快步衝向屋外。
安格斯首先感覺到的是刺眼,日光讓安格斯看不清東西,他忍不住閉上眼睛,聽見了劇烈的爆炸聲。當眼睛睜開,便看見遠方升起的黑煙,房舍的窗戶隨着爆炸聲噴出火焰,而且不止一次,爆炸是接二連三的發生。濃濃的黑煙不斷升起,使這一代充滿了硝煙味。
在那裏——書姬就在那裏。
就在安格斯打算朝那裏跑去的時候,手臂突然被人抓住。
「等一下,安格斯!」
「你做什麼?」安格斯回頭望着強尼。「請你放手!」
「你要去哪裏?出口在那邊呀!」
「我得先去救出書姬!」
安格斯試着甩開強尼的手。但是,他緊緊抓住安格斯的手臂,不肯放鬆。
「那不就是一本書嗎?」
聽強尼這一說,安格斯瞬間忘記了抵抗。一陣彷彿冰水當頭淋下的感覺,令安格斯全身發寒。
「——你說什麼?」
「你也該清醒了吧!」
到了隔天,我對來房間拜訪我的加百列說道:
「我一點都不懂。」
儘管是難得的重逢,書姬卻這麼對安格斯罵道。
加百列說道。雖然的確是他的聲音,但語氣確有微妙差異。你上鉤了,拉斐爾。
「傻瓜!爲什麼要過來!」
「小鬼逃出來了!」
沒過多久,安格斯便抵達了升起黑煙的建築入口,火焰四竄,許多人陸續奔出屋內。而安格斯則逆着人潮衝進那棟建築內。爲了避免吸人屋內瀰漫的黑煙,安格斯彎低身子街上階梯。
「如果你能平安逃出這裏,請到密蘇艾斯特去,那座鎮上應該有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宮與他召集的騎兵隊,請你去說服他們出發。就算沒做戰鬥準備也沒關係。因爲等他們抵達的時候,一切應該都已經結束了。」
「就這麼說定羅。」
他在離開之前這麼說道。
安格斯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站了起來。
只見書姬轉身面對那些罪犯,臉上充滿了鬥志。那羣罪犯抽出轉輪槍,但在槍口閃現火光之前,書姬的咒歌已經完成吟唱。只見猛烈的狂風讓那羣罪犯紛紛倒地。
無論搬出什麼樣的理由,心中仍然有個感覺遭到背叛的自己。令安格斯覺得可笑。
「夠了。」
這讓安格斯一下子無法呼吸,他實在無法說出實話。
加百列仍舊想試着說服我,但我只是閉着眼睛,完全不予理會。
安格斯聽不懂強尼在說什麼。強尼自己明明也說過,說要和書姬一道旅行;還說再也不跟書姬分開。那麼,爲什麼他現在會說出這種話?
「等我公務辦完,還會再來。」
我無法離開這裏。只要我還被關在這個房間,就無法對他出手。既然這樣,最好能將那小子引來這裏,而什麼是最有效的誘餌,薩基爾已經跟我說過了。
「我找到歌姬了。」安格斯拿着『書』,蹣跚地邁出步伐。「我想術文應該也找到了。」
這是由能阻隔精神波的材質圍繞而成的隔離室。是用來關思想犯的牢獄。連線夾被取走,再次套上項圈的我,被軟禁在這個地方。
此刻安格斯就算想反駁也無法出聲,殘留在肺裏的空氣已經接近極限。他將『書』緊按在自己胸口,就這麼躍出窗外。
「停止心縛化。只要得到我,你就能夠取得比現在更多的能源,那樣就沒必要提升思考原野的潛力了,對吧?」
安格斯抬起頭。在極短的瞬間,黑煙散去。被火舌灼燒至漆黑變形的窗簾下,安格斯看見敞開蓋在地上的『書』,不假思索地朝『書』跑去。他絲毫不在意爬到衣服上的火舌,從火焰中將『書』撿了起來。
突然間,安格斯忍不住想笑。
「我不想再見到你。」
「這並不代表我放棄了。」
「這話怎麼說?」
強尼鬆開了手,安格斯將視線從強尼身上移開,不由分說地說道:
雖然身爲囚犯的事實不會改變,但只要不是太過強人所難,我還能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無論是藥、香菸、書、感應紙,全部都有。
「給我出去。」
「我想到了那裏——」安格斯伸手指向位在福列克斯庫裏夫最深處,同時也是整座城鎮最高的地方。那是一座開在斷崖絕壁上的洞窟。「到了那裏,應該就能看見了。」
「喔……條件呢?」
「畢竟要抓到那些壞蛋,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安格斯來到一間凌亂的房間,四散的木箱及雜物都沾上了火舌。火焰撫過臉頰,頭髮也被高熱燻焦。
我從牀上起身,開始進行準備。我撕下一片用來制書的感應紙,弄成能夠藏在掌心裏的大小。接着我舉起電燈,用力朝桌子揮下。螢光燈應聲碎裂,青白的火花飛濺。
安格斯低着頭,腦袋緩緩搖了幾下。
安格斯望着強尼,兩人四目相對。
「你真不老實。」這麼說完,書姬朝周圍看了看。「那傻瓜呢?」
「只是濃煙……燻到眼睛而已。」
「在哪兒?」
「你很想要我的力量吧?」
加百列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我的臉。
安格斯爬上傾斜的屋頂,接着跳入隔壁建築的窗戶。在將爬上襯衫的火舌拍滅之後,他便靠着牆壁坐在地上。安格斯將『書』抱在胸口,緊咬牙關、忍住嗚咽。
書姬疊起手臂,一臉疑惑。她抬頭望着安格斯問道:「你應該能給我個解釋吧?」
但就算是那樣,身心的壓力仍讓我心臟發作了數次。多次服藥讓我的舌頭潰爛,食物就算下肚,也會立刻嘔吐;只要躺在牀上,我就能聽見細胞正伴隨着脆弱心臟的凌亂心跳,在我體內逐漸死去。
我真傻。
吼叫聲此起彼落。阻擋安格斯去路的人,立刻就遭到書姬的咒歌襲擊。那些人發現頭髮和衣服着火,便立刻四處逃竄。安格斯衝過逃竄的罪犯身旁,一路抵達了最深處的絕壁。在那裏可以看到在崖壁上挖出的石頭階梯。
加百列繃緊了臉,臉色轉眼間變得鐵青。我明白這麼說對他十分殘酷。但我必須趁這段時間讓他儘可能遠離我。要是他選擇以自殺隨我而去,那我死也難以瞑目。
我是什麼時候深信他是朋友的?
只要能讓那小子來到這間房間,我就有勝算。我用僅剩的力量全力思考,設計出我人生最後的計劃。
在落地時,安格斯已經有了腿骨骨折的心理準備,但落下的距離卻出乎意料的短。原來自己掉落在隔壁房舍的窗臺上。
說完這些話,加百列便離開了。
伸向破裂螢光燈那外露的電極。
「我讓他去找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了。」
「不干你的事。」
也罷,反正這本來就是個不長命的身軀。但就這樣死去,實在難以讓我服氣。我至少也要帶拉斐爾一道上路才能甘心。
爲什麼我要相信他這種能言善道的騙徒?
接着他轉身背對強尼。安格斯感覺要是再多說什麼,自己可能就會放聲哭泣,他就這麼朝福列克斯庫裏夫的最深處跑去。儘管聽到強尼在背後叫喚,但安格斯沒有回頭。
他並不知道。不知道那比任何人都要嚴厲,也同時比任何人都要親切的書姬。他不知道書姬曾說要保護這樣的我:不知道書姬在我連活在世上的希望都消失時,給了我新的目的;他什麼都不知道,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會說出那種話。
可是,這能怪他嗎?
