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最終章 那是比實話更尊貴的謊言

《欺瞞虛僞謊言,但是我愛你》 · 川田戱曲 · 1.8萬 字

她站在操場上,獨自輕輕深呼吸。

然後,她奮力衝向放在地上的球,並用自豪的右腳猛力一踢……但是,球大幅偏離球門,往別的方向飛去。這對她來說是非常難得的大失誤。

「……花蓮呀!你剛剛在踢什麼啊!我難得把罰球讓給你踢的欸!那還不如我自己踢。」

「啊哈哈,小鈴對不起。稍微搞砸了。」

「你最近練習真的都心不在焉的……發生什麼了嗎?」

「嗯?沒事啦~沒事沒事。」

「是嗎?沒事就好……」

看見花蓮一副打馬虎眼的口吻,被稱呼爲小鈴的少女向她投以訝異的目光。但是,花蓮依然當作耳邊風的樣子。她並非沒有注意到友人的視線,而是裝作沒有注意到。

接着她焦躁不安地輕輕踢起操場地面——塵土飛揚,最終消失在空中。然而這麼做也無法平復她的心情。

花蓮現在正和幾個社員進行女子足球社的練習。但是,佔據她腦中的並不是社團活動……而是之前在屋頂上久違與青梅竹馬見面的那件事。

後悔縈繞在她腦海內揮之不去——應該讓自己更像個惹人憐愛的女孩,即便只是表面工夫也無妨。因爲被他叫出來見面而興奮起來,不小心在他面前展現出不加掩飾的自己了。也許只要用更多的謊言鞏固假面,說不定就能哄騙那個溫柔的人了……

沒錯,花蓮是這麼認爲的——她不認爲自己有必要照他所說的向他道歉。錯的就只有他,自己完全沒錯,因此沒有必要道歉……雖然她不是個壞到骨子裏的人,但只有這點是她的核心想法。

然而,即使如此……即便認爲自己沒有錯,之前那件事她也有深深的感受——因爲她本以爲能和他和好了。她本以爲能再度與最愛的他在一起,然而在難得的重逢後,卻沒有一點進展,甚至又與他拉開距離了,因此讓她十分失落。不只在房間裏大哭,社團活動也拿不出實力……她還沒有從訣別之夜中有所前進。

「唉……」

她思考着,爲何人的感情無法如己所願呢。

如果——能輕易放棄就好了。她也這麼想過了,然而她發覺那是極爲荒唐的事情,因此嘆了一口氣。如果能輕易捨去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她已經注意到了,這份心意就宛若詛咒。

所謂戀愛,就是直到得到對方爲止都會持續侵蝕心靈的煩人詛咒。既無法無視,也沒有治療手段……大人應該會說「時間會解決一切」吧。但那是騙人的。因爲所謂戀愛是個不治之症。治不好的病根本不可能靠時間解決。所以自己必須要得到他——

花蓮對自己得出的結論感到束手無策。此時,她看見他與雪縫走出鞋櫃區。看來那兩人要親密地一起回家了。花蓮下意識地咬緊嘴脣。

「那裏是我的位置啊……」

花蓮用他人聽不見的音量自言自語——真的感覺很不爽。她用了謊言接近他,居然得到了最佳的結果……但花蓮注意到了。這並不只是不爽,而是因爲羨慕纔不爽。

「……好。」

「唉,彼此加油吧,雪縫同學。」

「啊哈哈。確實好像沒什麼精神呢。」

「晚點聯絡你。」

我思考着,把手機放在一邊,躺到牀上……明天會如何誰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已經傷害雪縫太深了,因此我在心中發誓絕對不再傷害她,接着閉上了雙眼。

「……你注意到空同學的感情了?」

——當然,如果阿空愛上了雪縫同學,到時就不會留情了。

「…………」

「咦……?聯絡什麼?」

「……我、只是擅自喜歡上空同學,又擅自被他甩了而已。不是空同學害我受傷的,而是我自己傷了自己……」

「因爲我是阿空的青梅竹馬呀~他在想些什麼,我是最清楚的人喔。只有這個地位,我不會讓給別人。」

我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着不停迴響的撥號聲。我緊張地吞了口口水。首先要謝罪,然後約好獨自見面,解除朋友關係——我規劃好今後的行動,讓心情平靜下來,然而不久後卻聽見『您所撥打的號碼——』的聲音。我吐了一口氣,掛斷電話……唯有完全聯絡不上就斷絕關係是讓人討厭的啊……

「…………」

「我可以坐在旁邊?」

然而,花蓮聽此只是刻意地聳聳肩。用輕鬆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雪縫說完,用制服袖口擦着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淚水。她的袖口早就已經溼透了。花蓮注意到這點,冷笑了一聲:

看起來他們沒有吵架,而是女方突然自己哭了起來,然而花蓮的直覺相信——他又傷害了愛上他的女孩子。隨後,雪縫便流着淚跑走了。而他並沒能追上去。

「…………」

「唉呀,別管我的事了,現在問題是雪縫同學你吧?——聽到阿空喜歡色町,而被阿空害得受傷的雪縫同學?」

雪縫說完,擦着還沒有停下來的幾滴眼淚,踏上歸途。花蓮望着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心想或許說得太多了。或許是因爲雪縫與色町不同,不是他當作異性喜歡的對象——嚴格來說雪縫並不算是情敵,纔不小心嘴滑了。

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很明確——我想向她道歉,僅此而已……既然事已至此,我也說不出『想變回朋友』這種任性的話。明知自己傷害了她——卻還期望今後也能當朋友,這種事我做不到。

「…………」

一而再再而三的思考後,我終於下定決心……也許我不應該在事發當天就打電話給她吧……但我不能用這種理由逃避,因此按下通話——

「所以我才因衝擊而哭了……更正確來說,還有其他很多原因……但我沒有必要對你說——怎樣,花屋敷同學?深受打擊嗎?」

看來花蓮是刻意說他的壞話,藉此讓雪縫生氣,以挖出她哭泣的理由。但是雪縫注意到花蓮的意圖,而看向對方——雪縫帶着充滿敵意的眼神望着對方回答問題:

「嗯……」

「…………」

「不是,雪縫同學——是阿空害你受傷的喔。」

她內心萌生了微小可愛的殺心。她注意到自己又再次忍不住那份殺意,使它緩緩浮上心頭,於是她慌慌張張地將其壓回內心深處。

那是我能展現給因我而受傷的她的最大誠意。

「昨天那件事——不如說,至今所發生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嗚…………花屋敷、同學……?」

