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愚者之戀 0;武田綾乃1;

《她她》 · 合作 · 1.3萬 字

《她她》全一冊 愚者之戀 0;武田綾乃1;插圖(1)
《她她》 · 全一冊 · 愚者之戀 0;武田綾乃1; · 第1張插圖
《她她》全一冊 愚者之戀 0;武田綾乃1;插圖(2)
《她她》 · 全一冊 · 愚者之戀 0;武田綾乃1; · 第2張插圖

把制服裙子撩到膝上,拉扯一一○丹的絲襪,縱向拉長的纖維,一放手便恢復原狀。百貨公司買的黑色立領大衣、褐色的學生鞋,都是她稱讚漂亮的單品。

籲出一口氣,空氣微微染上白色。擱在膝上的書包裏,藏着用手帕包起來的菜刀,我用指頭摸了摸木柄,視線移向外頭。

聖誕夜的站前,被一片霓虹燈飾所點綴,今天特別多手牽手的情侶,女人身上的純白大衣,看起來就像在誇耀「我有共度今宵的對象」。當然,我清楚這是可笑的妄想。但就算有所自覺,那又怎麼樣?小心機式的冷靜展示,被肚腹深處盤旋的嫉妒心給吞沒了。

如果她來這裏的話。

我反覆尋思着相同的事。如果她出現在這裏,我該怎麼做?我握緊書包底部的菜刀,周圍的人,一定想像不到坐在這種地方的我居然握着一把刀子吧。

我是個善良的女高中生,全世界每個人一定都這麼想。我把書包拉過來,就像要緊緊抱住它,微微蜷起了背。現在的我悽慘嗎?不,不可能。

因爲我那麼美、我那麼正確、我如此被深愛。

「……都是騙人的。」

我憤恨地喃喃道,微微垂下目光,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體內脈動。學生鞋每一次摩擦地面,鞋底就柔軟地被磨削。我的一分一秒,就這樣流逝。

傳來電車到站的聲音,我望向驗票閘門另一頭通往月臺的階梯。

等待她下來的那一刻,一直等、一直等。

她愛着我,因爲她是個傻瓜。

我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暑假髮現這件事的。

那一年,我把哀嘆暑假作業寫不完的萌叫來家裏,要她幫忙我的自由研究,主題是找出「魩仔魚怪物」,分析它出現的比例。「魩仔魚怪物」指的是摻雜在魩仔魚加工物裏的其他海鮮,像是章魚、烏賊、鰺魚、螃蟹等,意外地種類繁多。

我在客廳桌子鋪上塑膠墊,從小袋子倒出裏面的魩仔魚,然後一條條用鑷子夾起來分類。身爲小學生的我,必須完成這無聊到不行的工作。雖然很想看看魩仔魚怪物,但分類這麼多小魚實在麻煩;可是既然是研究,樣本數量的多寡就很重要了。所以跑來我家的萌,完全就是撲火的飛蛾。

「千晶,虧妳想得到這種題目。」

萌坐在我旁邊,仔細地用鑷子前端一條條夾起魩仔魚。我偷看旁邊的朋友的側臉。

渾圓的輪廓、分明的大眼;容易亂翹的頭髮紮成兩束,劉海用草莓造型的髮飾別起來。自從被同班的加戀說「萌很會裝可愛」以後,她只在我面前用這個髮夾了。

「是喔?那妳加油。」

「明明就很開心。」

「也就是說,聖誕夜只是三百六十五天裏面的一天而已,只因爲沒有男人就焦急,屈就怪咖,這種事我已經不幹了。」

「可是隻剩下一個月了,爲了過聖誕而交男友,萬一交到爛人就討厭了。」

「好,是是是。」

「不要~人家要幫千晶。」

「妳覺得難的話,就休息別數了。」

「咦,纔沒有呢。」

萌揮拳,結果又把魩仔魚撒出來了。尖叫的萌那副矬樣讓我不禁從鼻子笑出聲來,她噘嘴抗議:「不要笑人家啦。」萌的嘴脣比別人更小一些,水潤亮澤。雖然沒有特別的意思,但我忽然有股想要知道它的觸感的衝動。真的沒有任何特別的意思。

「又不是特別留給妳的。」

「還有體臭。」

「強詞奪理,卻莫名說服力十足……既然如此,喏,只能期待下星期的轉學生囉。」

「這是偏見!」

我拉扯萌的臉頰,她發出有些歡欣的一聲:「呦咿~」加戀翻白眼看着我倆。

連叫什麼名字都還不曉得,加戀卻理直氣壯地決定說。妳就是這樣只看臉,纔會每次都喫苦頭吧?但就算是我,也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我有依賴千晶嗎?」

