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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天前

《夏天結束時,妳一死就完美無缺》 · 斜線堂有紀 · 3263 字

那一天的課程改成自習課。

分校只有四個老師,一半負責帶國中生,只要有一個人請假就無法照常上課。

到學校以後,我看見教室裏寫着語焉不詳的指示:『可以回家,也可以看書。』教室裏只剩下月野同學一個人。

「啊,江都同學,你也來啦?你要回家?還是自習?」

「呃,我不想念書……」

「宮地和加賀同學也一樣,說反正沒有要考什麼好學校,不用唸了。唸書又不是爲了考試。」

「除了妳以外沒有人留下來自習,代表大家都是這麼想吧。」

說歸說,我也不想回那個家。我和升學組不一樣,不必唸書。最後,我決定逃進圖書室,待到放學爲止。

我沒有想看的書,便找起西洋跳棋的相關書籍,但是找不到附有詳細解說的書,畢竟分校圖書室的藏書原本就不多。不過,雖然沒有西洋跳棋的相關書籍,卻有西洋棋和將棋的書。

我找不到想看的書,只好隨便抽一本字典坐下來。但我又不學乖,忍不住查起西洋跳棋的單字,想想實在很嘔。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原因就是彌子姐。

一夜過去,後悔之情逐漸湧上來。我那樣奪門而出,不知道彌子姐做何感想?這下子我連去病房的理由也沒有了。

不曉得彌子姐現在在做什麼?我想像着彌子姐獨自坐在西洋跳棋盤前的模樣,罪惡感頓時爬上心頭。下次申請面會,搞不好會被拒絕。一思及此,我便無心做任何事,索性闔上字典,在桌上趴下來。

「喂,別在這裏睡覺。」

趴了一會兒後,有人對我搭話。我不情不願地抬起頭,只見晴充站在眼前。

「江都,你很閒的話,陪我一起去採買吧。」

「……採買?」

「分校祭的預算撥下來了,打鐵要趁熱。」

哦,所以晴充纔不在教室裏。

「……你只是要找人幫你提東西而已吧?」

「他還笑着叫我『順便也去劃一畫』呢,所以我在角落畫了當時很迷的樂團標誌,不過被別人蓋掉了。」

「用完的油漆罐被到處亂扔,造成社會問題,現在退燒了不是正好嗎?」

他和彌子姐似乎只是點頭之交,連彌子姐會下西洋跳棋都不知道。

隨著作品不再「更新」,油漆罐也變得滿布塵埃。我輕輕觸摸寫有「紅色」兩字的油漆罐。

「雖然現在已經沒什麼人在塗鴉,不過我還挺喜歡的。」

大概只是擔心獨自住院的彌子姐吧。單純的善意、表裏如一的善意,這樣纔像晴充的爲人。

如果我贏了彌子姐,這個無謂的問題是否就會有答案?一思及此,我的心頭突然變得亂糟糟。

「什麼問題?」

你怎麼知道?這般心思或許流露到臉上,我還沒開口詢問,晴充便辯解似地說:

倘若我擁有能在這家店盡情購買油漆的財力,我會在那道牆上畫什麼呢?

「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也稱不上關係,只是認識而已……而且是最近才認識。」

「雖然這是在政府主導下興建的昴臺設施,但也算是你爸爸的東西吧?被人亂塗鴉,他沒生氣嗎?」

晴充究竟知道多少?彌子姐死後我可能得到三億圓,和我們是用西洋跳棋決勝負一事,他也知道嗎?

彌子姐確實提過「一籠晴充」這個名字,而他是療養院事業相關人士的兒子,即使認識彌子姐也不足爲奇。我想像着「要是你不來」的「你」變成「晴充」的情況,不知何故,感覺很不舒服。晴充無視這樣的我,悠悠哉哉地繼續說道:

面對晴充的調侃,森谷先生爽朗地笑道。

三點二公升的罐裝油漆在這裏要價五千圓,但依然銷售一空。當然,是爲了在療養院的圍牆上作畫。是誰先起頭的沒人知道,最初的塗鴉是在夜裏完成,後來小孩有樣學樣,甚至有外地人專程爲了在圍牆上作畫而來到這裏。

不知道彌子姐正在我沒有到訪的病房裏做什麼?是不是覺得我很薄情?「要是你不來,我會很寂寞的。」我想起她說過的話。

此時,晴充對我說道。我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但不知何故,我無法直視晴充的眼睛。

所謂的流行,指的應該是昴臺人一窩蜂地在圍牆上作畫的事吧。

那時候,我也窺探過森谷先生的店,像現在這樣觸摸油漆罐。然後──

此時,我猛然醒悟。查詢西洋跳棋、想起待在病房裏的彌子姐便心亂如麻,都是異常狀態。不知不覺間,我的生活開始繞着彌子姐打轉,這一點讓我感到十分恐怖。

只不過,森谷先生是不折不扣的療養院贊成派。以「替昴臺注入活水」爲說詞遊說大家的森谷先生,和我媽自然是水火不容,因此不知不覺間,森谷先生的店對我而言,成了只有在這種機會纔會前來的地方。

