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豪华客轮的杀人事件
《请保持名侦探原来的样子》 · 小西雅晖 · 3.5万 字
1
豪华客轮。
多么美妙而又令人心潮澎湃的词语啊。
巨轮正缓缓从横滨大桥下穿行而过,映衬在蓝天的倒影之中。从甲板上抬头望去,烟囱几乎快要擦到大桥底部。
——不,没问题的。
实际距离肯定比看上去要高出好几米。
枫和爷爷此时正位于豪华客轮「Historia号」的甲板上。
飞机划过云层间,如同为初秋的来临画下休止符一般,留下了一道道银白的轨迹。
遥远海面上吹来的柔和微风轻拂着枫的脸颊,也抚慰着她的心。
轮椅上的爷爷双目微合,惬意地做着缓慢而悠长的深呼吸。
爷爷一定是在尽情享受吧——那已经多年未曾闻到的、潮水的气息。
不久,爷爷微微睁开眼眸,凝视着水平线的彼方,如歌唱般低语:
「雾之都。花之都。水之都。」
(太好了呢,爷爷。)
爷爷在心中描摹着大海彼岸城市的风光。
伦敦、巴黎,还有威尼斯。
此刻所见并非幻视,而是正舒展想象的羽翼,翱翔在无限延展的思维苍穹中。
爷爷又像念诵咒语一般,轻声念出那些城镇与村庄的名字:
「莱茨维尔。城堡岩。圣玛丽米德。」
枫感到有些——不,是相当羡慕。
爷爷虽身处船舱之中,眼中却能映现出那些并不真实存在的城镇景象。
三楼主甲板环绕客舱的区域,比之其他楼层更为开阔。人流如平缓的海浪般徐徐涌动,而后渐渐止息下来。
资料上记载其载客量为一千五百一十一人,客房总数九百一十二间,确实称得上是世界顶级的豪华邮轮了。
后院里传来没什么节奏的锤击声。
从主甲板向上望去,层层叠叠的楼层结构宛如巴别塔般耸立。
岩田从双肩背包里取出了一份亮闪闪的册子。
***
「借口就免了。正因为你说自己有在这艘船上环球航行的经验,我才会把这此的企划交给你。你该明白吧,万一出了赤字,你得负全责。」
《乘Historia号出发——半日巡游世界历史之旅》。
「中庭里,除了欢迎饮品之外,还提供其他服务哦。而且还有可以赢取豪华奖品的抽奖活动,不去可亏大了。」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
身着葡萄酒红色夹克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严厉斥责另一位穿着臃肿灰色西装的肥胖男子。
另一个条件——为确保万无一失而准备的「第二位看护人」,拿着毯子出现了。
尽管「意外地」这个词有点多余。
过了一会儿,岩田从玄关进来,说着「累死啦——」,一屁股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他是爷爷当年担任小学校长时关照过的学生之一。受爷爷的熏陶,他迷上了推理小说,梦想成为一名名侦探——虽然实现梦想的具体形式有些偏差,但如今四十多岁的他,已任职于K县警刑事部搜查一课。所幸,他今天正好休息,便自愿前来帮忙照顾。
5
「Historia号」原本是一艘以环球航行巡游而闻名的大型客轮。
「麻烦你了,我妻君。」
周围,年纪各异的乘客们都在享受着从这艘巨轮上眺望到的绝景,但总体看来,似乎还是对历史感兴趣的年长者居多。
据说本次巡游的原定名额是四百人,但由于太过火爆,又额外增加了一百名左右。
根室保持着那副纹丝不动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枫再次看向手中的册子。果然,在「主办方致辞」那一页,有他的照片和名字。
枫在心中默默合掌,对我妻道谢。
乘客们似乎已经从视野极佳的船头区域,被吸引到了位于船体中央四层的巨大中庭里。
「——好,复活了!咖啡多谢款待。」
***
我妻抚平被风吹乱的大背头,将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碑文谷先生最近状态看起来不错啊。今天还是去日间照料中心吗?」
「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按照这个方案,明明还能再增加一百人。」
「这……」
「这次旅行非常短暂。就像人生一样。请务必有效利用时间。」
打算独自离开之际,注意到了枫他们。男人立刻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那姿态,简直如芭蕾舞者般优雅。
封面上,凯旋门、帕特农神庙、罗马斗兽场等照片拼贴在一起。
枫的意识随风而起,飞向大约一个月前的碑文谷。
枫放松的嘴角不禁微微扬了起来。
([㊟5] 该部分为第二部的内容。)
枫虽对特卖会毫无兴趣,但对于这五百人中究竟会有多少人去抢购那些名为「特价品」的昂贵商品,倒是有种看热闹般的好奇心。
酒红色男人朝着枫,恭敬地鞠了一躬,
「呃——」
虽然比不上同样象征着环球航行的「伊丽莎白女王号」的九万零九百吨排水量,但这艘船仍以八万多吨的体量、全长二百五十米的规模而闻名。
(多亏了岩田老师呢。)
十二点,享用相传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享用过的法式午餐。
接下来十五分钟后,也就是十一点,将在挑高设计的入口大厅中庭举行开幕酒会。
据说顶层的九楼不仅设有泳池,还配备了水疗中心和健身房。