「…………」

「我和空同學談判的地點……我也會告訴你。你給我來,我會讓你見識我的覺悟。」

「阿空對你做了什麼嗎?」

「…………」

所以,這或許是花蓮自然而然採取的行動……她對身邊的同伴說了聲「抱歉,稍微有點急事,我離開一下喔!」後,便上前去追哭着逃走的雪縫。她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追上對方並非難事。

事情發展到現在,我想起昨天沒有向色町告白的理由……因爲我內心某處明白,雪縫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所以才無法在那時告白。因爲我不認爲在那種狀況下告白並沒有問題……既然內心明白到這種程度,那隻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察覺到雪縫的心情了。爲什麼我卻逃避了呢……

……不可能什麼都不做。我沒有發現雪縫的真意——明明對我還有依戀,卻逞強繼續和我當朋友……也許是我刻意不去注意。因爲我害怕察覺到這點,而在無意識之間忽略了這點……我這人真的——

「那你爲什麼在哭?」

「囉唆。到時就知道了,你乖乖等着。」

那是雪縫的攻擊。因爲她認爲依然喜歡他的花蓮聽到這個事實,也會深受打擊,才把這個情報說出來——這是她送給管自己閒事的花蓮的反擊。

於是,花蓮找到了她。雪縫正坐在公園的鞦韆上,仍然拚命擦着不停流出的淚水……不可思議地,花蓮並不覺得對方「活該」。或許是因爲同病相憐吧,現在的雪縫與那一夜被他拒絕而哭了的自己看起來有些相像。

『明天放學後,來月吉公園。』

「……不是。我是……自己受傷的……」

我懷着一抹『爲什麼會選在這個地方……』的疑問,踏入了我失去記憶的公園。明明時間才過下午四點半,外頭已經黑了。我感受着一月白天的短暫,摩擦着發寒的雙手。今天比昨天還冷了很多。

「這下你明白了吧——都是阿空的錯喔。全都是阿空的錯。我沒有錯。另外你也沒有錯。所以,你的心情……想殺了阿空的心情,其實沒有錯喔。」

花蓮一副沒有反省的意思。雪縫對她抱持了厭惡感,而花蓮看見這樣的她,露出了別有含意的開朗笑容:

花蓮在心中自言自語,往學校走回去——或許總有一天,自己所擁有的這種激進的感情,也會有收斂的一天。不過那是現在完全無法想像的未來,花蓮不禁露出苦笑,原路折返。

她冰冷地咕噥着,她自己也對自己的聲音感到驚訝。其中帶有憐憫……她對於或許與自己一樣,都有相同傷口的雪縫帶有類似憐憫的心情。

我走到公園的長椅,她已經在那裏等我了。她低着頭看着地面,注意到腳步聲後看向我——與之前一樣,她頭上仍戴着我送的藍花髮夾,整理她那漂亮的白色秀髮。

聽到花蓮若無其事地說出動機,雪縫吞了一口氣……她爲什麼只憑他原諒了自供『是我殺了你』的色町,就知道他又喜歡上色町了呢——雪縫思考着,而花蓮則輕輕一笑後回答:

「…………」

花蓮說着,接着往雪縫走去,並在離對方有一點距離的位置停下腳步。並沒有打算坐在另一個鞦韆上。

「阿空真的很擅長傷害女生呢~而且大概還沒有自覺吧?這世上渣男多得數不清,但像阿空那種超級中央空調男,可沒有幾個呢。唉呀……沒想到我和一個這麼可怕的男生當了青梅竹馬呢……」

「覺悟……?是什麼覺悟?」

「……阿空又把女孩子弄哭了呢。」

「咦……是、是這樣嗎?」

「我當然沒有任何確信啦……但是我覺得就八九不離十了呀?我當時無法放過得到阿空原諒的色町,一想到阿空可能又喜歡上色町了,忍不住就動手了呢~」

「阿空就是這點不好呢~……莫名遲鈍,卻又莫名敏銳。他雖然很溫柔,但那只是因爲他個性太天真了而已啦!真的是很希望他改改呢。」

「————」

得到許可後,我坐在她的旁邊——隔了一人份的位置。我其實並不想把距離拉這麼遠,但我認爲不能靠得太近,才稍微隔了一點距離後,坐到長椅上。

我獨自回到房間後,緊緊盯着手上的手機。上面顯示着雪縫霙的電話號碼。我望着它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

「算是吧。而且阿空在失憶前就喜歡色町了啊。」

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我要放棄至今與雪縫所構築的關係。我們已經無法繼續相處,而要斷絕彼此的關係。雖然知道彼此以後將是陌生人,但是……我不能再讓她逞強了。

明明知道這個道理,但我還是無法按下通話。

我對此回答了『瞭解』……看來她現在還聯絡得上。而她之所以不回我電話,或許是因爲不想聽到我的聲音吧;還是說,她現在雖然還能用LINE,但沒辦法好好說話嗎……

「我沒有發現你在逞強。明明只要努力去察覺,就能察覺到的……但因爲我很自私,才斷然認爲雪縫與我在一起也完全沒問題了……對不起,雪縫。」

「好久不見!有精神嗎?」

「如果雪縫同學你喜歡上其他平凡的男人,就絕對不會傷得比現在還嚴重。不論戀情有無開花結果——你都不會哭成這樣吧……阿空就是這種男生喔。能讓女孩子徹底迷上他、不顧前後地愛上他。所以纔有錯呀。」

而且,現在的她有點像推他之前的花蓮——當與他解除青梅竹馬關係後,心中開始醞釀出愛意的那個時期。所以花蓮纔想稍微管管閒事也說不定……明明管她有沒有受傷,對自己也沒什麼好處。

◆◆◆

「空同學說他喜歡色町同學呢。」

雪縫聽到花蓮的這句話,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前幾天,雪縫也纔剛對他吐露了一樣的想法,而傷害了他——花蓮一臉無趣地繼續說着:

「雖然不太懂,不過是阿空害你受傷了對吧。」

「沒有、這種……」

但是,已經不能再後悔了。雖然心中還不停地自責,然而沉浸在自我厭惡中、浪費時間是最要不得的。所以我必須好好和雪縫聊聊——

「雪縫不這麼認爲嗎?明明那麼溫柔地對待自己,卻不帶給自己幸福,那種男生簡直爛到透頂吧?」

「嗯,沒錯。所以我隱約發現阿空又喜歡上色町了呀~不如說,正因爲如此——那時我纔想殺了色町同學嘛。」

「————!!少瞧不起我了!」

「…………」

「我就直說了吧,如果雪縫同學喜歡上的人不是阿空的話,就不會受傷了喔。」

「是這樣嗎?我覺得那還是阿空害你受傷的欸——因爲你稍微想想嘛。要是阿空沒有那麼溫柔的話,雪縫同學也不會傷成這樣了不是嗎?」

雪縫無可反駁。見此,花蓮感到些許罪惡感……花蓮本性並不是個傷害他人會開心的壞女人。只是事情一扯到他,就管不住自己了而已。因此,她並不打算用嘴巴在雪縫的傷口上灑鹽——但由於對他感到不滿,而把話都丟到雪縫身上了。

「……那不是空同學的錯。而是因爲我陷得太深……」

「…………無聊的挑釁……」

「唔——我說了不是!我纔不是被空同學害得受傷的!」

雪縫大叫,從鞦韆上站了起來,用她那泛着淚水的美麗眼睛瞪着花蓮……不過花蓮只是聳了個肩,咕噥着:「你不明白就算了啦。反正我也不是想來救你的」。

「……看到這個樣子還問,你腦袋有問題嗎。」

「……空同學。」

「…………」

雪縫注意到我的動作,微微露出了寂寞的表情……我帶着『是不是又傷害了她』的不安,靜靜地打破寂靜:

光陰似箭,時間來到隔天放學後。

「嗯?還好啊?我只覺得『啊果然是這樣啊』而已喔?」

花蓮很羨慕原本只是同班同學的她,現在卻與他建構了能一起回家的關係……花蓮無法抑制自己的想法。現在的花蓮與她的立場完全顛倒,雖然原本是他的青梅竹馬,但她在那晚喪失了這一切。

「…………」

花蓮心想繼續看着他們也無濟於事,於是準備將注意力拉回社團活動時——雪縫忽然開始淚如雨下。

當我如此心想時,手機忽然發出一聲輕快的『叮咚』。我看了一下,似乎是LINE訊息。發送人是雪縫,上面寫着:

「阿空就是不肯捨棄我們啊……儘管嘴上說着『我對你這種女人完全不感興趣』,但心裏根本完全不這麼想。阿空真的很不會說謊呢……他就是不肯拿走我們心中的希望;也不肯主動離開我們。所以,我們才一直放棄不了他呀。」

「不好說吧。我當然覺得我沒有錯喔?所以我覺得雪縫同學也沒有錯,但那要看你自己怎麼想了吧?」

雪縫瞪着花蓮,而花蓮則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兩人僵持了一段時間後……雪縫帶着堅定的步伐走出公園,在穿過花蓮身邊時,對她說了一句:

「……空同學不需要道歉。那是我自己期望的事情。因爲是我想欺騙空同學,所以被騙的空同學沒必要道歉……」

雪縫說完,又再度凝視着地面,不往我這裏看一眼。她只是帶着寂寞的神情陪我說話而已。

此時,內心深處閃過一陣原因不明刺痛。我忍耐着痛楚,繼續說着:

「但是,只要我察覺到你在逞強,就不會發生昨天那種事了吧?要是我好好保持距離,你就不會傷得這麼重了——」

「……真是的,空同學太溫柔了。那明明是我所期望的,你卻認爲是自己害我受傷的,太溫柔了——不要對我那麼溫柔……」

雪縫說着,望向了我,對我露出了逞強的微笑。她將心中各種感情都壓回心裏,逼着自己露出微笑。

接着,她又把目光投向地面,靜靜地說出真心話:

「空同學應該已經察覺了——我最喜歡你了。」

「…………」

「並不是過去式,也還沒有變成過去。我還喜歡着空同學……我本以爲知道你喜歡色町——當我失戀時,這股感情就會消失,但並沒有。失戀並不會讓戀情消失……」

「這樣啊……」

「我完全不知道……愛戀居然是……這麼……這麼頑固、煎熬、痛苦的事情。我本以爲那是宛如甜甜的奶油蛋糕一樣可愛的——但不是。那是宛如刺在心臟裏的針……不停刺痛着我啊……我本以爲不是這樣的……從遠處望着空同學時,還不是這樣的。但我心中那甜甜的感情,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根又粗又大的針……彷彿要將我的心臟撕裂一般……」

雪縫現在也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但是每當想哭的時候,她都會用力搖着頭,雙手輕拍臉頰,把眼淚壓回去……然後,她稍微冷靜下來後,依然看着地面,繼續說着:

「聖誕節晚上,我開始懷疑空同學喜歡色町同學時,這股感情第一次變成針……每當我思考着,胸口就不停刺痛。不論洗澡、喫飯、上課時——時不時就刺痛着我,讓我感到煩躁……」

「…………」

「所以我想確認其真僞,而在你們兩人喫午餐時展開突擊……但我沒想到,居然會在那時發現空同學真的喜歡色町……」

……雪縫,對不起。

我其實很想道歉。雖然想道歉,但我也知道我不該道歉,因此我保持沉默,聽着雪縫的自白。雪縫不知爲何對一言不發的我稍微笑了笑後,再次開口:

「被空同學甩了,卻還是逞強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對你所說的話是真的……明明不把我當作異性喜歡,爲什麼還對我這麼溫柔。但其中有部分不是真的……我說了我已經不喜歡你這部分,是騙人的。」

「…………」

「是、是嗎……」

「——————」

「空同學並不只是爲了不繼續傷害我,而想遠離我……而是認爲我也會變得和色町或花屋敷一樣——所以想要捨棄我嗎……?」

某人的小手緩緩地輕碰了我的背——

在開始飄雪後過了數分鐘,我舔了舔嘴脣抹去緊張……我其實並不想說這種話。但是——如果真的是爲了雪縫着想、不再繼續傷害她的話,就只能說出來了。

「如果真的是爲了我,那就不應該主動提出要訣別……應該會期望『即使如此,還是想待在你身邊』纔對。」

不久,雪縫睜開眼睛,朝着我輕輕低頭。

我帶着這種不安,望向雪縫——她靜靜地凝視着前方。從她的側臉中能看出像是放棄或無奈……彷彿對我很失望的表情。雪縫帶着這種表情,對我投以令人發寒的聲音:

「我對自己說謊了——我想要欺騙自己、告訴自己『我已經不喜歡空同學,對我來說他已經是過去的男人了』……明明我其實還喜歡他,卻硬是把這份情愫扔到一邊。」

說到這裏,雪縫沉默下來……尷尬的沉默降臨在彼此之間。由於今天沒有圍圍巾,吹過來的風很冷——就在此時,臉頰上傳來冰冷的感覺,而它很快就變成了水,從我臉頰上滑落。

「想到這裏,我昨天……就停不下眼淚了。」

我被雪縫的氣勢壓住,不禁站了起來。然後緩緩地走向路旁……那個我過去曾差點被花蓮殺掉——色町以前差點被花蓮殺掉的地方。

「雪縫……」

雪縫悲傷地低着頭,說完後靜靜抬起頭來看向我:

「…………咦?」

眼中帶有些許敵意,我不禁抖了一下身子。

昨天那件事後,我本以爲她至今都很努力在我面前演戲,然而不是——她想用謊言自欺欺人。她不停在心裏想着『我不喜歡他、我不喜歡他、我不喜歡他……』藉此隱藏自己的真心話。她想要自然地做出與內心相反的行動。

雪縫已經什麼話都不說了;而我也什麼話都說不出口……說不定彼此都明白該說什麼,但都不想說出來,而保持着沉默。

「……還、還真是突然呢……?」

雪縫從背後抱住了我。

「空同學,你不相信我嗎?不相信我所以做不到?」

「……這種話,總覺得真的很像你會說的呢……」

「如果是我主動去見空同學,就還能順利瞞過去。對自己說謊,比對空同學說謊要來得簡單……但還是會出現破綻。儘管欺騙自己很簡單,但要繼續說謊是很難的——漸漸的,插在心中的針越變越大,止不住那種刺痛感……光是與空同學在一起,就心痛得要死了……」

接着雪縫的表情扭曲,似乎感到十分悲傷似的,然而依然沒有停下嘴巴:

「……是嗎。所以雪縫你——」

「雪縫……我們,斷絕關係吧……」

這句出乎我意料的回應,使我愣住。而雪縫則單方面用很嚴肅的表情注視着我。那尖銳的目光、猙獰的表情,彷彿在看着仇敵……等、等一下,她是不是把我疏離她的理由往壞的方向解釋了……!?

我下意識回問,雪縫慢慢抬起頭,稍微別開目光——公園的路燈照耀她那虛幻脆弱的側臉。她帶着憂鬱的表情繼續說:

「我不會殺了你。」

「對我來說最痛苦的是,我以後不能待在你身邊……我昨天想了很多,發覺到了——與其與你斷絕關係,我寧可受傷。對自己撒謊也無所謂。我會用盡各種謊言,待在你身邊。我已經決定了。」

「咦……?」

她這麼說完,放開了我並輕輕往後退。於是,我往回頭看——她沒有哭。原本不時哭泣、一臉悲傷的她現在沒有哭。那正是她變堅強的證明。

「明明這麼喜歡。明明就近在眼前。但是一想到空同學卻喜歡色町同學……就搞不懂待在你身邊是不是幸福了。我只是因爲喜歡你,才勉強自己待在你身邊而已……明明這麼痛,這叫幸福?與不喜歡我,但我喜歡的人在一起,真的叫做幸福?」

我差點哭了出來。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想哭,也許……是因爲太過高興了吧;因爲曾經被我弄傷的雪縫仍然願意當我的同伴,我因此得到了救贖吧。一定就只是這樣而已。

雪縫似乎確實理解我話中的含意,對我輕輕笑了一聲,隨後用她那纖弱的手臂更加抱緊我。

「呵呵。對吧?」

我沒想到雪縫會主動提出這點。聽到她那如此讓人高興的要求,我感到更加喜悅……只不過,正因爲我爲了雪縫着想,纔會擔心她。雖然明白這是在潑冷水,但我還是說出了多餘的問題。

「雪、雪縫……」

下雪了。在路燈的照耀下,我看見點點白雪飄下……明明現在不是什麼浪漫的情節。我帶着冰冷的心情看着開始飄下來的白雪。雪縫依然低着頭,似乎沒有注意到已經下雪了。

「但我還撒了個大謊……並不是對空同學撒的謊……」

「……爲、爲什麼,你能說出那種話……」

「我絕對不會殺了不喜歡我……而喜歡色町同學的空同學。我不會因嫉妒而失控;我不會變得病嬌……只會偶爾哭一哭而已。但是,我不會摧毀空同學。只有我絕對不會傷害你。」

「受傷也無妨。我還是想待在你身邊。」

心臟越跳越快。我並不是不相信她。這是當然的……但是,我的大腦還記得曾經被車碾過的痛楚,因此不停地發出警報。我的潛意識不斷在我腦中大叫『前方很危險、不可以過去!又會失去記憶啊!』在這麼寒冷的天氣,我的額頭上卻滲出了冷汗。

「咦?那、那是什麼意——」

「相信我。」

「不,你不用道歉。這本來就是我的錯……」

「————」

我並不是因爲懷疑才問的……只是因爲,我對她真的太過份,但爲什麼她還能對我這麼溫柔。

「給我站在那裏。做不到嗎?」

那果然不是演戲——而是溫柔的欺瞞。那是無法放棄我的她所撒的小小謊言。她把自己的心意當作虛假的,繼續待在我身邊。

「…………」

我還是勉強抵達了目的地,站在她所說的位置……雙腳狼狽地顫抖着,使我駐足在離馬路有點距離的位置,然而後方卻傳來雪縫的聲音:「再往前一點」……因此我來到車道與人行道的交界處。只要背後被推一下,就能重現那一天的情景。

「對不起,空同學……我又說謊了……」

聽到我說這句話的瞬間,雪縫皺起了眉頭,似乎十分痛苦的樣子。彷彿要哭出來之前的嬰兒一般。然而,她忍住眼淚,默默地望向我……即便看到她寂寞的神情,我也沒有停下來。

「但是,難不成……那不是唯一的理由……是嗎?」

「嘴上說說誰都行……難不成,空同學你只是表面上爲了我着想才與我訣別,但其實心底——不想繼續與快要因愛而失控的女人相處吧。我說錯了嗎?」

「然、然後呢?我、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所以……請你不要說『我們斷絕關係吧』這種令人寂寞的話……我的確沒有成功騙過自己,也沒有騙過你……也許以後待在你身邊時,我又會突然哭出來。但我只有這點很麻煩而已。不會像色町同學或花屋敷同學一樣,即便你喜歡的人不是我,我也不會傷害你。所以……請你讓我待在你身邊……」

