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向名侦探告别

第四章 濒死的名侦探

《请保持名侦探原来的样子》 · 小西雅晖 · 2万 字

1

下北泽的小剧场里正播放着节奏舒缓的圣诞歌曲。

刚一坐下,对演出的期待便在心中膨胀,膝盖上放着的衣服似乎也因期待而撑得鼓鼓囊囊。

这个仅能容纳五十余人的小剧场,从开演二十分钟前起上座率便已近饱和。如此壮观多半都是团长四季的功劳。包括枫在内,所有人都将大衣或羽绒服叠放在膝头。

前后排座椅间距出奇得窄,「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劳驾让一让」之类的低声致歉声此起彼伏。不过,这种局促感反而奇妙地营造出舞台与观众席浑然一体的氛围。

枫的右边是岩田。再往右,活像江户川乱步笔下少年侦探团里的小林少年的小林君,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望着舞台。

岩田强行装出一副行家的口吻,

「看戏果然还得是晚场,比日场更有氛围啊。对了小林,话说回来,日场这个词专业点怎么说来着?」

可惜,对方压根没搭理他。

座位左侧的美咲把红色大衣和托特包码放整齐后,凑到枫耳边低语。

她身上还有股平日少见的优雅香水味。

与天生可爱的模样形成了反差……嗯,反而更显得可爱了呢。

「喂,我妻先生怎么没来?」

「听说好像碰上案子……不对,应该是有工作要处理。」

「什么嘛——害我白花大价钱买这么贵的东西。」

说的是香水吧。美咲鼓起腮帮子靠向椅背。

于枫而言,美咲是从教育学院时代就结识的老朋友,如今更改是最珍视的挚友。从不纠结烦恼的爽朗性格、总能紧跟潮流的积极心态,还有那故意不遮掩的两颗俏皮小虎牙——她的一切在枫眼中闪耀得不得了。

美咲显然对我妻抱有好感。然而并非恋慕之情,更像是对略带忧郁气质的成熟男性的单纯憧憬。当然,恋爱经验为零的枫也无从轻易揣测。

开演前五分钟的广播响起,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吵吵嚷嚷地挤进枫后排的座位,

「总算赶上了!」

「坐电车的话可真要迟了。」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后排的那几个人快步离开了剧场。

「原来如此,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啊。本格推理中常见的套路。」

迈出店门时,剧团里唯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面带笑容走向四季。

「今天的即兴表演真让我过瘾。太棒了。」

刚一走出剧场,美咲就凑到枫耳边低语,

随后,四季对着离去的那些人,像是说再见似的,轻轻地挥了挥手。

美咲露出她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亮出了洁白的小虎牙,又补了一句,

「什么?」议长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这位长着鹰钩鼻的男性,似乎醉得不轻。不过他是那种越醉越爱笑的那种酒鬼,今天在店里,他一边听着年轻人们的闲聊,一边默默抿着酒杯,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善先生也看到了?」

然而环境大臣面不改色,缓缓将视线投向这边,

「您观察得还真仔细啊。」

大概是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下去了吧。美咲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赞助商的事也搞砸了。」

「不过这也太窄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剧情内容讲述的是一个野心勃勃企图闯入政界的年轻人,以永田町为舞台暗中活跃的故事,情节堪称一部恶汉传奇。

就在这时,场内灯光暗下,开演的铃声响起。

「可是,我们明明排练了那么久。」

顺便一提,侦探是蠢货还是笨蛋都完全没问题。仅仅如此,就『必定会』、『偶然地』有五万处暴雨云团在这些地方聚集。并且,还将会刮起猛烈到让人无法踏出别墅一步的暴风雪。」

2

「哦?您不知道吗?我平时可是公开宣称自己是本格推理迷的。」

「不知是哪国的代表呢?」

「嚯,座无席虚呢。这么受欢迎啊?」

据四季说,这次的新作是他剧团首次获得赞助商支持的机会。一家外资大型家具制造商看中了剧团的人气,提出了以「全球变暖及其对策」为主题的演出要求,并决定今后为他们的运营经费出资。

枫心想,这倒是个向世人揭示全球变暖问题的绝佳角色。

「搞砸了挺好。」

「大概是因为团长是帅哥吧?说不定观众们也就图个脸,演出没传说中那么有趣。」

环境大臣说了声「这个嘛」,稍作思考状,随后缓缓伸出了五根手指,

同行观看表演的还有小林少年。但总不能招呼还是高中生的他到去酒馆吧。自然而然地,能参加剧团庆功宴的就只剩下枫和岩田了。枫心想,或许原本那四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也该来的吧。

「但在那种赞助商的手下,可改变不了世界哦。」

他比四季高出差不多两个头,感慨万千般地呼出一口白色的气,

「那又怎样?本格推理对解决全球变暖问题究竟有何贡献?」

「安静点!」,看起来最年长的男人低声喝道,「有不有趣根本无关紧要。关键是这个剧团到底有没有理解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要关注的地方就只有这一点。」

法国的议长一脸懵,

听说他平时兼职做保安。今天扮演的是那位身材瘦削的法国议长。

「抱歉,请让我确认一下。您是喜欢本格推理吗?」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

观众席传来咋舌声。

四季饰演的主人公为了得到议员徽章,面不改色地背叛恋人、背叛朋友,使用近乎非法的手段击败竞争对手。最终成为了国会议员,甚至被任命为史上最年轻的环境大臣。

接着,他用不亚于掌声的音量怒吼,「我们走!合作方案作废,开什么玩笑。」

日本的环境大臣——不,是四季,一边说着「各位觉得如何,全世界的朋友们?」,一边热烈地煽动观众们也站起身来。

火锅店里,笑声持续不断,压根没人提起关于赞助商撤资的话题。

枫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男性在演戏之外的本音。

「哎呀,忘关静音了。」一个悠哉的声音在剧场内响起,「喂?啊,我在看之前说的那个戏呢。唉,真不怎么样——」嗤笑了一声后,「我一会儿打给你。」便挂断了电话。

美咲身后座位男人的抱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诶?」

场内的常客们爆发出了轰笑声。

她感觉到四季演戏的质感、声音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枫也注意到了。

「那帮家伙,从进剧场的时候起就挺让人不舒服的。」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您这汗味儿也贼冲呢。」

「会议那段,本来应该演一个小时的。用辩论让观众沸腾、感动、欢笑。本打算用娱乐的框架来剖析问题的。我还是挺认真地想改变世界来着。」

「没搞砸啊。」

对于不得不使用天然木材的家具制造商来说,砍伐森林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正因为如此,就更需要对外要摆出一副致力于环保问题的姿态。当然,这只是四季个人的看法。

本格推理王国英国的代表神情兴奋地拿起麦克风,

是对地球的热爱。是对光明未来的渴望。

笑声与掌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剧场。这是四季独有的即兴表演。

(不会吧。)

「四季君。」

枫绷紧了身体——难道重要的赞助商就是这几位?

