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天前

並不是因爲晴充提起，我才這麼做的。

隔天，我前往療養院。

彌子姐大剌剌地提起我的家務事，至今依然令我心存芥蒂，不過還不到不想再看到她的地步。

相反的感情互相沖撞，讓我裹足不前。當我察覺自己刻意繞遠路拖延時間時，心情變得更糟了。

這時候，我在分校通往療養院的方向發現一條已經不再使用的水道。那條水道應該是爲了將水引到「從前蓋在療養院所在地點上的某個建築物」而挖鑿的，不過我已經記不得那是什麼建築物。

我在雜草叢生的水道里走了片刻，碰到一扇上了紅漆的鐵絲網門，門似乎沒有上鎖。如果這條水道通往療養院，就去找彌子姐吧──我邊如此暗想邊前進。

水道果然和療養院的後門相通。後門比正門小一點，同樣裝有監視器。

要是彌子姐正隔着這臺監視器看着我，該怎麼辦？我懷着這個念頭，緩緩打開格子門。

「你怎麼來了？」

彌子姐劈頭就是這句話。她拄着牀邊桌，一臉無聊地望着窗外。

「既然擔心被人看到，別來不就好了？」

「……我找到一條捷徑。有條已經沒在用的水道可以通到療養院的後門……」

我並不想滔滔不絕地說明這種事。比起說明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應該還有其他該說的話纔是。彌子姐也一樣，不着邊際地回了句：「那條捷徑我也知道，只是上了鎖。」我們想說的明明不是這些話。

「江都，接好。」

此時，彌子姐突然扔來某樣東西。我差點漏接，幸好及時接住。

「喂，不要突然扔東西──」

「你就用那個聯絡我吧。啊，那個不能上網，我裝了內容過濾軟體，你只能用來和我互傳訊息而已。」

在我手中是一支全新的智慧型手機，裸露的背面在光線照射下散發着微光。

「我都設定好了，應該可以直接使用。按下訊息鍵，就可以看到都村彌子。」

彌子姐將視線移回窗外，連珠炮似地說道。

「喜歡的東西是？還有討厭的東西是什麼？」

正當我若無其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放在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震動起來，是彌子姐傳來的訊息。

「五次。」

她這麼熱愛西洋跳棋啊？我一瞬間如此暗想，隨即又揣測她的言下之意，回覆了訊息。

「萬事拜託。」

「這是遊戲，或許能讓我矇到一次。」

然而，彌子姐僅用三步便突破包圍，喫掉我的棋子。

「就算妳不說這些話，我也……」

看見這四個字，不知何故，我的心頭百感交集。

「那就來下棋吧。不過，要是你覺得單純下棋過意不去，就拿你自己當賭注好了。」

「……我也要道歉。」

「我沒來不是因爲在生氣……」

「害彌子姐，呃，胡思亂想……」

「喜歡的東西啊……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喜歡或討厭某樣東西也是種起伏，再說昴臺根本沒有這樣的東西。」

西洋跳棋盤。

此時，電話震動起來。

「……唉～居然讓一個年紀比我小的男孩子跟我道歉。這下子你知道了吧？我是個幼稚又有害的傢伙，如果沒有三億圓可拿，你馬上就會拋棄我了。」

「……很普通啊，毫無起伏的生活。和普通人一樣去分校，和普通人一樣上課，和普通人一樣覺得無聊。昴臺的小孩都集中在分校讀書，年齡有大有小……大家都是配合指導要領做課題，我做的是後段班的課題。」

見到她那副模樣，我的話語跟着脫口而出。

彌子姐喫掉我留在中央的棋子，我移動邊緣的棋子。

彌子姐的聲音顯得有些緊張，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好好精進。』

「對了，江都，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結果，今天我也在一局未贏的狀態下踏上歸途。

說到這兒，彌子姐終於轉向我。

彌子姐面有得色，我完全搞不懂她明白了什麼。仔細一看，我已無法阻止彌子姐的棋子成王。彌子姐的棋子行雲流水般抵達棋盤底線，背起我的棋子，悠然成王。

「……啊？」

『妳開出「用西洋跳棋打敗妳」的條件，是不是爲了製造我去病房的理由？』

情急之下，我說出這番話。其實不是這樣，可是究竟是怎麼樣，我自己也不明白。

「不，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確認上頭顯示的電話號碼之後，我關掉手機。離開療養院過了兩個多小時，院方應該已經察覺異狀，馬上會採取行動追捕我。我咬緊嘴脣，推動輪椅。

