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顽固的她

第二天早上——

鲣屋家的饭桌上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平时活力旺盛的猫神大人，在暖炉桌前双眼无神，完全提不起劲。

即使面对着盛得满满的柴鱼片拌饭，也依然无动於衷。

那是昨晚发生的事——

「我还没有娶老婆的打算。」

广人对鲣屋家的居民们摊牌了。

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骚动了。

不但把房间弄得一团乱，美雪也因为终於发现那个怪咖雪人的真面目并非她丈夫而意志消沉，还搞得小雪大哭一场。而且，还让广人又再度遭到美薰误会……

所以广人想趁这个时候将自己的想法讲清楚。

「这次的事件给很多妖怪添了麻烦，请你们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可、可是广人……」

「我不想跟爸妈他们一样敷衍了事。」

广人开口打断猫神大人的话。

「敷衍了事……」

「我爸和我妈一直把我寄放在奶奶这里。」

广人低下了头。

「他们让奶奶那么辛苦，甚至连奶奶的葬礼也没有出席。虽然我没有恨意，可是也没办法把他们当成父母或家人看待。」

「……广人。」

「所以要结婚的话，我希望自己真的能负起责任的时候才结婚。奶奶也说过——要了解自己的能耐何在，脚踏实地认真过活。我现在还靠着死去的奶奶和许多人的帮助在过活，这个样子怎么能娶新娘呢?」

「你们几个……」

「啊、思，就是……啊。」

虽然自己没有恶意，但是让她消沉到这种地步，还是会感到难过。

「呦、广人哪，今天走路上学啊。」

「但说到底……」

昨天夜里又开始下雪。

猫神大人说不出话。

听见广人口齿不清的声音，美薰回过头来：

「请您打起精神。这一次我们瞒着广人先生偷偷替他找新娘吧。」

穿着老旧工作服的老爷爷伫立在路旁。

广人双手贴地低下头。

摩沙子一脸担心地呜喵了几声。

猫神大人只说了这一句话。

只见一个绑着红色缎带的少女，身形优雅地从车上走下，那名少女正是美薰。

「请您不要再这样心情低落了，猫神大人。」

广人低头致意，从他身旁走过。对方是自己很熟悉的自缚灵老爷爷。

「思……没办法罗，如果是为了舒服的居住环境，我愿意嫁给他。」

「不、不是啦，那、那是因为……」

咪咪等人见状，又慌乱地解释起来：

守宫等人反问，可是猫神大人没有任何回应。

猫神大人趴在桌上回了话：

「猫神大人……」

好为难。要打开这扇门真的好为难。总觉得好为难。

司机从横停在校门前方的进口轿车里定出来，态度庄重地打开後座车门。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放学时间。

所以几乎所有的幽灵都不会危害人类。

「夜刀也是哦，夜刀也很喜欢给我好多生鸡蛋的广人。」

所谓的周年祭，指的是佛教的一周年忌日。

——比起住在死去世界的幽灵，活人的气力与生命力要强得多。

毫不留情、狠狠瞪视的视线，落在战战兢兢坐下的广人背上。

该害怕的是自己对幽灵的恶作剧或怪异事物心生胆怯的心。

广人一打开门，就和坐在窗边的美薰对上视线。

咪咪往下看着猫神大人。

在天花板上的咪咪，以及暖炉桌旁的雪姬和夜刀，彼此交换了视线。

「我仅仅是以一个氏神的身分……想要完成广人的心愿而已。」

「您对找新娘这件事为什么如此坚持呢?小的知道猫神大人希望鲣屋家能够兴盛起来，也是为这一点才希望取回神力，可是……」

一辆闪闪发亮的大型黑色进口轿车，突然出现在眼前。

就像自己预期的一样，一道异常恐怖的视线刺在广人身上。

「这是当然的，如果对象是救命恩人的广人先生，雪姬会很高兴地嫁给他的。」

这或许和他从小就已看习惯了有关，不过最重要的，僵是奶奶说的一段话——

「愿意成为广人的新娘吗?」

「呜!」

回想起猫神大人意志消沉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广人停下了脚步，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到达学校前面了。

「硬要塞新娘给他也没有用。瞒着他去找，大概也会惹他生气。」

奶奶，对不起，我没好好准备周年祭……

咪咪语气平淡地发表意见。雪姬和夜刀也用力点头同意——

守宫突然插了话：

天花板上传来咪咪的声音。雪姬和夜刀也一脸担心地窥视着。

我们在同一班啊!而且她正好坐在我後面两个位子!