「我最愛千晶了。」

「交不到男朋友的千晶沒資格講這種話吧?」

「我纔沒有呢……啊!」

「小番茄生態觀察。」

一起讀國中國小的同學,有八成都會升上當地的公立高中,剩下的兩成則努力考試進私校。萌和我都進了同一所公立高中,變成同班同學,雖是乏善可陳的人際關係,但總比重頭建立要來得輕鬆太多了。

「好厲害!」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拍手歡喜的萌,把蝦子夾到小碟子上。三百六十五分之一,這是第一袋研究的成果。

「妳們兩個距離太近了,潔癖的千晶也就算了,萌爲什麼不交男朋友?」

「是蝦子。」

「當然有啦。萌,沒有我,妳什麼都不會嘛。」

「剛纔也是,還不是要我喂妳。」

「妳們兩個就是這樣,纔會交不到男朋友。」加戀一臉傻眼地說。

「加戀,妳今年的聖誕夜要怎麼過?妳以前都跟男友過吧?」

我把筷子放到便當盒上,在桌上撐起腮幫子。

「這種發言根本太恐怖了。萌,妳從小學就一直這麼依賴千晶耶。」

「不要任意正面解讀好嗎?」

「而且男生有毛。」

「是千晶擅自餵食而已。」

我伸出手指,觸碰她的臉頰。「啊。」萌的脣間泄出聲音,我不理會,用拇指指腹輕撫她的嘴脣。萌的嘴脣果然很柔軟,很舒服。

「轉學生?」

「女生也有毛啊!」

「咦?我又不需要男朋友,我已經有千晶了。」

「因爲男生比較多流汗的機會啊!」

感覺鼻上的眼鏡滑落了,我悄悄用中指推回鏡框。開始用電腦以後,視力減退了,但父母說上高中才能戴隱形眼鏡,因此我一直和黑框眼鏡共存。

不論轉學生是俊男還是美女,和我都沒什麼關係。我一把摟過抱住我胳膊的萌,她頓時咧嘴燦笑。今年的聖誕夜要怎麼過?我尋思起來。

「就是想要知道。」

「又不是打情罵俏。」

加戀用筷子搓着便當盒角落,納悶地問。午休時間的二年B班教室裏,衆人各自並桌喫午飯。在這個班級,女生分成三個小圈圈,包括我、加戀及萌的八個人,是和男生最親近的女生圈子,其中有許多耀眼出衆的女生,因此樸素的女生們都有些和我們保持距離。

「那當然啦,我最愛千晶了嘛。」

「什麼話,我是不屑交好嗎?」

「我又不喜歡妳。」

「因爲男生大部分都很髒啊。」

「單純好奇而已。」

「那當然了,如果是個帥哥,聖誕夜就跟他一起過。」

我和萌是小一的時候變成朋友的,我們上的小學規模很小,全校學生加起來只有一百人左右,入學的同年級學生幾乎都彼此認得,也有很多來自同一所保育園和幼稚園的學生。萌一家是配合她上小學,舉家搬到我家附近來的,她意外地怕生,經常落單,我看不下去,向她攀談,不知不覺間,她開始親近我。

「好奇?」

「計算魩仔魚有幾隻太難了啦!」

呵呵,萌一笑,她的呼氣吹走了魩仔魚。「啊!」她誇張地尖叫,用指頭捏回掉到桌邊的魩仔魚,以指腹按住,把黏在指上的魩仔魚放回小碟子。

「哎喲,動不動就害羞,雖然這樣的千晶我也喜歡就是了。」

「千晶,我幫妳弄好的話,妳可以說妳喜歡我嗎?」

「妳又幹了什麼蠢事?」

爲了不讓她再繼續多嘴,我用筷子夾起煎蛋,伸到萌的前面,把煎蛋塞進反射性地張開的那張嘴。咀嚼的期間,萌安靜下來了。

「嗯,所以我想說跟小番茄一起種,比較輕鬆。」

「吼,是誰從剛纔就一直在吐槽啦?」

我說着,把小香腸塞進萌的嘴裏。嘴裏有東西的時候絕對不張口說話,這反映了萌良好的家教。萌「咕嘟」一聲嚥下口中的食物,反駁說:

萌哈哈笑着,嬉鬧地抱住我的臂膀,壓在上臂的柔軟觸感,讓我心想:這丫頭胸部又成長了。和體型纖細的我不同,萌全身上下都軟呼呼的。

「妳比較想要男生?」

萌雙眼閃閃發亮,一本正經地說傻話。「說妳喜歡我」就像是她的口頭禪,萌什麼事情都要宣之於口。

「妳們還是一樣,成天打情罵俏。」

「是妳太笨了啦。」

「我又沒說過想跟妳一起,是妳自己跑來我家,我才理妳而已。」

「妳幹嘛啦。」萌紅了臉。看到那表情,我驀地回神,用指頭纏卷自己落在臉頰的黑髮,裝模作樣地說:

「妳老是遇到壞男人嘛。」

「耶!」

「纔不是,我想到了,剛剛千晶說好奇,也就是妳想要更瞭解我,對吧!」

萌毫不害臊地把對我的好意大放送,我難掩傻眼。小學的時候還可以當成小朋友嬉鬧,但現在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萌的無距離感經常讓我心驚不已。不過萌似乎是沒有自覺的,所以我都任由她去。

……儘管這麼想,要解開誤會也很麻煩,所以我沒吭聲,拿起鑷子,分開白色的魩仔魚,發現某個乾涸的物體。

像這樣動不動就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解釋,真的很傻。

我扯開想要抱上來的萌的身體,她這些大剌剌的行徑,經常讓我感到爲難。萌搖晃着學校指定的白色開襟衫衣襬,鬧脾氣似地噘起嘴脣。

「我又不喜歡妳。」

「好難喔……千晶真聰明。」

萌瞪圓了眼睛,我忍不住嘆氣。

「好像要轉來我們班喔,雖然不曉得是男是女。」

萌捏着我的開襟衫衣襬,抬眼看着我。我誇張地嘆口氣。

「暑假作業不是就有牽牛花觀察了嗎?」

明明加戀那句話,是因爲她喜歡的男生稱讚萌很可愛,她出於眼紅才說的,萌卻沒有發現這件事,相信是自己不好。她真是太傻了。

「千晶都不好好說妳喜歡我……」

「千晶真是個害羞鬼。」

「千晶,妳怎麼不交男友?」

今天午飯只有我、萌和加戀三個人喫,其餘五人被派去收拾第四節的實驗,好像比較慢纔會來。

「今年的聖誕夜,千晶也留給我了吧?」

我和萌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加戀得意地哼了哼鼻子:

「講是這樣講~千晶可以把喜歡我的心意說出來沒關係啊。」

「萌,妳自由研究做什麼?」

「咦!千晶想要跟我一起過吧?我們不是每年都一起過聖誕夜嗎?」

「千晶有點潔癖嘛。」坐我旁邊的萌軟融融地笑。沒辦法用髮夾夾劉海的萌,後來把劉海在眉下剪齊。萌可能是因爲和加戀不同,說起話來柔聲柔氣,所以和班上每個圈子的女生都很要好。

「我們怎樣?」我納悶地問。「就是這樣!」加戀用力拍桌。

「好好好,全部弄好的話。」

加戀神氣兮兮地拂開一頭褐發,交換疊起的腳。「是是是。」我敷衍地應聲,替因爲隱形眼鏡而乾澀的兩眼點藥水。和戴眼鏡的過去相比,受乾眼症折磨的頻率增加了三倍左右,但被告白的次數也增加了,因此以結果來說,我的高中出道或許稱得上成功。

話題人物的轉學生是個女的,而且是被分類爲美女的類型。

「我叫坂見司。」

看到以磁性十足的嗓音如此自我介紹的她,瞬間我心想:來了個不得了的傢伙。司留了一頭極短髮,身高超過一七○,襯衫打開上面兩顆鈕釦,穿着邋遢。包裹着一雙長腿的長褲燙得筆挺,強調她的腳有多修長。

「好帥……」教室各處冒出來的讚歎聲都來自女生,男同學則是一臉掃興。聽到對自己外貌的讚賞,司只是微微聳肩回應。從她的動作,看得出來這些來自女生的好感,她早就習以爲常。

斜後方座位的加戀遺憾地咬牙,「居然是個帥女生。」我託着腮幫子,心想寶冢劇團的「男役」或許就是這種感覺,乾淨清爽、華麗而英氣十足。與其跟普通男生交往,跟這樣的女生交往更要好太多了。

「那,坂見同學坐野月同學旁邊。」

班導指定的座位,是萌的隔壁。「請多指教。」萌像平常那樣友善殷勤地招呼說,司輕輕點頭。兩人的座位在教室的角落窗邊。

接下來不到兩星期,我就掌握了坂見司的大量資訊,因爲就算我沒有問,萌還是拉拉雜雜地大談特談司這個人。

「小司說她之前讀東京的高中,然後因爲父母離婚,所以轉學來這裏。父母離婚一定很難過吧,我爸媽感情很好,所以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纔好。」

「是喔。」

「然後我說『謝謝妳跟我說』,她就摸我的頭說:『因爲萌很可愛,所以我纔跟妳說。』小司雖然還不太能融入班上,可是人好好喔,希望千晶跟加戀也跟她當好朋友。」

「人家又沒那個意願。」

「纔沒有呢,小司一定也想跟許多同學當好朋友。」

放學回家的路上,萌總是嘰嘰呱呱地說個不停,她會任意抓起我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時序進入十二月,日落時間變早了,雖然才下午五點,戶外已經一片昏黑,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手牽着手。我用另一隻手把就快滑落的書包重新搭回肩上,嘆了口氣。唉……口中冒出一團白色的空氣。