安格斯邁開步伐奔跑。子彈從他耳旁飛過。但是他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就這麼在狹窄的巷道問穿梭。
「把書搶過來!」
「書姬!聽到請回答我!」
6
啊——原來是這樣。
安格斯總算明白了。對強尼來說,書姬不過是在奇妙的『書』中,所出現的登場人物。她失去記憶的事,如果不收集術文世界就會毀滅的事,對他來說都只是單純的故事。他只是在配合演出。對他來說,書姬——不過就是那種程度的價值罷了。
「這裏有兩個術文。一個在羽毛老大那柄轉輪槍的羽飾上,另一個——」
「沒問題,要是你不介意是這種貨色,那就拿去吧。」
我躺在牀上,聽着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儘管我的內心感到難受,但想沉浸在感傷之中,等一切結束之後也不算遲。
安格斯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臉,憋住呼吸,壓住哭泣聲,但越是想着別哭,眼淚就越是奪眶而出。
「放手。」
安格斯下了階梯,定到屋外。
「書姬——!」他帶着咳嗽聲呼喚道。「書姬!你在哪裏!」
加百列驚訝地望着我。我就這麼躺在牀上,繼續說道:「你擔心加百列可能放我逃走,所以正在監視吧?這點小事,我就算戴着項圈也很清楚。」
「你到底想做什麼?」
「不是的……我沒事。」
「我叫你放手聽見沒有!」
話一說完,加百列身子便不穩地晃了一下。
「安格斯!」
「竟然衝到這樣的大火裏來,你瘋了嗎!我是不怕燒的。只要晚點再來把我撿走就好了呀!」
前方傳來書姬的聲音。
安格斯又沿階梯往上爬。眼前是濃密的黑煙,到處都因被燒燬崩落的樑柱與傢俱,讓安格斯找不到立足之地。
「嗯。」
「不過,請先將那些人處理掉,事後我會解釋清楚的。」
安格斯在蜿蜒的巷道閻穿梭,路上雖然與幾名罪犯擦肩而過,但他們都只顧着逃命,沒有人注意到安格斯,也更沒有人想出手將他攔下。
「你應該聽得見吧?拉斐爾。」
「我不同意,我不允許你那麼做。」
「你究竟在胡說什麼——」他呻吟般說道。「那麼渴望自由的你,竟然會想讓自己隸屬於拉斐爾!」
「沒什麼比人命更重要吧?是不是?」
強尼一臉難過地搖了搖頭。
安格斯在應聲的同時,眼睛也望向前方。一羣發現安格斯的男人,正一邊大叫,邊朝這裏過來。
我閉上眼睛,伸手指向門口。
「怎麼了?」書姬一臉不安地抬頭看着他。「你受傷了嗎?是哪裏在痛嗎?」
「射腳!射他的腳!」
「也對。」借用加百列聲帶的拉斐爾這麼說道。「——我會考慮的。」
我右手握着感應紙,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後,便將左手伸出。
「我不是你的奴隸,更不是所有物,我可不打算聽你使喚。」
「那是一本很棒的書。是無與倫比的珍貴書籍。但是——書就是書。把裏面的故事當真,因此送命未免太傻了。」
「人都會死,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這麼做,我無所謂。」
7
「我沒有哭。」
我實在太傻了。
「那麼,你爲什麼要哭?」
我用左手拇指指向自己的心臟。
安格斯踩着階梯,開始往上走去。在爬到一定高度之後,身邊便失去了所有掩蔽。但深信書姬會保護自己的安格斯,仍毫不猶豫地不斷向上跑去。安格斯聽見了數聲槍響。接着尖銳的聲音響起,打中階梯的子彈變成跳彈飛竄。
「——唔!」
安格斯在瞬間停下腳步。
「你沒事吧!安格斯!」
書姬喊道。安格斯發現左腳踝似乎被子彈掠過,鹿皮鞋裂開了一道缺口,鮮血從中滲出。
「沒事——我還可以。」
安格斯重新轉向前方,忍着疼痛一步一步爬上階梯,感覺鞋內變得溼滑不堪。雖然十分在意,但他刻意不去看。
隨着高度漸升,階梯也越變越窄。在轉過第五次的折返處後,前方變得更加狹窄。每段階梯都只能勉強容下一個腳掌的寬度。而且階梯一邊是垂直的懸崖,另一邊則是高聳的絕壁。當然,兩旁沒有欄杆,也沒有扶手。要是失足摔落,怎麼看都不像斷腿就能了事。
在那狹窄階梯的末端,總算得以看見終點,洞窟的入口就開在巖壁上。安格斯擠出最後的力氣奔上階梯,接着一躍讓身子翻進洞內。
雖然從外面看到的洞口並不算大,但內部卻相當寬敞。裏頭的空氣不同於洞外,帶有一股潮溼的氣息。洞內到處都散落着天然的巖塊,外頭的光線無法照人深處,使安格斯看不清前方的狀況。看來這似乎是一座天然洞窟。
一如安格斯預料,這裏並沒有搭蓋金屬牢籠。在巖盤上撲有稻草,另外還有一個骯髒的木頭器皿落在地上。這裏沒有任何像是傢俱的東西,沒有桌椅、牀鋪。安格斯先前所待的地牢都要比這裏來得舒服,這裏實在不像是可供人居住的地方。
「書姬——」安格斯小聲喚道。接着他便將『書』放在入口邊。「外面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書姬點頭應聲道。她接着朝洞內瞥了一眼,然後抬頭望向安格斯。一小心點。他擁有『解放之歌』。要是讓他在術文附近吟唱那首歌——」
「我明白。」
安格斯緩緩站起身子。在他前方左側有塊巨大的岩石,一名男子就躲在那岩石後面,全身顫抖。身上只穿着用一塊麻布縫合製成的簡陋衣物,雖然有相當身高,但從衣服中伸出的手腳卻異常消瘦。那褐色的肌膚滿是污垢,白色的長髮也凌亂不堪,每當洞外響起的槍聲在洞內迴盪,他就會抱着腦袋發出微弱哀號。
安格斯緩緩走向那名男子。男子也拾起頭,用充滿畏懼的雙眼望着安格斯。
「是雲雀先生嗎?」安格斯輕聲喚道。「我是安格斯·肯尼斯,受長尾女士所託,前來帶您回去的。」
安格斯拖着右腳,朝對方走近。
「請別害怕,我是來幫助您的。」
「是嗎?那可真是遺憾。」
「白癡!我要你唱的是咒歌!不是那個!」
一個緊張到走調的聲音說道。
「沒有,我只有看到一堆屋頂而已。在哪兒?術文在哪裏?」
羽毛老大揶揄般地笑道。而『書』也在這時候被人闔上。看見『書』闔上之後,羽毛老大重新望向安格斯。他的槍上插着一根老鷹羽毛。在那褐色與黑色的條紋中,藏着奇妙的紋樣——那就是術文。
「回收術文吧,這樣混亂就會平息了。」
呼吸的文字啊
「啊!你有完沒完啊!」強尼激動地坐起身子。「那當然只是爲了逃命才找的藉口啊!我都救你一命了,別一直把那種事放在心上啦!」
依賴暴力之人
「你這混蛋!」書姬一臉兇惡地瞪着羽毛老大。「給我記着!我不會這樣就算了!」
以矛還牙、以眼還眼
強尼邊說邊朝安格斯伸出手。「好啦,起來吧。我幫你處理傷口。一
眼下是如迷宮般構造複雜的城鎮。是已經破舊到何時崩塌都不奇怪,但卻沒有崩塌的城鎮。這座城鎮的惡徒們從一開始就能看見書姬,是因爲術文就在萬人都能接觸到的地方。
「給我唱!」
「你、你這傢伙……」
「那麼,這下就將軍啦。」
羽毛老大扣下扳機。
「啊—這麼危險的生活真是夠了。」
「可是——書姬她——」
強尼一把抱住了安格斯傾斜的身子。他將安格斯拉進洞窟之後,自己也在一旁癱了下去。
安格斯咬緊牙關忍住哀號,一鼓作氣地將右手伸出。他的手指碰到了『書』。食指構到了封皮。安格斯一個使力,將書頁翻開。
「那就是另一個術文·——你有看到嗎?」
壓在安格斯背上的惡徒被應聲擊飛,震耳欲聾的狂風在洞窟內肆虐,受狂意擺佈的惡徒們被強風擊倒,摔倒在巖盤上。
「安格斯!」書姬的聲音喊道。「從安格斯身邊滾開!死肥豬!」
他將身子探出洞窟,朝眼下的城鎮使盡全力大叫。
「快唱!把這些傢伙給轟碎!」
看見書姬慌亂的模樣,安格斯忍着痛,對她露出笑容。
書姬朝安格斯伸出手,但沒有實體的書姬非但無法碰觸到安格斯的傷處,連爲他止血都做不到。
只見羽毛老大使勁將那名惡徒從身上撥開,並用力將對方摔在地上。但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腳也踏出了洞窟邊緣·羽毛老大就這麼不停晃動着雙臂,一路摔落到斷崖之下。
「離開城鎮!快!這裏要塌了!」
只見羽毛老大一把扯下自己槍上的羽飾,接着將羽毛按到躲在石頭後顫抖的雲雀額頭上。
「別、別太小看窩囊廢了!」
安格斯左手握着羽毛老大掉落的羽飾,在這瘋狂的漩渦中爬行,『書』就掉落在入口附近。只差一點……只差一點,手就能碰到。然而偏偏在這個時候,一名惡徒吼叫着朝他撲去。喪失理性變成瘋獸的男人壓在安格斯背上,猛力緊咬安格斯的肩口。那不像是人類力量的咬勁咬破了衣服,牙齒陷入肉中。
安格斯的聲音在峽谷問反覆迴盪。
來此發出慟哭之聲
必將毀於暴力