广人选择走路上学，因为在这种天气骑脚踏车太危险了。

猫神大人抬起了头，脸上突然绽放光彩。

他默默地行走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上。

春日生气了，她非常非常生气……怎么办……

六叠大的房间里安静无声，只有玄关大门阖上时，沉重的声音回荡其中。

「广人个性很温柔、很亲切，可是遇到不能退让的地方，他也完全不会退让。」

「咦?」

「呜哇!」

美薰冰冷无情的视线落在广人身上，随即转身走入校门。

咪咪泼了一桶冷水——

「女人也爱、男人也爱，连有妇之夫也不肯放过，你这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变态!而且还刻意打开窗户，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行为，你是最差劲的变态!」

女女女

周围的行道树和篱笆全都枯萎成咖啡色。不过愈往前走，离广人的公寓愈远，枯萎的树木就愈少。

「真受不了，明明外表很柔弱，个性却意外地有骨气耶。」

「啊、春、春日……早安。那、那个，之』刚那个是……」

他站在教室前面，深深吐了口气，握住门把。

广人仿佛听得自己心跳声变大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奶奶是在去年二月——某个广人怎么也忘不了的日子过世的。那天正好是有里间高中的入学考试。

就像厚刀菜刀一样锐利沉重的一击，让广人只能闭上嘴巴。

最近发生太多事，差一点就忘记了。

「对了，奶奶的周年祭快到了。」

喜悦的心情顿时被打落谷底。

「即使碰到那个可疑的雪人，他也是毫不畏惧地挺身面对呢。」

「心愿?」

但那个暴走神实在是不像个个性温柔稳重的奶奶会崇敬信仰的神哪。

广人回头确认。

「所以说啊，树才会枯掉嘛。」

广人松了口气，心想终於解决了。虽然自己这么认为……

「请你你不要再替我找新娘了。拜托您了，猫神大人。」

广人顿时垂头丧气。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四处张望。

「那个……猫咪少女走过来了哦。」

但是身後积雪的道路上——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印而已。

「……嗯啊。」

「你不准再进入我的视线范围，也不准跟我说话!你这个变态蠢男!」

「雪下得满大的。」

守宫等其他人也抱持沉默，在一旁看着。

一般普通人很害怕的幽灵之类的灵体，对广人来说却不怎么可怕。

广人摇摇晃晃地走向换鞋处，踏着沉重的脚步走过走廊，脑袋一片空白地往教室前进。

「……我知道了。」

「大变态。」

「不吃饭的话，就会像减肥一样，身上不长肉哦。」

「啊，您好。」

「你们是说真的吗!」

悠闲的老爷爷又补上了一句话：

「说的也是，广人先生的态度相当坚决呢!」

只见猫神大人的那对猫耳软趴趴地垂落而下，然後又趴回暖炉桌上。

「还是要那个顽固的当家愿意娶才行。」

准备上学的广人走出家门。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

也许这样做夸张了点，但是他希望能让对方了解自己真正的想法。

猫神大人垂头丧气地把额头靠在暖炉桌上。

广人实际体验了一段失魂落魄的时光。

广人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猫神大人趴在桌上开口说道：

☆★☆

终於放学了，宛如坐在刀山剑海上的苦行时间也结束了。

「呜哇……」

广人啪地一声趴在桌上。

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啊!而且这个游戏还不知道结局，真是让人受不了。

刚才美薰第一个起身离开座位，但是却故意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身对着广人投以凶狠的目光，随即快速地离开。