「于是我便思考——说到『解决』,不就是本格推理吗?」

后排男人瞬间面色铁青,垂下了头。

那便是对人类的热爱,强烈到令他自己都为之震颤。

这次的新作,四季也如往常一样身兼主演、编剧、导演三职。

受到感染的世界各国代表也相继起身,全场起立鼓掌。

「这我可闻所未闻。至少据我记忆所及,直到刚才,完全没有为此埋下任何伏笔啊。」

短暂的沉默后,孕育了爱伦·坡的本格推理发源地美国的代表站起身来高呼:

「贵国看似与本格推理无缘,实际上却涌现出了众多本格推理作家呢。被称为『法国的迪克森·卡尔』的保罗·阿尔特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吧。」

这是一场讨论全球变暖问题的国际会议场景。

很快,各国意图激烈碰撞的高潮部分到来了。

「太、太精彩了!」

「人气高和演得好也未必成正比吧?」

3

枫的心跳微微加速。

「今晚去和喜欢的人好好聊聊吧。我就不参加庆功宴啦。」

「根据我的估算,仅需五万。听好了,请立刻动用本次国际会议的预算,租借五万栋山间别墅。地点不限。热带也好沙漠也罢,哪里都行。没有的话建起来就好。然后,请往每栋别墅里送进『男女七人加侦探』的组合。

对于四季这个总共不到十人的小剧团而言,被迫卷入这种带有政治性的运作,的确不好受。但身为经营者,四季想必也有许多不得不妥协的地方吧。

「那么,各位。全球变暖正是我们人类必须解决的紧迫课题。」

这种无视旁边观众的喧哗声调可真没礼貌。

「毕竟还是头一次有赞助商来嘛。我在下场门那边看的。四季君你当时在上场门那边候场呢。」

国际会议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罕见盛况,人类应有的和平与未来似乎终于要降临了——然而,坐在枫后排的四位「正常人」的反应却与现场气氛截然不懂。

环境大臣接着说道:「言归正传。关键在于『解决』。」

「本、本格推理?」

「您听清楚了吗?你身上的汗味『贼冲』哦。」

(他该不会……要练习即兴表演吧……)

「正是。不过遗憾的是,在各处山庄通讯手段和逃跑途径均被断绝的情况下,会有三人或四人,甚至全员遭到杀害,但鉴于全球变暖这一危机,这点牺牲可谓微不足道。暴风雪,换句话说,是水的恩赐。结果便是,绿色回归,二氧化碳急剧减少。」

四季不甘心地低语道,

「没错。只要运用本格推理的法则,全球变暖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环境大臣就着讲台上的杯子抿了口水,随后向议长微微一笑,

当他抬手示意,制止各国代表的掌声时,枫后排那四人组中某人的手机响了。

「对不起,善先生。我又把戏给搞砸了。」

身着绿色西装的环境大臣手握麦克风,对来自世界各地的政治家们倡议道:

后排的三人齐声哄笑。

「而且香水味还贼冲。」

「这究竟算什么东西?」年长男人唾弃般地低语道。

「仅凭刚才那通电话,地球的温度想必也上升了那么一丁点吧。照这样下去,可是会违反条约的哦。」

然而,尽管是这么一个极尽权谋术数、冷酷至极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却奔涌着一股连那些称呼他为「下一任总理」的粉丝都未曾察觉的炙热情感。

「我实在忍不住,就把那几个人的轻蔑劲儿跟大家都说了。」

「什么时候?」

「大幕拉开之前。」

「也太早了吧!」

「结果大家都气坏了。那种赞助商,我们才不稀罕呢。四季君,你已经忍耐得太多了。要没有你,我也会来上这么一段即兴表演的。」

善先生那鹰钩鼻上方堆起了几道横纹。枫也明白,那是忍住眼泪时的表情。

「我啊,能跟四季君一起演戏,真的很开心。感觉人生都因此改变了。」

「别这么说,太夸张了吧。」

善先生笑着说了声「抱歉」,轻轻锤了一下四季的胸口。

然后他重新围好那条满是毛球的围巾,「第二场我们去喝就不带你啦。

接下来肯定会聊到『就算没钱,戏剧这玩意儿也真好啊』这个话题。然后又会聊到『正因为没钱,戏剧才好啊』什么的。这种话,四季君你现在反而不想听吧。」

「是啊,总感觉对不起大家。怎么说呢,那个——」

「别道歉。倒不如说,正因为有今天这种事,大家才愿意跟着四季君你干啊。怎么说呢,算是……能让我们感到兴奋吧。或者说是让我们感到自己还活着吧。」

「善先生……」

「哈哈哈。咱们一起打工加油吧。」

善先生又向着枫和岩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能看到他日渐稀疏的头顶,

「枫老师,岩田老师,非常感谢你们来捧场。学校那边也一定很忙吧?」

「哪里哪里。」两人也同时低头回礼,

「我们马上要放寒假了,时间还算比较充裕。」枫说道。

「那下次试镜请一定要来啊!」善先生咧嘴笑着,然后高喊了一声「我们走啦——」,拍了拍最年轻的那位红发剧团成员的肩膀,便离去了。

然后,缓缓地抚摸着小猫的后背。

不对。「圣诞夜」和「而且」的逻辑关系不对吧?

这个距离,用来散步醒酒刚刚好。

(而且……)

「——诶?」

「怎么啦,爷爷?」

很快,那熟悉的慈祥声音响起。

短暂的停顿。

四季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在我家等着。」

「前辈。你没喝醉吧?」

(嗯。有岩田老师帮忙的话,感觉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枫按住深棕色大衣下的胸口。

不拧紧发条,世界就会停止。

「哇,糟了!我还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四季吓了一跳。

4

「酒是喝了,但没醉。而且这件事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啊,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若是把发条拧得过紧,世界又可能会毁坏。

公寓跟前就有家便利店。

三人共处的现状很舒心。希望维持现状的念头,以及与之相反的情感,在枫的心中并存着。

两人的声音又重叠了。

糕点店前,那些身着圣诞装售卖蛋糕的女孩们,看上去也全都像是剧团的演员。

「你刚才说时间充裕,没问题吗?那个要交的东西,截止日期快到了哦。」

「僵尸嘛你。请别这样。」

「那种东西不过是即兴表演罢了。只是因为手机响了,想借机调侃一下而已。」

「就是你喊『违反条约』的那个场景啊。」

「谢谢。不过,要是我的直觉没错的话——当然,错了的话我随时准备道歉——」

回头一看,只见岩田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

不久便看到了一栋被橙色混凝土砌块围墙环绕着的、很有四季风格的雅致公寓。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心脏像在敲着急促的鼓点。挂断电话后,心跳反而更加剧烈。