洞窟內已化爲殺戮地獄。惡徒們徒手互相扭打,並露出牙齒互相朝對方咽喉咬去。他們發出野獸般的吼叫,嘴角邊則冒出白沫。
安格斯抬起頭,看着捧在罪犯手中的『書』,讓他心中的憤怒勝過疼痛。『書』正被自己以外的人捧在手上。那實在令安格斯無法忍受。
腳下的岩石開始崩塌,使安格斯失去平衡。想站穩身子的安格斯,雙腿卻不聽使喚。安格斯的身體就這麼朝洞外倒去。
安格斯連滾帶爬地來到強尼身邊。強尼一手用槍指着羽毛老大,同時伸手幫助安格斯站起身子。
安格斯將『書』拿在手上,扶着牆壁站起身子。接着他將『書』翻面,並高舉過頭。
或許是眼前的流血慘劇加深了恐懼,雲雀的歌聲變得更加強烈。對於原本就暴露在『鑰之歌』下的惡棍來說,這形同是對他們精神的致命一擊。只見洞窟內的那羣男人,手中的槍紛紛掉落,有人抱頭、有人跪地、有人在地面痛苦翻滾。接着他們雙眼佈滿血絲,並像瘋狗般吐出舌頭劇烈喘息。然而歌聲並未因此停止,而是持續在洞窟內迴盪、扭曲、歪斜,最後變成足以破壞聽者的超音波,朝洞外擴散。
強尼在完全摸不着頭緒的狀況下搗住耳朵,然後開始唱起走調的抒情歌。
強尼的威脅欠缺魄力。他無論聲音還是手臂都在顫抖,而且從現在這個距離,實在不讓人認爲他能打中羽毛老大的頭部。
「安格斯——你、你還能走嗎?」強尼用空着的手朝安格斯招了兩下。「到我這裏來。快!」
書姬發出驚呼。她試着從高處俯瞰整座城鎮,這才首次掌握到城鎮的全貌。那構造複雜、雜亂交疊的城鎮全貌是——
崩壞開始了。失去術文支撐的房舍發出臨死的哀號,接二連三地陸續倒塌。飛揚的塵土高聳入雲,連陽光都爲之遮蔽。罪犯們也紛紛放聲發出哀號,沒命地朝溪谷外逃竄。
四周充斥着毫無意義的怒吼與哀鳴。槍聲此起彼落。站在洞窟入口的羽毛老大像是發瘋般大笑。就在這個時候,一名惡徒從羽毛老大身後撲到他身上,惡徒彎曲成鉤爪般的手指緊掐人羽毛老大的咽喉。他們互相扭打,發出吼叫聲翻到在地上。
Dcstrurtion「……該翻到第幾頁?」「『破壞』,第三十三順位。」安格斯翻動書頁,打開到第三十三頁。他將羽毛擺在書頁上。書姬的歌聲響起。那是與這殺戮地獄極不相稱、清澈、美麗的歌聲——吾之失落吐息吾之四散靈魂重新歸來歸返悔恨之淵再次重返吾身懷抱無窮憤怒揮起如岩石般緊握之拳以報復之名對彼行掠奪粉碎汝之榮華術文亮起紅光。羽毛迅速射向上空。在安格斯的注視下,羽毛像是雪片般四散,變成細碎的白灰。而在下方原本還是空白的書頁,已經烙上了漆黑的術文。
突然間,地鳴從腳下竄起,用泥土與老舊磚塊搭成的建築出現裂痕。這陣巨響使安格斯得以回神,悽慘的幻影瞬間霧散,安格斯回到了眼前的現實。在扭曲城鎮的巷道上、窗戶邊,男人們一臉困惑地呆站着,似乎完全不曉得自己做了什麼,又爲何會身在此處。
「那是第四十三順位的術文,『暴力』!」
強尼緩緩後退,並小聲繼續說道:「在裏面有條階梯。哈姆雷特在出口等着。你至少要撐着走到那裏。」
「冷靜點,書姬。」
「別管那麼多!快!」
羽毛老大的聲音與高亢的歌聲重疊,是宛如哀號般的扭曲歌聲。這就是安格斯今天早上聽到的那陣歌聲。
「別、別動!這次我可要打腦袋羅!」
然後—所有聲音都中斷了。
「喝啊……!」
「爲什麼……你會跑來這裏?」安格斯用走調的激動語意問道。「你不是逃走了嗎?」
那人化妝脫落,臉上滿是黑色污痕,難得梳理整齊的頭髮也凌亂不堪,丟臉得渾身顫抖,手中拿着升起硝煙的轉輪槍。
槍聲在洞窟內響起。
眼下是扭曲之城,福列克斯庫裏夫——在那裏,安格斯看見了另一幅重疊的光景。他看見在巖壁上挖掘而成的橫穴式住宅。無數原住民紛紛從其中奔出。高聲哀號逃竄的他們,被背上長着白色翅膀的人紛紛擊倒。無數倒地的原住民堆積如山。從他們體內流出的鮮血,陵黃土色的巖盤逐漸被染成鮮紅,是悽慘的屠殺光景——
「喔!我好怕喔!」
一羣男人從洞口湧了進來,其中一人粗魯地將『書』捧了起來。
「可是——」
呻吟般的聲音與轉輪槍掉落在地上的聲音重疊在一塊兒。安格斯抬起頭,看見羽毛老大左手按着右肩,倒退了幾步。從他左手指縫間噴出了大量鮮血。
「不能丟下書姬。」
安格斯將羽毛拿到書姬面前。原本藏在羽毛花紋中的術文,此時正帶着紅光浮現。
「喔!可別亂唱咒歌喔?歌姬小姐。」
從該處來到此處
安格斯將書翻開至第四十三頁。他抓住『書』的上下緣,將空白的書頁面向洞外。
「你爲什麼——要回來呢?」
「這、這是什麼狀況?」
「說的好!窩囊廢!」書姬大聲說道。「你幹得漂亮!窩囊廢!了不起!窩囊廢!你立下大功了!窩囊廢!」
從此處前往彼方
「那晚點再說!我已經差歐菲莉亞跑去密蘇艾斯特了。那傢伙很聰明,很快就會帶援兵回來。書姬她不會有事。她就算被雨淋溼也不會破,無論如何都不會壞——對吧?」
「啊……」
強尼帶着哭喪的表情說着難堪的詞句,此刻正站在衆人眼前。
安格斯感覺內心深處湧現一股衝動。他緊握拳頭,感受內心湧出一股想不分敵我、見人就打的衝動——是『鑰之歌『。『鑰之歌『正在增強術文的意志。
「你、你沒注意到自己被跟蹤了嗎?哈……哈!蠢蛋!」
剎那煙,整座城鎮湧起一陣紅霧。上竄的詭異紅霧形成一朵紅雲,從中伸出了幾條觸手,緊緊纏住城鎮。
「危險!」
羽毛老大用駭人的語氣說道。
「王八蛋!」羽毛老大的怒號打斷了對話。他鐵青的臉上漲着青筋。「你們兩個別以爲能平安回去!」
「真是的!我才說現在——」
趴在地上避過狂風威力的安格斯,一手壓着肩口試圖撐起身子。抬頭看見安格斯一臉痛苦的模樣,書姬淚聲大叫:
「啊—!真是氣人!爲什麼我沒有能扶持你的手臂呀!」
「少、少羅唆!我又有什麼辦法?誰叫我逃到半路看見了羽毛老大,所以就……」
「術文就是這座城鎮,這座城鎮整體就是一個術文。」
無論是『鑰之歌』、發狂惡徒們的低吼聲、此起彼落的吼叫與槍響、強尼走調的歌聲,此刻全都聽不見了。
安格斯雙手搗着臉。他不願讓強尼看見自己隨時都要落淚的表情。「無論是關於術文的事,還是書姬的事,你其實一點都不信——」
「我稱讚你正面闖進來的膽量。但是,人生不論什麼時候都是得鑽小路的。」
安格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而槍聲也在同時響起,一陣灼熱在左大腿擴散。這次安格斯再也無法站住身子,當場跪了下去。
「安格斯——你、你怎麼渾身是血!」
「快逃——!」
羽毛老大吼道。可是雲雀不但沒有停止歌唱,反而像是害怕般更加拉大嗓門。
「可以不要一直窩囊廢、窩囊廢的叫嗎?那樣會讓我很無力耶……一
解放狂意之獸
羽毛老大從洞窟深處現身,將槍口對準安格斯,一手抓起雲雀的手臂。
安格斯緩緩將『書』從頭上降下。
「真是可惜啊,小子。」
術文正在抵抗——但最後優美、堅毅的歌聲更勝一籌。只見詭異的雲朵爆出火花,同時逐漸縮小,最後雲霧凝聚成鮮紅的子彈,疾射到『書』敞開的書頁上。
「別聽他的聲音!搗住耳朵!隨便大聲唱點東西!」
「反、反將一軍啦!」
安格斯朝強尼大聲喊道:
Diolence
安格斯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隻用自己的力量起身。只見強尼動作俐落地將領巾纏上安格斯左大腿上的穿透性槍傷,並使勁綁緊。右腳踝的傷處也施行了同樣的壓迫止血。看強尼處理的動作,書姬頗感佩服地說道:
「你動作似乎很熟練呢。」
「在邊境糾紛很多呀。所以碰到傷患的情況自然也不少。所以羅,這時候能俐落進行應急處理的男人,也比較能吸引女人呢。」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窩囊廢。」
「呃、書姬……我覺得你差不多可以用名字叫我了吧?」
結束治療,強尼便站起身子。他接着拍了拍骯髒的衣服,看見衣服上飄起的灰塵,眉頭皺了起來。
「走吧,趕快告別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吧。你那個傷,雖然子彈有穿出去,但還是得好好消毒纔行喔。要是搞到化膿,可是很可怕的喔。」
強尼把『書』從地上撿起來,然後將『書』伸到安格斯眼前。
「不好意思,你得再努力撐着走一陣子。不過,我的肩膀倒是可以免費借你撐一下。」
安格斯從強尼手中接過了『書』。接着他將重心放在右腳上,自力站了起來。看安格斯身子有些不穩,強尼便伸出手打算攙扶。但是安格斯這時卻將強尼的手撥開。
這讓強尼有些訝異地望着他。
「——你還在生氣嗎?」
「哪有……」
安格斯拖着腳朝前走去,強尼就這麼跟在他身旁。
「你啊……這種態度,可不會讓人覺得可愛喔?」