广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愣愣地思忖着美薰的事。

……奶奶是去年二月过世的。

在广人变成孤独一人、对未来感到一片茫然的时候，他的房东，也就是美薰的父母，对他伸出了援手。

在广人十二岁的时候，他和奶奶曾经替美薰家解决一桩灵异诈欺事件。

为了报答这份人情，美薰家替广人负担了奶奶葬礼和後事处理的所有费用。

当然，美薰也陪着父母一起协助广人。

从小学就开始同校的美薰。

那个美少女干金大小姐，自尊心极高、不服输的美薰。

美芜曾经不辞辛劳、协助广人整理奶奶的遗物，数不清次数地帮他带饭菜，在广人请假的期间，美薰也会帮他转达学校方面的事。

当时广人感到非常吃惊，也因此对她另眼相看。

她也有这样的一面啊!不只是个性格高傲的女生而已。

广人曾经觉得她是远在天边的女王，没想到实际的她会是如此亲切温柔的女生——

「唔——思」

广人像软体动物一样瘫在桌上，轻声低吟。

被她这样敌视着，实在是不太好受啊。

美薰停了下来。

『春日身旁没有恶灵，因为我没有看到。』

「我爱上你罗，鲣屋君。出面袒护自己的新娘很帅哦!」

美薰因为愤怒而身体发热。可是那放肆的话题还在持续发酵：

她紧咬下唇後退一步，迅速转身离开现场。

为什么你会去做这种不经大脑的事呢?为什么、为什么——!

「……真白痴。」

『春日没有被恶灵附身。』

「你是认真的吗?」「不是吧，跟那个春日?」「真的假的!」「太强了!」

虽然想采取行动化解误会，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灵能者带着可怕的神情，对美薰挥舞着祈神消灾用的拂尘。

广人想要躲进桌子里面。也许把身体折起来就能塞进去了。

「那那，春日和那个国中生，谁才是大老婆啊?」「也难怪春日会生气嘛，日本是一夫一妻制的国家耶。」

广人的制止言语被大家压了下去。

不知为何，班上的男生逐渐众集过来。

「喂、很有男人味哦。」「所以你是认真的?果然是要娶她罗?」

美薰最讨厌在背後说人坏话的事。

由於家族不断发生问题，加上历史名门一向对宗教都有相当的虔诚度，春日家决定捐钱给灵能者用以祈神消灾。

「其实春日个性很亲切，她一点也不像你们说的那样。」

他被拂尘正面打中，捣着额头喊痛。

太过分了!我要出去!现在就出去跟他们当面对质!不让他们道歉绝不罢休!

「所以我才觉得男生又笨又讨厌。像小孩子一样，碰到一些无聊的事，立刻就会开始喧闹。」

「听说还要娶春日美薰哦——!」

美薰瞪视着一袭白衣的灵能者。

此时出现了一个领导小型宗教团体的灵能者。

广人在圆阵的中央，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地独自喊叫。

「才没那回事!」

美薰握起拳头，愤然迈开步伐——

「而且啊、而且啊，听说是在众人环视下直接对她说嫁给我吧!」

笨蛋!你这个笨蛋烂好人!做事不经大脑的大笨蛋!

美薰自己和她父母，都非常感谢鲣屋家的祖孙两人。

为了回来拿忘记的物品，而撞见广人被围堵的场面。

不管是父亲的事业，或是母亲名下的土地，都一直有问题发生。

广人的话声响起。

呜哇啊啊啊啊啊——再度扬起一波欢声。

站在那里的正是广人。

因为这个事件，美薰开始注意起广人。

「等一下!你们是从哪里、又怎么会听到这种传言的?听我说、听我说话啊!」

春日家在那段时间诸事不顺。

想更了解他在随和言行与温和外表下看不出来的坚强。

『好痛……』

美薰默默地听着。

是啊，他就是这种人，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

因为个性不服输，口才也不错，从以前就容易和人起冲突或被别人恶意中伤，而每次她都会当面反击。在念小学的时候，她就曾经有和男生扭打在一起的纪录。

之後过没多久，那位灵能者便因为诈欺罪遭到逮捕，他的宗教也随之解散。

「太让人尊敬了，鲣屋同学!」「跟国中生同居实在伤风败俗啊，真是变态!」

你们有种在当事人面前再说一次啊!明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爆炸性的发言在教室中炸开了。