森谷先生似乎明白我的隱情,只說了這句話,便又繼續和晴充聊天。

「要補充油漆嗎?」

如此回答的晴充一副打從心底詫異的表情。

「因爲除了月野同學以外,大家都回家了,只剩下你一個。有什麼關係嘛,你也喜歡採買吧?」

「啊,是啊。聽說有很多人氣呼呼地跑來向森谷先生抗議,要他處理那些垃圾。不過我覺得,圍牆已經完成了。畢竟鯨魚也來了嘛。」

好一陣子沒來,森谷先生的店改變許多,不知幾時間賣起雜誌來了,也進了些沒看過的零食和果汁,旁邊還擺放着農具。森谷先生的店與昴臺一起改變了。

晴充抱着裝滿雜貨的袋子,我則是提着油漆罐,走在他的身邊。

昴臺是個小村落,只有一家雜貨店,店裏塞滿各種便利的用品,定位就和麓町的超商差不多,但還是有點不同。這家店沒有名字,通常被稱爲「雜貨店」,或是冠上老闆的姓氏,稱作「森谷先生的店」。

晴充支支吾吾地說道。

說歸說,我仍稍微想像一下。

「不會有這種機會的。」

「是啊。如果沒有我們,這家店會不會倒啊?」

回到分校時,時間已經很晚了,就算去療養院,應該也逗留不了多久吧。

我們一口氣買齊分校祭要用的東西,沒想到量還不少,有裝飾教室用的無痕膠帶、補強立牌用的牛皮膠帶。由於學校禁止我們將展示物直接張貼在教室裏,因此我們還買了三卷覆蓋牆壁用的壁報紙;又因爲預算還有剩,連紅色油漆都買了。

看着笑得天真無邪的晴充,我不禁暗想:一籠德光真的是爲了昴臺而建造療養院的。不知何故,一思及此,就有種冰冷的東西插進皮膚底下的觸感。

晴充說的應該是「二月鯨」吧。

「沒關係。」

「爲什麼?」

店裏一角放着許多油漆罐。

一瞬間,我覺得不太對勁,但是我並未察覺不對勁的原因。

「你也可以去啊,都村小姐應該會很開心吧。」

不知何故,莫說繼承三億圓,就連西洋跳棋的事,我都不想讓晴充知道。

直到許久以後,我才知道此時晴充在想什麼。

「弄到這麼晚,抱歉。」

不過,其中也有沒變的部分。

「流行已經退燒了,店裏居然還有油漆。」

彌子姐的臉龐瞬間浮現於腦海中,不過,我們並沒有約好要見面。

「你去過療養院吧?是去探望都村小姐嗎?」

「你和都村小姐是什麼關係?」

晴充突然喃喃說道。

「要說什麼?」

「少胡說了,要是這家店倒了,昴臺也完蛋啦!」

晴充呼喚後,一個年約四十的男人從店裏慢吞吞地走出來。森谷先生帶着一如平時的笑容迎接我們。

「所以我很好奇,如果現在讓你作畫,你會畫什麼?」

「你爸爸沒說什麼嗎?」

村民對於昴臺這塊土地上多出的異物所做的反抗。那陣子,牆上的塗鴉不斷更新,某人完成一幅畫之後,又會有另一個人在上頭畫上新的圖。當時的牆壁宛若巨大熒幕,未乾的油漆味就像背景音樂充斥周圍。

從前,我也常來森谷先生的店。

森谷先生正是在療養院落成約一年後想出了這種創造性用法的人。白色圍牆上貼滿傳單,無助於雜貨店賺錢──察覺此事的森谷先生在幾天後進了油漆罐及刷子。

「……不,分校的油漆已經很夠用了。只有畫立牌的時候用得到吧?」

「變少的只有紅色。畢竟顏色種類一堆,很多顏色的油漆本來就沒有。」

「森谷先生,我們今年也來採買分校祭要用的東西了。」

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那是種反抗。

「你是日向吧?過得還好嗎?」

我也點頭致意,覺得有點尷尬。

「是……好久不見。」

「哎,我……勉強算得上是療養院相關人士,這次都村小姐年紀和我相近,所以他們就介紹給我認識。」

「介紹?什麼意思?」

「這樣很好啊。她好像是真的無親無故,你能去陪她,我也很開心。雖然我想像不出她會和你聊什麼就是了。」

「可是那是最醒目的部分耶。有缺什麼顏色嗎?」

「我知道你過得不輕鬆,好好加油。」

晴充笑道,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思。

「哦,分校的小弟弟來啦。已經到了這個季節嗎?」

我把袋子和油漆放進倉庫裏,如此回答。不過一天而已,一天沒去,我不認爲彌子姐會放在心上。

「哎,就是叫我陪都村小姐聊聊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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