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
《魔法少女Sacrifice》 · 難民180301 · 6163 字
埃沃尔莱亚袭击了魔法之国的魔法少女。虽然具体的魔法少女名被隐瞒了,但魔王暗中活捉的刺客的供词成了证据,魔法之国以此事件为契机,开始对埃沃尔莱亚采取强硬的外交手段。
——而这些,对少女而言,是全天下最无所谓的情报。
在工房自己房间的床上,她支起上半身,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不能变身了吗—」
这次的事件中判明的巨大变化,是寿命将尽。以及伴随而来的,无法变身。
寿命是灵魂与身体生命力的总和。少女不仅是变身,使用魔法时,也是在用地脉同时增幅生命力和魔力两方面,但剩下半年份的生命力,要是再分给魔法,便无法维持生命。强行使用的话,身体便会崩溃。也就是说,她已经无法再使用魔法了。
理解并接受医生说明的这一事实,花了她好几个小时。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我嘛。就算不能用魔法了也不会改变。剩下的半年要开心地活下去」
虽然带着一丝寂寥,但少女的脸上并无阴霾。即便失去了曾经作为自信根基的魔法少女之力,现在的少女也有可爱的妹妹们在身边。那么,就算失去其他任何东西,也无关痛痒。
少女坚定地对自己如此说道。
另外,她那些珍爱的妹妹们怒不可遏地冲去魔王那里,扬言要开战啦、要灭族啦之类的,这些事姐姐并不知道。
ーーー
少女的兴趣从去私塾找茬变成了四处寻觅美食。
欢乐街上,利用地脉能量滋养的作物制作食物的餐馆和摊贩鳞次栉比。最近南边的农业区也开始了畜牧业,猪肉、牛肉、鸡肉等食材同样很丰富。闻着热闹气息而来的行商们,也开始流通起虽然稀少但美味的海鲜。
少女带着有空的妹妹们,随心所欲地四处品尝美食。妹妹们不方便的时候,周围的居民们也会贴心地照顾她,所以实际上几乎都是四个人一起行动。
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四人尝遍了各种料理,也品尝了高级食材,但兜兜转转,她们最喜欢的还是开垦初期少女做的蒸土豆。
剥开热乎乎的土豆皮,在冒着热气的果肉上放上盐和黄油再吃。这简单而质朴的味道正合姐妹们的口味。
库洛亚明明很怕烫却像小狗一样狼吞虎咽,所以总是差点烫到。萨普一开始还吃得很优雅,但不知不觉间鼻子上就沾了黄油。在正常吃法排行榜上,优侬遥遥领先。
就这样,一边做着无所谓的新发现,一边度过着安稳的时光,在剩下不到五个月的时候,新的变化开始了。
ーーー
「那种事……!」
「睡着了吗?真是的」
「姐姐大人……」
少女主观上认为比寿命更有价值的东西。只要以那个为代价,连失去的生命都能取回。根据所献之物的价值,能引发任何奇迹,这正是最强固有魔法『代价』的特性。
「姐姐,你、你几乎没吃啊?」
「啊—……三个人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是吗」
剩下四个月。
「怎么会……!」
「走吧,Hopeful」
「应该是增幅的份量用完了吧。考虑到她本人的负担,必须避免滥用」
首先,她握住姐姐的手,调整波长。在维持着可谓一心同体的集中状态下,连接上地脉能量的巨大洪流。只汲取极少量,通过手掌注入。少女微弱的生命之火,火势稍稍增强了些。
即便库洛亚她们愿意成为代价,要发动代价,也必须由少女凭自己的意志祈愿奇迹,并将妹妹活生生地投入倒转的蜡烛中焚烧。
「生命力不足。恢复跟不上消耗。这个量,光是维持身体健康就已经竭尽全力了。食事只能放弃了」
「对不起啊……明明是姐姐……却老是让你们露出悲伤的表情……」
食欲消失了。光是啃一口面包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Hopeful默默地抱住了她那比平时看起来更显娇小的肩膀。
「我才不抢!」
「姐姐,姐姐……!」
「这样哦?」
「……不,那样一定是对的」