安格斯沒有答話。要不是強尼,自己已經死了。對方救自己一命,理應道謝纔對。這道理安格斯自己也明白,至少腦袋是明白,可是曾經抱有的隔閡,實在無法輕易冰釋。
安格斯朝洞窟內看了一眼。許多罪犯倒在地上。所有人都身負重傷,痛苦呻吟。雖然那是十分悽慘的光景,但光是能保住性命,跟奧拉的情況相比,或許已經算十分幸運了。
很可能有人在奧拉做過同樣的事。那是結合術文、歌姬、『鑰之歌』所引發的慘劇。如果再慢一步,這座福列克斯庫裏夫,肯定也會遭遇到和奧拉相同的命運。
安格斯開始尋找關鍵的歌姬。他看見一名男子從石頭後面露出臉來。但是,他一看到安格斯,便立刻縮了回去。那樣的膽怯方式,那樣的動作,簡直就像個孩子。安格斯腦中重新浮現黃蜂所說的話。
『就算歌姬回來,預言者也回不來了』。自己的人格崩壞,退化成幼兒的這件事,雲雀早就知道了。然而就算知道自己所會遭遇的殘酷命運,他還是自願選了這條路,爲了保護族人;同時也爲了保護長尾。
「那還用說?要是我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現在就能夠支配世界啦。」
爲了保持冷靜,我緩緩吐出煙氣。
安格斯望着強尼。
安格斯驚訝地轉過頭。只見禿頭上沾染鮮血的羽毛轉輪槍,就站在洞窟的入口。
「你那麼想要我的力量嗎?」
是術文。
「你疑心真重。」
「所以我只能緊抓那一絲的希望。那是人性,是將人的命運打亂、百般折騰到最後,再背叛自己的東西——希望。」
那小子按着胸口倒在地上,滿臉蒼白地在地上翻滾。儘管承受着相同的痛苦,但我臉上卻帶着笑容,上氣不接下氣地笑着說道:
雲雀放聲大叫。他朝後弓起削瘦的身軀,竭盡全力的持續吶喊。那是就算搗住耳朵仍會感覺到鼓膜震動的驚人音量。
落雷緊接着朝他身上劈下。伴隨着崩落的巖塊,羽毛老大再次摔落斷崖。強尼朝洞窟邊緣探出身子,伸着脖子查看下方。
「這傢伙竟然這麼耐打!」
「啓動」我這麼喊道,在分秒不差的同時,那小子也從口中發出同樣的話語。只要出其不意,讓聲帶同調是輕而易舉。
就在兩人四目交接的瞬間,強尼倒抽了一口氣。
書姬立刻唱起咒歌,強尼也從槍套中掏出轉輪槍。槍聲稍微快了一步,從轉輪槍中射出的子彈伴隨着兩聲悶響,就這麼竄入羽毛老大體內。可是,他竟然晃也不晃地依舊挺立,甚至沒露出痛苦的表情。
「拜託!沒有這樣的吧!」
我坐在牀上,等待那小子到來。
我就是在等這一瞬間。
詭異的寂靜。
「一百名新生兒,其中精神感應力擁有座天使階級以上的人,只會有一個。其餘的九十九人,都是爲了支撐那一個人……爲了產生那一人所消費的能源,才生出來的。」
那小子笑了,不是平常的親切笑容,而是更加難以捉摸的陰險笑意。
就在安格斯話說完,伸出右手的時候。
安格斯的頭帶脫落,右眼暴露在外。暴露而出的右眼,有着淡藍色的虹膜,其中可見一個十分微小——十分微小的黑色紋樣。
聽我這一說,那小子難掩驚訝。他的雙眼似乎還沒習慣這陰暗的房間。我明白他正用念波想要開燈。但是,我早在白天就把天花板的電燈弄壞了。
「別唱了!不要再唱了!」書姬幾近狂亂地叫道。「誰快阻止他!」
「我就像你知道的,還戴着項圈。玩不出什麼把戲的。」
「還是說,你會害怕?你害怕碰我的手?」
「笑話!」
「你未免太慢了吧?」
「那麼,你打算交易了嗎?」
「力量在熾天使之上的你,何必在意下級階層的事情呢?」
我說到這裏停頓一下,接着露出冷笑。
願此歌聲能夠傳達
拉斐爾,你剛纔已經簽下自己的死刑宣告書了。
時間已近深夜,房門無聲開啓,有人進入了這間牢房。
只見安格斯突然按住右眼,身體痛苦扭曲。他感受到彷彿被利刃刺穿的劇痛,猛烈的心跳聲形成耳鳴,在安格斯腦內胡亂撕扯。
「你就算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叼起香菸,用打火機點上火,這是爲了讓他知道我的位置。
「真不敢相信,那傢伙竟然還能動呢。」
在安格斯右眼中的術文閃耀紅光。只見轉輪槍緩緩改變方向。強尼將槍口抵上自己的腦袋。
「希望那種東西,扔掉算了。」
「你還醒着啊。」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的目的,其實從一開始就是你。因爲你和薩基爾關係不錯,所以我就想只要在她心裏守株待兔,就能有機會接觸到你。」
「王八蛋!」我呻吟般地說道。「薩基爾會被滅口,就是因爲她想告訴我這件事嗎?」
那小子朝我走近,滿臉狐疑地瞪着我。
「這樣,我就能輕鬆啦。」
「那麼,我問你,你不曾懷疑過嗎?爲什麼應該是平等誕生的孩子們,卻有能力差異?爲什麼做爲樂園的聖域要有階級存在?」
我朝那小子伸出右手。
接着我手按着胸口,等待心悸平復。
8
傳至親愛之人——
「因爲你是個超越理解範疇的人。」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嘛。」
Dope
「喂!安格斯!安格斯!」
「呃……啊!」
然後,他—扣下扳機。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唱歌。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怪物!」
「我的心臟撐不了多久。我時間已經不多了,雖然看你很不順眼,但是……我也無可奈何。除了相信你,我別無選擇。」
「竟然還活着!這死肥豬!」
一陣扭曲沙啞的聲音在洞窟內迴盪。
拉斐爾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不好意思,救命的藥……只有準備一份。」
我瞪着拉斐爾。
「我在身爲天使的同時,也是一個人,這跟階級無關。」
「給我唱~!」
那小子用親切的聲音這麼說道。雖然態度輕鬆,但聲音卻很緊繃。他藏不住自己的緊張。
「原本只要再一下就能對你完成心縛的說,但因爲加百列的關係,把事情搞砸了。」
我右手中藏着感應紙。那玩意兒會對「啓動」的咒文產生反應,播放出我在白天烙在其中的思緒,因觸電而引起心臟發作的記憶,就這麼伴隨胸口如火燒般的灼熱劇痛,同時侵襲我與拉斐爾。
強尼將槍口指向安格斯。要是不殺他,自己就會死。那是本能在理解這個道理後,所採取的行動,可是……強尼的手指違抗了本能。
聽書姬這麼問,強尼只是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我等你很久了,拉斐爾。」
「——唔!」
「那只是簡單的算數。」拉斐爾面不改色地說道。「現在用來維持他們生活所需花費的能源,約佔總產量的百分之五十。但如果能換成只是維持生命活動的所需最低限能源,只要花費百分之五就行了。」
而那樣的哀號,卻突然在瞬間中斷。
強尼低聲說道。那是彷彿從地底傳出一般,陰沉又充滿哀怨的聲音。強尼無法栘開視線,他甚至忘記眨眼,只是凝視着安格斯的眼睛。他就像鬼上身一樣,嘴巴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語。
就在這個時候——
安格斯感覺聲音逐漸遠去。他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與劇烈的心跳,心中有股漆黑的物體湧現。那是比夜色更加黑暗、濃稠無比的漆黑;黑暗凍結了肺、凍結了心臟,並沿着背脊竄升,自己的意識——正逐漸被黑暗籠罩。
他這麼說完,便握住我的右手。
「你——那右眼……」
強尼大聲喚他的名字,並拍打他的臉頰。
「安格斯!振作一點!」
「正確的說,我是在意你在打什麼主意。」
「但也因爲這樣,我看不見你的想法。」
傳至偉大靈魂之處
「也就是說,下級三隊與中級三隊,原本就形同你們的奴隸咯?既然這樣,爲什麼到現在會才突然想對那些人用什麼心縛呢?」
「既然這樣,對我施心縛咒文或其他類似的東西不就成了?我不會抵抗。」
「要是你不介意我這種身體,就拿去用吧!相對的,你要立刻停止對座天使階級以下的心縛化。」
「一起回歐魯庫斯村去吧。」
「已經結束了,雲雀。」
原來如此,看來他沒有那麼好騙。
「我沒騙你,我是認真的。就算戴着項圈,只要碰我的手,你也能知道我是不是在說謊吧?」
「爲什麼我當時沒有阻止呢?我就眼睜睜地看大衛犯那樣的罪。看他射殺老爸。看他砍下那男人的左臂。」
我接着咬破香菸濾嘴,事先塞在裏面的藥錠滾入我口內。
想成爲獨裁者……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嗎?
