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天前

和彌子姐共度的時光一文不值，不過她的屍體有三億圓以上的價值。

有許多重要事物是無形的，所以我們總是想方設法，將感情或關係有形化。比方婚戒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如果可以，我想把對彌子姐的心意化成一個巨大的結晶，這麼一來，就不至於演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我推的輪椅上坐着三億圓。現在的彌子姐既不能對我笑，也不能陪我一起下西洋跳棋，卻遠比能做這些事時的彌子姐更有價值。

這一點讓我悲傷不已。

我走在夜路上，回想過去發生的事。

現在來到這裏究竟是錯誤的？還是正確的？認識彌子姐以後，我犯過許多錯，但是應該也做過正確的選擇。

讓我和彌子姐耗上整個夏天的西洋跳棋，是種每一步都帶有莫大意義的遊戲。一次的失誤可能左右整個戰局，而十幾次的正確答案也可能彌補這個失誤。

我和彌子姐的過去亦然，但我甚至連哪一步正確、哪一步錯誤都不知道。

我回顧和彌子姐之間的回憶。

在這段期間，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持續往前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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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錯誤，就是我經過了昴臺療養院──爲了某種疾病興建的特殊療養院──旁邊的道路。從昴臺分校回家的路有好幾條，我大可以走其他路，可是那一天我偏偏踏上那條路。

我所居住的昴臺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落，人口只有一千人左右，和大都市相比可說是微不足道。

那條路在昴臺又格外冷清。畢竟療養院附近的小路，尤其是有病患住院的時候，幾乎是無人通行。

或許這正是昴臺人對療養院保持距離的證據，又或許是環繞療養院的圍牆令人不禁退避三舍。無論如何，這裏的行人遠遠少於其他地方。

昴臺療養院從前是被白色牆壁圍繞，現在則是被滿布塗鴉的牆壁圍繞着。

這是居民發揮藝術細胞的成果。多虧他們，分隔療養院內外的是塗鴉藝術、Ｑ版狗狗和巨大鯨魚圖案。我瞪着圍牆上的鯨魚，微微地吐了口氣。

療養院東側圍牆上的鯨魚，以旁若無人的尺寸悠遊於塗鴉大海中，從遠處也可辨別那漆黑的身軀。

這條鯨魚從前曾造成一陣小轟動。來到昴臺的記者一時心血來潮拍下牠，並以「怪病專用安寧療護機構的療愈吉祥物」爲題，寫了一篇報導。

昴臺擁有美麗的自然環境與充裕的土地，最適合建造白色箱子。想當然耳，除了一籠德光以外，還有許多人嘗試過運用這個空間。

在這股氛圍的影響下，我問了個蠢問題。

一上二樓，我立刻檢查衣櫃。衣櫃最深處有條紅色圍巾，一切都不是夢。

我還來不及找尋圍巾的出處，便傳來一道清澈的聲音。

如今還在活動的反對派，只有以我媽爲首的數十人。狹小昴臺中的狹小社羣。媽媽每天都和這些人聚會，發表剛纔的陰謀論。

北上叔叔舉起手上的紙袋，微微一笑。

如此這般，七個病患中，有兩個被送到昴臺療養院──專門研究與治療金塊病的設施──的白色圍牆中。這是發生在我就讀分校四年級時的事。之後，昴臺療養院持續收容病患，而昴臺的經濟也隨之活絡起來。

對於灰心喪志的人，說什麼都沒用。

現在是四月初，陽光越來越暖和，再過一陣子可能連外套也不用穿了。再加上今天是散步的好天氣，根本不需要圍巾。這條圍巾是從哪裏來的？

每當我們說話，媽媽都會默默地把電視的音量調高，見狀，我和北上叔叔不約而同地住了口。

「對不起，讓你過這種生活。」

北上叔叔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面都煮爛了，我連忙將鍋裏的面倒進碗公。

回到家一看，家裏沒有人。刺耳的聲音在空空蕩蕩的屋內迴盪着。

圍牆上坐着一個長髮女子。見了她住院服底下露出的白皙脖子，我不禁暗想：原來如此，紅色圍巾確實很適合她。她的手上戴着與和煦春光完全不搭調的黑色手套。

「接得好，謝謝。可不可以還給我？」

我望向聲音的來源。

然而，療養院對於昴臺而言，畢竟是數年後或許就不會再有的轉機。後來，大家得知這種疾病不會傳染，漸漸地就不再反對了。圍牆上開始出現塗鴉之後，昴臺便完全接納了療養院。

「妳看起來不像病人。」

鯨魚的鼻頭上貼着「堅拒收容金塊病患者」、「反對療養院，找回美麗的昴臺」等傳單，大大的標語底下寫了許多毀謗中傷療養院的字句。

「……啊，日向，你看這個。」

隨着這句話，北上叔叔不再工作，成天足不出戶。從那天起，支撐我們家家計的只剩生活補助金和慈善團體供應的冷凍麪包。但就連這些微薄的小錢，也都被媽媽花費在全心致力的「活動」之上。

