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天前

「文化祭啊？真是充滿青春氣息。」

牀上的彌子姐一臉開心地拍手說道。

分校祭即將於三個月後來臨，分校學生都開始着手進行準備，具體上來說，是每個星期都會留校一天。想當然耳，那一天我不能來療養院。

「話說回來，爲了一個星期的一天特地道歉，你也真夠一板一眼。你明明幾乎每天都來報到啊。」

「……我不是在道歉，只是覺得沒說一聲就不來，妳可能會擔心。再說，妳接受集中檢查的時候，我也不能來。」

「嗯、嗯，沒關係，我很開心。」

彌子姐似乎完全沒把我說的話聽進去，喜孜孜地點了點頭。

「真羨慕，我也好想去喔，只是不知道兩個月後的我會變成怎麼樣。」

「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祭典，只是因爲昴臺沒有娛樂，大家才那麼興奮。」

「你又說這種話。」

「是真的。分校的學生包含小學部在內，總共只有三十幾個人而已。」

「啊，真的滿少的。」

「國中部的我們畢業以後，大概就會和三鳥內合併了吧。」

「嗯，雖然財政因爲昴臺療養院而改善不少，還是無法解決人口外流的問題。」

「哎，昴臺真的什麼都沒有，想上高中只能去外地。」

「是嗎？哎，如果你要升學，也必須離開這裏。」

正如彌子姐所言，如果我要升學，就得前往三鳥內，或是去更遠的地方上高中，到時候，要每天來療養院就很困難了──想到這裏，我才察覺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

如果我能上高中，代表彌子姐已經不在這所療養院裏。

「要我猜猜你在想什麼嗎？」

「不要。」

「我想知道的不是本人的事，而是受這種疾病影響的人。」

彌子姐的眼睛靜靜地燃燒着。

「我並不是想寫譁衆取寵的報導，只是對於這種多發性金化肌纖維發育異常症擁有非比尋常的興趣而已。」

「不認爲自己有價值的人罹患這種病，就跟掉入地獄一樣，必須面對自己死了比活着更有價值的事實。身邊的人也必須不斷證明。」

「不，是因爲今天的你雙眼發直。」

「喂～同學。那邊的同學，別不理我啊。」

「和都村彌子扯上關係以後，你會有什麼變化？我拭目以待。」

「順便問一下，你知道『二月鯨』的作者是誰嗎？我一直查不出來。」

「那還滿高的啊。」

「那你該直接去問都村小姐。」

「興風作浪？嗯，或許是吧。」

「不知道。」

「……什麼事？」

「雖然沒預約，不過自己的身體，我多少還是明白。」

「如果彌子姐沒在准考證發下來之前死掉，我就來不及上高中……對吧？」

「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要緊吧？」

牀邊桌上擺着棋盤。我們只顧着說話，棋下到一半就停住了。如果我把被喫掉的棋子偷偷放回去，應該不會被發現吧……我想動手腳，可是馬上就穿幫了。

說着，彌子姐抓住我的臉頰，硬生生地抬起我的頭。比起異常冰冷的體溫，彌子姐凝視着我的雙眸更讓我的心臟撲通亂跳。事到如今，要瞞是瞞不住了，差別只在於吐露多少而已。

「……天啊……」

「吞噬價值的疾病……」

彌子姐淘氣地合掌道歉。面對這樣的她，我的內心五味雜陳。我至今依然無法喜歡彌子姐的這一點。距離明年春天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就算指着沙漏的殘沙而笑的是彌子姐本人，我還是難以接受。

「──你、你沒頭沒腦地亂說什麼？」

「……你想做什麼？」

「是我不好。欸，你知道都村彌子爲何沒有家人嗎？」

不，並不是興風作浪。我的身體活像氣壓計的指針般不斷髮抖。我巴不得早一刻逃離這裏。遊川對於這樣的我似乎很感興趣，視線始終盯着我不放。

她的聲音在這時候微微沉下來。

「……」

彌子姐依然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如果我什麼都不說，她大概不會鬆手吧。隔一會兒，我撇開視線說道：

「……你怎麼會知道？」

「證明自己不是爲了錢陪伴病人。」

我遇見遊川，就是在這一天的隔天。

「態度別這麼嗆嘛。我就知道，這裏的人對外地人都很冷淡。鄉下地方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衰退。」