男人用膽怯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爲了讓他放心,安格斯露出笑容。看見那笑容的雲雀從石頭後走了出來,戰戰兢兢地朝安格斯走近。
「你真的願意那樣?要是我沒有遵守承諾,你不就白死了?」
安格斯一步一步地緩緩朝洞窟深處走去。「來吧。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空口說白話,可無法讓我相信呢。」
強尼邊說邊握住槍柄,用顫抖的手抽出槍套中的轉輪槍。
「死了嗎?」
「就算找到他也沒用,大衛已經沒有心了,以前的他已經不會回來。我很清楚,我之所以還繼續找他,都是因爲害怕。因爲我害怕承認,承認自己放任一切在眼前發生的罪孽。」
說到這裏,拉斐爾像孩子般笑了。
我花費了比往常更久的時間。
這多半是因爲拉斐爾的關係。
那如天使般可愛的面孔,在因痛苦與憎恨而扭曲之後,拉斐爾死了。
9
從遠方傳來鳥鳴。
那是雲雀了亮的鳴囀。
「可是,沒想到他身上竟有那麼恐怖的玩意兒。」
聲音就在我身邊響起。那是我所熟悉的聲音,但我卻想不起那人是誰。
「結果,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那是第四十六順位的術文『希望』。」
「希望?不是絕望嗎?」
「希望與絕望是一體兩面。這個術文會把人明知無法實現但卻無法放手的希望,毫不留情地攤開在人眼前。」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所有話語都只像是耳邊風般從耳旁經過。
「話說回來,真是教人驚訝。」一個女性的聲音繼續說道。「沒想到除了我之外,競真的還有其他人會唱『解放之歌』。」
「那解什麼的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
「『解放之歌』是用來取出思考能源的歌曲。這次因爲不完全的關係,所以只是提升文字所擁有的共鳴力而已,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幸?差點就因那玩意兒喪命的人,現在可在你面前呢。」
「當時要是繼續把『解放之歌』連同『希望』的『鑰之歌』唱出來,這座峽谷大概會被夷爲平地吧。只有你一個倒黴,已經算僥倖了。」
「術文……真的是那個恐怖的東西嗎?」
「不然我花時間跟你解釋假的嗎!你怎麼連這都聽不懂啊!」
「我都說自己在反省了嘛。」
「對不……謝……謝……」
只見強尼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小塊金屬片。他將那東西用食指跟拇指挾住,拿到安格斯眼前。
「——回來了。」
「抱歉,我沒有食物。」
「怎麼了?」
聲音來自我的身後。
「被逐出故鄉,變得自暴自棄的他,到處徘徊尋找自己的葬身之地。所以我對他那麼說:『那條命你既然不要,那就交給我吧』、『把你的人生用來回收術文吧』。」
「有什麼原因嗎?」
「粗心就粗心嘛~」
「——去吧!」
安格斯腦袋昏沉沉的不太靈光。他稍微轉了轉脖子看看四周,看到串着人骨的木樁。看來這裏似乎是峽谷的入口。
強尼開心地笑道,接着將子彈拋到空中,再伸手將落下的子彈接住。
「——咦?他不是活得很好嗎?能喫、能睡,還能說話不是嗎?」
「我想就算是你也應該已經明白,『術文是絕對不會損壞的』。所以說,有可能是寄宿在他右眼中的術文爲了維持自身完整,才讓他活下去的。」
「應該的。流了那麼多血,沒貧血才奇怪。」
「讓自己的心從籠中解放。」
「要是能那麼做就好了。」
我命令道。
安格斯的眼淚接連不斷地湧出,無法止住陸續發出的嗚咽。「強尼……對不起。」
就算聽強尼這麼說,安格斯還是沒有絲毫印象,而且思緒還是相當模糊。安格斯無意識地將手放到頭上。他感受到布料的觸感。自己的頭上纏着布條。察覺到右眼被布條包住,安格斯纔想起一切。
「太好了。」
「喂——!這裏,在這裏!」
「抱歉,我沒有食物!」
「是啊、是啊,反正我就是窩囊廢——啊。」
「這個……還很難說。他現在不知是死了,還是仍然活着。」
「別讓他們侵佔!」
「讓自己的心從籠中解放!」
「我說啊—」正在安撫歐菲莉亞的強尼這麼說道。「是我把你扛下階梯,然後哈姆雷特再把你搬過來的。那可是很累人的呢。你可要記得好好感謝我喔。」
「嗯,的確是。」
安格斯說道。安心與喜悅使淚水奪眶而出。「我還以爲——我又害死人了。」
「靠自己的意志行動!」
「是啊……那真是好險呢。」
「食物、食物!」
「爲什麼……我會跑到這裏來?」
「我是想給他活下去的目的,並不是要給他一個葬身地。可是他現在還是會不顧死活地衝進火坑裏。每次看他那個樣子,我都會感到不安。問他『爲什麼願意和我一起走這段旅程』是很簡單,但是,要是他回答『因爲想死』怎麼辦?那我——我又該說什麼纔好?」
我穿過藥草園,站到位於浮島邊緣的古老城壁上。我點燃一根香菸。在緩緩吸人煙氣後,我將煙吐到空中。青煙輕飄飄地在空中消散。
「咦?那麼冷淡?你沒問過嗎?」
搔頭髮的聲音傳來。
安格斯眼前一片昏暗。儘管自己身子躺着,但世界卻好像在不停旋轉。
「感覺……很糟。」
「強尼,你怎麼還活着?」
以,我一路上用跑的。我的身子搖搖晃晃,就像是學步的孩子。在這種狀況下之所以沒有被
我爲了完成最後的修飾而溜出監獄。由於項圈阻斷了精神波,讓我無法使用載具。所
「漂亮!幹得好,歐菲莉亞!」
「是啞彈。」
「這代表就連你的術文,也敵不過我的狗運啦。怎樣?佩服我了吧?」
「咦……?意思是說,如果把術文收走,他可能就會死掉嗎?」
「算我求你……請乖乖投降吧。」
「別讓他們侵佔。」
「可是,遲早都必須回收不是嗎?」
「是啊,這下你欠我一次羅。」
有馬蹄聲朝這裏靠近。而且不只一、兩匹馬。彷佛地鳴般的聲音使地面微微晃動。其中一匹馬靠了過來。輕快的馬蹄聲與鼻息聲逼近到身旁——
鸚鵡羣一齊飛上天空。它們在我頭上盤旋數圈之後,便朝浮島中央飛去。
「不準動!」
「貧血?」
「沒有。」
「嗯……」
「沒錯。」
「爲什麼?」
「喔?他命還真大。」
「以前,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他曾經差點在雪山遇難。甚至有段時間,他連呼吸跟心跳都停了。」
「畢竟是因爲我的粗心,所以才保住一命。正所謂結果好,一切都好!」
「我以秩序之長加百列之名將你逮捕!」
「咦?等一下!喂!別哭啊!」
「你記清楚,我跟你說過這些的這件事,你可不能告訴他喔。」
「我知道啦。」
安格斯激動地想跳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於是安格斯只能繼續躺着,用虛弱的聲音問道。
夜晚將盡,白晝到來。我在這時終於抵達了藥草園。鸚鵡們看見我的身影,立刻聚集過來。
我已經送出訊息了,不清楚人們會如何判斷,也已經沒有能確認結果的時間了。
「感覺怎樣?」
「唔……」
「我有看見。我看見你用槍指着自己腦袋,還扣下扳機——」
「那也太蠻橫、太不講理了吧?」
10
接下來都是些泣不成聲的話語。安格斯不停哭泣。在他們身邊,則是連綿不斷的雲雀歌聲。就連聽到那聲音的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前來詢問狀況的時候——安格斯仍在哭泣。
「不知道。」
「好痛、好痛!」
「話說回來,這可真是兩難。要是收集所有術文,自己可能會死:但要是不收集術文,世界就會毀滅。碰到那種現實,這小子竟然能夠面對呢。」
「四大天使企圖侵佔你們的心。」
「你怎麼又這樣逞強……·」
有人站起來的聲音。
「窩囊廢少羅唆。」
「我、我纔沒有哭!」
安格斯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顆子彈。
「真是太粗心了。」書姬說道。:逗傢伙不但窩囊,而且還很粗心。」
又一次的嘆息。
安格斯最多隻能說出這些。
「把連線夾拆掉。」
「四大天使企圖侵佔你們的心!」
沉重的嘆息聲。
「沒錯,你是該反省。這是你把這傢伙弄哭的懲罰。你要比平常多反省百倍。」
「——正確的說,因爲我很少製作實彈的關係,所以我忘記在藥莢裏裝火藥啦。」
「靠自己的意志行動。」
喀的一聲,有東西在咬我的頭。
我緩緩吐出青煙,轉頭望向聲音的主人。
我先做深呼吸,調整一下氣息。
仰頭一看,天空無限晴朗,萬里無雲。眼下則是一望無際的紅褐色荒野,荒野中可看見零星綠意。從位在下方的湖面,朝上吹起陣陣冷風。
「把連線夾拆掉!」
「可是,爲什麼你不早點把那個術文回收呢?對這小子來說,不用帶着那種東西,不也比較好嗎?」
呼應着我的聲音,鸚鵡們也跟着發出怪聲複誦。
被歐菲莉亞拉扯頭髮的安格斯清醒了,書姬從就立在安格斯臉旁的『書』上,仔細觀察安格斯的臉色。
「那是遲早的事,但現在……·我不願去想這件事。」
「啊!歐菲莉亞!不可以喫那種東西,個性會變差的。」
人發現,多半是因爲項圈阻斷了精神波,隱藏了我的行蹤。
用神經槍對準我的加百列,露出了彷佛隨時都要放聲哭泣的表情。
11
「啊~~~~~!你鬧夠了沒!」
強尼的叫聲乘風傳來,同時還能聽見雲雀似乎十分愉快的歡笑聲。那是他在享受暌違多年的沐浴與自由所發出的聲音。但是看到退化成幼兒的預言者,卻讓黃蜂臉上充滿難色。
「那麼——也該跟我解釋一下狀況了吧?」
一名體格健壯的男子邊暍着倒在銅杯內的咖啡,邊這麼開口說道。
那人有着黑色皮膚,帶卷的黑髮理得極短。他身材高挑,體格魁梧,壯碩的身材就像穿着一件肌肉盔甲。但就算這樣,他卻沒有壯漢經常給人的愚鈍氣息。粗獷堅挺的鼻樑、給人嚴肅印象的堅毅嘴角、彷佛反映出強韌意志的濃眉:在那眉毛底下的目光十分銳利,帶藍的眼白彷彿閃閃發光。
