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2 清水湯不好喝。

剋制攻勢的解放軍薩耶夫攻城部隊，終於盼到援軍抵達。

解放軍得到周邊都市協助進行緊急工程，製造大量的投石器與攻城塔。

居民們也全面協助運送，配備了一千臺投石器與一百座攻城塔，數量明顯過剩。

指揮官貝弗魯茲下令全軍再度進攻。

不分晝夜持續進行射箭與投石攻擊。

當成彈藥的岩石先浸泡油，點火之後再發射。守方的設備束手無策被破壞殆盡。

攻打三天三夜之後，解放軍讓攻城塔前進，從塔上射箭。

城牆上的王國弓兵無處可躲，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拚命抵抗，卻接連被瞄準的弓箭射倒。

然後，王國軍正門守備隊也陷入絕境。

「絕對別被突破！死守正門！無論如何都要撐到王都援軍抵達！」

『是！』

「潑油！燒光他們！」

正門守備隊以身體抵住城門，持續頑強抵抗，以僅存的體力撐下去。

解放軍的破城槌順着反作用力撞向城門，每次都將按着城門的士兵們彈飛。

守備兵從上方潑灑大量的油，朝進逼而來的解放軍射火箭。

破城槌猛烈燃燒，卻依然繼續攻擊。敵軍接踵而至。

解放軍士兵跨越屍體，抓住破城槌繼續進攻。

然後——

火焰破城槌的猛烈一撞，粉碎了薩耶夫要塞的要害。

覺悟一死的正門守備隊隊長，拔劍下達最後的命令。

亞爾達自行割喉，失去力氣跪倒。

守備兵們英勇抗戰，真的很英勇，但是寡不敵衆。對方以人數優勢強行鎮壓。

「但他舉白旗，真的可以嗎？」

「嘿嘿，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包圍開始至今一個半月，王國軍的兵糧已經喫光也不奇怪，因爲原本就只有兩週份量。

解放軍士兵們伸直長槍襲擊亞爾達。

亞爾達將帶頭士兵的腦袋劈開之後，終於下定決心。

亞爾達點頭之後，席達莫躲在暗處的「那個」旁邊做準備，等亞爾達示意就啓動。

傳令騎兵離開大本營。數分鐘後，舉白旗的王國軍士兵死在箭下。

亞爾達砍倒數名兵卒，腹部被數把槍刺中。他撥掉槍尖踉嗆後退，敵兵跨越屍體緩緩接近。

士兵們露出牙齒嗤笑，爭先恐後殺向亞爾達的遺骸要收刮遺物。

頭髮散亂，鬍子任憑生長，愛劍劍尖缺角無法使用。

解放軍士兵們以槍尖指着亞爾達包圍他，開始嘲笑。

拉魯斯憔悴地規劃今後計策。

「害我們這麼費工夫！」

收容傷患的醫護塔被封鎖之後點火，裏面的人全被燒死。

貝弗魯茲和慶祝勝利的參謀一起進入要塞。

亞爾達露出「我第一次聽說」的表情詢問。

「恕屬下冒昧，閣下一個人沒辦法啓動那個，因爲需要魔力。」

「你有魔力？」

席達莫揚起嘴角，亞爾達也跟着笑了。

這裏沒有正義或大義，只有殺戮本能沸騰，充滿瘋狂氣息的「猛獸羣」。

亞爾達苦戰的日子以魔導地雷開始，以魔導地雷而終。

魔導地雷安裝在城主室四個角落。興奮的解放軍士兵們沒察覺室內灑滿火藥與油。

他一邊吐血，一邊從丹田咆哮。

——裘洛斯要塞。

後來，勝利的解放軍士兵們發出響徹雲霄的尖叫與歡呼聲。

「…………」

「宰相閣下或許和敵方串通了，這麼一來，就能理解援軍爲何沒來，巴魯波拉閣下不是遇害就是入獄了吧。」

「恕屬下拒絕。我也有志氣，沒辦法害主人戰敗捐軀之後苟且偷生。繼續講下去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看見黑煙得知薩耶夫淪陷的拉魯斯，認定到此爲止決定投降。自己的志氣不能殃及士兵們。