說着，北上叔叔把賣相很差的蔬菜收進冰箱裏。

瞬間，一陣強風吹過，打算撕下的傳單自行剝落，消失於樹林之間，而我伸出的手則抓住別的東西。

至於此時的我，則是想起今天剛認識的彌子姐。春天還披着圍巾、戴着手套的她，看起來既不像生物兵器，也不像病人。

我從口袋裏拿出揉成一團的傳單，輕輕扔進垃圾桶裏。

如果一切都一帆風順就好了。

北上叔叔似乎打從心底憂慮昴臺的人口外流和經濟問題，拚了命地想要活絡我和媽媽居住的這塊土地。他甚至辭去知名企業的工作，以昴臺爲據點，展開振興事業。

「好像……還沒回來。」

療養院建設案塵埃落定時，曾有人謠傳金塊病──亦即「多發性金化肌纖維發育異常症」是原因不明的感染性怪病；召開說明會的時候，反對建設案的人也很多。

猶豫一會兒後，我把圍巾塞進書包裏。爲防自己忘記，我把剩下的反對傳單也撕下來，放進口袋中。

「對了，這個……」

我趁着煮烏龍麪時解凍自己要喫的冷凍麪包，北上叔叔也在這時候緩步走進廚房裏。他只有四十幾歲，模樣卻十分蒼老，骨瘦如柴，唯獨雙眼炯炯有神，看起來活像負傷的野獸。我猜我自己應該也是這副模樣吧。有我們兩個人在場，廚房看起來宛若飼育小屋。

媽媽開始說起荒誕不經的陰謀論，北上叔叔悄悄地移開視線。這種時候北上叔叔會躲進殼裏，靜待暴風雨過去。

我迅速喫完麪包以後，立刻站起來。背後傳來媽媽的咂舌聲，接着，她又繼續對着北上叔叔發表她的陰謀論。

這時候，客廳的電視傳來尖銳的笑聲。

我說道，媽媽不滿地哼了一聲，坐到餐桌邊。我走進廚房，煮冷凍烏龍麪給她喫。北上叔叔在家的時候會下廚，不過今天他不在，無可奈何。

說着，她突然從圍牆上消失。過一會兒，鯨魚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高瞻遠矚的一籠德光搶先將收容設施引進昴臺，「昴臺療養院」就這麼如火如荼地動工了。落伍的村落裏，嶄新的設施。

「……我沒有進去的資格。」

「看來是不行了。」

媽媽一看見我，便不快地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七點過後，媽媽一回到家，我立刻緊張起來。我把圍巾藏在衣櫃最深處，雖不至於被發現，但還是小心爲上。我主動走下一樓，以免媽媽上樓。

大事不妙──這是我最初的感想。不知何故，才認識幾分鐘便看穿我個性的彌子姐，塞了個最有效果的包袱給我。光是聽到「很貴」二字就不敢讓圍巾沾染塵土的我實在太可悲了。

媽媽開始熱衷於這種活動，是在北上叔叔閉門不出之後。兩者之間赤裸裸的關聯性令人發毛。

說着，北上叔叔也拿出自己的麪包。

然而，真正能夠活用昴臺的只有他一個人。他精準地預測時勢、瞭解需求，知道昴臺需要的不是大型演唱會會場，也不是新銳藝術家建造的銅像，而是政府支付了大筆補助金的特殊醫院。

＊

「北上叔叔呢？」

直到昴臺療養院建設說明會的當天，北上叔叔才徹底死心。

說歸說，媽媽還是會喫橋川先生送的那些米吧──我如此暗想。

北上叔叔三不五時就會這麼說。

聽了這句話，我明白眼前的女子染上了那種怪病。倘若昴臺人的傳言屬實，她是現在唯一的住院病患。

從結論說起，北上叔叔的事業全都以失敗收場。比如釀造昴臺獨有的當地酒，或是將昴臺採收的農作物推廣到外縣市等等，說穿了都是些老套的行銷方式。即使如此，北上叔叔是真心想活絡昴臺。