「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乎的那个家伙,却用生命拯救了这个国家。不知她到底变得多珍惜自己的性命了啊」
「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生命力转让给她吗?」
「姐姐大人,给您送饭来了」
要是在她无法变身之前,就将那个方法告诉少女的话,恐怕少女即便只是在可能性的阶段,也会对提出将妹妹活活烧死的Hatred勃然大怒吧。
魔法之国的优秀医生们都一致地摇了摇头。身体和灵魂都健康无比,只是生存所必需的生命力不足,而且没有增加绝对量的方法。每个医生都只是这样说明。
健康状况良好。脱臼的肩膀和咯血的症状早就好了。并非日渐消瘦,血色也并不差。只是,完全没有精神。
但是,唯独被更高阶的固有魔法『代价』所献上之物,是其力所不及之处。关于被『代价』所支配的剩余寿命,『希望』也无能为力。
「姐姐~,今天去哪里吃点什么吗?」
少女不久后便会死去。在已然确定的未来和被封闭的可能性面前,三姐妹什么也做不了。她们跌入了绝望的深渊,紧紧地抱着姐姐不醒的身体。
「我也没告诉那家伙。作为魔法少女Hatred,或许应该告诉她」
Hatred催促道,两人从姐妹们的悲伤场面中脱身。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救她的办法。但我没说」
那么,这种情况下该以什么为代价呢。是少女拯救的国家,还是居住在那里的民众?不对,Hatred摇了摇头。
撇下那个畏缩的医生,萨普立刻尝试了生命力的增幅。想来当初相遇的那一天,救下被刺伤的萨普的,或许也是这个理论吧。在那股浩瀚无边的力量中,仿佛将灵魂都托付出去的感觉。
在悄然无声的归途中。Hopeful抽噎着鼻子,Hatred却冷不防地说道。
「嘿酱……」
Hatred性格恶劣。正因如此,她才能想到最糟糕的救赎方法。她早已习惯了伤害别人或惹怒别人。即便如此,她也没想过要告诉少女。
ーーー
萨普通过精细的地脉操作,探寻着不弱也不强的绝妙分寸。
医生对这原因如此诊断道。
在紧张的气氛中,库洛亚、优侬和医生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不行。Saku酱身上已经没有希望了。连一丝一毫的可能性都变得空空如也。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绝望,她就只是……结束了」
魔法少女在魔法之国是最高位的存在。特别是固有魔法,可以实现通常魔法无法达成的奇迹。Hopeful的『希望』正是其中的代表。本应能从微小的希望中夺回失去之物。
包括三姐妹在内的周围的人们,从这一天起,才终于开始理解。虽然听说过少女因代价魔法而余命只剩一年,但因为她平时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所以一直没能当做现实来接受。总觉得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即使一年过去,她也会若无其事地笑着吧。可这份乐观,被她昏睡的身姿击得粉碎。
「没有那种事!因为有姐姐大人在,我们才……」
他如此陈述着毫无救药的事实。
「啊啊,这是得救的方法。只要她献上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就行了」
而调查的结果是,代价的价值,是基于使用者本人的主观。如果不是发自内心不愿失去之物,就无法成为奇迹的代价。
接着,姐妹们求助的是最强的魔法少女Hopeful的『希望』。这个魔法能够操纵人们对未来抱有的模糊展望的集体意识,或是万物所蕴含的通往未来的可能性等,一切可称为希望的概念。如果能将昏睡的少女身上本应存在的『希望』放大,说不定能延长寿命。
医生别过脸去,用手帕按住眼角,
那一天,少女在自己眼前献上寿命却什么也没能做到,这让Hatred感到了违和。代价的固有魔法为何没有起作用?不是应该实现与所献之物等价的奇迹吗?