「妳跟坂見司滿好的嘛。」

「我們就坐隔壁啊,小司意外地話很多喔。」

「那是隻有對妳才這樣吧。」

雖然不到孤狼那麼誇張,但司的個性稱不上熱情隨和。她沉默寡言,多半都在窗邊座位託着腮幫子聽音樂。找她說話,也經常被她忽視,而萌即使遇到這樣的反應,也不屈不撓,熱心地繼續攀談,結果就在一星期前,司只對萌一個人展現笑容了。現在萌與司談笑風生的景象,在教室裏成了小有名氣的特殊景觀。

司託着腮幫子,微微抬起下巴。修長的眼睛挑釁地眯起。

司那自以爲洞悉一切的口氣,讓我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但就連我這種反應,似乎都讓她樂在其中。她在喉嚨深處咯咯笑了笑,輕輕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萌是個傻瓜,所以纔會搞不清楚狀況,搞不清楚自己真心想要在一起的對象是誰。

「司,一起去喫飯吧!」

是說,原來她知道司的LINE?班上沒有任何人知道。

「我又不喜歡妳。」

「不用啦,會很尷尬吧。」

總是那麼潤澤的萌的嘴脣,兩邊嘴角微微撇了下來。包裹着她矯小身軀的純白色牛角扣大衣在夜黑中幽幽浮現,那柔軟的素材,摸上去一定很舒服。

離開教室,經過走廊。我和萌走前面,司雙手插在口袋裏,跟在後面。她這個轉學生小有名氣,格外引起周圍的矚目。

「可是,妳從來沒說過妳喜歡我。」

「司這種地方,人家真的招架不住啦。」

「我們聊着聊着,一起決定的。而且,我想說每次都跑去找千晶,妳會不會其實很困擾。」

「不是過度保護,是天經地義。」

「千晶,妳太奸詐了。」

「我又沒有防備什麼。」

「爲什麼?」

不知不覺間,萌和司並肩往前走去,我默默地跟上她們的背影。從窗戶鑽進來的寒冷舔舐我的頸脖,我一陣悚慄,但也不到令人介意的程度,因此置之不理。一直到更後來,我才發現自己是在逞強。

「不用這麼彆扭嘛。」

「今年聖誕夜啊,我決定跟司一起過。」

「也用不着兩個人一起去吧?」

「啊,小司傳LINE來了。」

「是喔?」

「嗄?」

「我的心臟跳得很厲害對吧?」

「我倒是很喜歡萌。」

「怎麼可能不害羞嘛。」

我立刻發現,萌對司的稱呼從「小司」變成了「司」。自從約會那天以後,她們開始直呼彼此的名字了。

短劉海底下,萌的睫毛靜靜地上下眨動。從老早以前,我就知道她的眼睛比起黑色,更接近棕色。

走在後面的司說,吐出融入笑意的一聲「呵哈」。

我和萌一如往常,手牽着手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一如往常,日頭早已西沉;一如往常,我走在靠馬路的一側;一如往常,我和萌牽在一起的手安放在她的口袋裏。然而,萌卻說出了一反平常的話來。

自己乾燥的嘴脣,事不關己地應着聲,萌加重握住我的力道,簡短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萌當然沒問題,問題是那位。」

忽地,胃底一陣沉重,我摩挲制服下的腹部。不爽。但我沒幼稚到會把它宣之於口。

司趁勝追擊地戳了戳萌鼓起的腮幫子,萌就像要掩飾羞澀,用力捶打司的背。是打鬧的力道,打不痛、只留下甜蜜的那種交流。

「這樣的虛張聲勢也很可愛呢,完全就是小鬼頭。」

她是在找我碴嗎?我情不自禁發出的聲音近似於低吼,聽見的萌焦急地拉扯我的開襟衫袖子。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萌如此宣佈時,我所感受到的震驚。這是聖誕夜兩天前的事。