看起来年近六十的灰西装男人似乎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下午三点,在中庭将举办百货公司冠名的盛大特卖会,傍晚过后便会返航。恐怕这场特卖会才是这次航行事实上的主菜吧。
岩田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
「枫老师。要不要和碑文谷先生一起,去坐坐看豪华客轮呢?」
「嗯……差不多吧。」枫勉强挤出一丝细微的声音。
「小姐,欢迎您的光临。我是社长,莱昂·根室。」
于是,枫便决定报名参加了。不过条件是,爷爷得坐着轮椅去。
——不,准确地说,还有一个条件。
自称「手工达人」的岩田正在为小猫制作一个猫爬架。
下午一点半,作为重头戏的展览会正式开始。各展厅的「历史之门」将随之开启。
据岩田说,「我妻先生意外地是个历史迷,所以很合适。」
「辛苦了。那个小房子,真的好可爱。感觉有点像国外的邮箱呢。」
她跟在二人身后,确认着册子上的时间安排。
他拿起一杯满是冰块的冰咖啡,连带着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一起,「咕咚」一口气喝干了。
自首航以来,正好过去了半个世纪。Historia号恰到好处的岁月感,沉淀出与它名字相符的气度。
那身剪裁考究的深棕色西装,款式虽略显老派,却与他高挑清瘦的身材完美贴合。枫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爷爷年轻时大概也是这般潇洒模样吧。
年龄大概五十岁左右吧。虽然头发是黑色的,但其面容明显带有欧美人血统的特征。
目光落在手中册子的封面上——
「碑文谷先生,我把膝毯借来了。」
此后,邮轮将沿着三浦半岛右侧南下,驶向伊豆半岛最南端的石廊崎。在绕行伊豆大岛一大圈后,再返航归来。
五天之后,将开启为期约三个月的常规环球之旅。而在此之前,为了进行试航,便策划了这次半日行程。
「您几位是一家人吗?」
他的笑容像是硬贴在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整理断舍离的时候,你家门口不是堆了很多历史书嘛。所以我想碑文谷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我去用砂纸打磨一下。剩下的木料我再做点别的小玩意儿。」
岩田「咚」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是因缘际会下与枫、岩田、四季等人相识的刑警——我妻。
(是那家百货公司的社长。好像在新闻或者视频里看到过……他母亲是法国人来着?)
灰西装男人诚惶诚恐地擦着额头的汗,
还有「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那位安乐椅侦探——马普尔小姐所居住的圣玛丽米德村。
枫他们也正要随之前往之时,却在已空无一人的船头甲板上,看见两名貌似工作人员的男性正高声交谈。
「社长,那、那终究只是宣传部门推算出来的预估数字。可以说是一种,呃……乐观的预测。」
横滨港标志性的红白灯塔,早已消失不见。
完全看不出他上一秒还在对下属进行严厉的斥责。尽管灰西服男人此刻正缩着身子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
幸运的是,正值气候宜人的季节,爷爷身体状况极佳。
「啊,所以大家才都往那边聚集了呢。」
枫拉开窗帘,只见天然木材的支柱上,错落有致地固定着大小不一的平台。最顶端是一个带着红色三角屋顶的小房子。制作并不精巧,反而透着温暖朴拙的可爱。仿佛已经能看见小猫在那里欢快玩耍的样子了。
枫很不擅长应付初次见面的成年男性。尤其是这种莫名热情洋溢的类型。
「好嘞,差不多完成啦!这东西可够它玩一阵子的。」
酒红色男人脸上的愤怒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很舒服,但吹过头也不好。我们差不多该去会场了吧?」
船头宽阔的甲板上吹来的海风,再次拂过枫的鼻腔。
宣传册上注明,本次活动的主办方——这家总部位于西新宿的知名百货公司,同时也是环球航行的赞助商。「半日巡游世界历史之旅」,似乎是这家新兴百货公司举办的系列展览企划的第二弹。据说,之前一场展出古罗马、拿破仑统治下的法国、以及罗曼诺夫王朝后期的俄罗斯等各个时代文物的展览大受好评,因此才重新策划了这次豪华客轮的巡游方案。
有「本格推理大师」埃勒里·奎因描绘的虚构城镇莱茨维尔;
据爷爷说,「历史(history)」一词来源于拉丁语的「史书(historia)」。
「是的。」
酒红色夹克男人粗暴地将平板电脑塞回给灰西装男人。
轮廓深邃、相貌端正的英俊面容,令人不禁联想到意大利裔的好莱坞演员。左手无名指上,结婚戒指依旧深深嵌入,仿佛要将爱意铭刻其中。
「梆、梆梆……」
果不其然,爷爷一听到这个计划,立刻急切地用上了「去」这个词几乎所有的语法变化,连声说道「我要去」、「去」、「该去啦」。虽然为了不让枫看透心思,爷爷还是努力装出一副扑克脸的样子。
有「恐怖之王」斯蒂芬·金创造的城堡岩;
「是吧!」岩田得意地挠了挠鼻子,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挠了挠他那一头自来卷,「差点忘了。其实啊,有这么一件不搭调的东西出现在了我家邮箱里。」
「谢谢您。」
枫感到一丝不快。这是该在爷爷这个年纪的人面前说的话吗?