岩田噗嗤笑了一下。原本就有些下垂的眼角垂得更厉害了,但随即又变回了严肃的表情。

不过,今晚还是暂且忘记要交东西的麻烦事吧。

「四季。我们也废除条约吧。」

「趁着枫老师不在。我有话跟你说。」

「是严肃的表情啦,真烦人。」

「什么事啊?摆着那么有趣的表情。」

「那,我在他家等着。」

应该用「因为、所以」吧。

「哪场戏?」

「我再说一遍。你是僵尸吗,别这样。」

(搞什么啊。本来还想再逗逗他的。)

「哪里~能当场想出那种台词,果然啊果然,四季,你超厉害!」

岩田笑了笑,

(「世间发生的一切皆是故事。」)

岩田垂下了眼帘。

对了,枫忽然意识到。

她得在十点之前联系晚班的护理员。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话反而越来越难说出口。

眼前的街道仿佛在印证爷爷的这句口头禅。

今晚,是圣诞夜。

「听好了。我们这样看起来像是在照顾枫老师的感受,实际上这只是让她背负了更加沉重的负担而已。说什么『等到她在我和四季之间做出选择为止』,这种自以为是也太过分了。」

听到这话,岩田却意外地,倏地一下离开了他的身体。

在下北泽,仅仅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就密集地分布着十几座剧场。

(我成为不了米尔克。)

边走边胡乱地脑补着,明明是寒冬腊月,枫的脸上却感到一阵燥热。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标志着分界线般的时刻即将来临。

(喂,说点什么啊。什么都行。你是个演员吧。)

枫也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手正按在某个发条之上。

今天,本就应该有这样的理由。

枫走到停车场角落,用手套裹着手机拨通了电话,询问爷爷的情况。电话那头传来欣喜的声音,说爷爷正等着枫的电话呢。

总觉得现在散场还太早。

5

听起来,又有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晚可是圣诞夜呢……)

「今天的那场戏真不错呢。」

「该说圣诞快乐的对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四季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一旦少女主人公米尔克忘了拧紧发条,世界就会停止。

「别别,我去买吧。」岩田说。

枫对两人说道:「我去买个冰淇淋再过去。你们先进屋准备吧。」

刚一进屋,岩田就从后面「四季~」地叫着,把身子压到了他的肩上。

或许是出于不让四季担心的考虑,岩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看了一眼手表,刚过九点。

「前辈,你这样真的很沉诶。你难道真是个擅长表扬人的僵尸吗?」

可是……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

抬头望去,如布景般的星空冻结在深冬的夜空。

刚在玄关打开的猫用宠物箱里,小猫突然蹦出来,扑到它最爱的客人脚边撒欢,撒娇撒娇地叫着「喵~」。

善先生他们刚一走远,岩田便轻声对枫耳语道,

那是四季曾听过的话。

「那个啊——我觉得还是两情相悦比较好呢。」

而且,三个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呀,枫。圣诞快乐。」

枫决定和岩田一起,去东北泽的四季家再喝一杯。

想起了爷爷书架上那本有着醒目标题的漫画——《当米尔克拧紧发条时》。

枫觉得自己很没用,快要哭出声来。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圣诞快乐,爷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走走吧?我上午回家里接你。」

(是……高桥叶介老师的作品吧?)

「抱歉,我还想给爷爷那边打个电话来着。」

「你懂的吧。就是我们俩之间缔结的那个互不侵犯条约的事。」

「别别,我陪你去吧。」四季说。

「果然啊。要不我也来帮忙吧?」

店门口飘来烤点心的香气,是那种焦糖般的香甜烘烤的味道。或许是这个季节特有的限定点心吧。

「别这么说嘛~那我也再说一遍吧。那场戏真不错啊。」

一瞬间,三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因为是圣诞夜,所以才该说些什么的不是吗?

岩田连鞋也没脱,抱起了小猫。

「那么,再见啦。明天还得烤个几百块饼干,所以我就先回去啦。」

「你是工厂厂长吗?」

「就是工厂厂长啊。」

「你还承认啊?」

四季吐完槽,岩田低声笑了。

说了声「小猫和猫箱我借走啦——」,就背对着关上了门。

直到最后,他都一直耷拉着脑袋。

***

枫踏上白色的螺旋楼梯,敲了敲门。

四季立刻探出头来,

「那个……冰淇淋,谢谢。」

「不用谢。」

「不过,可能有一个浪费掉了。」

「诶?」

「前辈回去了。好像,挺忙的。」

「啊,这样啊。呃,怎么办……」

沉默。

枫看向自己提着的便利店袋子。深红色的盖子隐约可见。

「是哈根达斯吧。」传来四季温柔的声音。

「有香草味的吗?」

枫赞叹于四季颇有品味的见解,顺道瞥了一眼手表。

「四季君,那个……」

仅仅这样就足够了。至少现在很满足。

「本在想着最晚的末班电车到几点来着,不知怎的,他的脸就浮现出来了。」

「呃……虽然是第二次这么说,还是感觉有点难为情呢。」

距离末班车,已不到十五分钟了。

「圣诞快乐,四季君。」

咬着拇指时的侧脸。

看了看手表,十点刚过。小田急线转湘南新宿线的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

(「该说圣诞快乐的对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四季一边把脚往运动鞋里伸,一边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你是说『悬疑诗人』威廉·艾里希(William Irish)吗?」

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方才的打趣。

(「『圣诞快乐』这句话,和『我爱你』是同义的。」)

咚、咚、咚。

四季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下来,漂亮的喉结「咕噜」滚动了一下。

骗人。能流利地说出伍尔里奇的全名,不可能是讨厌的。

撩起头发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四季的薄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前辈,真遗憾啊。」

「是啊。比起『ギロチン』,『ぎろちん』这个写法要好得多呢。」

更重要的是,它们带有一种浪漫的韵味。

此刻,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

高谈阔论时滚动的喉结。

四季则背靠着衣柜的木制门,盘腿坐下。

而这些词语,都带有一种专属于「悬疑诗人」的、令人心酸的韵味和独特的阴郁。

心怦然一跳。

要是继续再这样依赖四季的话……

四季垂到锁骨的头发,像是困惑般地摇曳了一下。

***

我在说些什么啊。语速怎么这么快。

「我喜欢枫老师。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着你。」

这是四季曾经说过的话语。

「艾里希的作品里,时间限制类的故事确实很多呢。《幻之女》中,无辜的主人公正面临着死刑执行的时间限制。《死刑台》则是关于执行死刑的一方与被执行死刑的一方之间赌上性命的斗争。而且那部作品的标题,用平假名来书写可以说是大获成功呢。」