「也是。回說『跟小司的話,喫什麼都行』好了。」

胸罩鋼圈的觸感陷入指頭,隔着刺繡罩杯,感覺到強而有力的怦怦跳動。移動手指,柔軟的肉從上方垂壓下來。

「來者不拒,去者不留,是隻受不施的類型啊。」

「別這樣,妳們好好相處嘛。喏,快點去餐廳吧?」

萌拓展交友範圍是好事,我應該是這麼想的,口中卻莫名苦澀。我舔了舔乾燥的嘴脣,乾燥的皮膚觸感貼上舌尖。

「當然可以囉!」

「我又沒說妳任性。」

萌見狀停步,倏地放開了牽住的手,從書包掏出護脣膏。她踮起腳尖,把脣膏抹在我的脣上,從左到右,蜂蜜的甜香輕搔着鼻腔。

「那好吧。我第一次跟別人喫午飯,柏井同學喜歡喫什麼?」

爲什麼?帶着憤怒的疑問湧上喉邊。明明我們每年都一起過聖誕夜的,明明萌當然要以我爲第一優先的。

「我們說要一起去星象館,然後在討論看完後要不要去喫飯,司找到一家蛋糕很好喫的店。」

「不是不行,可是我不要這樣。」

「別防備成這樣,我不會把妳抓來喫啦。」

「她說什麼?」

萌用右手抓住我的手,用左手解開自己的大衣的第二顆釦子,把我的手塞進敞開的縫隙間。大衣內側很溫暖,直接感受到萌的體溫。

「啊,不可以舔嘴脣啦。」

「問我看完電影想喫什麼。」

「千晶妳也要來嗎?我現在傳LINE問小司嗎?」

「喏,就之前一起聊到的動畫電影。小司說她也看動畫,很意外呢。」

萌噘脣抗議,忽然有人伸手撥亂了她的頭髮,晚了幾拍,我才理解到那是司的手。

「呵呵,現在換我照顧千晶了。」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讓萌定住了。渾圓的眼睛睜大到極限,幾乎要滾出來,萌緊緊地抓住我的背,就像要藏住潮紅的臉頰。

「去看什麼?」

萌微微歪頭的模樣,讓我頓時氣勢萎靡。「好好好。」我點點頭,牽住她的手。萌動不動就迷路,我不牽她的手,她一下子就會走丟了。

「這樣啊。」

「是妳喜歡我,不是我喜歡妳吧?這樣子不行嗎?」

「就是有。」

「是妳自己要做的。」

「真是過度保護。」

萌的這種地方讓我目瞪口呆,她是骨子裏善良到家,還是擅長展現好意?

「我哪裏奸詐?」

萌把護脣膏收進書包,這次掏出了手機。我察覺她已經沒有要牽我的手了,把雙手插回自己的大衣裏。

「妳不懂嗎?」

「白癡啊。」

如果兩個女生一起去看電影叫約會,那麼萌和司的出遊,不折不扣就是約會。兩人去電影院,然後去義大利餐廳喫了披薩,在霓虹燈飾點綴得金碧輝煌的公園散步。晚上九點解散,司好像還特意送萌到家門口。

太陽穴、臉頰、下巴,我用食指循着那張臉蛋的輪廓滑動,萌的手抓住它制止。

「我可以去嗎?」

兩人約會幾天後,這天是我和萌一起去學校餐廳喫午飯的日子,萌卻興匆匆地邀約一個人在教室角落默默滑手機的司。

從萌那裏聽到這些的我,到底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回應纔好?對於新交的朋友,萌顯而易見地喜不自勝。

「萌也真辛苦。」

「好過分!」

「喫什麼都行吧?」

「我哪有?」

我一根根解開在口袋裏交纏的十指,若無其事地從口袋裏抽出來,假裝整理脖子上的圍巾。瞬間,萌看似難過地眯起了眼睛,但仍沒事似地用雙手摟抱住我的胳膊。

被牽住的手不由自主僵了一下。萌的大衣口袋又小又擠。

『萌很習慣熱臉貼冷屁股了吧。』我想起加戀別有深意的話,蹙起眉頭。居然說這種話,不瞭解萌的人真教人傷腦筋。萌心目中的第一,永遠都只有我一個人。萌是個傻瓜,就像破殼小雞一樣,對我的愛意刻畫在本能中,就算突然殺出個程咬金,也完全只能是朋友之一,我沒必要爲此感到焦急。

「一點都不辛苦啊,千晶總是對我很好,我最喜歡千晶了。」

路燈光線底下,萌的雙眸靜靜地顫動着,光滑的眼瞳表面罩上了一層淚膜。可能是因爲處在冬季的戶外空氣中,她的臉頰兩團潮紅,我伸手撫摸,表面冰冷,皮膚底下卻莫名熱燙。

司簡慢地用下巴朝我點了點,我感到臉頰繃住了,交握在身後的手緊緊地絞在一起。

「我無所謂啊。」

「是坂見司邀妳一起過聖誕夜的嗎?」

「妳總是這樣單方面地把我整得七葷八素。」

「因爲,千晶妳不是很受歡迎嗎?也有男生跟妳告白,但妳還是拒絕他們,我想說是不是爲了我。妳心地那麼善良,纔會奉陪我的任性,對吧?」

「下次我要跟小司一起去看電影。」

「嗄?」

「什麼都行,有什麼就喫什麼。」

「啊哈哈,還害羞,真可愛。」

「有沒有心動的感覺?」

她的嗓音以女生而言,算是低沉而富有磁性,修長的手指如蔥白般白嫩美麗。

「我只要跟千晶在一起,就會一直這樣。」

「哪樣?」

詢問的聲音沙啞了。從旁開過的車頭燈瞬間照亮我倆的身影。

「心臟怦怦跳得好厲害,太累了。」

「有什麼不好?這表示妳喜歡我吧?」

「千晶,妳覺得我的喜歡是哪種喜歡?朋友的喜歡?還是戀愛的喜歡?」

「都一樣啊。」

「纔不一樣!」

萌放聲大喊,左右搖頭。好久沒看到萌暴露出感情,我反射性地把手從大衣抽了回來,萌也不整理凌亂的大衣,瞪住我說:

「司跟我說了,她說要求對方付出不同種類的喜歡,太殘忍了。」

「妳太把她說的話當一回事了,妳是傻瓜,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

「纔不是有的沒的,司說她會好好珍惜我!說她愛我!」

「她只是嘴巴說說,那種話妳也信?」

「千晶連嘴巴說說都不肯,沒資格說這種話。」

圓睜的雙眼猛地一晃,當中湧出來的淚水滑落萌的臉頰。心臟一陣抽痛,也許是心虛的緣故。

我反射性地伸手,卻被萌拍掉了。乾燥的聲音響徹夜晚的馬路。

「千晶,妳太奸詐了。」

萌再說了一次和剛纔完全一樣的話,她扣好凌亂的大衣鈕釦,轉身背對我。

「我要先回去了。」

「我們同一個方向欸?」

「每個人都這麼想好嗎?只是她諂媚的對象變成了妳,所以沒人再說話了而已。因爲對象不是男生,就沒有競爭了。」

我站起來,移動到廚房。流理臺底下是層櫃,收納着幾把幾乎沒用過的菜刀。反正今天要喫披薩,就算少了一把菜刀,也不會有人發現。

「嗯。」

「不用。」

我不理會陶醉地捧着自己臉頰的加戀,目光移向教室角落。爲了換氣而半開的窗外吹進寒風,窗簾膨脹,掀動。

是揶揄的口氣,司眯起修長的雙眼,脣角老神在在地揚起。

啊,我忍不住出聲。小番茄從筷尖滾落,加戀撿起來,把它塞進我的嘴裏。

紅色的筷子夾起燙青花菜,加戀把綠色的小塊送入口中,戴了美瞳的眼睛轉向這裏,露出傻眼與憐憫參半的笑。

要去看看嗎?

我站了起來,這是無意識的動作。正在談笑的兩人沒發現我,她們穿過驗票閘門,筆直走向出口。兩人要去的星象館就在出口外面,因此這樣的行動理所當然,然而卻讓我大受打擊,爲什麼妳沒發現我?我幾乎要不講理地這麼吶喊。

加戀上了護甲油的指甲很美,透明的薄膜底下透出健康的淡粉紅色。她拂開肩上的長髮,突然轉爲一本正經。

加戀哈哈笑着,重新交疊雙腿,她那些賣弄豐富戀愛經驗的事蹟,總是刺激無比。「菜刀喔。」我喃喃道,闔上還沒喫完的便當蓋。

萌問,表情與司相反,十分僵硬。睜大到極限的雙眼,傳達出她的驚愕。

「就算不喜歡,偶爾也要嘗試一下。」

手指觸碰的瞬間,萌彈起來似地回頭,旁邊的司也一起停下腳步。司在制服外面罩了件黑色羽絨衣,穿搭俐落,很適合她纖長的身形。

「明明有被找碴的自覺,卻裝出毫髮無傷的樣子,真的很遜喔。」

把書包裏的課本全倒出來,放進菜刀。加戀前男友花心的對象,是懷着什麼樣的打算拿起菜刀的?是想讓對方見識自己的憤怒嗎?還是想要把礙事的女人從這個世上抹殺?

「我是覺得會討好女人的女生很可愛啦。」

孤獨的腳步聲在夜晚的路上回響着。夜空清澄,看得到許多閃耀着微光的星星。明天應該不會下雨吧,我想。

「千晶。」

爲對方奉獻,是萌應該要做的事,而不是我。我並沒有特別喜歡萌,只是因爲萌說她喜歡我,所以我纔回應她而已。

「要不要我來安慰妳?」目擊者對我笑。我用臼齒壓碎小番茄,薄皮迸裂,酸味一口氣橫溢脣齒。

我咬住下脣,低下頭去,映入視野的學生鞋擦得晶亮,沒有半點污漬。萌默默地看着我,耐性十足地等我說下去。

從小學開始,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萌都會來我家過夜,成了慣例。我父母廚藝都不好,所以每年都叫外送披薩,配菜是雞塊,還有站前蛋糕店買的巧克力樹幹蛋糕。喫完這些餐點,我和萌在同一張牀入睡。

「什麼?」

「就,想看看萌的臉……」

司的臉往萌靠近,還沒看見她的嘴脣咬上獵物,窗簾就再次遮蔽了兩人的身影,乳白色的薄牆將兩人從世界隔絕開來。

「妳是叫我說我喜歡她?像個白癡一樣?」

加戀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收下的巧克力放進開襟衫口袋裏,我不打算喫,卻怎麼也不想丟掉。