都到了這個關頭，或許我該丟掉手機。警察能靠關機後的手機進行ＧＰＳ定位嗎？可是，這是彌子姐送我的第一個禮物，我實在捨不得丟。

『最後的對局，如果你的盤面讓我來走，我可以贏。提示是Ａ５。』

「嗯，所以不砍手指，跟我說說你的事就行。」

我正在擺棋子的手停住了，彌子姐趁機將所有棋子火速擺好。下了第一步棋以後，我才微微地歪頭反問：

「咦？」

「問這種問題也太……不，無可奉告。」

「那你要說啊，不然我怎麼曉得？我就是爲了這個才送你手機。知道嗎？以後要事先聯絡一聲。」

怎麼回事？剛纔我還覺得自己對彌子姐多了幾分瞭解，現在又搞不懂她。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我的困惑，彌子姐將某個劃時代的溝通工具放到桌上。

「就是談談你自己啊。除了我聽到的閒話以外，應該還有其他事可講吧？」

然而，彌子姐並沒有生氣，反而一臉開心地看着我。

這麼一想，這支手機或許已經沒有意義，因爲彌子姐再也不會傳訊息給我。

說到這兒，我停住了。就算她不說這些話，我也怎麼樣？我也會來嗎？爲了什麼而來？

「……不，剛纔妳不是說過嗎？我纔不會放過得到三億圓的大好機會。我會繼續來，直到贏過妳爲止。」

我用周圍的棋子牽制，阻擋成王棋子的去路。

「原來如此。」

「說起來可多了。我熱愛史學，所以大學纔會專攻這門科目。我也很喜歡玩桌遊。因爲現在處於這種狀況，我討厭生病，不過醫院本身倒是不討厭。」

「哦？」

我立刻重新擺好棋子。既然預定要輸上幾千次，動作還是快一點比較好。棋局如火如荼地展開，我移動中央的棋子。

彌子姐笑道，表情充滿落寞。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將手機切換爲震動模式，一面思考藏在哪裏纔不會被發現，一面走回家。

明知來電的不可能是彌子姐，我還是緊張兮兮地查看。

水道依然暢通無阻，只要走這條路，應該不會被監視器以外的人看見。

連化爲長物的手機都無法割捨，彌子姐會笑我嗎？

「說不定你得陪我下四十年的棋。」

彌子姐壓制了我最後一顆棋子。我已經無路可走，只能認輸。

「還有你。」

「可是我不想砍手指。」

「……呃，知道了。」

「我是說真的，你來我很開心。謝謝你的陪伴，真的。」

「西洋跳棋棋王馬裏恩．汀斯雷出道超過四十年，在公開賽裏只輸過五次。」

「我以爲那麼說，你就會答應。我的心意依然沒變，不過，當時我的行爲確實沒有顧慮到你的心情……我是因爲時間所剩不多，操之過急……」

回過頭來的彌子姐像個小孩般嘟着嘴巴，不知是不是因爲光影的影響，看起來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彌子姐給我這支手機時，說這是專門用來和她聯絡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送出這段文字，煩惱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刪除。

聽她特別強調「年紀比我小」，我一時氣憤便如此回嘴，說完以後，才驚覺自己又說了難聽話，連忙望向她。

「這麼說來，只要妳還活着，就絕對不會被拋棄了。」

「那彌子姐呢？喜歡什麼東西？討厭什麼東西？」

▽

我的棋子像只無頭蒼蠅般亂闖，被彌子姐輕而易舉地喫掉了。

「我到時候大概已輸了幾千次吧。」

還是會說長物也是有感情的呢？

「那我可不能輸。搞不好我永遠不會輸喔。」

「……抱歉，上次針對你的家境說了那些有的沒的。我事後想想，真的……不太禮貌。」

說着，彌子姐移動了中央的棋子，我則是移動毫不相關的棋子。

「……你也說說話啊。我明白你氣了三天的心情。我懂，也在反省了……」

『下次再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