美薰想更了解他，想更接近他。

她快步地走在走廊上，心里却又涌上了一股怒气。

美薰的手腕被抓住，只见拂尘向上举起，而她缩起身子。

广人似乎回了些话，不过马上就被四周的笑声淹没。

详情似乎是在广人的奶奶协助之下，揭穿了这一桩诈欺事件。

「他不但和可爱的女国中生同居，而且啊……」

但是理应挥下的拂尘，却被一声钝音挡住了。

没人能保护她，每个人都躲她躲得远远的，像是看戏一样在二芳观望。

『不、不要，快住手!』

『小弟弟不要乱说。你说谎袒护她是没用的。』

看来似乎是把他当成了话题。

广人甩甩头，面向灵能者：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场面又开始沸腾了。

那个中年灵能者骂得很难听。

笑声愈来愈大。就算不知道美薰在场也未免太放肆了。

『咦……鲣屋、同学?』

『说谎的人是你才对。』

然而，因为美薰自己太过好强，即使碰了面也总是对他很凶。

为什么要替我辩解?

广人因谣传具有通灵能力而受人排斥，但其实他个性相当温柔随和，不过偶尔有点脱线而已。而现在那个广人正在保护自己。

你这么做只会被取笑得更厉害，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啊!这算什么啊，广人这个笨蛋!」

「亏你还能说出要娶春日当老婆啊，那种可怕的女生。」

「虽然人长得好看，但是我也不要啊。」「她那副德行，不要说是女生了，好好当一个人都很困难吧。」

美薰也突然停下脚步。

「……什么啊。」

『不要骗人了。』

『你被恶灵附身了啊!』

「话说啊，今天下课时间我听到一件事，是关於鲣屋的事喔……」

广人听见自己的名字，把头抬了起来。

广人以坚定的语气回应。

『那是因为你被恶灵附身的缘故!』

这段时期春日家没有雇用司机，美薰只能走路上下学。

『你只会利用别人的弱点胡说八道，我才不会相信你。』

『你才是在说谎。』

美薰看见灵能者因为意外人物的出现而大惊失色。

在所有家人当中，只有美薰个这十二岁的小孩子和父母长辈们意见相左。

「怎样啊，你和春日是怎么了?」「她好像一～～直瞪着鲣屋哦。」「教室的空气就好像永冻层一样。」「鲣屋，快想办法解决啊，快啦!」

那是在十二岁时发生的事——那时美薰和广人就读小学六年级。

广人一口咬定。他的声音很平稳，完全没有怯意。

即使你们这么命令我，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因为出现在眼前的人物太让人意外，美薰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教室扬起一阵欢声。