他的名字是奈森·艾文格林,是擁有聯盟保安官頭銜的七名保安官之一。也是其中名聲最爲響亮,同時也最受惡徒憎恨的人物。
爲了追捕遊走大陸各地爲所欲爲的罪犯,東部聯盟從城市保安官當中選出特別優秀的人才,並給予了聯盟保安官的頭銜。聯盟保安官在東部聯盟的所有都市,都擁有與城市保安官相同的權限,甚至還有權視狀況需要動用騎兵隊。也就是說,聯盟保安官是無論在各種場合,都擁有最優先的法律拘束力,同時也是最高位的法律守護者。
崩塌經過半日後,在名駒歐菲莉亞的帶領下,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所率領的騎兵隊趕到了惡徒們的巢穴——福列克斯庫裏夫。但他們在那裏所看見的,卻是崩塌的城鎮,以及在瓦礫堆中哭叫的罪犯。
騎兵隊立刻展開行動。他們將罪犯們從瓦礫堆中救出,並將輕傷者逮捕送往監獄。重傷者則進行應急處理,然後送往設有牢籠的醫院。
安格斯與強尼則帶雲雀上了馬車,在艾文格林開路之下,來到了騎兵隊的營地。雖然艾文格林所擔心的殘黨襲擊沒有發生,但爲了顧慮傷患而減緩的步調,也使他們花費近半天的時間才抵達目的地。
艾文格林選爲營地的地點是在雷堤河河畔。在對岸某處,應該會有歐魯克斯族的戰士把守。因此安格斯請騎兵隊員帶着自己的訊息前往河畔尋找,最後在夜晚的時候,黃蜂等人在騎兵隊帶領下來到了營地。
就這樣到了第二天清晨,由聯盟保安官與原住民戰士這樣的奇妙組合下,開始了一場早餐會。在結束幾乎沒有交談的早餐之後,相視而坐的成員有——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原住民戰士黃蜂,還有雖然傷勢已經得到治療,但還因爲貧血而腦袋不太清楚的安格斯以及書姬。至於強尼則爲了帶雲雀到河邊沐浴,正在河中奮鬥。
帳棚內飄着咖啡的香氣。「也請給我一份。」安格斯雖然這麼說道,但這個請求被人以會讓血管擴張爲由而遭到否決。因爲這個原因,安格斯在不悅地瞪了艾文格林手中的杯子後,開始進行解釋。
「您知道關於術文的故事嗎?就是撐起天使們的樂園,但之後卻又使其滅亡的術文傳說。那並不是單純的傳說,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四十六個術文存在。」
看見艾文格林銳利的目光,讓安格斯決定說出事實。因爲他不像是能夠靠謊言或敷衍瞞混過去的對象,而且就算艾文格林不肯相信,自己該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安格斯繼續進行解釋。包括活術文會使人瘋狂,將世界帶向毀滅的事。自己爲了阻止術文,而與『書』裏的書姬一起回收術文的事。因爲緣分而受歐魯庫斯族請託救出歌姬的事。以及由於術文得到回收,而導致福列克斯庫裏夫崩塌的事。
「血腥快槍在把帶有術文的羽毛讓給羽毛轉輪槍的時候,附加了一項條件。福列克斯庫裏夫是由邪惡術文所形成。而血腥快槍的條件,就是要歌姬每天早上吟唱會增強術文意志的『鑰之歌』,那正是血腥快槍的目的。」
艾文格林默默地聽着安格斯的說明。安格斯避開關於自己右眼的事繼續說道:
「我腦中擁有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要不是這樣,我根本想不到術文會吸收人的思考,並將其化爲能源釋放。但血腥快槍卻知道。他就是因爲知道這件事,纔會想收集思考能源的。」
「就是這裏——」
他們被帶往梅迪姆湖。在其北側,從湖面陡峭聳立的崖壁中央,有個露出明顯開口的洞窟。
長尾放開安格斯之後,輕聲對他說道:「你解放了他的靈魂。也達成了我的願望。這全是你的功勞,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安格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透過帳棚縫隙看了看外面。看見反射太陽光的閃耀河面,還看見在河中赤裸身子亂跑的雲雀,以及邊叫罵邊拿着肥皂想抓住他的強尼。
沒過多久,一行人來到了一處廣場。
「咦?就這樣——?」
「也用不着那麼心急吧。」
在引發騷動之前,安格斯便搶先解釋來龍去脈。長尾表情嚴肅地聽完解釋,最後微微頷首。
「看來似乎不會造成什麼危害,而且也感覺不出惡意,就算把障礙物解開,應該也沒有問題纔對。」
只見艾文格林脫掉上衣,裸露出上身之後,便像是要展現強壯肌肉般讓肌肉隆起。
書姬肯定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當所有的術文收齊,書姬取回所有記憶的時候,謎底應該就會自然揭曉。安格斯雖然這麼想,但刻意不在此時講明。
「血腥快槍的左手上刻有術文。他以自己的意志接受了那個術文,將自己的靈魂獻給術文。這樣看來,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毀滅世界。」
「嗯……嗯,是啊。」安格斯點了好幾次頭。「這個……一看……就知道了。」
長尾跳下貨臺後,便轉頭望向坐在駕駛臺上的強尼。
「嗯,我想也是。」
艾文格林微微頷首,併疊起粗獷的手臂。
在艾文格林的扶持下,雲雀下了馬,一臉不明就裏的表情望着長尾。
「對不起,主人。我受障礙物干擾,站不起來。」
堂堂裸露身軀的十一個男人,大白天站在河邊互相展現肌肉的光景,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安格斯感覺自己好不容易退燒的體溫似乎又要上升,在無可奈何下,安格斯決定出面仲裁。
艾文格林說自己的故鄉普拉託姆,也是一處與這裏難分軒輊的美麗土地。那裏有綠意盎然的山丘與水量豐沛的史佩庫倫湖。述說自己生涯唯一深愛的女性在該處長眠,以及自己就是爲了保護那一切而不斷奮戰。
而艾文格林也陪着安格斯停留在卡內雷克萊碧斯,他似乎十分享受這難得一見的原住民世界;尤其在與長尾的拳頭交流後,似乎還萌生了友情,他望着卡內雷克萊碧斯的自然美景發出感慨。
「而且就我所知,與這次相同的事件也在世界各地發生,而奧拉的滅亡也是。在南部有個叫赫魯姆的村莊,發生了五百名以上的村人在一夜間全數失蹤的事件。在山嶽地帶的卡庫蒙村也一樣。聽說那裏的居民們接二連三地投身摔落附近的溪谷中。」
「是嗎?也是啦。」
「無論何時,你的心都自由地在空中飛翔。你可以再次自由飛翔了。我發誓,再也不會讓你的靈魂遭到束縛。」
「我帶來令人難過的消息。其實,雲雀先生他……」
「可是……我也不能休息太久。」
自動人偶以銀鈴般的音色這麼對安格斯喚道。
「我是大天使二型,請稱我爲亞克。」
雲雀似乎無法理解長尾所說的話,只是不停眨眼望着她。只見長尾臉上帶着喜悅的笑容,伸手輕撫着雲雀消瘦的臉頰。
數天後,在長尾的召集下,存在於卡內雷克萊碧斯的四部族酋長們齊聚一堂。
雖然言語苛刻,但書姬似乎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爲安格斯擔心。這讓安格斯只得帶着苦笑,對長尾低頭說道:
「您好,主人。」
在前往歐魯庫斯族村落的路上,安格斯躺在馬車貨臺上一路思考。
那是一個背靠着牆,坐在地上的白皙軀體,沒有頭,也沒有左臂,但背上長了閃耀銀光的翅膀。那白皙的軀體被藤蔓編成的繩索重重捆綁。繩索新舊不一,有些繩索甚至已經腐朽。這也代表這具軀體被封在此處有許多年頭。
「你—」說到這裏,長尾笑了。「我還在想你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結果根本沒變多少嘛!」
在被長尾抱住的同時,安格斯被順勢壓倒在貨臺上,後腦猛烈撞上了貨臺木板。而被夾在安格斯與長尾中間的書姬雖然發出「你做什麼!肌肉女!」之類的叫罵,但長尾當然聽不見她的聲音。
安格斯連忙後退,最後一屁股坐到地上,長尾與艾文格林見狀也迅速趕到安格斯身旁。
雲雀繼續唱着,歌聲久久沒有停歇,彷佛是天空中歌頌自由的雲雀。
「只是,我也不願意內心受術文擺佈。無論是正面意義的術文,還是負面意義的術文,我都不想在我就是我的這件事上讓步。」
「沒想到外面的世界競也有像你這樣的戰士,晚點請務必和我過兩招。」
接着她一拳打在艾文格林結實的胸肌上,然後露出笑容。
只見雲雀稍微側過頭,接着突然開始唱歌。那是彷佛鳥兒鳴囀般的歌聲。就算沒有歌詞,那旋律中卻充滿了喜悅。
「我十七歲。」在他背上的安格斯這麼回答。「對不起,我很重吧?」
「你今年幾歲了?」艾文格林問道。
一聲輕響,自動人偶動了起來。「唔哇!」
「求之不得。」話說完,艾文格林也笑了。
歐魯庫斯族舉村都歡迎安格斯等人的停留,在爲每天不停的招待感到心虛的同時,安格斯也享受了這段久違的休假。
『安裝完成,系統啓動中。』
「是的。」自動人偶露出笑容。「按下啓動鍵的你,就是我的主人。雖然我的使命是吟唱搖籃曲,但有其他需要也請儘量吩咐。無論是烹飪、清洗衣物、照顧小孩,任何程式都能夠支援。」
然而無論安格斯如何擔憂,一行人還是回到了歐魯庫斯族的村莊。帶頭前來迎接的長尾一把抱住了從馬車貨臺上坐起身子的安格斯。
書姬出聲說道。安格斯轉頭望朝『書』望去,看見在上面的書姬開始以常見的說教狀態繼續開口: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安格斯恢復到只要使用柺杖就能行走的程度,這也代表終於到了舉行復活儀式的時候。