接着,她輕輕地把我的身體往回拉。回到安全的人行道上後,她更加緊緊地抱住我的身體——我看不見她的身影,但是我沒有聽到含着淚的聲音,而是十分溫暖的細語。

「————」

那是在名爲雪縫霙這個女孩子中的,沒有一絲虛假的真實:

「雖然我很不希望這樣結束與你的關係……但是,爲了不傷害到你,我認爲這是最佳的決定。所以,我們……」

我聽見這道溫柔的聲音,下個瞬間——

「你這樣就行了嗎……?」

「…………」

◆◆◆

那是色町病嬌期時說的話。當我說了想保持距離時,她便激動了起來……那麼雪縫現在的精神狀態也跟那時的色町一樣嗎……?

柔和的聲音傳進耳中。然後……然後。

「我討厭起愛哭的自己……因爲哭了才被你發現,事情也變成這樣。我對自己說謊這件事也被你發現了……我讓希望和我當朋友的你發現我還喜歡着你了……」

我無法理解她的意圖,而再度看了她一眼……她回了我更加冰冷的表情。那種既像雪縫卻也不像雪縫的表情——我、我都不知道她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接着,她再度指着路旁,像是在催我一樣。她輕輕地歪着頭,但表情依然冰冷。

……但在昨天,她最終還是露出了破綻。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真的爲了你——」

「我的確因空同學而受了傷……說實話,我不希望聽到你親口說喜歡色町同學;我希望你注意到我正在逞強……既然只把我當朋友,那就請你不要那麼溫柔——但是,即便我滿身瘡痍,我也絕對不會傷害你。色町同學和花屋敷同學做不到的事情,我就做得到。希望你相信我……」

《欺瞞虛僞謊言,但是我愛你》2 最終章 那是比實話更尊貴的謊言插圖(1)
《欺瞞虛僞謊言,但是我愛你》 · 2 · 最終章 那是比實話更尊貴的謊言 · 第1張插圖

雪縫手指着的地方是公園的出入口附近。那是我過去被花蓮推到馬路上,被車碾過失去記憶——沒有好回憶的道路旁……爲什麼要我站在那裏……?」

「……我想,空同學是因爲太溫柔了,纔會這麼說吧……」

「不、不是,我並不是不相信你!但是——」

「因爲我是空同學的同伴呀。」

雪縫帶着冷淡的目光、冰冷的表情說着……一股似曾相似的感覺湧上來。過去好像有個人,也說了類似的話……下個瞬間,那道聲音在我的腦中甦醒——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要是繼續待在一起,你會很痛苦——」

『如果真的是爲了我,那爲什麼還要離開啊!』

「空同學——給我站在那裏。」

「…………」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我該怎麼做,才能讓被我傷害的她得到救贖……接着,雪縫瞥了一眼保持沉默的我,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那就快去。如果你還相信我。」

「啊啊……所以雪縫纔會像那樣和我在一起啊……」

雪縫已經做好了覺悟,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她真的好堅強。她之前說自己『已經完全振作』雖然是謊言,但我當時感受到的印象似乎並沒有錯——她很堅強。雖然失戀,卻沒有因此失控,而是找出屬於自己的答案。那實在太過耀眼了。

雪縫說完後,便緩緩閉上了眼……她沒有哭。雖然剛纔好幾次差點哭出來,但她確實沒有哭。

「也許,我並不會因此就不給你添麻煩。」

「我當然很高興啊。以後也能和雪縫在一起,當然非常高興,甚至求之不得。但是,我喜歡的人是色町,我不可能不傷害到你……你這樣也沒關係嗎?要是待在我身邊,你以後還是會受傷——」

我考慮至此,將我昨天所下的決心說出口:

「我當時說的『我說不定沒有那麼喜歡你』這種話——完全不是真心話。倒不如說,如果我真的沒有那麼喜歡你,就會比較輕鬆一點了……如果我能接受自己已經失戀,去找下一個比空同學更好的男生的話,就輕鬆多了……我對自己說了好幾次『他不會對我回頭,就不要再喜歡他了』。明明都失戀了,卻還喜歡對方是很奇怪的事情;明明字面意思就是『失去戀情』,我爲什麼還喜歡對方?那是不對的——我不斷不斷地思考着,試圖拔除心臟上的刺……但就是拔不掉……」

「我以後應該也會時常對你嫉妒,把內心的話全說出來,例如『快點成爲我的丈夫』吧。」

「假裝當朋友,再次接近空同學……」

「雪縫……」

「也、也不是做不到啦……但是……」

「咦……那裏是……」

「…………」

「但是,這點程度請你忍耐。我也會忍耐不把我當異性喜歡的你……我會忍耐、努力應對、接受各種事情——不論如何,我還是想待在你身邊。所以,不要離開我。」

「…………」

雪縫帶着爽朗的微笑,向我伸出了手……我見此,稍微猶豫了一下。我真的可以握起這隻手嗎。

不過,果然不必多想。看到雪縫用言語及行動展現出那毫無虛假的覺悟,我能做的選擇只有一個。

我握住了她的小手——於是,我成功與雪縫再度恢復重要的關係了。

「以後也請多指教,雪縫。」

「嗯。以結婚的前提喔。」

「…………」

「呵呵。不用露出那麼困擾的樣子。開玩笑的。」

雪縫的眼角有些溼潤,但依然沒有流出眼淚,對我笑了一下……說真的,太過高興反而是我快哭出來了。我今天本以爲會與雪縫斷絕關係,抱着這個想法來的……但現在得到了最佳的結果,我不可能不高興。

接着,我們握着手彼此笑了笑後,雪縫忽然開始用力握起我的手。嗯?……那個,雪縫同學?我的手有點痛啊?