「妳或許沒發現,不過萌只要有人可以依賴就好了。小學的時候,她不是很愛對男生裝可愛嗎?雖然後來跟妳交朋友以後,就不再那樣了。」

現在萌正和司在一起嗎?兩人要去的星象館在車站附近,只要在車站監視,一定能堵到她們。

萌入睡的時候,總是想要握我的手,十指交纏,把它捂在自己的額頭上。我看着她的睡容,模糊地心想:好像在祈禱什麼。那個時候,萌在祈禱些什麼呢?現在的我,已經無從問出答案了。

這很像「不戀愛毋寧死」的加戀會說的話,我不懂怎麼會有男人跟這種女人交往。

「怎麼了?」

我抽出一把不鏽鋼菜刀,用手帕包住刀刃的部分。心跳如擂鼓,我正在做不對的事。

口中喃喃的聲音,在頭蓋骨裏嗡嗡作響。混在上班族和學生之間,萌和司走在一起,兩人手牽着手,也沒有用大衣口袋遮掩牽起的手,堂堂正正地暴露出十指交握的手。

書包裏的菜刀,一下就被拋到腦後了,我絕對不可能直接傷害萌。源於逞強的破壞願望,一看到本人就萎靡下去,我是怕了,我突然害怕被萌討厭。

「不喫了嗎?」

「是嗎?妳有時候會做出很扯的事,我很擔心。」

「我就說了嘛。」

加戀用漂亮的指頭敲打桌面,乾燥的一聲「叩」從桌上滾落。

「沒食慾了。」

「萌就是要依賴什麼人才行啊。」

「這樣啊。」

「萌又不是我女友。」

「好冷。」我輕聲呢喃,用沒有人聽得見,甚至沒想讓任何人聽見的聲音。

「萌!」

看到萌的後腦勺了,沒有好好吹整,留下一些睡亂痕跡的頭髮,司白皙的手指撫摸上去,一下就藏進發絲裏不見了。司開口,脣間露出豔紅的舌頭,我在中央看到了閃爍的事物,立刻發現那是舌環,銀色的舌環就在她的舌上。

「覺得萌在裝可愛的只有妳一個。」

父母都去上班,七點前不會回來。「今年小萌會來家裏嗎?」母親這麼問時,我笑道「她不會來啦」,還說「已經不是小孩了」。

「說什麼?」

「競爭喔?」

後天的聖誕夜,一定也是。

如果要索求愛的甜言蜜語,就不要搬出別的女人的名字。

「要是對男生,就覺得討厭?」

加戀說,朝教室角落瞥了一眼,乳白色窗簾底下露出四隻腳,萌和司在窗簾裏面並桌喫飯,到底有什麼好掩遮的。「連熱戀中的情侶都不會幹這種事。」加戀聳聳肩。

走出公寓大門,戶外的冷空氣撫過頸脖,爬上肌膚的寒意,讓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其實我原本打算就在家過聖誕夜的。

其實,如果萌好好求我,我也可以親吻她、跟她做愛。萌很可愛,又很香,我不排斥和她有肉體接觸;若她想要戀人的名分,我也可以給她。然而萌卻完全不明白。

「什麼叫很扯的事?」

那,我想要做什麼呢?把變輕的書包搭到肩上,對全身鏡觀察自己的外觀,和剛纔幾乎沒有兩樣,只是身上藏了把菜刀而已。

我叫住遠離的背影,兩人還是沒發現。我勉強挪動幾乎要絆倒的腳,跑近她的背影,手伸向大衣包裹的嬌小背影。

「妳就是這樣,萌纔會被坂見同學搶走。換作是我,比起追人,當然更想被追;比起愛人,更想被愛啊。」

「萌很依賴,跟現在這狀況有什麼關係?」

「抓着菜刀殺去找對方之類的,我前任花心的對象曾經對我這麼做喔,還以爲要沒命了說。」

加戀用筷子前端插起肉丸子,揚起脣角。

「呃,沒事……」

挑釁被一刀兩斷,我沉默了。我假裝專心撕開超商買的三明治包裝,撕下封條的時候,雞蛋三明治的醬沾到手指,我把蛋黃和美乃滋混合而成的醬抹到溼紙巾上。

「幹嘛?千晶也要加入喔?」

「妳是在找碴嗎?」

「獵物被搶走,會讓人不爽啊。」

而現在,我一個人坐在車站驗票閘門外的長椅上。

「如果男友對我做出妳做的那種事,是我也會移情別戀。」

「跟家人一起過,聖誕節只不過是三百六十五天裏面的一天罷了。」

「……妳今天要怎麼過?」

「好心的我,送可憐的千晶聖誕禮物吧。喏,手伸出來。」

「我不喜歡這口味。」

聖誕夜當天,教室裏就像平常一樣吵鬧,我語帶嘲笑的話,立刻被吞入喧囂之中。

掠過腦際的,千真萬確就只是一時動念,連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念頭都不明白,只是想像萌和司幸福地笑着的模樣,我就想要把這一切都惡狠狠地摧毀。