换作四季的话,大概会直截了当地说:「这人一点都不会说话。」
根室道了句「再见」,向枫他们微微颔首,再次迈着优雅的步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阵海风吹来,轻轻撩起了我妻外套的下摆。
根室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依旧挂着蜡像般的笑容,直勾勾地盯向我妻,
「失礼了,请问您今天乘这艘船有何贵干?」
「贵干……?不,我只是单纯来看展览的。」
「哦?来看展览啊。」
「是的。我对历史还挺感兴趣的。」
「原来如此。哪种历史呢?犯罪史吗?还是刑罚史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是刑警吧。」标准的笑容依然贴在脸上,「来打探什么的?」
「请等一下,根室先生。您有什么根据——」
「在日本的电视剧里,刑警总是非常随意地从胸口或外套口袋掏出警察手册。但那种动作,实际上No、No——不可能存在。因为会有遗失、被盗的风险。更何况,滥用是要被停职的。也就是说,对刑警而言,警察手册就如同配枪一样重要。没错……就像我眼中的金钱一样。」
「您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游客。」
根室的表情,从笑脸变成了严肃,
「刑警和警察手册可谓是形影不离。把有弹性的黑色绳子系在手账的皮质部分,另一端则穿过皮带孔固定在身上。这不正是你们K县警的传统做法吗?」
「刚才,我在你皮带和口袋之间看到了黑绳。隶属于哪个部门?是二课吗?」
「您就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他的胡乱猜测罢了。」我妻苦笑道,「我今天真的休息。不过,手册我倒是习惯随时带着。」
脑袋如同被台钳死死箍住般剧烈抽痛。
大约百米开外依稀可见莱昂·根室离开的身影。
他又露出了那副仿佛粘在了脸上的笑容。那是一路向上爬得顺风顺水之人所特有的、自信骄傲的笑容。
「原来如此。」
也许是意识到我妻是刑警的缘故,灰西服男人笨拙地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慌忙起身致意,
「莱昂·根室先生去哪儿了?」我妻问。
我妻强压着怒火,紧紧握起了拳头。
虽意识混沌,却仍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正倒在地上。
「听好了。想抓我的话,就带着证据来。也这么告诉你的上司。」
——船内各位乘客请注意。再过十分钟,开幕酒会即将开始。请前往四层中央的五层挑空中庭。
令人悲伤的结局——虽然事件本身在爷爷的推理下得以解决。
「那是社长的声音。」
但是,从根室的态度也不难看出,警察似乎正在调查根室。
一味煽动分店的竞争意识,迫使员工「自愿」长时间加班。据说还有几起疑似过劳死的案例,但他从未留下任何把柄。此外,似乎也有人批评他所力推的新项目投机性过强。
牌子上写着「通往古罗马之门」,装点着呈X形交叉的两把火炬。
爷爷开玩笑似地扬起一边眉毛,
据说莱昂·根室就任社长以来,百货公司的业绩不知为何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爷爷饶有兴趣地捋了捋下巴,
「不……害你不能去工作,对不起。」
「嗯……应该是有什么事儿吧?」花岛在平板电脑上调出平面图,「那应该是某个『历史之门』的房间。」
我妻叹了口气,
但是,正如今天的旅行展览会企划一样,他确有非常多取得巨大成功的案例。这也正是他被称为「百货之王」而非「百兽之王」的原因。
「社长一发火谁都拦不住。他说『别跟着我,我有要紧事』,就把我推开了……然后自己往那边去了。」花岛用下巴指了指船尾的方向。
「妹,抱紧哥的后背!绝对不能松手!」
爷爷拉上轮椅的刹车,用略带调皮的眼神看向我妻,
莱昂·根室缓缓转过身,踏着优雅的脚步声离开了。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体弱多病的父母已经过世。这辆自行车是父亲的遗物之一。
「——哼。算了。」
随即又将耳朵贴在门上。
「你是为了秘密调查,才潜入这次旅行的吗?」
与花岛一同前行时,远处下方的船舷附近传来阵阵的浪涛拍击声。
就在这时——
「通往帝制俄国之门」更是讲究地悬挂着罗曼诺夫王朝的纹章。
我妻毫不犹豫地试图开门,但无论是推还是拉,门都纹丝不动,完全打不开。
「你知道得可真详细啊。那是二课那帮人搞到的情报吗?」
「刚才真是失礼了,让各位看到了不体面的场面,实在抱歉。」
房间里传出了一声难以分辨是悲鸣还是喊叫的、如同呻吟般的「唔啊——」声。
「嗯。你们两位怎么看也不像是敌人。」
又传来了海浪阵阵拍打船体的声音。海面似乎正被狂风搅动,开始翻涌不息。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嗯。这么说来,他一发现刑警就如临大敌,多半是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与以关心员工、踏实可靠而闻名的前任社长不同,他冷酷无情地压榨下属、有意地分化总店与分店,割裂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联系。
「『百货之王』莱昂·根室——真是一个毁誉参半的怪物啊。」