強尼嘟起嘴,期待着親吻,但長尾卻只是表達鼓勵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書姬氣憤地揮着雙臂。就算明知道對方聽不到自己、自己也碰不到對方,但她似乎已經氣到無法剋制。
安格斯轉頭看了看四周。他不知道自己喚醒的是多麼兇惡的天使,然而其他人全都戰戰兢兢地呆站在原地。由於其他人沒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安格斯只好不甘願地重新面對自動人偶。
看到這幅景象的強尼在二芳說道:「這算是肌肉的交流嗎?唔哇—好嗯心—這太不合我的胃口了。」
「往後無法保證不會再發生相同的事件。爲防萬一,我認爲原住民在外界、聯盟保安官在原住民內,都必須要有能夠信任的談話對象。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與身爲歐魯庫斯族酋長的長尾,我能保證兩者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安格斯等人與歐魯庫斯族的戰士們一同進入了卡內雷克萊碧斯。而這趟路程,艾文格林也一路隨行。起初黃蜂對於讓身爲外界人的他同行感到不悅,但艾文格林在這時所採取的行動,卻出乎安格斯的預料。
「話說回來,這真是不可思議。根據傳說,如果沒有術文的力量,生命就不會誕生,而我們也不會存在不是嗎?可是到了現在,術文的精靈不止毀滅了天使,也企圖毀滅我們的世界。說到底,術文到底是什麼?又到底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製造的?」
叼開始進行下載』人偶發出這樣的聲音。
安格斯將視線栘回帳棚內,低聲說道:
「可是,我實在不懂。血腥快槍用術文收集能量,究竟有什麼目的?」
「你腳那個樣子,還無法自己行動吧?負責搬運我的你,要是自己都得要人扛,那豈不是連笑話都算不上了?」
說到這裏,安格斯突然伸手指向自動人偶的胸口。
安格斯雖然回答得曖昧,但在他手上的書姬卻出聲反駁。「安格斯維持這樣就行了!像你這種肌肉男,我不喜歡。」
「對不起,我得再叨擾您一段時間了。」
赫魯姆與卡庫蒙。安格斯將那兩個名字牢牢記在腦中。等到腳傷一好,自己非得去那裏一採究竟。
長尾張開雙臂將他抱在懷中。
「喔……思,說的也是。」
「雖然有些麻煩,但可以麻煩您將障礙物解開嗎?」這麼說完,天使露出一臉哀傷的表隋。「現在這樣我無法與主人同行,也無法爲主人做任何事。」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書姬雖然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仰望着他,但安格斯卻刻意裝作沒有看見。
「你回來了,我的歌鳥。」
「安格斯肯尼斯,歡迎你回來!」
洞窟內部帶着寒氣,儘管位在湖邊,但空氣卻格外乾燥。草船觸到了岸,只見長尾一手拿起火把站到最前方,朝洞窟深處前進。由於路上必須翻越巖塊,因此安格斯最後還是得由艾文格林背在背上。
「我的身體與身爲原住民的你們,雖然有些許差異,但我和你們一樣,擁有對自然懷抱熱愛與尊敬的精神。我『艾文格林(長春1;』之名,也承襲了原住民的精神。那麼,我和你們之間,究竟有何分界可言呢?」
「你是哪個部族的人?」
當天晚上——
安格斯話還沒說完,嘴脣就被長尾用吻封住。在一旁的強尼一臉羨慕地望着傻眼的安格斯。
少了一條手臂的自動人偶反覆嘗試站起身子,但每次都因爲身上的繩索而無法如願。在重複數次相同動作之後,自動人偶用十分難過的聲音說道:
「你也做得很好,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你在對我的僕人做什麼!可惡!快給我分開!」
「啊、好好喔—」
克爾族的酋長大腳是一名年長的壯漢,卡普特族的酋長隼是一名有個精悍相貌的壯年男陸。率領門布倫族的人,則是一名身材像酒桶般肥胖、名叫大鼓的女性。他們讚揚着救回雲雀的安格斯,並將他視爲朋友歡迎。接着又以全場一致同意的結果,承諾讓人偶的腦袋重新回到身上。
血腥快槍正企圖利用歌姬、咒歌與術文,在世界上製造災厄。他的目的究竟爲何,至今仍舊不明。但唯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不能再讓他奪得更多術文。
雲雀已經退化成小孩。將他帶回去,對長尾來說真的是好事嗎?她想必會十分驚訝、也十分難過吧。爲了保護族人而犧牲自己的雲雀,他的勇氣值得尊敬。正因爲這樣,更讓安格斯覺得不該送雲雀回到村裏。
大羣原住民聚集在湖畔。在他們的注視下,捧着『書』的格司、強尼、艾文格林與四名酋長搭上草船。在隼酋長的掌舵下,草船自湖面朝洞窟駛去。
腦袋與身體的斷面完全一致。
要解開這樣的東西,實在讓安格斯感到擔心,但既然來到這裏,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聽對方這麼一說,安格斯安心地鬆了一口氣。但艾文格林臉色隨即一變,表情嚴肅地說道:
「……這些事實在難以讓人相信。」
「封着人偶身體的洞窟就在梅迪姆湖的河畔。」長尾說道。「等你的腳傷一好,我就立刻爲你帶路。」
人偶緩緩睜開眼睛,清澈的水藍色雙眼注視着安格斯。
接着她轉過身,站在下了馬的艾文格林面前。雖然無論身高或肩寬都是艾文格林略勝一籌,但論身上散發的魄力,卻是長尾佔了上風。長尾抬頭望着艾文格林問道:
「你剛剛說同行?」
長尾用緊張的語氣說道。各部族的酋長各自散開,開始爲儀式用的燈臺點火。在昏暗中,安格斯看見一個在洞窟最深處浮現的輪廓,不禁到抽一口氣。
「但是,我相信你。我是從西部一個叫普拉託姆的村莊出身的。我從小就聽歌姬與精靈的傳說長大。關於術文毀滅樂園的故事,我也從不認爲只是虛構的故事。」
接着,人偶發出一陣嗡嗡怪響,下一刻……
艾文格林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表情嚴肅地朝安格斯望了一眼之後,露出了使人安心的笑容。
安格斯將『書』交給強尼,左手拿着柺杖,右手拿着頭,朝那軀體定近。自動人偶的衣服雖然已經腐朽破爛,但白皙的皮膚卻不見絲毫傷痕。安格斯伸出手,將人偶腦袋的斷面接到人偶的脖子上。
「他不是壞人,這點我可以保證。這人在聯盟保安官裏——」
「我也不清楚。」
「我叫艾文格林,在外界擔任聯盟保安宮。」
「不,正好相反。你太輕了,你應該多鍛鏈身體。身子這麼瘦弱,可是無法成大事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跟來?跟着我?」
「是的。」
「一定要這樣嗎?」
「是的。」
看着在自動人偶燦爛的笑容,安格斯深深嘆氣。
「夠了,饒了我吧……」
自稱亞克、獲得解放的自動人偶,開始安分地跟着安格斯。可是隻要安格斯沒有特別指示,他怎樣都不肯從安格斯身邊離開。
安格斯感到後悔。早知道這樣,把頭放回去的工作就應該交給長尾或艾文格林纔對。爲了試試看能否重來一次,安格斯好幾次試着想再把腦袋拔掉,但不知究竟是什麼構造,人偶的腦袋就是連着身體無法分開。而且每次拉扯亞克的腦袋,亞克就會「好痛!好痛!」的哭泣起來。這樣就算明知他是靠天使族的技術驅動的人偶,安格斯也不免感覺自己想是在進行虐待一樣,感到心虛。最後,由於無法將人偶留在卡內雷克萊碧斯,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帶着他一塊兒上路。
在離開歐魯庫斯族的村莊時,安格斯對聚集到村裏前來送行的酋長們說道:
「如果我在旅程中找到其他失蹤的歌姬,一定會帶他們回來的。」
現在還有三名歌姬不知去向。克爾族的歌姬是二十四歲的女性,名叫晨囀:卡普特族的歌姬是十三歲的少女,名叫聖翼;門布倫族的歌姬是十六歲的少年,名叫銀翼。他們都是被血腥快槍抓走的。往後只要持續回收文字的旅程,遲早會有與他碰面的一天。而那些身懷『解放之歌』的歌姬們,肯定也會隨他出現。
與原住民們告別之後,他們便繞過梅迪姆湖,朝位在湖畔南側的密蘇愛斯特前進。艾文格林騎着自己的馬,強尼則坐在駕駛臺上手握繮繩。安格斯將敞開的『書』放在腿上,自己坐在貨臺上。至於旅途上的新同伴亞克,則絲毫不見疲態地一直走在馬車旁。此刻他身上穿着麻衣,長在背上的翅膀此刻也不見蹤影。
被安格斯說那樣來到鎮上會太過顯眼的亞克,雖然一臉十分受傷的表情,但還是將翅膀摺疊起來徹底收進背部。被問到那究竟是什麼構造的時候,則得到亞克「沿着次元軸摺疊收起」的解釋。當然,安格斯一點也聽不懂亞克的解釋。
離開歐魯庫斯族的村莊第五天,一行人抵達了密蘇艾斯特鎮。這是一座被高聳木牆圍繞的城鎮,門旁搭有了望臺,手持長火槍的保安官在塔上進行監視。那是爲了預防強盜襲擊所做的準備。
鎮上的房舍是從山上取下石材搭建而形成的石壁街道。由於這座城鎮位在西部與東部的交界附近,因此有許多商人在此往來,有馬車貨臺上堆滿了乾燥玉米,也有馬車運送着麻與棉等布匹。
艾文格林將自己的馬停在保安官事務所的門前。他下馬之後,便將繮繩直接纏在建築旁一棟馬廄的停馬杆上。
「我的休假結束了。」艾文格林這麼說道,帶着遺憾的表情仰望着馬車上的安格斯。「因爲透過你的關係,讓我度過一段很棒的體驗,我向你道謝。」
「我才應該道謝。」說完,安格斯便低下頭。
「我接受了您許多幫助,感激不盡。」
「那麼,你接下來要往哪兒去?」艾文格林這麼問道。「你還是要繼續跑遍世界各地尋找術文嗎?」