「是的，雪拉肯定也很遺憾吧。」

「連文官最高階的宰相都拋棄王國嗎？那或許沒救了。」

擁有魔力卻沒有魔法師的天分，因此席達莫纔會拚命努力，以自己的智慧爬到參謀地位。

「至少足以啓動這個。」

「……沒時間了，席達莫，快逃吧，活下去完成自己的心願吧。」

迪納以望遠鏡觀察站在城牆上的王國軍士兵。臉頰消瘦，氣色很差，身體搖搖晃晃，甚至沒辦法站穩。

立刻構築槍陣的王國兵，刺穿企圖搶得先機的解放軍士兵。

「要來了！全員拔劍，王國軍萬歲！亞爾達閣下萬歲！」

「是！」

放下望遠鏡的迪納，向一旁待命的梵達下令。

「是，不用您說，屬下也打算這麼做。」

王國士兵的屍體——燒焦的屍體、被石頭砸爛的屍體、斷手斷腳的屍體散落在各處。

這大概是羨慕吧——席達莫不曉得。

「混帳！我要剁爛你！」

——是的，我們是正確的，不要重蹈覆轍就好。人類會從歷史學到教訓，走向正途就好。

不知爲何，連雪拉那張討厭的臉也浮現在腦海。最後出現的偏偏是「死神」，他不禁苦笑。

席達莫詠唱最後一句咒語時，腦海浮現已故的哥哥與愚昧的姐姐。

臉上多了幾道傷，鎧甲也半毀，身體一動就傳來劇痛，或許骨折了。

亞爾達進行不曉得第幾次的勸說。席達莫的夙願是復興沒落的亞特家，知道這件事的亞爾達貼心要他趕快逃走。他陪同走到現在已經足夠了。

「給她好喫的東西就不成問題吧，雪拉就是這種人。」

不過，席達莫不討厭那種生活方式。自由奔放、任性度日的樣子。

席達莫目睹主人死亡之後，詠唱咒語引爆從解放軍搶來的魔導地雷。他在上一場會戰從牛車回收未爆彈，運到薩耶夫要塞。

「是啊，到時候一定要遵守約定——」

任何人都不容許逃離裘洛斯要塞。迪納掛着嘲諷的笑回到帳篷。

「啊，找機會向她道歉吧，希望她肯原諒我。」

解放軍士兵如同侵蝕要塞般攻進門後，接連湧向守備兵。

「真可憐啊！高貴的上將閣下居然被普通的小兵殺掉！」

許多軍靴的腳步聲湧至，對開的房門隨即被用力踹破。

樓閣的門被打破，解放軍進入內部，來到這間城主室應該也只是時間問題。

士兵們被亞爾達的魄力震懾到瞬間語塞，卻立刻漲紅臉憤怒不已。

「……遵命。傳令，告知部隊射殺那個敵兵！」

「上將的人頭！獎賞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們只不過是在利用人民的憤怒持續奔走吧？沒人能保證這把憤怒的利刃在將來不會朝向我們）