右脸颊感受着清爽的海风,三人来到左舷甲板。只见方才那位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将魁梧的身躯沉在船舱前排的长椅上,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那复杂纷乱的波浪声,竟与枫心中莫名的不安奇妙地同步了。
四人终于来到根室进去的那扇对开木门前。
后座上载着因风寒而高烧的十岁妹妹。
据花岛介绍,这层主甲板上除了客舱,还并排设有图书室、咖啡吧、酒吧等各种不同用途的特别房间,而在这次旅行中,这些房间都被临时改造成了展览室。
我妻将坊间流传的关于根室的信息,向爷爷娓娓道来。
「您饶了我吧。」我妻把手搭在后颈上,「只是偶然听到的罢了。」
四人经过挂着「通往十九世纪英国之门」牌子的房间门前。门上装饰着代表维多利亚时代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浮雕。
我妻静静地盯着根室看了一会儿,再次低声说道:
「通往古代中国之门」则饰有类似甲骨文的纹样。
然而矶贝还没弄清楚,自己是面朝下趴着,还是仰面躺着。
后背能感觉到妹妹的额头……像火一样滚烫。
要前往中庭参加活动,得先从他刚进过的房间门口经过,然后再乘电梯过去。
根室完全没有被震慑住的样子。他的双眼骤然眯起,将脸猛地凑近。
不知哪个扬声器里传来了女性的广播声。枫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强调「五层挑空」,不过这也是为了彰显奢华感的一种宣传手段吧。
根室先生方才就是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进去了。
「我觉得那是莱昂·根室先生的声音……花岛先生,您认为呢?」
虽然有传言说他染指洗钱等经济犯罪,但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他的耳朵已经通红。枫差点笑出声来。
取而代之,过去的种种——那些与莱昂·根室之间充满宿怨纠葛的片段,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又消散。
「碑文谷先生。我们也过去吧?」
滂沱大雨中,十五岁的矶贝正拼命蹬着自行车。
「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都说了不用道歉。」
灰西服男人喊着「社长,请等一下」,脚步踉跄地追了上去。
「非常抱歉。那么,祝各位旅途愉快。」
我妻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今天大概真的只是纯粹为了陪伴爷爷才来的。
花岛的声音紧张得厉害,
枫、我妻和花岛停下脚步,轮椅上的爷爷也将目光投向门扉。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众多游客中的一员。」
外墙上方,两台监控摄像头正俯视着枫他们一行人。
「那声音是……?」花岛嘀咕道。
两边眼皮都在不停地抽搐痉挛,眼睛完全无法睁开。
矶贝与同岁的莱昂相识,是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正是如此。据说敲定这次旅行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给下属们吹风的:『交给我吧。老头子们会沉醉在贵族般的生活里,沉醉在美食里。然后,他们的钱包就松开了。』」
「简直跟催眠式销售一样呢。」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我妻缓缓转过身,端正的脸庞上泛起一丝苍白,

2
猫田先生曾是与我妻一同在K县警工作的刑警,因某起事件殉职了。
「不会错的。」
紧接着又自报家门,自称是副社长花岛。
「正是如此。」我妻认可道,「网络新闻和视频网站上各种流言传的满天飞,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保密的义务了。其实,莱昂·根室身上,确实有很多见不得光的地方。」
「嗯。不过莱昂·根室先生呢?他不出席酒会吗?」
语气虽然礼貌,声音里却隐约含着怒气。
此刻,百货之王已经带着他的随从,消失在左舷的甲板上了。
又突然话锋一转,瞥了一眼枫和爷爷,
「……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情况不妙啊……」
随即,他走进了左侧的一间客舱。
「对了,说到二课,我记得有位很特特别的刑警呢。他会帮助服刑人员改过自新,还利用前扒手当线人,是个挺奇怪的家伙……就因为做事太过执着,据说被投诉后调到了其他部门……好像叫什么『猫田』来着?他还好吗?」
「莱昂·根室在这种活动上,起初是不会露面的。『主角要最后登场』是他的座右铭。放到今天来说,他大概打算在最后的特卖会时再华丽现身,用巧舌如簧的演讲来煽动客人们的购买欲吧。」
「警察手册就放在您裤子的口袋里吧?嗯,没错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妻君?」
通往医院的最后一个丁字路口,不知为何没有红绿灯。
全速向右转弯。
瞬间,街灯的光照亮了车内根室父子惊愕的脸。
这是他们的初次相遇。
究竟是急刹车的声音先响起,还是喇叭声先传来?