頭上傳來電車抵達月臺的聲音,這個時段,每十五分鐘一班,各站停車的普通列車大客滿。我屏息注視下車的人潮走下階梯,不知不覺間,手指使勁,注意到手心一片黏滑,我用包裹刀刃的手帕抹去汗水。

萬一萌來了怎麼辦?我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不爲人知地在書包裏握緊菜刀柄。我真的要刺她嗎?怎麼可能?我不想傷害萌。我想對萌好,想要寵溺她。然而另一方面,心中某處確實也這麼想:

路燈投射出來的陰影,孤零零地走在馬路上,我踩着無盡延伸的白線,在腦中一次又一次反芻剛纔的對話。手掌還殘留着萌的乳房柔軟的觸感,是和我一樣的女體,可是,萌的身體還是比我更柔軟。

「我要用跑的回去,我想用跑的。」

我依言伸手,加戀強勢地把什麼東西塞進了我的手心。打開手掌一看,是滋露巧克力,而且是咖啡軟糖口味。

「萌。」

「因爲不是男女朋友,所以不說出來,就更留不住對方啊。」

「萌不是一直這麼對妳說嗎?」

人潮忙碌往來,坐在長椅另一側的人已經換了好幾輪,在等人的人一看便知,通往月臺的階梯一有人下來,他們便拉長了脖子,細細觀察人羣,然後發現自己要找的對象,表情倏地亮起。

明明是我叫住萌的,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縮回伸出去的手,抓住書包提把。喉嚨乾渴。我在緊張。

「……真的來了。」

萌丟下這話,也不等我回應,拔腿便跑。她跑得很慢,我知道如果真心想追,可以輕易抓住她,但我仍然沒有追上去,因爲我實在不認爲這是我的職責。

與其讓萌被別人搶走,我想要傷害她。讓她害怕、被她嫌惡也無所謂,我就是不想要自己被忽視。如果我對萌是不必要的人,我想在她柔軟的心刻下決定性的傷口。

「因爲她是萌啊,我又不是那種人。」

一個人回到家,我一身制服直接就躺到沙發上,連脫下大衣都覺得懶,丟在地上的書包就這樣橫躺着。

「還逞強。」

「所以啦!」

「妳現在要去星象館?」

「對啊,票都已經買好了。」

「妳好像很期待。」

「嗯,我很期待。」

「晚上要喫什麼?」

「預定要喫披薩。喏,感覺聖誕夜就是要喫披薩對吧?」

萌笑得都快融化了,我嚥了口唾沫。萌會這麼想,是因爲每年都在我家過聖誕夜。

就連這無意識的喜好,都有着我濃濃的痕跡,然而今天萌卻要和司一起過夜。

「萌。」

我叫她的名字,她微微歪頭回應:「嗯?」我筆直注視着她的雙眼,免得她們還牽在一起的手映入視野。呼吸停止了。其實我不想說這種話,因爲實在太遜了。

「萌,我喜歡妳。」

豁出一切說出的話浮濫、陳腐、了無新意,我對萌的感情絕對不是「喜歡」這種詞彙能夠表現的,然而說出口的終究還是這兩個字。

我知道萌的喉嚨嚥了口口水、上下移動了一下,那雙眼睛靜靜地眯起。

「謝謝。」

她這麼說,聲音沉靜無比,就宛如積雪的夜晚。萌放開牽在一起的司的手,走近我,那雙手環繞上我的背。被緊緊擁抱的感覺,是直到數天前都還理所當然的感覺。

「千晶,我也喜歡妳這個朋友。」

萌的臉不紅,聲音也沒有羞澀或靦腆,存在於那裏的,是作爲友誼的好意,是已經排除了此外的一切感情之後。

一切都太遲了。

萌放開擁抱我的手,再次回到司的身邊,以熟悉的動作,握住司說着「喏」伸出的手。

「今天很冷,回家的時候要小心喔。」

我把裝着菜刀的書包重新在肩上背好,悄悄地自嘲。把手插進口袋裏,想忘了手指的冰冷,指頭卻碰到了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加戀硬塞給我的巧克力。

撕開包裝,扔進口中,看到沾在指頭的巧克力,我猶豫是否要掏出溼紙巾,但所有的一切都懶了,我直接舔掉。

是甜苦蔘半的、我討厭的味道。

「也祝妳聖誕夜快樂。」

說寂寞太狂妄了。

萌說,用另一隻手向我揮手。司給了我挖苦的道別:「聖誕快樂。」我雙眼使勁,免得被發現湧上眼頭的灼熱。

我獨自怔立原地,相對地,兩人成雙成對地朝出口走去。我就站在那裏看着兩人的背影,直到她們消失在雜沓人羣中,萌一次也沒有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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