被強尼這一問,安格斯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版面的另一半報的是流行病的消息。據說在西部的馮斯村,從約一年前就開始有人感染怪病身亡。這讓安格斯內心感到不安。馮斯村是位在恩德河上游的村莊,而他的故鄉莫爾斯萊碧斯,就位在恩德河的下游。
「好啦、好啦,這可是暌違許久的城鎮呢。雖然最近碰上不少麻煩,但今晚就爲了慶祝平安,好好大鬧一場吧!帳就算在安格斯身上啦!」
「可是聯盟保安官不都說過『你有權收下賞金』了嗎!都是你喜歡要帥拒絕才——」
那是人類——而且是女人。
「嗯?等等。」強尼手抵着自己生滿鬍渣的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樣。「把這傢伙賣掉,也是一個辦法。」
安格斯朝那老爹伸起手。
「喂、喂。你要去哪兒?」
「你擁有很好的朋友。」
一些懷念的面孔在安格斯的腦中浮現。與他們分開已經有兩個月有餘的時間。要是自己繼續在外遊蕩,大概又會惹愛德蓮生氣吧。另外也不知湯姆與艾維過得好不好。
「我去買影像報紙!」
「往莫爾斯萊碧斯的馬車,就要出發羅!」
安格斯不滿地嘆了口氣。
「那個……我……」亞克努力地想加入對話。「我就算露宿也無所謂!」
荷莉(冬青)是安格斯母親的名字。安格斯看了眼影像報的日期,九條線與二十六個點,九月二十六日……是五天前。
你可以飛的——
「好耶!」強尼舉手慶祝之後,便興沖沖地拉起繮繩。「既然這麼說定,就快點找店吧。晚餐、晚餐!肚子餓扁啦!」
緩慢地沉人黑暗之中。
女人朝我大叫。
他看見細瘦的冬青樹樹葉凋落,並緩緩倒下,而在上方有一顆藍色石頭正快速旋轉。
安格斯從衣服口袋中尋找零錢。由於最近這陣子都沒在過要用到錢的生活,因此安格斯的零錢並不多,但他最後還是設法找出了十歇爾的硬幣,向小販買了一份影像報。
「……唉!真沒辦法。我知道了。住宿費算我的就是啦。」
「嗚嗚……·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看安格斯這麼悲嘆,「這樣不是很好嗎?」書姬這麼說道。「多點人一起旅行,你看來也挺開心的樣子。」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件嗎?」
我的胸口發熱,那熱量衝向背部。
『冬青樹病倒了,速回藍石(莫爾斯萊碧斯)。』
「翅膀!張開翅膀!」
馬車在街道上緩緩前進。半路上他們經過了一座車站,雖然安格斯已經很久沒有看過水蒸氣關車,但最重要的是,車站有在販售影像報紙。
艾文格林的聲音,讓安格斯回過神。
儘管隔着相當的距離,我卻能明白她正望着我。褐色的皮膚與黑色長髮,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珠,全身都充滿豐沛的生命力。
「那是值得驕傲的事嗎?」
我一頭栽進水裏。
「你們兩個先走吧。」這麼說完,安格斯便拿着『書』跳下馬車。
「是嗎?」書姬在貨臺的地板上仰頭望着安格斯,開心地笑道。「和離開巴尼斯頓的時候比較起來,現在的你看來要開心很多喔。」
就在第三版也快被安格斯看完的時候——挾在他腋下的『書』滑落到地上,翻了開來。
「只要有他們在,我相信無論是任何困難,你都有能力面對的。」說到這裏,艾文格林笑了開來。「不過,如果有需要幫助的時候,你隨時都能來找我。就算要到天涯海角,我都會
安格斯跳上那輛驛馬車,已經在車上的乘客們用驚訝的眼神望着他。這也難怪,安格斯的行李只有一本書,除此之外的物品就只有身上的衣服,還有在衣服口袋裏的一些錢。
安格斯將影像報橫轉過來,去看二版消息。有半個版面報的是『艾文格林聯盟保安官依舊下落不明』,看來他的休假似乎有些太長了。
「喂、安格斯!到底怎麼了?」
一名穿着骯髒無袖上衣的老爹,高聲用沙啞的聲音喊道。
「咦!怎麼可以那樣!主人,我會努力工作的。所以我懇求您,請千萬不要把我賣掉!」
「不管來多少惡徒,我都可以把他們打回去。」書姬手叉着腰,仰望着安格斯說道。「那明明是成爲英雄,一雪『再臨天使』污名的大好良機,你怎麼總是那麼怕事呢?」
安格斯再旋轉紙張,這次他以斜向閱讀報導。版面上寫的是在巴尼斯頓所發生的消息。
到書店可用相當低的價格買進零散的書本散頁。安格斯就從那樣的垃圾堆裏,找出似乎可以接合的碎頁將其相連。這完全得憑藉安格斯身爲修繕師的技術,雖然費工,但爲了賺取三人份的住宿費也沒辦法。
「既然這樣,你當初把賞金收下來不就好了嗎?」說到這裏,強尼不滿地嘟着嘴。「在福列克斯庫裏夫的通緝犯——要是把那些傢伙的賞金全部收下,至少可以過三年逍遙日子呢!」
安格斯沒有回答。他無法相信影像報的內容,在同一篇圖騰上又看了一遍。
趕到你身邊的。」
「賞金這種東西,是將通緝犯押到保安官事務所的時候才成立的。以這次的狀況來說,逮捕惡徒,將他們帶走的是騎兵隊。我們不過是幫個忙罷了。」
當然,這只是假設,安格斯還沒對任何人說過。而且這其中還留有疑問。如果賽拉就是聖翼,那麼她爲何要說奧拉纔是自己的故鄉?爲什麼她不使用本名,而要假冒奧拉鎮長女兒的名字呢?
那就是在奧拉日記中所描述的唱歌人影,對方應該就是賽拉。賽拉並不是鎮長的女兒賽拉·福斯特,她其實是卡普特族的聖翼。「是因爲你自己的,在奧拉弄丟了嗎?」羽毛老大曾這麼說過。在慘劇之後,在奧拉吟唱『鑰之歌』的歌姬,從血腥快槍手中逃跑了。
時間差不鄉了,湖面距離已經不遠,此刻我就連水面上的漣漪都能夠看見。
最後雙方在告別後,艾文格林便走進事務所中。等到事務所的門完全關上,強尼一臉愉快地拍了拍手。
「我說啊……」安格斯一臉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髮。「收下賞金,就跟向世人宣示『福列克斯庫裏夫是我們搗毀的』沒有兩樣。要是我那麼做,日後可是會有許多想要那筆財富,還有想靠報復來揚名的惡徒不斷來找麻煩耶,那種危險的旅程我可不要。」
「嘿!別把我掉地——」話還沒說完,書姬便止住了聲音。她看間安格斯正臉色蒼白地緊盯着影像報。
要說明這件事的方法只有一個。
安格斯進入木造車站的候車廳,便立刻四處張望。他看見坐在木頭長椅的旅客之間,有個戴着帽子的男人四處遊走。斜背在那人肩上的皮帶上,固定着大疊紙張。那是賣影像報的小販。
「嘿!還有沒有人沒上車的!」
簡直就像——就像真正的天使一樣。
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不要猶豫。
不知是否腦部遭到破壞,我並未感受到預期的疼痛。我感受着沉入水中的自己,讓自己受安詳籠罩。
從許久不見的影像報上,安格斯聞到了懷念的墨水味。他興奮地望向報紙版面,頭版是由福列克斯庫裏夫崩塌的新聞獨佔。被逮捕的通緝犯一一接受審判,並被判處有罪。
「往後的日子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事比柔軟的牀鋪及豐盛的晚餐更重要?」
終於回過神的安格斯把『書』從地上撿了起來,將影像報夾進『書』的書頁中,把『書』合起,這樣書姬應該就能知道了。
「我自己也沒有錢到可以請客的程度啊。」
「飛起來!裏貝爾塔斯!你可以飛!」
「呵呵!就算想要我出錢,也是行不通的。因爲我可是身無分文的人啊!」
與他被趕出故鄉的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那模樣就與七年前相同——
亞克的泣訴聲讓往來的路人好奇地轉頭查看。這白髮少年、鬍渣男、金髮美青年的三人組,看在他人眼中,想必是十分奇特的組合吧。忍受不了衆人好奇的視線,安格斯最後終於屈服。
「我不否定。畢竟比起一路上擔心被惡徒襲擊的旅程,繼續像過去那樣的窮酸旅行,還比較適合我的個性。」
被書姬這麼說,安格斯只得苦笑地聳聳肩。
12
只見一名穿着制服的管家幻影在眼前浮現。他手裏拿着地圖,殷勤地行禮。『史賓賽地圖店,於火雞街開張。』
圖騰的水準還是一樣精緻。安格斯就這麼站在候車廳裏,繼續觀看第三版消息。
「我不是要要帥,我是爲了往後的日子着想。」
安格斯穿過候車室,從車站後門來到外頭,快步在駐留於此的驛馬車間穿梭,尋找前往西方的馬車。
下一瞬間——
飛吧——
還有賽拉——安格斯回想起她顫抖地指出地圖上的奧拉時,臉上所浮現的表情。奧拉鎮民是在狂意驅使下,互相殘殺而消滅的。可是,爲什麼只有賽拉能在那場慘劇中活下來呢?
「是的,我想還是會那樣。」
一旁則可看到麪包師傅將剛烤好的麪包陳列在雜貨店門前。『烘焙師雜貨店。春麥麪包開始販售。』
啊~~~!那是多麼的美麗!
「纔沒有那種事呢。和書姬獨處,要來得輕鬆多了。」
我的意識就這麼緩慢地——
我不停的掉落、掉落。
在那一刻,我看見了。我從逼到眼前的水面中,看見倒映在其中的白色翅膀:看見展開巨大白色翅膀的我。
我大喫一驚。薩基爾說對了,聖域被放逐的人活了下來。
安格斯這麼回答之後,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着說道:「可是,我打算先回巴尼斯頓一趟。」
突然間,我感受到某人的視線。我朝那方向一望,看見突出在湖面上的巖峯。有人站在那裏。
「得去書店補充一點商品纔行了。」
「咦?爲什麼是我?」
的確,聽着強尼哼着走調的旋律,就讓安格斯感覺這樣的旅行也不壞。可是要坦率承認這個想法,就是讓安格斯感到不甘心。安格斯干咳了幾聲,仰頭望着天空。雖然天空萬里無雲,但已經沒有盛夏的炎熱,不知不覺間,季節已到了快入秋的時候。
「對不起——我要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