「嘛,只是略微有所了解,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呢。康奈尔·伍尔里奇(威廉·艾里希的本名)的作品,无论是文体还是内容都感觉有点过于甜腻了。怎么说呢……如果要问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应该是讨厌吧。」

恐怕,四季也是。

枫被四季招呼着,坐到了角落的懒人沙发上。

「那么,我回去了。」

枫在玄关脱掉了黑色短靴。拉开拉链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距离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确实完全如四季所说。但不仅仅是《拂晓前的死线》。艾里希,或者说伍尔里奇的作品中,除了首班车,还经常出现「末班巴士」和「末班电车」这样的词。

四季那像孩子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枫。

东北沢一带的轨道早就埋到了地下,完全听不见小田急线驶过铁轨的声音。

「明明他最爱吃香草味的。」

咚、咚、咚。

枫回过头,

四季模仿爷爷那样竖起了一根食指,

说吧。必须得说,绝对要说出口。

回响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啊,好的。真是不好意思。」

「我喜欢四季君。」

「枫老师,」又传来那温柔的声音,「多的冰淇淋交给我保管吧。就剩咱们俩也聚不起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四季此刻正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枫吃着代替绿茶味的牛奶味阿根达斯,四季吃着草莓味的。

而那段文字接下来应该是这样的:

「在夜晚的纽约相遇的孤独男女,被卷入了一起杀人事件。两人本是同乡,于是下定决心,要在开往故乡的首班车发车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之前解决这起事件。每章开头都会出现一个圆形的时钟标志,以时间步步紧逼的情节煽动着读者的情绪。不过仔细想想,这个『首班车』的时间限制,其实几乎没什么必然性呢。」

「说起来,艾里希还有个短篇叫《我送你,凯瑟琳》呢。」

而且,根本没人问我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话说回来,为什么突然提到艾里希啊?」

「那就,坐一会儿吧。」

***

圣诞歌曲渗入夜晚的树木之中。

客厅大概有八叠大。四季房间的地板上,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几乎感觉不到生活的痕迹。那个可以算是工作道具的大穿衣镜,也被擦得锃光瓦亮。

到头来,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不过,要说他关于时间限制的作品中不可或缺的杰作,果然还是《拂晓前的死线》吧。」

「我送你。」

(哇。他可能比我更了解艾里希。)

「嗯,没事。」

「枫老师。末班电车没问题吗?」

四季也跟着走到了玄关。

四季仰头望天,

房间里,仍飘荡着甜腻的冰淇淋香气。

「我有话想跟你说。」

无论是爷爷还是其他浪漫主义爱好者,都非常喜欢威廉·艾里希。

住宅区一片寂静。

「圣诞快乐,枫老师。」

「有的。」

「我送你。」

「别这么说。凯瑟琳最后不是被杀掉了吗。」

「然而,夜的气息是甘甜的,他的心情却是苦涩的。」

艾里希年轻时那张著名的黑白照片。戴着软呢帽,有着与帽子略有些不搭的少年般的面容。

「不过,」四季说道,「机会也难得,要不上来坐一会儿?」

他撩起头发,

枫说了声「那我回去了」,穿上了靴子。

「那个啊。虽然是位古典作家……四季君你喜欢艾里希吗?」

「原来如此。」四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坐首班车不也行吗?坐下一班车就好了。哪怕坐第二天或者后天的班车也没什么问题吧。但奇怪的是……随着阅读的深入,读者们都会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悬念揪紧心脏——『糟了!可能赶不上首班车了!』、『一定要赶上啊!』……这正可谓不负『悬疑诗人』艾里希的盛名吧。我之所以将《拂晓前的死线》视为他的最高杰作,正是折服于这种不讲道理的强悍笔力。」

──不知不觉间,距离末班车已不到三十分钟了。

明明有那么多喜欢的地方,可实际上从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这简短的一句。

吃完冰淇淋,忐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可即便如此,枫还在逃避着,把话题转到了悬疑推理的讨论上。

「香草味挺好吃的呢。不过我更喜欢绿茶味的,可惜今天店里没有。」

要是从哪里传来一点圣诞歌曲的声音,说不定就能推我一把。

本想笑一笑,可表情却突然僵住。这样下去,心里最重要的部分就要死掉了。

如同那一天一样,面对小自己两岁的四季,艾里希代表作《幻之女》中最具代表性的那句「夜是年轻的,他也是年轻的」掠过脑海。

***

仔细看那扇门,上面还有许多小小的抓痕。是小猫的杰作。

「好冷——」

人群中,岩田在外套里缩着脖子。

左手提着的猫箱里,小猫蜷成一团。

「喂,小猫。全球变暖是真的吗?」

喵。

「我们去吃点热乎的东西吧。」

喵呜。

就这么定了,岩田释怀地笑了。

6

翌日。

碑文谷上方的天空虽已日影微斜,却仍晴朗干爽。

「吐气。感觉不是用手臂,而是用肩胛骨拉动弹力带。好,停。坚持十秒。」

老人坐在客厅的躺椅上,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正用弹力带做着肌肉训练,出了一身舒爽的薄汗。

「八、九……十。OK,深呼吸一下,然后喝点水。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太棒了。」

「感觉从九到十之间格外长啊,是我的错觉吗?」

「是错觉哦。」

「哈哈哈。既然蛋筒冰淇淋店老板都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位喜欢给身边熟人起绰号的老人,把年轻的物理治疗师叫做「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因为他在千叶车站前的老家,经营着一家老字号的蛋筒冰淇淋店。治疗师留着短发,眉毛英挺,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竟与那位渡海创下安打纪录的棒球选手有几分神似。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看了眼智能手表,为老人量了脉搏。

「身体没问题。那么我先告辞了。再次祝您圣诞快乐,碑文谷先生。」

「圣诞快乐。」

书架还可以再买。材质选什么好呢。橡木,还是枫木。

作品中,猪头上成群聚集着苍蝇的场景,被赋予了神明的象征意义。

原本亮到看书都没问题的灯光,被调到了比小夜灯还暗的微弱亮度。

而等脱完衣服的时候,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水量和温度都正合适的热水。

那个意象,刺激着老人绯红色的脑细胞。

门铃响了。

「热水马上就放好了。今天我是最后一个来帮忙的,您得好好泡暖和才行。需要我帮忙吗?」

说不定是这个人在刚才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原来如此,是吉利丁啊。」

「是吗,你这么久不来我总觉得有点寂寞呢。蛋筒冰淇淋店老板,新年快乐。」

老人最爱吃的椰子奶冻,在餐垫上颤悠悠地晃动着。

「圣诞快乐。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呢,碑文谷先生。」

(又慢了十分钟啊。)

因为在深夜,不仅是身体状况,连发声也会变差,这是常有的事。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啊。」

餐桌上端来了法式黄油烤鲑鱼和奶油炖菜。

「——哎呀,好漂亮的眼镜。」

(真美。)