「我真的要回去囉。」

當時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個狹小的村落鮮少有陌生人到來，回頭一看，對方一副顯然不是昴臺人的打扮，更加強我的警戒心。老舊的外套和褪色的牛仔褲，呈現負面的都會感；年紀大概是三十五、六歲，總之是個異類。

「……就是有『二月鯨』報導的……」

說着，彌子姐露出淘氣的笑容。她這副模樣，我至今仍然忘不了。

相識至今，這是我第一次提出這個問題。

我說道，打算硬生生地結束話題，這一瞬間，一捆紙扔到我的腳邊。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常見的父親事業失敗、導致破產的故事。當時，我爸爸已經走投無路，家裏的氣氛也很糟，可是有一天，他居然提議全家一起去兜風，而且還選在平日，要我們向學校請假。」

「我不想聽……失陪了。」

「哦，你知道那篇報導啊？哎，昴臺人都是這麼稱呼的。寫那篇報導的就是我，只不過後來被批評得很慘。」

在我一如往常前往分校上學時，有人叫住我。

我這才發現他是在套我的話。將動搖視爲強力測謊機的男人現在鎖定我爲目標。

「是啊，畢竟是舉全國之力在進行研究嘛。」

彌子姐大概自問自答過許多次吧，她說得一派泰然。

「你認爲你的價值高於和自己一樣重的金塊嗎？」

「有什麼事快說吧。」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再度愣住了。

說完，遊川便沒再多說什麼。

「你聽了也覺得很奇怪吧？當時我才九歲，便察覺事有蹊蹺。我很聰明，一眼就看出他們在打什麼歪主意，所以說班上當天要決定運動會的參加項目，堅持不請假。結果爸爸一下子就讓步，當天讓我照常去上學。可是弟弟就不一樣了，他當時只有小學一年級，聽到可以向學校請假出去玩，怎麼可能不跟去？」

「……外、外面有個週刊雜誌的記者……」

「啊，不要緊，記者進不了療養院的。唔？還是他對你說了什麼？他欺負你嗎？」

是我太聰明瞭──彌子姐感慨地說道，雙眼彷彿凝視着遙遠的彼方。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想像彌子姐的壯烈經歷。我很慶幸彌子姐沒有死，很慶幸她活下來，可是見到她強烈的眼神，又無法輕易說出這些話。

《現在週刊》──聽到這個名字，我立刻想起來了。我看過那本雜誌的報導。

「……彌、彌子姐的家人攜子自殺。」

「這是種很殘酷的疾病，我把它稱作吞噬價值的疾病。」

因爲我最先想起的是那番關於證明的話。

「欸，你要繼承都村彌子的財產嗎？可以拿到三億圓的感覺如何？」

──和彌子姐在一起的人，必須不斷證明自己不是爲了錢陪伴她，這種境遇宛若詛咒。不過，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別露出那種表情。標題的字數有限，要在有限的字數內吸引大衆的目光，只能用『怪病』這兩個字。」

我一時語塞。

「你應該也很痛苦吧？啊，這話不該當着本人的面講。」

「說我怎麼樣？」

「你只是在興風作浪而已。」

「只有我弟弟被帶走。」

彌子姐的表情絲毫未變，淡然地繼續說道：

遊川對滿腹狐疑的我說出簡潔有力的答案。

遊川淡然說道，口氣活像在談論實驗動物，和彌子姐談論自己時一樣冰冷。面對愣在原地的我，遊川繼續說道：

「證明？」

我沒想到西洋跳棋竟是如此反應心境的遊戲。我中了彌子姐的明顯陷阱，移動不該移動的棋子，甚至還讓好不容易成王的棋子杵在原地。

彌子姐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沒有治好的可能性嗎？」

「我是出於好意，想用低劣的笑話覆寫不愉快的想像。我在反省了。」

「抱歉、抱歉，我應該先告訴你的。不過，其實這也沒什麼好隱瞞。家庭失和一旦演變成社會案件，就不再是家務事了。」

「到了彌子姐這種程度，就能夠透過棋路看出對手的心思嗎？」

那一天的棋局，我下得亂七八糟。

第二局結束時，彌子姐緩緩問道。我直接了當地反問：

「也不是耿耿於懷啦……只是沒想到這是妳沒有家人的原因。」

我吐出其中一個芥蒂，彌子姐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放開我的臉頰，我差點因爲反作用力而往後倒。