自行车飞向空中,车把的一端「咚」地砸中了他的颧骨。
法庭上争论的焦点是莱昂的父亲是否在停车线前刹了车。刹车痕迹显示车轮略微越线,并且矶贝也存在自行车载人的违规行为,因此最终判决认定这是一起双方都有相应过失的不幸事故。
周围的人安慰他:这世界真不公平,明明对方全责,换成我肯定要接着提起民事诉讼。然而,十五岁的矶贝根本理解不了那些复杂的法律争议点。
他全身多处骨折,不得不辞去刚刚开始的工厂工作。
重伤的妹妹再也没有恢复意识,一个月后便去世了。
守灵夜上,莱昂的父亲将额头抵在榻榻米上,
「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请务必让我照顾你接下来的生活。」
他的身旁,身穿私立学校制服的莱昂面无表情,一直在摆弄着手机。
偶尔还能听到类似赛车游戏的电子音,但矶贝并不感到生气。
矶贝心想:人生大概这就是这样吧。
十五岁的矶贝,早已对不幸习以为常。
除了相应的保险金,还获赔了一笔在普通人看来堪称天价的慰问金。
之后,矶贝又在莱昂父亲的安排下,去了百货公司就职。
心中虽涌起些许的感激之情,但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周遭没有初中学历的同事,所以也曾听到过一些嫉妒的声音,说他是不是被优待过头了,然而矶贝对此却不甚在意。
「十一点零五分——酒会已经开始了。我已全权委托宣传部处理,流程上不会有问题。现阶段希望尽量不要声张,能够秘密处理,您看如何?」
(「你也别见外,叫我莱昂就好啦。」)
「根室先生——!」、「您没事吧——!」
(对了,想起来了。)
(怎么回事。)
「根室先生。」
那么,莱昂大概是自杀了吧。只能这么认为了。
我妻只迟疑了一瞬,便答道,「——是我的恩师。」
他心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是以清洁工的身份被雇来这里的。可是——)
喉结正下方仍在渗出些许鲜血,颈部下方已形成了一滩血泊。
先向清洁工出示了警察手册,然后低头审视着莱昂·根室那已无声息的躯体。
(——不,不对。)
仿佛遭到电击一般,矶贝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里是「Historia号」上的「古罗马房间」。
我妻瞥了眼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清洁工,又小声对正在打电话的花岛补充道:「为防万一,请准备两副担架。」
至于枫,花岛大概以为她是女刑警,所以并未多问。
(差点被这个男人杀掉的人……是我啊。)
「好、好的。」声音细如蚊蚋。
况且,他内心早已没有足以去揣摩「友情」这类飘渺之物的闲情。
(是杀人事件。)
视野逐渐聚焦。这里似乎是某个房间的内部。
(「现在,去那个女人住的公寓。调头,伊索。」)
或许是敲得太用力感到了疼痛,花岛一边揉着手掌,一边瞥了爷爷一眼。
「您的姓名是?」我妻一边询问一边取出皮质手册。
(难道……不会吧。)
接着,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再次来到清洁工面前,
不过,工作却比当司机时轻松得多。
被说得多了,矶贝竟也开始觉得,莱昂就是自己真正的挚友。
枫拼命抑制住差点冲出喉咙的惊呼。
「室先生」……是什么意思呢?
「根室先生!」、「社长!」、「里面没事吧!」
花岛看了看手表。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既然里面没有回应,那么社长很有可能遭遇了某种危急状况。这扇门是门闩锁,只能从内侧打开。首先得想办法开门——」
头痛渐渐缓和,眼睑的痉挛也趋于平息。
一旦被人看见莱昂·根室现在的这幅样子,自己被断定成凶手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
待遇和前任社长在时截然不同。作为薪酬微薄的司机,他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每天被随意使唤。
难道是莱昂在决意自杀前,给家人打了电话吗?
花岛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原来如此。那么是警察的前辈了。」
他称呼矶贝为「伊索」——不知是否由姓氏谐音而来。
根室先生。是在说莱昂·根室吗?
矶贝仍有些恍惚,茫然地环顾四周。
矶贝抱住头。之后的记忆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我没有杀人。绝对没有杀他。
没有搏动。
这柄剑原本的主人——房间角落里,身高约两米的角斗士造型的蜡像,正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静静俯视着一切。
「我这就安排船医和担架。」
莱昂·根室仰面倒在地上。
「这边」,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恕我冒昧,这位是……」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了「嗒」的一声,像是门栓被拿下的声音。
我妻将呆立在门口的花岛叫了过来,
外面敲门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大、更猛烈。
「——室先生?」
「刑警先生,社长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不知不觉间,司机被换成了体力充沛的年轻员工,而矶贝则成了一名清洁工,薪水还被进一步削减,与莱昂也几乎见不上面。
「明、明白了。」
3
门外,花岛停下了大力敲门的手。
迅速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探了探根室的脉搏。
几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矶贝顿时冷汗直流。
这并非谎言。爷爷确实是我妻小学时代的恩师。
喉咙处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已没有了呼吸。
将视线投向房间中央。
剑尖上沾着类似血迹的东西。
「我是K县警搜查一科的我妻。可以稍微和您谈谈吗?」
那么说来,自己是面朝下倒着的。
矶贝注意到自己的脸颊正紧贴着一片冰冷的油毡地板。
但是——矶贝想。
为了不让恩师和枫看到现场,他只将花岛让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两扇对开的门,缓缓地从内打开了。
二十五岁就当上第二代社长的莱昂,雇矶贝做了他的专属司机。
「目前我赞成。不过稍后可能需要请示上级的意见。」
门正中央,一名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清洁工的人,正独自呆立在那里。
矶贝缓缓睁开眼睛,踉跄着用手撑地爬了起来。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请立刻联系医务室。」
4
望向那两扇对开的房间门,只见一根沉重的横门闩正从内侧牢牢地闩着。
门外又传来了「根室先生!」的叫喊声。
(「我说多少次都行。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你啊,伊索。」)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呐。老头子说过将来要提拔你当专务董事来着。不过那可不适合你吧。你明白的吧,伊索?」)
我妻凭直觉判断道。
尸体旁边,掉落着一部智能手机。
「咚咚咚」。猛烈敲门的声音。
稍远处的地上,掉落着一把古罗马式样的大型刀剑。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矶贝心想。
「呜——!」
友情。工作。人生。
她瞥见清洁工的身后……莱昂·根室仰面倒在地上。
是啊。
(「我们是同岁嘛,伊索。」)
矶贝看向自己水蓝色的清洁服,胸口附近沾染着红色的污迹。
不久,莱昂的父亲在四十八岁的盛年便撒手人寰。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矶……矶贝。」
「是『石』字旁的矶,贝壳的贝吧?」确认之后,我妻将右手挥向左腕,做了个戴手铐的姿势,「如果可以,我不想使用这种东西。您能保证不反抗吗?」
毕竟是休息日,手册带了,手铐却没带。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但即便是这种举动,有时也能窥见对方的性格。矶贝怯怯地抬头看了看我妻,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我保证。」
我妻暂时将手套夹在腋下,单手将大背头向后捋顺。
该相信他吗?