所有的流程都合理而系统化。

「咔嗒」。床头灯开关的声音让老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做成滑轨式吧。做成双层的似乎也不错。

老人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然而戴着的眼镜框却微微有些歪了。

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想必已是深夜了吧。

不久,走廊里传来娃娃头女士的声音。

老人挠着鼻尖,走进客厅的床铺,打开床头灯,然后用颤抖的手伸向遥控器,关掉了房间的灯。把硬邦邦的枕头推到一旁,将头枕在大靠垫上。

(不行,停下来。别去看了。)

「这个,怎么弄的?」

「还有这个,碑文谷先生。圣诞特供甜点。」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的。」

一定是翻身的时候,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开关吧。

(对了。我还戴着眼镜呢。)

猪头的形状。

就像一部构思精巧的推理小说,老人心想。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而,人影并没有回应。

这是为了通风和打扫。她给坐在床上的老人递过毛毯,迅速用吸尘器吸着地。

「不用,我自己应该能洗。」

毕竟室内环境变了,得重新熟悉一下。万一自己摔倒,会给护工们添麻烦。

伴有帕金森症状的DLB患者,难免会弓背弯腰。

「没这回事。」

老人眯起眼睛,更仔细地凝视那片黑暗。

(「好了,碑文谷先生。您的肩胛骨活动得非常充分。」)

「什么事?」

重新戴上老花镜,凝视着孙女帮他制作的、断舍离之后的房间布局图。

对了,作家的排列顺序该怎么调整呢。

「非常合适。红色的镜框显得您很年轻。真好看。」

他用毛巾擦着汗涔涔的额头,发自内心地高兴道,

老人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明白他是那种喜悦不太形于色的人。

「枫老师回去了吗?」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老人成了独自一人。

老人回想起第一次接受他治疗的日子。

保险起见,又看了看桌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已经过了七点。

「不要紧。」

小心地摘下老花镜,这时才察觉到,床铺旁边似乎站着个人影。

「——谢谢。」

***

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房吸引。引以为傲的书架少了许多,简直像梳子缺了齿一样。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露出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鞠躬后离开了。

老人戴上崭新的老花镜,定睛看了眼奶冻,然后又望向娃娃头女士的脸。

她那齐刷刷剪到耳边的短发,给人一种比起时尚更热衷于工作的印象。

眨眼间,眼前的猪头上开始呼啦啦地聚集起无数苍蝇。

娃娃头女士边往浴缸里放热水,边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终于注意到了。)

「是啊,是枫送的礼物。上午一起去挑的。怎么样,适合我吗?」

果然,这还是幻视。

那双猪特有的、略带笑意般的八字形眼睛,确实正看向这边。

老人抓住浴室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脱着衣服。这也是重要的康复训练之一。

「那就请您在这里换衣服吧。趁这功夫,我把客厅打扫一下。」

(嘛,不睡觉的时候靠一会儿总该没事吧。)

「对了,碑文谷先生。我有个请求。」

「fe……枫……吗?」

就这样天马行空思考着的时候,老人睡着了。

***

抬头看落地钟,下午六点五十分。

那天,蛋筒冰淇淋店老板明明清楚已经远远超出了治疗时间,却依然努力而细心地继续做着按摩。当老人觉得过意不去,对他说「可以了」的时候——

老人想起了威廉·戈尔丁的《蝇王》。那这部作品既是助其荣获诺贝尔奖的纯文学杰作,亦是一篇令人战栗的荒岛上生存的悬疑小说名作。

「啊,对了。按我的排班来说,应该顺道祝您新年快乐。」

然而这是徒劳的。一旦认为这是幻视,想象便会唤来更多想象,视野中勾勒出本不愿看到的立体影像。

即便如此,老人也立刻调整好了心情。

色泽鲜艳的草莓酱和纯白色的奶冻。嗯,和圣诞很相配。

「怎么弄的……啊,您问食谱的诀窍啊。嗯,最关键的是加入吉利丁的时机。」

这次出现的是上门护理的护工,一位被称为「娃娃头女士」的女性。

「嗯,她说想待到晚上,但明天学校有重要的毕业典礼,我就让她回去了。」

虽然总是被提醒要用枕头,不然会驼背——

猪是不可能进入家里的。

老人故意慢慢地抬手摸了摸眼镜腿。

「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又逞强了。其实明明想让她陪着您的吧。」

这样的对话,也是一种康复训练。

这么说,这个人影是幻视吗?

《请保持名侦探原来的样子》3 向名侦探告别 第四章 濒死的名侦探插图(1)
《请保持名侦探原来的样子》 · 3 向名侦探告别 · 第四章 濒死的名侦探 · 第1张插图

洗完澡出来时,晚饭的香味已经飘得满屋都是,娃娃头女士会陪他聊聊天。

「请坚持自主训练,维持住现在的肌肉量。明年我也会严格督促您的。」

(「您以前应该从事过体育运动吧。那时候留下了一副健壮的体格呢。」)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对的。)

娃娃头女士调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玻璃小碟,放在了桌上。

「您感觉冷吗?」

尽管苍蝇布满了整张脸,可猪的那双细眼却仍在笑着。

(是幻觉。只要伸手,打开灯就行了。)

只要这样。那猪头应该就会消失。

是的,仅此而已——

「Besten Dank。」

突然,猪头影子开口说话了。

声音异常低沉。

「Besten Dank。」

这是什么意思?「Besten Dank」在德语中是「感谢」的意思。

不管怎样,既然能发出声音,那这头猪就不是幻视。

月光从北侧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房间。

猪头——不,是戴着凹凸不平的机械面具的人影,浮现在眼前。

那人用左手,「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嘴边像是表盘一样的东西。

「Besten Dank。」

咔哒咔哒。是在调整变声器吗。

大概就是所谓的AI变声吧。单凭声音,完全无从分辨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隐约能听到「咻咻」的呼吸声漏了出来。