所以，算起來媽媽從事療養院反對運動，已經足足有四年。

新上任的昴臺村長一籠德光，宣佈在自己任內要讓昴臺的財政轉虧爲盈，而他實際上也做到了。一籠德光爲了拯救這個村子而建造的，就是國內第三座金塊病專用的療養院。

彌子姐的聲音逐漸遠去。距離這麼遠，即使我把圍巾扔過去，也扔不到她身邊吧。雖然我是真的想扔，可是一看到這條圍巾顯然是用高級材料織成的，就怎麼也扔不出手。

「橋川不就是頭一個向療養院屈服的乞丐嗎？」

北上叔叔是我的繼父。

「疾病不是通行證。」

她露出淘氣的笑容，眯眼而笑的模樣與漂亮的外表正好相反，有些孩子氣。直到此時，我纔想起手上的圍巾。

「對，這邊。你的眼睛很利啊。」

「你不明白嗎？那些米可能被污染了。對他們來說，我們是敵人。」

「那邊的同學。」

「……圍巾？」

北上叔叔試圖打造的「昴臺品牌」並未紮根，昴臺就快被山的另一頭的三鳥內地區吸收了。昴臺人都接受了這種命運，只有北上叔叔一個人乾焦急。

用含蓄點的說詞形容，她是個漂亮的人。把五彩繽紛的圍牆當成椅子坐，也讓她看起來充滿幻想氣息。

『我叫都村彌子！不用客氣，叫我「彌子姐」就好！跟櫃檯說我的名字，他們就會放行了！』

當時北上叔叔發展的事業幾乎都已倒閉，可是他還沒放棄。縱使積蓄已經空空如也，北上叔叔依然不屈不撓。在國內第三所大型療養院的建設案塵埃落定之前，他都沒有放棄昴臺。

一條紅色圍巾。

「我去幫忙橋川先生下田，他給了我米和蔬菜。」

然而，北上叔叔似乎沒有東山再起的念頭。他偶爾會幫忙鄰居下田，可是無法開創新事業。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只回答：「沒關係。」

如此這般，單單因爲雜誌是在二月發行而定名的「二月鯨」，今天依然擺出不問世事的臉孔，在高大的圍牆裏遊動。

當時，圍牆上還沒有塗鴉，覆蓋白色牆面的只有「反對療養院」、「爲了孩子的未來，立即撤出」等傳單。

「……妳是療養院的人嗎？」

「謝謝。」

「哎呀，病人也能爬圍牆啊。順道一提，那條圍巾很貴，別用扔的。」

「是嗎？」

我拚命伸長拿着紅色圍巾的手，可是她並未接過，而是更加眯起雙眼，對困惑的我笑道：

當時，國內共有七人罹患了俗稱「金塊病」的疾病。政府將這種疾病定爲絕症，並宣佈建造專用的收容設施。

「是啊，我是這一邊的人。」

「你今天跑去哪裏？」

我把煮爛的烏龍麪和淋上番茄醬的麪包送到餐桌上，令人不自在的晚餐時間開始了。媽媽瞪了默默喫着麪包的我一眼，大大地嘆一口氣。

家裏的老舊印表機每次列印都會發出哀號般的嘎吱聲。我巴不得印表機乾脆壞掉，但是它卻盡責地完成所有工作。印表機花費冗長的時間吐出一張傳單，傳單上用鮮明的明朝體印着「反對收容新的金塊病患者！」等文字。

『不，你不是那種會亂扔別人東西的類型。那就改天見囉！』

「……我要把圍巾丟過去了！請接好！」

北上叔叔是媽媽的再婚對象，原本不是昴臺的居民。起先媽媽向我介紹北上叔叔時，他並不是現在這種野獸般的模樣，而是充滿知性氣息，讓尚未懂事就喪父的我大爲期待。

我和媽媽也都替北上叔叔加油。

說着，她樂不可支地笑了。

「不，今天肚子不太餓……」

媽媽一臉不悅地啐道，北上叔叔縮起身子。

這個問題是對着北上叔叔問的。北上叔叔又做了一次剛纔的說明，聽完，媽媽咂了下舌頭。

我凝視着傳單數秒鐘，緩緩伸出手來。

在那篇報導中，鯨魚被取名爲「二月鯨」，成爲抒情文的佐料，最後卻化成火苗。「怪病」和「安寧療護」這兩個用詞引發外界抨擊──以「怪病」二字形容這種疾病缺乏同理心。再說，這裏的住院病患正在接受治療。就算是痊癒機會渺茫的疾病，也不該寫得像是病患已經接受這個事實。

我還記得北上叔叔從前買書給我的時候，總是笑得很開心。這個家裏的藏書幾乎都是北上叔叔帶來的。

「我跟你說，事情沒這麼單純。政府隱瞞了重大事實。療養院裏收容的不是病人，而是政府的生物兵器。不把療養院遷走，昴臺就會變成可怕的實驗場。」

「……橋川先生送了些米給我，應該可以撐上一陣子。」

就結果而言，爲昴臺注入最多活力的，還是昴臺療養院建設案。

「要還就送到我的病房吧，我會讓你進來的。」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日向，你別光喫麪包，多喫點營養的東西。」

會變成這種局面，全是因爲我經過那條路──又或者該說，是因爲我想撕掉反對療養院的傳單。

我知道媽媽印了新的傳單，知道她用那臺老舊的印表機，經歷了多次失敗，最後印出幾張精華，甚至可以想像媽媽喜孜孜地拿着傳單去張貼的模樣。

其實根本沒人會看那些傳單，療養院也不會因此關閉，我卻糊塗得跑去撕傳單。

完全沒想過會遇上彌子姐。

我望着紅色圍巾片刻之後，關上衣櫃的門。昴臺療養院──我說的沒資格，就是這個意思。胡亂張貼反對派傳單的女人之子，沒資格進那個地方。

然而，編織而成的通行證就在我的房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