「話說空同學。你和色町同學的關係怎麼了?」

「怎、怎麼了的意思是……?」

「告白了?」

「還、還沒有……」

「…………我應該說過了。明明沒有交往卻打情罵俏讓我很不爽。我和空同學的關係已經告一段落了,所以空同學和色町同學的關係也該有個段落了。懂嗎?」

「痛、痛、痛!我、我知道了啦!」

「要是你不和色町交往,我也會很煩躁……我會覺得我還有機會。所以,請你分清楚我們三人的關係……這也是爲了我。」

「……啊啊,知道了。」

我對雪縫用力地點頭。用不着她說,我也打算這麼做。與日和聊過後,我也已經確認我相信着色町,更何況——我非常想向她傳達我的心意。就算沒有雪縫給我一個理由,我也已經準備好要向色町告白了。

「你沒聽人說話嗎?——我是在理解一切的狀況下,想待在空同學身邊。我已經決定了。僅此而已。」

「咦?你不會看得太開了嗎?」

「少在那邊多嘴了。」

「…………」

「……你越說越得寸進尺啊?」

「不用了。我之後跟人有約。所以,你先回去吧。快點快點。」

「啊哈哈……但是我真的很尊敬你。即便只有嘴上說過,但宣告說不會傷害阿空時的雪縫同學真的很耀眼——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啊。」

她用輕快的聲音說着,接着低語着「乖乖喔」,伸手要摸雪縫的頭——然而傳來一聲「啪」的幹響,她的手被用力揮開了。花蓮發現自己玩笑開過頭了,於是稍微笑了笑。

「我想,阿空應該會認爲這次真的與雪縫同學變回朋友了喔——以阿空的角度來說就是如此呀。他應該會自顧自地誤會,這次既然第二次與雪縫同學和好了,兩人的關係就已經沒問題了吧。」

說完,花蓮露出有些寂寥的表情。雪縫感到不解而歪着頭——見此,花蓮像是轉換好了心情,對她微笑後說道:

「……你壞得很嚴重。」

「啊哈哈,這樣啊。所以雪縫同學你是認真的啊……」

雪縫說完,寂寞地笑了笑後——對我露出了滿面的笑容。那是將各種感情都吞下肚子裏後,所剩下來的純粹笑容。看到她那可愛的笑容,我差點就被奪去心神……我的朋友真的是個很有魅力,不容我大意的女孩子啊。

「…………」

「嗯,好啊。我會等你……其實我也沒有天真到對情敵溫柔啦,但這次就等你吧。」

「——————」

「你又懂我什麼了!」

「……你真的很令人同情呢。」

「我的感情並不是美麗的單戀……」

◆◆◆

「哼哼,對吧。」

我沒有失去與雪縫構築而來的關係,而是親手保住了。

「——你看到我的覺悟了吧。」

那纔是她不愧對任何人的——

「……咦~?那怎麼可能?」

雪縫持續獨自望着他離去的背影。

「那種得意臉很讓人火大呢。」

雪縫說完的瞬間,花蓮便站了起來揪住雪縫的胸口。雪縫痛苦地呻吟着。但是,她的表情並沒有焦躁,只是給對方一個冷笑。

由於擔心他可能還會回頭,因此輕輕揮着手……直到終於不見其背影后,她放心地嘆了口氣。接着,帶着搖搖晃晃的步伐開始走回公園長椅上。而在她緩緩地前進途中——「嗚……」她一直忍到現在的淚水終於開始湧了出來。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溫暖,不禁勾起了嘴角,走在下着雪的歸途上。

「話說我之前沒有問……你送我的髮夾,適合我嗎?」

「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心情呢。我也曾經看雪縫同學不爽,想殺了發泄一下喔?我真的沒想到我能坦率地稱讚你呢~」

「……怎樣?你那種口氣,好像在說我完全不喜歡阿空一樣啊?」

「那空同學,你先回去吧。」

雖然抱着這種不安,她依然思考着,用雙手拭去淚水……覺得不安也無可奈何——因爲自己想待在他身邊。即便會伴隨着痛楚,還是想這麼做。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了,就沒必要思考可能或不可能。

「…………」

「……但我相信,總有一天能用上它。」

「……啊啊,超級適合你的。我覺得很可愛喔。」

「……有點太耀眼了……」

「我也覺得很適合我。我真的覺得很開心。所以,雖然我很喜歡它——但我不用了。」

「我剛纔也讓空同學站在馬路前,製造出與當晚相同的狀況後,我明白了——在那種情況下還能產生嫉妒心,你已經壞掉了……光是讓空同學站在那裏,就讓我害怕。根本不可能一時衝動就推他。越是喜歡空同學,就越是害怕可能會失去他的狀況……」

「我今晚叫你出來,想說的只有一件事——空同學沒有錯。」

花蓮說完才自覺——那也是她所追求的。雖然愛得太過激烈,但並不會想摧毀他,而是即便會受傷,還是絕對不會傷害他,抱持着純粹的單相思……那是花蓮夢寐以求,但是沒能得到手的純粹美麗的感情。

雪縫那美麗的眼睛緊緊注視着花蓮,聲音及表情雖十分嚴肅,她眼中深處並沒有敵意——而是強烈的意志。彷彿在訴說自己得出的結論並沒有錯。

雪縫哭着哭着,花蓮便從某處現身。花蓮對她出聲後,也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雪縫噙着淚瞪着來到她旁邊的花蓮。

「啊啊,知道了……」

彷彿潰堤一般,眼淚從雙眼不停流出。由於哭得太大聲,他可能會聽見,因此她用雙手捂住嘴,壓低聲音哭泣着。一口氣將硬是擋住的洪水噴發出來。

雪縫爲了讓我快點回去,而推着我的背,因此我離開了公園……回頭一看,雪縫正輕輕地對我揮着手。我也揮手回應她後,開始獨自走在人行道上。由於下着雪,氣溫十分寒冷——但是我的心感覺十分溫暖。我帶着輕鬆的心情,任隨雪花拍打臉頰。

雪縫說着,無奈地垂下肩膀……不過要是惹她生氣了我會反省,所以我希望她能對我生氣啊。接着,她再度微笑:

因此,花蓮便按照時間來到這裏……看到雪縫正在和他對話。她躲在草叢間,看着兩人的互動——現在她對雪縫抱持着近似於憧憬的想法,連自己也感到意外。

「…………」

「你剛剛對阿空說的話,全都是謊言吧?」

她也有嫉妒心與佔有慾。但是,她忍住了那些情感,決定要待在不喜歡自己,但自己最喜歡的男生身邊——選擇與這種情愫共存共生。在擁有這般覺悟時,她的心意便正式成形。

她哭着回到公園長椅。坐下去後用雙手遮着臉。她一想到不需要再忍耐之後,就真的忍不住了。

「你究竟看了什麼……我完全沒有說謊。你搞不懂什麼時候能說謊嗎?」

「……是嗎。」

「你的態度突然變好隨便啊……知道了。那再見了。」

「會嫉妒是無可奈何的。女人就是這種生物,扯上愛恨情仇就更可怕。但是……會因此想殺了空同學絕對太超過了。想殺了色町同學也是。奇怪的人是你。你有問題。」

花蓮沉浸在這種感慨中,而雪縫則將剩下的眼淚擦乾,站了起來。看來眼淚已經完全停下了,這種振作的速度,也是她成長的證明。

「我不會再用這個髮夾了。」

花蓮說着便露出苦笑……對她來說,雪縫與自己實在天差地遠。如果自己也抱持同一種想法——就一定不會推他的背後,也不會想置色町於死地。如此一來,說不定現在也能待在他身邊——但花蓮馬上就察覺那是不切實際的白日夢。自己根本不可能變成雪縫。因爲自己是花屋敷花蓮。所以她才和心上人訣別了……

「你好厲害啊。」

「…………」

接着,雪縫面朝花蓮,用力挺起胸膛:

「我猜中了?」

花蓮說着,但雪縫則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接着,她露出嚴肅的表情凝視着花蓮——其尖銳的眼神中確實蘊含着類似敵意的情感。

另外,至於花蓮爲何會在這裏——那是因爲雪縫昨天聯絡了她,要她在今天這個時間過來。當他在病牀上昏迷時,兩人互相交換的聯絡方式便久違地用上了。

「我沒有得寸進尺。因爲我現在大概是世界上最理解你的心情的人……我被那個溫柔的男生耍得團團轉,所以也理解你的心情。而我可以斷言——錯的人是你。空同學沒有錯。」

「這不是看不看開的問題,而是無可反駁的事實。所以我不會傷害空同學。即使空同學傷害了我,我也不會傷害空同學——這是理所應當的。不只是我,你還有色町同學也是。」

「你這傢伙——!」

「那爲什麼——」

「……我想,空同學他還沒有放棄。但我個人覺得——希望你不要再和空同學扯上關係了。」

「不是不可能,我有自信。」

「……嗯,算是吧……也許過一段時間,雪縫同學也會病嬌起來,不過我先收下你嘴上的覺悟了。」

自己這副德行,以後真的還有辦法待在他的身邊嗎——

「你知道未來將會是地獄吧?」

「嗯。再見。」

然而,雪縫聽到花蓮的話,便皺起了眉頭。她邊擦着眼角的淚水,用僵硬的聲音回應:

「我確實因空同學而受了傷。因爲空同學不愛我,傷害了我。但那是我的錯……因爲我沒有足夠的魅力讓空同學對我回頭。那不是空同學的錯……」

花蓮做不到。她完全做不到忍耐這種事。

花蓮靜靜地等着雪縫哭完……數十分鐘後。花蓮注意到雪縫終於停下眼淚後,輕聲詢問:

「啊哈哈……你說得還真是過份呢。」

「所以,有錯的是你。」

「咦,是嗎?但是聽了剛剛的話,我覺得雪縫同學你好像完全沒有嫉妒心或佔有慾之類的感情呢。」

「是嗎?看到有其他女人靠近自己所愛的男生,你不會想殺無赦嗎?——啊,對了。雪縫同學不會變成那樣對吧?你的單戀真是美麗……真令人羨慕呢。」

「不是。我並非沒有嫉妒心,而是我忍住了。」

「……這樣啊。你不是不會嫉妒啊——而是在理解一切的前提下,打算走自己的路啊。」

「嗚嗚……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說,阿空已經不會擔心你了喔?——但真正的痛苦都在未來。未來你得在最近的距離看着不會回頭看向自己的心上人喔……我記得你把愛戀比喻成針對吧?那麼,我覺得你的心總有一天會破裂呢。」

「咦……但已經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是。我想你喜歡空同學應該是真的……但你真正喜歡的,是被空同學喜歡的自己。」

「並不是。我只是因爲你看不起我對阿空的心意,才很不爽而已。唉……我好不容易對你改觀了呢。但你還是會假幽默啊?別開玩笑了!」

「我則是在這次事情後,更加看不起你了——你根本不是戀愛的少女。只是想得到空同學寵愛的臭小鬼。」

雪縫靜靜地以嚴肅的表情說着,其中並沒有憤怒或輕蔑那種負面的感情。語中完全只有真誠的希求。

「嗚嗚……吵、死了……今天讓我哭啦……」

接着,雪縫終於放開用力握着的手,忽然露出調皮的笑容——她開心地在原地轉了半圈後,後腦面向着我,帶着孩子氣的笑容詢問:

「咕……要、要我說幾次都行——空同學沒有錯。有錯的是你!我並沒有想要你改變,但你最好反省反省!」

「可、可愛——我不是已經說過了,不要說那種……算了,對這傢伙說也沒用……」

花蓮嘴巴半開,打算回點什麼。但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因爲和她自己一樣被他弄傷,卻沒有得出一樣結論的雪縫所說的話,變成一根尖刺深深刺着她的內心深處。

「…………」

花蓮如此咕噥後,思考着——她雖然否定了,但正因爲她能下這種決心,才證明了她懷着美麗的單戀吧。

「……我很清楚。」

花蓮惱羞成怒,掄起拳頭。雪縫見此便閉上了眼睛,做好被攻擊的準備。畢竟對方曾想殺了心上人,雪縫也沒有天真到不覺得自己不會被揍……但是,雪縫緊咬牙關一段時間,拳頭卻沒有招呼過來。因此,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眼前是——後悔地咬着嘴脣,眼睛開始流出淚水的花蓮。

「纔不是、騙人的……」

「————」

「我的這份心情,絕對不是騙人的!你可能會這麼認爲,但我自己很清楚!——我纔不是因爲阿空不喜歡我了纔想殺人!而是阿空不喜歡我的事實太過沖擊……不小心下了手而已啊……」

「…………」

「我喜歡他啊……我真的喜歡阿空!只有這點我很清楚!我很清楚,但是……那樣不行嗎……?因爲喜歡而想殺了他,就這麼得不到認同嗎……?明明喜歡……我明明只是喜歡他而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花屋敷同學,你——」