「Be……Besten Dank。」

咔哒咔哒。

「——名侦探先生。」

「那么,关于『如何杀人』嘛。就借用一下这个靠枕吧。」

「哈……哈!哈、哈、哈!」

7

「哎呀呀。真是防不胜防啊。」人影深深吐了口气,

「——你说什么?」

影子呻吟着,试图将右臂挣脱。

上钩了。眼前的这个人喜欢讨论。

人影似乎再纳闷。

紧接着,倏地伸出右手捂住了老人的嘴。

「没错。这不是手机哦。是手机形状的电击枪。」人影的声音响起。

「您的故事,就在这里结束吧。」

「那么,名侦探先生,您是怎么认为的呢?我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您的家呢?」

「咦,没昏过去啊。奇怪,我明明调了档位的。真不愧是锻炼过的人啊。」

派不上用场。

「啊……啊……」

老人故意慢慢地舔了舔嘴唇,

老人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要是能争取到时间,或许会有转机。

——噼啪、噼啪、噼啪。比刚才还要强烈数倍的冲击,贯穿了老人的胸膛。

「是吗。来杀我啊。」

全身麻痹。想逃也完全动弹不得。

人影什么也没回答。但感觉它似乎在忍着笑。

「没用的。从我锁住你脖子的那一刻起,胜负就见分晓了。你看,我如果像这样收紧大腿内侧,你的颈动脉就会被勒紧。」

人影用左手拎起靠枕,高高举在老人眼前。

「非常遗憾的是——现在才刚过凌晨两点而已。」

「『松叶绞』——也就是俗称的三角绞。」

它右手拿着一个像是那个呼叫装置的东西。

「到此为止了。您讲的故事我已经听够了,名侦探先生。」

「我是来杀你的。」

再次用力收紧大腿内侧时,余光掠过一样像是智能手机的东西。

全身的力气骤然消散。

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昏暗。

人影敏捷地跃到床上,朝老人的身体压过去。

其实对方也有可能不是医生,是美容师或理发师之类的。不过此刻便是一场豪赌。要让对方产生动摇,「斩钉截铁的判断」是有效的。

瞬间,昏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蓝光,噼啪的爆裂声震耳欲聋。

人影喃喃自语着,

老人被厚手套的橡胶味呛到。

「没错,我的确开了家诊所。不过,使用手术刀还是我当研习医时候的事了。」

被窝下面,老人悄悄地用右手摸索着腋下附近。

「这世上不该存在比我更聪明的人。永别了,名侦探先生。」

老人本想至少留下一句洒脱的遗言。然而舌头麻痹得不听使唤。

小学生书包。

老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床头柜上有一张断舍离之后的布局图。就当作纪念送给你好了。书房里的书架扔了不少,像是豁牙一般,空间富裕得足以藏下一个人。甚至你还可以躺在那里打个盹。总之,你充分利用了密室推理故事里常见的『隐藏空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老人将颤抖的手伸向绑在床边扶手上的那个东西。

若干的关键词咔嚓一声重合在一起,对上了焦。

(注:库柏,19世纪英国著名外科医生 Astley Paston Cooper。现代解剖学和外科手术的奠基人之一。)

「充电完成。那么,开始吧。这次是真的永别了——名侦探先生。」

这回轮到人影停顿了一下。而且停顿得足够长。

「就算不来根烟,这点事我也可以想明白。你利用了娃娃头女士的习惯——她在打扫之前会先打开家里所有的窗户。书房的窗户刚被打开,你就立刻从西侧的院子偷偷溜进了书房。那么——你躲在书房的什么地方呢?」

然后,左手慢慢拿出剪刀,将拇指和无名指分别插入两个环中,然后「咔嚓、咔嚓」地剪断了装置的线。

小猫玩偶。

「那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反抗你了。」

「嚯,是吗。」

一刹那——老人的脑海里,闪现出通过叠加镜片调整视力的画面。

挂钩。

倒是老人这边笑出了声,

「是找这个吗?」

被子被踢开的瞬间,纤细的脚踝已死死绞住了影子的脑袋。

然而不管怎么摸索都只有顺滑的棉质床单的触感。没有。哪里都没有。

「输出功率调高一档。再来一次,这次也对着胸口。之后再进行『枕头仪式』吧。」

「果然啊。」

啊哈哈,人影终于笑出了声。

噼啪、噼啪、噼啪。模糊的视野中,一只手缓缓伸向老人的胸口。

就在靠枕即将捂住面部的前一刻,人影抽走了捂着老人嘴的右手。

应该很快就能拉到连着紧急呼叫按钮的线。

小心点。方才失望的表情可能被对方察觉了。

「可惜啊,我完全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人啊。除了知道你是医生以外。」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呢。」

「是硬化陶瓷制的吗?能用单手切断电线,想必是把相当好的剪刀吧。但问题不在于剪刀的品质。而是拿法。普通人用剪刀会把拇指插进小环,食指和中指插进大环。会用拇指和无名指的,只有习惯了库柏式拿法的医生。」

手机?

如耳语般的声音。

如针刺般的剧痛袭击了老人的侧腹。

随即,径直朝老人脸上按去。

「可以让我讲讲吗」行不通,「能听我说吗」也不行。语气只要呈现出提问或者恳求,一旦被拒绝,对话便会就此中断。

「那么,顺便再让你听听我的另一个推理吧。」

「抱歉,要制服你了。」对着仍在挣扎的人影,老人压低声音说道,「可能会弄晕你,还请见谅。毕竟这是正当防卫。」

老人为避免刺激到人影,故意冷淡地回答道。

喘不过气。

「那么,终于可以让你解脱了。朝胸口再来一下吧。睡衣的扣子,我解开了哦。」

手猛地按住人影的右臂,同时迅速伸出自己的双腿缠向影子的头部。

人影说道。

「您说得对。顺便说一句,我根本没有备用钥匙。」

那个戴着猪头面具的影子终于发出清晰可辨的声音。

「你自潜入书房以来,究竟在那里藏了几个小时呢?我记得现在好像是——」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拿手机干什么?)

「这种唬人的把戏可骗不了我哦,名侦探先生。您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电子钟的电源我早就关掉了。这么暗的环境,想必您也看不清楚落地钟的指针吧。所以,现在说不定是凌晨四点,也有可能已经过了五点。这么一来,您就有了绝处逢生的机会。跟我再多聊一会儿,送报纸的就该来了。说不定还会有晨练的人从家门口经过。只要大喊一声,没准儿就能成功呼救。不过呢,名侦探先生。」

什么都行。总之得说点什么。拖延时间。

「而且,对我这么一个即将被杀死的人,探究你到底是谁也毫无意义了。」

稍顷,老人感觉脑后的靠枕被抽走了。

唔!