以望遠鏡確認薩耶夫要塞冒出黑煙之後，包圍裘洛斯要塞的解放軍官兵歡聲雷動。

（幸好今後時間多得是，就效法「死神」任性思考吧……哥，我現在過去。姐，永別了）

解放軍的軍勢以屍體爲盾蜂擁而入。

「所有人突擊！跟我上！」

「——尤茲王國，萬歲！」

席達莫一邊整理因爲工作而凌亂的軍服一邊低語。他這個文官也竭力奮戰到最後，並且正在進行最後的準備。

亞爾達瞪向嘲笑的解放軍士兵，拔出備用的劍。

貝弗魯茲閉上雙眼趕走負面想法。我們是正確的，王國苛政猛於虎，解放人民的我們是師出有名。

「閉嘴！我亞爾達再怎麼樣也不會將人頭交給你們！」

不過，還活着。現在進攻還太早。即使強行進攻就能打下，這樣也太便宜他們了。

亞爾達死心苦笑。外頭傳來激烈的交劍聲，應該是親衛隊在爭取最後的時間吧。亞爾達由衷感謝他們的忠誠。

『王國軍萬歲！亞爾達閣下萬歲！』

守在薩耶夫要塞樓閣的亞爾達脫下頭盔，靜靜調整呼吸。

非得讓「死神」徹底嘗受飢餓的滋味，折磨到幾近瘋狂之後再殺掉。

「你們的王國已經完了！接受至今的報應吧！」

王國兵們被推倒、踐踏，來不及慘叫就被殘殺。

但是得到勝利的貝弗魯茲表情嚴厲。

「唯一的眷戀，就是沒辦法遵守和雪拉上校的約定。實在遺憾。嗯，好遺憾。」

老將貝弗魯茲持續走在大義打造的現世地獄。

「……援軍最後還是沒來嗎，真遺憾。巴魯波拉應該也有苦衷吧。雖然很想和他好好聊一聊，不過似乎沒這個機會了。」

然而投降的使者還沒抵達敵陣就被射殺，看來敵方想殺光這座要塞裏的所有人。

「敗、敗家犬囂張什麼！宰了你！」

這是爲了在喜悅的同時，讓要塞內部感受到絕望——接下來輪到你們了。

「殺掉，我說過不接受投降。」

貝弗魯茲沒做這種指示，但是解放軍將累積至今的所有不滿、鬱悶與憎恨宣泄在王國軍士兵身上，指揮宮們無法阻止，貿然阻止甚至可能反過來遇害，根本惹不得。

「想必你就是王國軍守將亞爾達！交出項上人頭！」

樓閣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看來爭取時間的親衛隊全數陣亡。

席達莫詠唱咒語結束的時候，魔導地雷發出耀眼的閃光。

「受不了，你這個人真頑固……哎，或許這纔是你的作風。那就算了，隨便你吧。」

「席達莫啊，現在還來得及，你應該還有事情該做，沒必要配合我。你再度喬裝逃離吧。」

兵卒沒資格拿下他的首級。

「無妨，告知士兵們，對方可能是假投降，『死神』曾經用這個手段從內部咬碎帝國軍，我們不能重蹈覆轍吧？」

無論是不是戰鬥人員，要塞裏的人格殺勿論。解放軍士兵看到活人就喜孜孜地殺害。

薩耶夫要塞至此淪陷，王國軍第三軍、第四軍的剩餘兵力完全毀滅。包括亞爾達與席達莫在內的一萬守軍全數陣亡。

捲起的爆風燒盡現場所有人，震得連肉片都不留。火焰點燃油，火藥增長火勢，殃及整座樓閣爆炸。

亞爾達身後掛着王國軍、第三軍、第四軍的旗幟，他在這些旗幟下奮戰至今，然後迎接死期。他感慨地仰望這些旗幟。

援軍還沒來，恐怕再怎麼僵持也不會來吧。如果巴魯波拉還是司令官，援軍肯定早就來了，既然沒來就表示王都發生某些狀況，巴魯波拉很可能被替換。

雖然不曉得宰相在想什麼，但現在唯一能確認的事實，就是他對這座要塞見死不救。那麼繼續守城也毫無意義，只是徒耗體力。

但現在出擊已經太遲了。敵人做好萬全準備，即使打開城門勇猛突擊也只會沒命。

拉魯斯剩下兩個選擇，而投降的選項已經不存在。

死守這座要塞到最後餓死，或是所有人突擊敵方包圍網榮譽陣亡。

拉魯斯重拍桌面。如果一開始就知道被拋棄，就有許多做法可行。

以裘洛斯要塞爲誘餌，派兵埋伏的游擊戰；活用雪拉隊機動力的機動遊擊—也可以妨礙解放軍後勤站，拖慢進擊速度。

如今卻自己走上絕路，被迫過着擔憂兵糧存量的每一天。

拉魯斯懊悔自己爲何如此慎重又消極。時間所剩不多，即使如此，還是需要一些時間進行最後的決定。

雪拉神情恍惚，和騎兵隊數人坐在田地前。

雪拉不時差點昏迷，騎兵隊在後方攙扶着她。

＃插圖

人類如果只喝水，餓死前大概可以撐兩、三個月。

食慾旺盛的雪拉，衰弱程度比其他士兵更嚴重，光看就知道處於危險狀態。臉頰消瘦，身體甚至無法自由活動。

不過還能戰鬥。雪拉緊握身旁的鐮刀。

一天減爲一餐，守城開始至今一個半月，餐點內容也慘不忍睹。

雪拉旁邊的盤子上，擺着撕成小石頭大的一塊麪包。

碗裏注入大量液體。是清湯。不是稀釋如水的湯，是水。

正確來說，是加入少許鹽調味的水。似乎聽得見廚師苦惱的嘆息聲。

雪拉以顫抖的手拿起這一小塊麪包，輕輕送入嘴裏，花時間反覆咀嚼。

「嗯，沒事，只是看到可疑人影覺得不對勁，如此而已。無論妳想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止，畢竟我也是這樣來到這裏的。」