「我要是也能好好愛着阿空就好了——」

花蓮無力地說完,鬆開揪着雪縫的手,粗魯地擦着眼淚。喉嚨得到解放後,雪縫輕輕咳了一下。花蓮帶著有些寂寥的表情注視着她後,便有氣無力地開口:

「那我先回去了——BYEBYE,雪縫同學。」

「……呃,嗯……」

「你的覺悟,我確實收下了。雖然看着心情不是很好。」

只留下了這句,花蓮便背對雪縫離開公園。雪縫目送着她離開,默默地嘆了口氣……她本以爲花蓮只是個自我中心、喜歡心上人所喜歡的自己的任性女人……但從剛剛的樣子來看,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雪縫凝視着她離去的背影咕噥着:

「麻煩得要命……」

——如果她是個徹底惹人厭的女人就輕鬆多了。

雪縫在內心如此自言自語後,也踏上了歸途——抬頭仰望夜空,不知不間飄起了白雪……雪縫心中抱怨着,要是這場雪能在更好的夜晚降下該有多好,獨自走在這場不看場合的雪夜中。

正如花蓮所言,未來纔是最辛苦的,這點她也明白。然而,在與花蓮聊過之後,她感覺心中的覺悟更加堅固,腳步也開始穩固了起來。

走着走着——水滴在臉頰上畫出了一條線。那並不是眼淚,而是落在她臉上的雪融化後變成的水滴。

「嗚嗚……」

『臉上這些水滴全都是融化的雪,絕對不是眼淚』……她一邊對自己說着這種可愛的謊言,獨自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

以及,花蓮並沒有自覺其罪之深。她對於自己所做的行爲,並不抱有罪惡感,纔是她根本的問題。

花蓮一面咒罵着,獨自走在與雪縫相反方向的路上。

她知道自己一定無法這麼輕易折服。

想到這裏,花蓮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沒有打着什麼算盤。那天送給他的牛奶糖,是她純粹的思念。只是因爲想送,才送給他的。而那一定就是,花屋敷花蓮唯一能送給他的,純粹、沒有一絲惡意的甜美愛意——

接着,花蓮任憑風雪打在臉上,緩緩走着。新雪將她的頭髮打溼,在她的臉頰上變成水滴流下。她粗魯地擦乾它,自言自語着:「……喉嚨、好渴……」也許是因爲流淚將水分都排出體外,她看見便利商店後,便走了進去。

——我只是喜歡阿空而已。

……說不定自己只是口口聲聲說着「我沒有錯」,來藉此推卸責任,守護自己的心不被罪惡感侵襲——花蓮淡淡地思考着平常連想都不會想的事情:『我確實沒有錯,但是……我真的完全沒有錯嗎』。

她在心中反覆咕噥好幾百次的想法化爲話語……只要花蓮對他的思念全都消失,對雙方來說一定是幸福。如果花蓮對他喪失興趣,發覺這點的他就會決定主動離開花蓮,並努力忘掉花蓮吧。另一方面,花蓮一定也能忘了他,從名爲戀愛的詛咒中逃脫,開始嶄新的日子——因爲人生還有很多快樂的事情,她就算不談麻煩透頂的戀愛,也能過上幸福的日子纔對。

然而——然而……

「……啊哈哈。這個味道……我最喜歡了……我現在也還喜歡你喔……阿空。」

她一直煩惱着……確實,她所積累的罪行很沉重。但是,花屋敷花蓮就只是如此而已。她所做出的行動、嘴上說的話,其根本的原因都是可愛的情愫……只不過問題是,那可愛的情愫導致她所犯下的罪行完全不可愛——

什麼都好。買點能解渴的飲料,回家裏繼續哭吧。花蓮這麼想着,在店裏走着——隨後發現商品架上的某個東西。它擺在糖果點心架上的不起眼位置……那是看起來有些懷舊,整體都是黃色的四角形小盒子。

不過——胸口的刺痛,花蓮也深有感受。

說不定在未來——如果是爲了心上人的話,自己也能有所改變。

「爲什麼大家都不理解我啊……!」

明明都說了不要,爲什麼自己還喜歡他呢。

花蓮與雪縫對話後,心中的感情被激烈地攪成一團亂……她的話確實在花蓮心中留下強烈的痛楚。那是越想拔掉就刺得越深的尖刺。把那根刺命名爲罪惡感雖然很簡單,但那一定不只是罪惡感。

花蓮懷着這種積極正面的想法,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輕輕地微笑。

然而,即使如此——花蓮從盒子裏拿出一顆糖果,含進嘴裏。

「……我、還能再買嗎……」

雪縫說的話確實插在她心裏。但是花蓮還是無法把她的話全盤接受……誰對誰錯,她腦中當然很清楚。然而對花蓮來說,以他人的勸誡爲契機,而扭曲頑固倔強的自己是很難的。

「……既然如此,我完全不要……不要喜歡上阿空就好了……!」

花蓮如此深思着,不自覺地拿起四角形的盒子。連自己是來買飲料這件事都忘了,只買了牛奶糖走出便利商店——雪依然飄着。而且,花蓮與他的關係仍然沒有進展,甚至還確定了他有喜歡的女生,狀況反而是越來越糟。

《欺瞞虛僞謊言,但是我愛你》2 最終章 那是比實話更尊貴的謊言插圖(2)
《欺瞞虛僞謊言,但是我愛你》 · 2 · 最終章 那是比實話更尊貴的謊言 · 第2張插圖

「……牛奶糖……」

「可惡……可惡、可惡……!」

如果真的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沒錯的話,那即使他人說了些什麼,花蓮的心應該也不會動搖纔對,然而她還是因此稍微受了點傷。

「…………」

他與花蓮的童年,就是這個小盒子。兩人吵架之後,爲了和好就會互相送一顆……她想起她和失去記憶的他變回青梅竹馬後,曾打着算盤給了他一顆牛奶糖。當時只是想利用這個回憶;只是爲了讓他安心才送的,其中並沒有其他各種意圖——

花蓮用指尖輕撫四角形的盒子。她憐愛地戳了兩次那個盒子。他已經失去,而她所記得的記憶,都裝在那個小盒子裏。裏面的糖果對小孩子來說剛剛好,對高中生來說就有點太甜,然而那正是花蓮喜歡的味道。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