枕边,放着今天刚新买的老花镜。

「那么,接着说我察觉到的第二处矛盾——」

「没想到这才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呢。不禁让人胡思乱想,临终医疗现场会不会也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啊。哈哈哈。我这人,性格可能有点恶劣吧。」

人影心情不错地回答道,

然而老人的目光已经几近涣散。

「矛盾之一。你到底是怎么潜入这间房子的呢?今天的最后一位护工娃娃头女士,应该在锁好所有房间的窗户后,也锁上了玄关的大门。除非你有备用钥匙,否则你不可能侵入这间房子。」

——终于能动弹了。舌头也是,嘴唇也是。还有手也是。

「原来如此。你是做好了准备才打算关掉灯的啊。只要留下杀人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光亮就行了。」

不——这个是……

在拉锯战中,此刻是该进攻的时候。也就是利用「提问」。

人影那富有节奏的呼吸声,稍微乱了一下。

(「我已经是中学生了,

这个也派不上用场

,就送给您吧。」)

那是赫敏送给他的小猫玩偶。

是个用挂钩挂在书包上的、小学生用的防狼警报器。

高达一百三十分贝的警报声,在碑文谷的住宅区上空鸣响。

眨眼间,人影消失了。

大概是邻居们吧。很快,门铃开始响个不停。

「碑文谷先生——!」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呀呀。这就是所谓的九死一生吧。)

老人喘息着试图撑起身体,但实在无法忍受胸口的疼痛,没能抓住扶手。

(糟了。)

刚感觉像是进入了失重状态,人就后背朝下,像跳水一样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像是肋骨裂了。腰也摔个不轻。

难以忍受的剧痛。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昏过去吧。而且直觉告诉他,此刻关乎生死。

老人挣扎于渐趋模糊的意识中。他在虚空中寻找着挚爱的家人们的幻影。

人生,也不算太坏。

果然,在他仰望着的天花板上,她们的幻影若隐若现。

深爱的妻子。

「谢谢你,夏米。」

深爱的女儿。

美咲的大眼睛里猛地涌出了泪水,

寒假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枫又申请了护理假。

不活动就没有食欲,进食减少又导致吞咽能力下降。

起初预计只需住院两周左右。

「什么事?」

8

没事的。我可以的。不要哭。

「好冷。」

「嗯。」

最后的声音细若蚊吟,但似乎还是传进了护士长的耳朵里。

「声音那么小的话,校长先生可是不会登台的哦。再来一次。预备——校长先生——!哈哈哈,早上好。我就是你们的校长先生。」

「你说什么?」

因多处骨折而意识模糊、被紧急送医的爷爷,就这样住进了医院。

「可是……爷爷……他努力过了……嗯,虽然由我来说有点……」

这时,广播响了起来,通知探病时间开始。

「永别了,枫。」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那位五十来岁总爱唠叨的护士长,正对着爷爷大声嚷嚷,

「我也说不明白,就是……您好像就认定老人耳朵都不好使一样……这种做法,果然还是,有点不太好吧。」

就连认出枫也变得困难了。幻视导致了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喂,美咲。你想说什么呀?」

爷爷会自己扯下氧气面罩,胡乱地叫喊,

「好啊。」

「请问,走失人员登记处是在这里吗?啊,太好了。枫,我是你的爷爷啊。来,过来。」

枫当然每天都赶往医院探望,利用有限的探视时间,努力地和爷爷聊天。

还有那唯一的、自己无比疼爱的孙女。

爷爷被吓了一跳。不过,爷爷清醒着可真是太好了。毕竟美咲也来了呢。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的。因为我负责照顾他。」

「我爷爷他……」枫低着头,开口道。

「请您不要这么激动好吗?」

病床上的爷爷,意识愈发混沌。

「哦!你明明是只甲虫,唱歌倒是很好听嘛。」

「诶?」

这时,那位护士却怯生生地对着正要出去的护士长背影开了口。

第二天待他意识完全清醒后,医生询问了关于他右侧腹部和胸部擦伤的缘由,但爷爷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头绪,最终也只被判定为原因不明的轻伤。

「那个,护士长。」

梳着发髻的护士长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说完,护士长朝年轻的女护士扬了扬下巴,示意「走吧」。

「大声喊的好像是你这位小姐吧。请在医院内保持安静。」

「差不多可以叫你儿子了吧。喝一杯吗?」

「爷爷,请假批下来啦。」

9

「这几天您都在吧。」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

「不用大声喊他也听得见。这是枫的爷爷!」

「这位老先生耳朵是没问题的。您说话他听得很清楚。」

「你是香苗吗?还是枫?」

岩田、四季和美咲,也都尽可能地前来探望。

「不要忍着。不要习惯。不要强装镇定。」

起初,对于护士长例行公事的提醒,爷爷还能面带微笑地回应。

距离下午探病时间还有五分钟。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听得见吗——?医生来查房了哦——」

可即便如此,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护士长满脸愤怒地冲出了房间。那位还残留着青春痘痕迹的年轻护士急忙向枫她们鞠了一躬,然后追着护士长跑了出去。

枫小声劝着,但美咲的视线没有从护士长身上移开,

然而,对于DLB患者而言,住院本身就伴随着风险。仅仅卧床两三天就导致病情显著恶化的案例并不少见。

美咲轻笑一声说,

那天,爷爷患上了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吸入性肺炎。

许多DLB患者家属都会面临的终幕,正在渐渐地——真实地逼近着。

「你啊……我刚才想说,」

「——嗯。不过呢,枫。我有点话想说,可以吗?」

爷爷本来身体硬朗得很,在枫看来,爷爷很快就能康复。

枫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美咲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身体自然而然地使不上劲,连康复训练也开始受到了影响。

枫望向床上的爷爷。他似乎又睡着了。从侧面看着他的脸,那眼角延伸出的无数皱纹那柔和的曲线,仿佛化作了温柔,萦绕在枫的心头。

结果却变成了三周,又变成一个月。

枫正想招呼她坐折叠椅,不知为何,美咲用手制止了她,径直走向了护士长。

「爷爷他……说是不行了。」

「那么,我觉得您最好能多了解一些病人的情况。」

「美咲。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哦。我朋友不多的。」

「白色墙壁上的雕刻」……这是DLB患者典型的幻视。

「我不是国王!用不着这满墙雕刻的房间!请给我换间便宜点的病房!」

「真是的,别再让我操心啦——!怎么可能允许抽烟嘛——!这里是医院啊——!」

希望你不要悲伤。

寒风敲打着医院的窗户,到了午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美咲,冷静点。」

美咲用手仔细地掸了掸大衣上的雨珠,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和家人的对话是最重要的」,爷爷的主治医生、痴呆症治疗领域的专家如是说。

她的声音在颤抖,

「谢谢你,香苗。」

美咲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快步走出了病房。

「跟爷爷说说真心话吧。我到外面去等着。」

如同那些家属们一样,枫也在努力理解并一点点接受这悲哀的现实。

美咲坐到了枫的身旁,只在嘟囔着不作美的天气。

就爷爷的情况而言,因为腰椎骨分离性骨折而无法下床,这便导致了恶性循环。

「我懂的。枫你也很努力。」

「没什么啦,下次再说吧。」

美咲猛地转向枫,

看来,是在等枫先开口。

枫转过头,看着美咲的大眼睛。

在爷爷眼里,伸出的天线看起来像是巨型甲虫的触角。

「那个……我是说……我觉得,说不定是护士长不对……」

因为是单人病房,所以允许带收音机进来——虽然仅限于带耳机插孔的那种——爷爷有时便会对着那个饭盒大小的收音机说话。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对的。