「唔……对不起,已经吃饱了」
「……」
「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明明有魔法发动的迹象,却什么都没发生对吧?我感到奇怪,就去调查了一下。魔导馆也去了」
「不可能吧?所以我才没说」
「呐,医生,就没办法了吗?」
「不可能。但是,如果应用Sacrifice氏的理论,用她自己的生命力经由地脉能量增幅是可能的。啊,不过,我没有那么高等的技术」
睡觉的时间变多了。
「Hopeful小姐,用您的固有魔法能想想办法吗?」
「是的」
四处寻觅美食的兴趣戛然而止。
「对不起啦。优侬,你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不许抢哦,库洛亚」
「嗯—? 不了……今天没什么食欲。啃点面包就行了」
少女什么也不做,整日躺在床上,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这样的日子变多了。
「……诶?」
萨普哽咽了。姐姐再次闭上眼睛,发出了安详的鼻息声。
「是妹妹。那三姐妹,不,只要任何一个人当代价就足够了」
这份辛苦没有白费,姐姐微微睁开了眼睛。
Hopeful在少女胸口放了几分钟手,但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自从知道了现实,三姐妹就频繁地聚集在姐姐的房间里。
一边照顾着卧床不起的姐姐,一边报告着当天琐碎的日常,像是在弥补寂寞般,三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幻想着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姐姐会若无其事地起床,对她们说「早上好~」,做着这样相同的梦。
还剩三个月。独自忍受即将到来的离别,对库洛亚、萨普和优侬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不知从何时起,她们常常会突然哭起来,一边呼唤着姐姐,一边相拥而泣,这已成了日常。她们感到无可救药的寂寞。
在这样的一天,库洛亚突然说道。
「拜托了萨普!让我和姐姐说几句话!」
「……库洛亚小姐。想说话的心情,我和优侬小姐也是一样的」
「嗯,我知道……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有必须向姐姐道歉的事」
萨普与库洛亚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握住沉睡中姐姐的手说:「就一会儿哦」。增幅生命力本身,库洛亚也能做到,但要对话,就需要另一个人来维持增幅。库洛亚用僵硬的声音道了声谢。
与一个月前相同的步骤,姐姐的生命力暂时增强了。随之,她微微睁开眼睛,与库洛亚视线相交。
就在那一刻,库洛亚说出了惊人的话。
「姐姐对不起!砍断了姐姐的手臂,真的非常对不起!」
「欸?」
优侬目瞪口呆地张开了嘴。处于集中状态的萨普的眉毛动了动。
姐姐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睁大了眼睛。
「我很清楚自己的爪痕。在浴室里看到姐姐身上有我的爪痕时,我就在想是不是这样。是我暴走抓伤了姐姐,砍断了胳膊对吧。日记里涂黑的部分,就是这件事吧」
「……」
「对不起。明明想帮姐姐,却总是拖后腿……我一直一直都想道歉,但没有勇气,所以——」
「库洛亚真了不起啊」
姐姐的声音响起。最后一次听到这么清晰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了呢。
姐姐浮现出仿佛随时会破碎消失的,虚幻的笑容。
在被增幅的活力支撑下,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因这突然变身而不知所措的妹妹们。
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是优侬的。
ーーー
「噗哈」
少女断断续续地讲述的,是救赎的真相。
生命力恢复了原样,姐姐的眼睛缓缓闭上。传来和平时一样的安详呼吸声。
似乎并非恰好一年。比预定早了几天的那天,姐姐的呼吸周期明显变长,脸色也一点点变差了。结束的时刻已然来临,她们立刻就明白了这件事。
「对不起萨普,谢谢你」
那些心照不宣地知道她还活着的工匠们,商工会的男人们,私塾初期的学生们,每天都来探望,单方面地诉说着回忆然后离去。混在其中的魔王,看起来就像个身材魁梧的普通商人,三姐妹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少女苦笑着,将视线移向了另一个人。
剩下两个月。
「怎么会,怎么会……!?