「首先进行随身物品检查。请掌心向前,双手笔直向上举起。」
我妻重新戴好手套,仔细检查全身,但并未发现任何物品。旁边的背包里,只有几件折叠得棱角分明、如同新品的作业服,别说尖锐物品了,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从衣服的叠法可以看出这位大概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吧。可即便如此,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好的。稍后会向您详细了解情况。」
我妻取出了警署配发的智能手机。
致电给比自己年轻的本部长,报告了发生紧急案件需要展开调查的情况。得到的指令是:「调查工作交给你,但只要还有一线复苏的可能,就必须先送医务室。」
「心肺停止状态」与「死亡」是不同的。这大概是担心一旦判断失误,责任归属会出问题吧。
我妻用手机从各个角度迅速拍摄了根室的状况。
很快,两名身穿白大褂的船医及两名助手赶到了现场。
AED(除颤器)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凭经验一眼便知。但我妻手上还残留着根室的体温。
果然还是应该先送去医务室吧。
目送着被盖上薄薄的白毛毯、用担架运走的根室,我妻向船医请求留下一名医生和一名助手。
因为眼前这位憔悴不堪的矶贝,或许也可能需要搬运。
我妻询问起矶贝是否需要坐下休息,矶贝顺从地抱膝坐了下来。
那地方正适合他们俩。
然而另一只手中,本该握着的刀剑却不见了——根据墙上的名称标识,似乎叫做「格拉迪乌斯」。它掉落在距离根室倒下的位置约两米、靠近玻璃展柜的地方。
没错,枫本是这么想的。
难道是眼前的这位高大角斗士活了过来,杀完人后又回到了原位吗?
对于古罗马爱好者来说,这些大概都是令人垂涎的珍品吧。要同时集齐如此多的精品,想必需要巨额资金和广泛人脉。虽说莱昂·根室先生臭名远扬、亦不得人望——
进一步考虑到矶贝的作业服上沾有少量疑似的喷溅血迹,他杀的可能性似乎更高了。
即「醒来时身在密室,眼前就是尸体」的模式。
我妻再次将目光投向角斗士的蜡像。
那橡木门扉与门闩,想必也是为营造别致氛围而设计的布局一部分。
就在这时——爷爷凝视向虚空,「啊!」地发出一声呻吟。
正面的玻璃展柜中,陈列着周边镶嵌宝石的装饰品、金色的葡萄酒杯、刻有罗马帝国国鸟孔雀的金币,以及盘蛇造型的银戒指。
虽然尚未正式确认莱昂·根室的死亡,但我妻特意使用「杀害」一词,是为了诱发对方的动摇。
这房间以红色为基调,或许正是基于此类史实而作的考量吧。
会熟睡也是难免嘛。应该不是因为生病。最近爷爷的身体状况明明很好才对。
主人公在房间里喝酒后睡着,醒来时发现宅邸主人被弓箭刺穿胸膛而死。门窗都从内部上了锁。是完美的密室。于是他轻易地被逮捕了。
不——那样的话,剑不应该掉落在近两米开外的地方。
就算被说是偏心也无妨。很适合呢。爷爷和这把椅子简直是绝配。
然而当根室的声音传出来时,自己已经赶到了门前。
自杀,还是他杀?二者必居其一。
那么犯人会是矶贝吗?
是幻觉。而且还是最糟糕的那种。
那张本该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在我妻看来,仿佛正在嘲笑着自己。
眼神。表情。惯用手的动作。语调。
果然,这起事件是他杀。
它正披着象征战神玛尔斯的红色斗篷。
「香苗……香苗被刺了……」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隅似在守护展品般威武挺立的角斗士蜡像。
我妻探头张望了一下陶罐内,只见里面空空荡荡的,弯曲的陶罐底一览无余。
「——爷爷。」
「爷爷,您冷静一下!」
但此番终究是为了调查。我妻毫不迟疑地将展品逐一拍摄留存。
旁边则整齐排列着狄克森·卡尔的众多作品。身为卡尔的书迷,枫自然欣喜不已。
头戴皮革头盔,一只手握着木制圆盾,那魁梧的身躯仿佛随时会动起来一般。
面积正好与爷爷家十二叠大小的书房相仿。大概是因为用作展览室过于狭小,便原样保留为图书室了吧。
「看,爷爷,这里有很多看起来很有趣的书呢。」
爷爷在枫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还有八十年代豪华客轮推理小说的翘楚,彼得·拉弗西《假杜德警探》。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犯人——那么真凶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低预算却在全球大获成功的电影《电锯惊魂》便是不错的例子。虽然一般归类为「困境惊悚片」,但我妻却坚信它是「本格推理电影的杰作」。因为它为这类「昏迷密室」的谜团破解开辟了新的境地。
枫走向墙边的书架。那里收藏着与船舶相关的各类藏书。
此外,架子的左侧,还依次摆放着四个带有左右提手的大陶罐,按年代久远的顺序排列。
然后慢慢地坐进那把看起来最昂贵的扶手椅,用手抚平驼色外套的褶皱,修长的双腿翘起了二郎腿。
我妻回答「拜托了」,然后又重新环视了一遍「古罗马房间」。
那剑尖上,正黏糊糊地沾着像血液一样的东西。
剑长约一米五。根室用手握着它刺向自己喉咙似乎是不可能的。那么,如果把刀剑倒过来竖立着,再将喉咙压上去呢?