「听得见吗——?点心时间到了哦——不要洒出来呀——」

「什么事?」

「喂,香苗。小枫今天第一次自己读绘本了呢。念什么『小猫咪,不见啦,哇——』呢……」

枫声音轻快地走进病房,看到爷爷戴着半透明的氧气面罩。

枫一直在忍耐。强迫自己去习惯。误以为保持冷静才是成熟的表現。

回过神来时,枫正紧紧握着病床上爷爷的手。

「爷爷……」

不自觉地呜咽。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到了下巴。

「多陪陪枫……求您了。再多讲讲故事给我听,求您了……」

然而,爷爷仍然沉沉地睡着,毫无反应。

10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偶尔醒过来,也是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已经无法从爷爷破碎的语言中感受到任何含义。由于病房里一直开着空调,空气难免干燥,爷爷的嘴唇处处都裂开了纵向的口子。

枫给他涂上凡士林时,爷爷好像微微笑了一下。但也可能并非出于高兴,而是因为干裂的疼痛而皱起了眉。

枫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爷爷微弱的意识了。

***

枫轻轻推开了碑文谷家那扇有些年头的玄关大门。

想着至少在外表上,也得让爷爷恢复些昔日的讲究,于是枫回来取他的羊毛衫。自从患上DLB后,爷爷便只穿那种带有特大号纽扣、自己也能轻松换上的款式。但在他担任校长的时候,爷爷总是能潇洒地每日轮着穿那些不同颜色、配着不同形状纽扣的羊毛衫。

(那些五颜六色的羊毛衫,现在都放在哪里呢?)

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地方。二楼的那间六叠大小的房间,平日里总被叮嘱「不要进去」,就连断舍离的时候也原封未动。

莫非,就在那里的大衣柜里?

枫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轻轻拉开了左手最里面那扇推拉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空荡得多,只有一把带扶手的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椅面上,放着一本绘本。

(哇。是《不见啦,不见啦》)

那是她幼时最爱的《不见啦,不见啦》。

标题上方印着「松谷美代子 著 幼儿绘本」、「濑川康男 绘」。

医生则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时钟好了!枫!时钟好了诶!」

(——妈妈)

「小猫咪,你看你看,不见啦,不见啦……」

折叠好的羊毛衫被放在婚纱下方的收纳盒里。

「站住,你小子。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矛盾其一……『违和感的真相』

。」

哈利、罗恩、赫敏也在。

爷爷对着衣柜里的婚纱说话。

爷爷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而那双瞳孔中,重新闪耀起了知性的光芒。

四季惊讶地看向枫:

男性主治医生告诉枫:

封面上那只「小熊」,像极了枫舍不得扔掉的那只毛绒玩偶。

塑料罩的一角,有着爷爷用油性笔写下的、笔力遒劲的字迹:

「喵——」像是在回答着些什么,小猫随即跳上了挂钟。

「干嘛拦着我?是他先撞上来的。」

老时钟的指针,停了。

耀眼夺目的纯白色婚纱。

美咲一时间呆呆地伫立在原地。随后,她兴奋地叫喊起来:

「握住他的手吧。到了该来的时候了。」

「枫老师!」

「喂,小猫。爷爷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枫回到医院时,发现爷爷狭小的单人病房里挤满了人。

「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两起案件的凶手——公寓密室案件的云雀女士,以及豪华客轮上贯穿社长喉咙的矶贝先生。两人的作案手法中存在着一个共同的违和感。那到底是什么?」

枫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紧紧地握住了爷爷的手,

「他好像在拼命地祈祷着什么。那个小哥,他还在哭呢。」

枫下定决心,开口道:

四季。我妻。小林君。

碑文谷的家中,受托看家的美咲正在打扫客厅。

(碑文谷先生!碑文谷先生!)

疑惑之际,枫打开了正对着椅子的衣柜门。

「孙女小姐,如果你不振作起来,你爷爷也会不安的。是时候道别了。」

这次是我妻的声音。然而,枫根本不打算停下来。

11

已然,不再摆动。

美咲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蜷缩在衣柜上的猫说道:

枫屏住了呼吸。

一件意想不到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

正如女人所想。

枫仿佛亲眼见到了爷爷在这房间里做了什么。

接下来是小熊「哇!」,小老鼠「哇!」,小狐狸也「哇!」。

看着血氧饱和度监测仪的医生,眉心皱了起来。

走到鸟居下,男人瞪着女人。

***

那见证了一切欢乐与悲伤的落地钟指针。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凝视着爷爷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双腿时,一瞬间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

暴雨猛烈敲打着碑文谷八幡宫的石板路。

翻开下一页,瞪圆了眼睛的小猫咪「哇!」地出现。

或许是美咲过于激动的样子吓到了它,小猫立刻从时钟上跳了下来。

那就是,作案手法太过惨烈。

性情温和的云雀女士真的会用铁门猛击邻居的头部吗?如此疼爱妹妹、心地善良的矶贝先生真的会去残忍地刺穿别人的喉咙吗?」

母亲去世后,爷爷又订做了一件婚纱。

「香苗」。

医生瞥了一眼连接着爷爷手指的血氧饱和度监测仪。

「枫、枫、枫老师……还好你赶、赶上了……」

「我觉得他不是故意的。」

然而,一个穿着短袖Polo衫的年轻人,仿佛对寒冬的暴雨毫不在意,在参拜道上大步流星地走着。

(「喂,香苗。小枫今天第一次自己读绘本了。念什么『小猫咪,不见啦,哇——』呢。」)

枫恍惚间看见,年轻的爷爷坐在椅子上,对着婚纱诉说的背影。

***

就在这时——

枫忍不住轻轻翻开了书。

「枫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别理他了,快走吧。」女人拽了拽男人的袖子。

合上书,枫陷入了沉思。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本绘本呢?

「爷爷的钟」指针开始走动,「铛」地一声报响了整点。

初版于1967年发行,且至今仍在不断再版的经典绘本。

爷爷。

走在参拜道上的岩田千百遍地祈祷着。

爷爷!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娃娃头女士也在。

婚纱被防尘用的塑料罩仔细地包裹着。

他的肩膀猛地撞上了一对穿着艳丽、正想撑伞的情侣的肩膀。

「为什么这么说?」

***

(骗人——骗人。)

娃娃头女士用手捂着脸,一直不停地抽泣着。

但年轻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抱着羊毛衫下到一楼,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大黑柱落地钟,瞬间停止了呼吸。

「爷爷……你已经知道违和感的真相了吧。可是,我解不开。我编织不出故事的真相。我做不到的啊。我不行的。求你解开吧。讲给我听吧,就像往常那样……」

那些色彩鲜艳得晃眼的毛线团。枫的泪珠扑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不见啦,不见啦——」

那是一件——

枫凑近爷爷的耳边。

***

不要,不要啊。

然后,大概——不,肯定是——

「难以置信。」

医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孙女小姐。这简直是奇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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