她盯视着地面紧握拳头。

美薰从教室门口偷看，低声啐道。

不过灵能者却反而一口断定：『你的女儿被恶灵附身了』，一路跟踪美薰到学校去，等她放学。

「真的，春日超凶的。」「凶到那种地步就太恐怖了。」

（什……什么?）

正当美薰不层地抬起头时，听见某个男同学正大声说着：

只见一个男生，似乎知道一切一样地讪笑着。一股不祥的预感袭向广人。

『信仰不虔诚的人，其言行也是恶灵作祟的结果。恶灵!就在此时此地一决胜负吧!』

「喂喂喂，鲣屋!」

「喂、等等，你在说什……?」

「……讨厌，我真是搞不懂他!广人那个笨蛋!」

她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男生站在面前。

「实在是、太勇敢了!」「勇者啊!我们的勇者诞生了!」

美薰口吐怨言之後，用力咬着下唇。

完全搞不懂广人这个人。

一直以来对广人抱持的印象，和前几天亲眼见到的情况完全不同。

所以她才会感到混乱，才会生气，也才会伤心。

因为不了解自己为何伤心，所以火气愈来愈大，心情也更加混乱。

在怒气和混乱驱使之下，美薰踩着紊乱的脚步，加快步伐走出校舍，不发一语地坐上在校门前等待的轿车。

轿车缓缓驶过积雪的道路。

广人的迟钝让美薰有点生气，她的目光落向窗外的雪景。

接下来要去耀姬神社进行神乐练习。

距离正式的巫女神乐仪式只剩下一点时间，一定要更努力、更努力地投入练习才行。

不过前提是神乐仪式真能举行……

☆★☆

广人抛开那群又缠人又爱出言嘲弄人的同学之後，终於走出了学校。

「算了，被取笑也是没办法的事。」

广人轻轻搔了搔头。

在那种情况下替美薰辩护，自己也很清楚会有什么後果。

那为何还会出现这种举动呢?那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不对，所以没办法保持沉默。

刚才是这样，早上对猫神大人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时也是如此。

这种温柔又坚定的个性，或许是得自奶奶的真传吧。

「话说回来，不知道猫神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能够变回以往的她就好了。

「喂，你没事吧?可别摔在倒雪里窒息死掉哦。」

『我刚去了你家一趟，那只笨猫我也已经带她一起过来了。好啦，等你哦。』

在她身後是穿着运动外套的猫神大人，正在快步前进。

路上经过一处巨型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些文字——

猫神大人低头抿着嘴唇，随即缓缓迈开脚步。

猫神大人使劲抱紧广人。

「啊哇!」

路旁树木的枯叶，纷纷落在雪地上。

此时耀姬也来到两人的身旁。

她飞扑到广人身上，紧紧抱住他。

在贯穿镇守之森的石造参拜道上，三人无言地走着。

两个少女神只，一前一後踏着雪花前进。

这个意外的问题，让耀姬的表情顿时失去冷静。

广人一边走在锄完雪路况变好的道路上，一边不停地叹气。

「这、这样一来，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就不再是神了。也许会变成作祟的神，或是变回妖怪，不然就是……遭到遗忘而完全消失。呃，这只是纯粹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啦。」

「耀姬小姐，那个……」

手机里传出耀姬轻快的问候之声。

可是她的心情居然低落到这种程度，她为何如此热衷於帮我找新娘这件事呢?