我妻向抱膝蜷缩着的矶贝问道。
以此作品为滥觞,推理界诞生了可称为「昏迷密室」的流派。
(哇。)
(虽然这个时候这么想不太合适——)
枫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路易体痴呆患者无论看起来身体状况多好,都有可能在三十分钟内急剧恶化。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像是在问:这个谜题,你能解开吗?
很难认为是意外事故。疑似凶器的刀剑难道会自己飞到空中刺中喉咙吗?
对于解不开的谜题,就要进行全面的梳理。这是适用于任何犯罪的铁律。
各处摆放着充满高级感的维多利亚式扶手椅和沙发,桃花心木材质的温润光泽,散发着古董独有的美妙韵味。
解开展品前的隔离绳带近前察看。尽管文物的说明极其简略,但「请勿触碰」、「禁止拍摄」的警示标签却贴得到处都是。
「我可以坐那把椅子吗?」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没事的,爷爷。」
这里有舷窗,透进的阳光如同调光般柔和,正适合阅读。
背对房门,房间右侧悬挂着一幅描绘古罗马最伟大的英雄、亦是最著名的专制君主——尤利乌斯·凯撒遇刺场景的画作。
矶贝抬起头,直视着我妻的眼睛。
5
枫和爷爷前往位于左舷前方区域最里面的房间——「第二图书室」。
「爷爷,您要读点什么吗?我帮您拿过来。」
(假设是自杀的话……)
我妻想起了曾经受恩师推荐读过的一本著名的古典推理小说。
「不是我。」爷爷像是要抱住什么似的伸出手,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杀莱昂……不,社长。」
要是椅子没有被固定住,大概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为何晕过去了。我心脏是不好,但并没有会导致昏厥的病症,失去意识还是第一次。也许是被下了药。听到敲门声我才醒来,看向四周……发现社长就倒在那里。这是真的,刑警先生。」
「大家都在干什么啊!快叫救护车!香苗她。我的女儿……」
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物品。
(单是能将这些珍品从世界各地搜罗而来,就已非等闲之辈了。)
此情此景与卡特·狄克森的密室作品《犹大之窗》的高潮场面极为相似。
手感舒适的扶手。坐感舒适的丝绒靠背。
哎呀,竟然还排列着以豪华客轮为舞台的古典推理小说。
「这片尽头有第二图书室,地方可能是小了点,但我记得应该有几张带扶手的椅子。」
这把椅子,仿佛正是为了供爷爷落座而存在于这里的。
以美好的旧日环球之旅为题,伦敦、巴黎、南法、意大利,游轮每移动一地便发生一起谋杀案——E·D·比格斯《陈查理探案》。
「哎?哪、哪里痛吗?」
爷爷表情扭曲,头发散乱,身体开始剧烈地前后左右摇晃。
识破谎言是我妻的专长。
(没有说谎。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毕竟是珍贵的古代遗物,这般举措倒也理所当然,只是未免有些煞风景。
据爷爷分析,这部作品令人印象深刻的标题,或许对江户川乱步的《地狱的小丑》、《塔顶的魔术师》等作品的命名产生了重大影响。
地面铺设着鲜红的油毡,陈列藏品的货架亦覆以红布。我妻虽对古罗马所知不深,却也曾听闻罗马人的守护神是军神玛尔斯,而象征他的红色正是罗马军人的荣耀所在。
枫回过头——却发现爷爷已在椅中睡着了。
而且在这类事件中,多数情况下,昏迷的那个人并非真凶。
我妻取出手册,迅速画下了现场的示意图。
「那么,发生了什么?」
恩师和枫老师还在门外。
「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你杀害了他吗?」
那些覆盖文物的玻璃展柜,全都用金属扣件牢牢固定在架子上。
是的——正如某次与四季的聊天中也曾提及的,除了《B13号舱室》外,卡尔竟然也有不少以客轮为背景的推理小说。在《盲人理发师》这部作品里,费尔博士以他那独到的智慧和缜密的推理,将纽约开往南安普顿的豪华邮轮「维多利亚女王号」上发生的系列离奇案件逐一破解。
(荒谬。)
这个房间,原本似乎是摆放着台球桌的娱乐室。
我妻几乎可以确信。
「花岛先生。能否请您带他们两位去别的地方?」
那幅巨大的画作背后或许会藏着些什么,但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藏匿凶器,独自一人将沉重的画挂回墙上,还得重新将绳子绷紧,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
「她就在那儿,我女儿还穿着婚纱,刚刚被……应该还来得及!」
枫轻轻抱住颤抖的爷爷,思索着这突如其来的幻觉的缘由。
刚才被担架运走的莱昂·根室,是用薄薄的白毯子包裹着的。
这副情景以幻视的形式,让爷爷的脑海中重现了自己的女儿——枫的母亲身着婚纱时被跟踪狂刺杀的场面。
枫双手环抱着爷爷骨瘦如柴、颤抖的身体,用几乎不成声的声音低语。
爷爷。冷静下来。求求您。拜托了。
6
古罗马房间里没有窗户。
不知为何,我妻竟在意起了自己独居公寓的窗户有没有锁好。
(别再想无关紧要的事了。)