「攜子自殺。父母載着弟弟開車蓄意撞破護欄。全家只有都村彌子一個人沒坐上那輛車，逃過死劫。」

「哦……原來如此。」

遊川說道，揚起單邊臉頰，彷彿在試探我一般。我強作鎮定，心臟卻是撲通亂跳。

「……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嗎？」

「班導把我叫去的時候，我完全不驚訝，甚至因爲事情不出所料而鬆一口氣。然後，一想到只有我一個人靠着機智逃過一劫，我就好開心。只可惜我弟弟怎麼勸也勸不聽，不知道他當時坐在衝出護欄的車子裏，心裏有何感想？」

「他說彌子姐……」

「要搞這種場外亂鬥，我比你狠多了，你打消念頭吧。」

「因爲我是喫這行飯的。」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叫遊川，常在雜誌《現在週刊》上寫報導。」

「我就這麼進了育幼院，不過至少是活下來了。親戚全都很冷漠。這麼說或許有點自賣自誇，但我能夠撐到現在真的很厲害。所以說，嗯，這是我的生存體驗，我是靠着自己開拓了活路。」

這個男人來到昴臺，究竟有什麼目的？

遊川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的情緒突然開始翻騰。用「怪病」兩字概括金塊病的男人就在眼前，被這個男人命名、悠然游泳的鯨魚──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感到不快。不過，我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

「也不能說沒有，畢竟這是未知的疾病。」

「你從頭到尾只盯着某一點，我當然看得出來。怎麼了？」

遊川這番話，猶如把我一直沒發現的傷口挖出來用火烤。

「啊，沒枉費我對櫃檯人員死纏爛打，要求採訪療養院。」

「彌子姐是計劃在我升學之前死掉嗎？」

「不過，哎，我想還是有可能找到治療方法，機率大概和你贏過我差不多。」

我根本不想聽，遊川卻一口氣說完這件事。腳邊的紙上印着比現在略顯稚氣的彌子姐照片。都村彌子，十二月二日生，二十一歲。我不知道的個人資訊。我忍不住撿起紙來，塞進書包裏。

我上次量體重大約是六十公斤。我不知道六十公斤的金塊值多少錢，不過我敢肯定，自己的價值遠遠不及六十公斤重的金塊。見我沉默下來，遊川語帶嘲諷地說道：

「所以你一直耿耿於懷？」

「所以你應該懂了吧？」

「懂什麼？」

「我死都不想讓那些親戚說『謝謝妳死掉』。」

「……我也不想說這種話。」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真可愛。」

聽彌子姐如此揶揄，讓我很不高興。

如果有錢，彌子姐的父母應該不會選擇攜子自殺吧，所以彌子姐纔想把錢留給狀況雖然不同但同樣缺錢的我嗎？我不知該怎麼說，光是想像，心頭就亂糟糟的。

最讓我懊惱的是，我是透過那個記者才得知這段往事。我就像是要一吐胸中的鬱悶一般說道：

「……我還想問一個問題。聽說彌子姐是高材生，是真的嗎？」

「是啊。在變成這樣之前，我可是很優秀的，在校內還受過表揚，也參加過好幾次實地調查。如果我沒有染上這種病，應該會進研究所鑽研史學吧。」

「妳本來還想繼續做研究？」

「當然啊，那是我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

「打個比方，妳沒想過要把三億圓捐贈給大學嗎？」

「當然沒有。試想，我不能做研究，其他人卻因爲我死掉而有了豐厚的資金做研究，多令人不甘心啊！那所大學裏最聰明的人絕對是我──」

我朝着侃侃而談的彌子姐扔出一疊資料，是那個叫遊川的記者給我的，上頭除了彌子姐的照片以外，還刊載了她的經歷、主修科目與在學時的獲獎紀錄。攜子自殺事件也包含在經歷之內。

「還真齊全啊。」

彌子姐翻了翻資料，喃喃說道。

「彌子姐研究的是什麼？上頭說妳的中英文都很流利，是靠着不用償還的獎學金上大學的，是真的嗎？」

來到昴臺療養院之前，彌子姐有她的人生，有她想做的事和進行的研究，而現在她的腦中依然裝滿知識──直到現在，我才重新體認到這一點。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聽彌子姐親口告知的，令我懊惱不已。我再也不想嚐到這種滋味。

「我想多瞭解妳。」

彌子姐將遊川給我的資料扔進垃圾桶，微微一笑。

「好啊，我有問必答。」

「邊下西洋跳棋邊聊吧，我也想多瞭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