達拉斯知道阻止也沒用，聳肩轉身離開。卡妲莉娜從後方叫住他。

雪拉是高階軍官，分配到的量比低階軍官多，但她只喫和騎兵隊員相同的份量。

即使將殺掉軍馬的肉端上桌，她應該也拒喫吧。

「總之，小心點。就算運氣不好，我們也遲早會重逢，只是早晚問題，到時候我會好好對上校解釋，所以不用擔心。」

「……愛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吧？別管我。」

「……多管閒事。」

達拉斯按住脖子，卡妲莉娜見狀不禁笑了。

要是維持現狀，雪拉將會營養不良而死。

卡妲莉娜取出手杖蓄積魔力。

「上校，求求您，請喫這個吧。上校比我們更需要營養，所以……」

——卡妲莉娜·努貝斯從這天晚上失蹤，再也沒有活着回到裘洛斯要塞。

卡妲莉娜提高警覺輕觸眼鏡。

雪拉強硬拒絕部下們的要求，只喫分配到的食物。

「上校，不介意的話，請用我們的——」

「不要。」

她要使用魔法跳下城牆，以不熟練的隱身術潛入敵陣。

「真好喫呢。」

「喲，三更半夜和男人幽會嗎？還是在觀星？」

「是是是，你這女人真倔強。」

「死神」餓死，實在不好笑。卡妲莉娜待在雪拉身旁不是爲了見證這種死法。

達拉斯拿出酒瓶喝了一口，瓶裏當然是水。

她不願意只有自己喫得多，更不可能拿走他人的少許食物。

「……要是，能早點喫，就好了。」

卡妲莉娜整理好裝備，從城牆窺視周圍狀況的時候……

她打算強化腿力跳下城牆，回來時爬繩梯。必須保留最底限的魔力纔行。雖然怎麼想都是艱難的任務，但她非做不可。

直到再也沒味道、再也沒得嚼才吞下肚。

「如果……如果我沒回來，上校就拜託你了。沒副官終究是不成體統。」

眼前的作物還沒結果，不知道多久纔會結果。

雪拉在騎兵隊員的攙扶之下，專注看着田地。

雪拉微微一笑。看不下去的騎兵隊員們開口了。

「在軍隊裏，軍階不是絕對標準嗎？」

「就是這麼回事。那麼，路上小心。還有，那條粉紅緞帶不適合妳。」

「那就算了，看來果然只有我能勝任。」

這不是食物，只是水。雪拉疲憊地靠在騎兵隊員身上。

「你不是自己否定了？所以我也要這麼做。」

目標是補給隊。如果是從反叛軍搶來的食物，雪拉肯定會喫。

（……早知如此，不只是死靈法術，也應該學習其他魔法纔對）

「喂喂喂，饒了我吧，我差點被上校砍掉腦袋耶？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不要。」

當晚，卡妲莉娜等到哨兵以外的人們安靜熟睡之後，動身準備離開要塞。

——這幅光景使得卡妲莉娜下定決心。

「有什麼事？」

只有這種事她做不到，她做不出和反叛軍相同的事。那些傢伙是號稱爲人民戰鬥，卻搶走人民物資的人渣。

「不要，死也不要。我絕對不喫。」

傳來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卡妲莉娜一瞪，對方就揮手打招呼。是來自瑪德洛斯的笨男人達拉斯·瑪德洛斯。

達拉斯朝卡妲莉娜的緞帶一瞥，舉手道別之後離開。

雪拉用力推回隊員遞出的麪包，不願意拿走同伴的食物。她以鹽水漱口之後吐掉。

卡妲莉娜吸口氣睜大雙眼，從裘洛斯要塞出擊。

「這樣啊。那我走了。」

「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