「啊，是猫神大人。」

参拜道上已除过积雪，清出可供人通行的空间，清到一旁的雪堆高度已深到腰部附近。而镇守之森的树木上也盖满了厚厚的雪层，树枝都被积雪的重量压着垂落下来。

「速度放慢一点。你跌倒会让你的猫耳曝光耶。」

电话挂断了。广人凝视着手机。

「想问就说啊，什么事?」

虽然有点丢脸，不过现在要和美薰见面是件让他感到害怕的事情。

「你曾经说过吧，神和妖的不同取决於是否被人类所祭拜、崇敬还有聚集信仰。照这个道理来看……」

「咦?」

猫神大人也察觉到她的动作，跟着她看往同一个方向。

「在早宫神社里有奥社、上社跟下社这三大社。最古老的奥社供奉的是主祭神，也就是天手力、天钿女及天儿屋这三位神只。弛们是在天岩户事件中有所贡献的神只。」

猫神大人深深地低下了头，就这样沉默不语。

「思唔?主祭神不是耀姬吗?你的名字刻在哪里?」

他有点提心吊胆地走向大鸟居。

耀姬轻巧地折起手机，随即回过身来。

感觉好像只有这座神社还在寒冬之中。

「不再被信奉的神，会变成什么?」

两人牵着手紧跟在耀姬後面，穿越大鸟居。就在这个时候——

「身为土地神的我，就是『八头龙大神』哦。」

啪嚓一声，猫神大人脸部着地了。

猫神大人「噗哇!」一声，抬起沾满白雪的脸庞。

广人回想起关於耀姬的传说——

今天已经很冷了，在通过大鸟居以後，温度居然又一口气往下掉。

猫神大人猛然起身。

「怎……怎么了?好冷哦……」

猫神大人仰望着耀姬——

可是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思、思、思唔，雪、雪路怎么那么难走……啊喵!」

猫神大人用认真的眼神盯着耀姬。

猫神大人也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耀姬回过头来，一派轻松地说出这个惊人的事实。

猫神大人按着胸口。

耀姬敲了敲猫神大人埋在雪里的头。

「啊——!」

猫神大人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石碑。

『真是太巧了。那个啊，我有话跟你说，到耀姬神社来。』

广人瞬间全身寒毛直竖。

「发、发生什么事了，猫神大人?」

耀姬说完之後招了招手，广人和猫神大人彼此对望了一下。

神社里的积雪量非比寻常。

☆★☆

「耀姬……」

广人和猫神大人也没办法，只好凝重地踏出脚步。

耀姬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巴。她转而望着天际。

耀姬只说了短短几个字，她没有停下脚步，依然继续往前走。

「能不能告诉我……」

广人搂住猫神大人的肩膀，让她发抖的身体倚靠在自己身上，开口问了往前走的耀姬：

「我——说——过——了——等到和氏子学长会合之後再讲。」

投水自杀的耀姬在死亡之後成为龙神升天——有这么一个传说存在。

「……走吧，在这里待久了只会愈来愈冷。」

神社前的停车场停着一辆大型的进口黑色轿车。那是美薰家的车。

耀姬淡淡地催促一句，随即望向猫神大人那双不安的眼眸。

她的脸色发青，小巧的肩膀不住颤抖。

『早宫神社奥社祭神……天手力雄命、天钿女命、天儿屋命上社祭神……营原道真公下社祭神……八头龙大神』

她低沉的嗓音让耀姬皱起眉头。

「遭到人们遗忘而消失……」

她回头一看，刚刚走过的路旁，每一棵行道树都枯萎成白褐色。

「……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哇、呜哇!」

『氏子学长，你已经放学了吗?』

可是，动机真的如此单纯吗……

而且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四处遍布着枯萎成白褐色的树木。

广人歪着头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摸了摸猫神大人的头，亲切地安慰着她。

她抱住广人以後，不断用脸颊磨蹭他的胸膛。

简直就像是走失以後好不容易被父母亲找到的小孩子。

「咦?」

突然间，广人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猫神大人站在大鸟居前面，踮起脚尖用力地挥着手。耀姬也和她在一起。

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他连忙接起来听。

广人瞪大双眼。

广人和猫神大人都按奈着不安的情绪，紧靠着彼此前进。

『哈罗。』

「别问了，快跟上来。」

广人将手机迅速塞回口袋，然後起身赶路——

在弄得满身是雪之後，广人终於来到了耀姬神社。

垂下的猫耳倏地恢复原状。但是猫神大人还是没有起身的迹象。

只见猫神大人踩着白雪跑了过来。

「说的也是。我也有些事想要问你。」

猫神大人的视线微微放低。

「你要跟我们说什么?」

「啊，是啊，不过我现在才刚离开学校。」

「你们两人都过来。我们到神社里面谈。」

确实是听她说过，为了要使鲣屋家兴盛起来，她才想取回神力。

「咦?要跟我说……」

「思——这样就可以了。之後跟氏子学长在神社会合。」

猫神大人忍不住发抖，抓紧广人的手臂。

却不小心踏上积雪滑了一下，脸部着地。

耀姬补充说明。

「思……」

猫神大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直盯着石碑不放。

「走吧，我感觉到前面还有什么存在。」

广人催促着她们。

猫神大人握住广人的手，回头仰望石碑再往前走去。

两人跟在耀姬身後，在贯穿树林正中央的参拜道上持续前进。

众人愈往前走，寒意就愈为强烈。

广人拉起脚被积雪困住的猫神大人之後，继续往前走下去。

走出常绿树木区域之後，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

「咦?」「耶……?」

广人和猫神大人惊叫失声。

出现在眼前的是猫神大人当初还是小猫状态时的梅园。

整齐排列的梅树群——

每一株梅树都枯成白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