代价的固有魔法会实现与所献之物等价的奇迹。少女那时因为被妹妹叫住而动摇了舍弃生命的决心,结果导致作为代价的寿命价值急剧飙升。正因如此,她才能度过这最后的一年。
她出奇地沉默,看来是忍了很久。她把脸颊鼓得不能再鼓,表示着最大程度的不满。
「超过极限了呀」
「不要!」
萨普像从水面探出头一样呼吸急促起来。大概是集中力断了吧。额头上浮现出豆大的汗珠。
时间残酷地流逝着。
「啊啊,你们关系很好啊,太好了。明明库洛亚还记恨着她暴走的事,结果连库洛亚自己都暴走了呢……真是没办法」
与少女的意图相反,库洛亚并没有露出精神的笑容。非但如此,她强忍的泪水一下子决堤,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一个绝密。日记里也没写。听了这个要打起精神来哦,好吗?」
「秘、秘密?」
「不过手臂的事和那没关系哦」
「萨普。就算我不在了也别哭。你这个麻烦的家伙,大家都很喜欢你」
库洛亚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终还是没能救下那个珍惜生命到足以救国的姐姐。库洛亚只感到无尽的无力与凄惨。
「我是不是也该多要一点呢」
「不是鼓起勇气了吗。很害怕吧,说出那样的话」
优侬哭着拼命摇头。
」
「其实,在那场末日的时候,我期待着有人能来阻止我。结果库洛亚你不是来了吗?我非常、非常高兴——更想活下去,不想死了。你明白吗?代价的价值上升了」
萨普紧紧地抱着少女的身体,像耍赖般摇头,少女觉得很好笑。但是她已经没有余力说出「稍微体谅一下啊,被惯得这么任性」之类的抱怨了。
「库洛亚欠我一亿。我好想和姐姐说话。太狡猾了」
「不许笑!」
「不要,我会哭的!」
走马灯在脑海中闪过。这是绝非光鲜亮丽、堂堂正正的人生。只是个性格最差劲的人渣魔法少女,跳进了最底层的粪坑里随心所欲地乱搞一通罢了。即便如此,渣滓也有渣滓的闪耀方式。
以自夸为最后,意识消失了。
「诶?」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欠你一亿是吧,就算花一辈子也一定会还的」
「一亿」
魔法少女Sacrifice竭尽全力地闪耀着,为她十七年的人生拉下了帷幕。
最后的火焰,熄灭了。
「优侬。你长大了。非常出色。了不起。很厉害。再也没有人,连我也不能俯视你了。要保重哦」
Hatred抱着泣不成声的Hopeful离开了。那是简洁的告别。
剩下最后一个月。
「……你想守护的东西,我会替你守护的。安心休息吧」
「嗯——其实,给了我这一年的,是你啊,库洛亚」
困惑的库洛亚将耳朵凑到少女的嘴边。少女犹豫着是该对人的耳朵说还是对兽的耳朵说,但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对着两边,发出了沙哑的耳语。
病床上的身体被并非比喻的强烈光芒包裹,当光芒散去时,她已经换上了魔法少女Sacrifice的服装。死灰之裙,生命之烛。上下颠倒的红色蜡烛只剩下小指尖那么一小截,摇曳的火焰仿佛只是悬浮在空中。这是她用尽临终前的生命力和魔力,进行的生涯最后一次变身。
「呐,Saku酱。最近成为魔法少女的孩子越来越多了。即使魔力不多的孩子,也能将魔法修炼到极致了。那个预测的方法也帮了大忙。现在的话,就算出现像山一样的魔兽,也一定没问题的。嗯……所以,所以呢……」
「诶,嗯、嗯」
「啊……傻、瓜。噗、噗噗」
「欸?」
「库洛亚,附耳过来」
「多亏了你,这一年,我过得难以置信地快乐。库洛亚你从以前就总是拼命地想帮我对吧。你那时说想救我——你说得对,我被你拯救了。谢谢你。」
迎接完一批又一批的访客,意外地很快,最后一天到来了。
「噗、哈哈,那是什么傻乎乎的数字啊」
「这是被魔兽砍掉的。被库洛亚抓伤,确实是那样没错……你个傻瓜,你的抓挠攻击我早就习惯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对我起作用啊」
在无人打扰的姐妹四人空间里,姐姐发出了燃尽前最后的强烈光芒。
这时,少女眼中的光芒已经消失了。视觉、听觉渐渐变得模糊,四肢末端的热量和力气也逐渐流失。连动动嘴的力气都已不剩。
「……!」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抓我了吧……我打了你的屁股直到你哭着闭嘴……和你相遇之后,才是一切的开始呢……」
「不,不是,不是我……是双马尾那家伙,跟我说要道歉就快点……」
「不用谢。作为交换,就当你欠我一百次好了」
她望向最初的妹妹,库洛亚。库洛亚满眼含泪,紧紧地咬着嘴唇。
Hopeful和Hatred来了。
本打算献上全部生命和身体来拯救妹妹们的少女,为何只用了四十六年的寿命就实现了救赎。其理由是代价汇率的急剧变化。
那天的三姐妹,带着比平时稍微明朗一些的心情入睡了。
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给可爱的妹妹们留下一句贴心的话。然而在朦胧的意识中,根本想不出什么别出心裁的遗言,少女只能凭直觉动了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