听说附近的小仓库里有折叠椅,便请花岛拿了几把过来。
考虑到矶贝的身体状况,留下了医生和助手,也留下了对公司情况和人际关系应该比较了解的花岛。我妻坐到了矶贝的对面,开始进行问询。
「矶贝先生,您的职业是?」
「我、我是……主办这次旅行的百货公司,清洁部的员工。」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登上了这艘船。」
矶贝微微点头。
「那么,您是为了打扫卫生才进入这个房间的吗?」
「我想……是的。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那就奇怪了。」我妻故意嘎吱嘎吱地挪动折叠椅,朝矶贝靠近,
「这里没有拖把。也没有清洁剂。完全没有清扫工具。这是为什么?」
矶贝环顾四周,疑惑道,
「不。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简单说就是过度精神刺激导致的。让他静养的话,应该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凶杀现场即使被封锁,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污染。地上的那部手机也必须立刻移交给网络犯罪搜查课。在现代犯罪侦查中,手机是信息的宝库。从『宝藏』这个意义上说,它比这里陈列的文物更有价值。这里应该尽快交给正式的调查组处理。」
「太好了。但是医生,那个……」
「哦?」
一位看似经验丰富的男船医带着年轻的助手,急忙跑到矶贝身边。
「稍后我会确认。换个问题吧。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我再问您一遍。」
我妻皱起了眉头。
担架从眼前经过时——
(前言不搭后语。可确实不像在说谎——)
「等等。争论稍后再进行。」
「对,是绝对禁忌。」
这时,他突然抬手扶住了额头,
「不行。」我妻断然答道,
然后——矶贝失去了妹妹。
船医指示助手:「把双脚再抬高一些。」
他哽住了,
「……明白了。」
船医轻轻瞪了我妻一眼,
「——那是我和妹妹最后的对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全都被骗了!」
他抱着头,眼望虚空,脚步踉跄。
我妻站了起来。
十五岁时,骑自行车载着妹妹赶往医院,与根室父子的车正面相撞。
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现场。晕厥时,把双脚抬高似乎是急救的关键。据说这样能让腿部的血液更容易回流到大脑。
「不对。说起来,去年确实有一次,被要求开过车。」
很快便察觉到了。违和感的来源,是矶贝雪白运动鞋上的白袜子。它又黑又有点脏。
矶贝瞥了一眼地板上的背包,拉链开着,露出了里面备用的工作服。
「明明不是她的错……那孩子总爱跟我道歉。」
(「都说了不用道歉。」)
矶贝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椅子也随之咔嗒作响。
我妻的视线落到脚下的格拉迪乌斯上。
矶贝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自己的身世以及与莱昂·根室的纠葛。
紧接着——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不知何时,矶贝已经落泪了。不知为何,就连他自己似乎对此也有些惊讶。
「您已经不是司机了吧?」
莱昂父亲去世后,又成为了第二任社长莱昂的专属司机——
我妻单膝跪地,凝视着格拉迪乌斯的剑尖。
还有,矶贝刚才那句「冒牌货……被掉包了!」的谜之话语,究竟是什么含义?
「心跳——嗯,没问题。」
(有哪里不对劲……)
「矶贝先生。您和莱昂·根室先生,是什么关系?」
那对父子瞪大双眼的惊讶面容,至今仍像照片般烙印在脑海中。
「什么事?」
「……好的。」
矶贝当场昏了过去。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矶贝带着自嘲的口吻回答道,「五年前心脏出了毛病。从那以后,每周只能勉强做三天清洁的工作。」
「听好了,有人被杀了。很可能就是被这把『格拉迪乌斯』所杀。」
先测了脉搏,又对我妻说了声「我要解开他的扣子」,便将听诊器贴在矶贝胸前。助手则一言不发地迅速绑上血压计。
「是啊。如果是肥厚型心肌病的话……」
「我明白。但是……」
我妻无奈地轻轻合上了皮质手册。现阶段的调查,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很有意思。请继续。」
「可是,矶贝先生,」
「矶贝先生,您怎么了?没事吧?」
「安静休息的话,意识迟早会恢复的。询问什么的,还请等返航之后,他自然恢复了意识再说吧。」
我妻停顿了片刻,双手将大背头向后捋顺。
(说起来……)
「强心剂不行。他刚才不是说了心脏不好吗?」
「这把格拉迪乌斯是仿造品。从握柄到剑尖,全都是脆弱不堪的塑料材质。剑身部分巧妙地涂装成金属质感……但这东西根本杀不了人。这……只是个塑料模型而已!」
「这要求可没法满足啊,刑警先生。这位先生,大约一个小时前也晕倒过吧。」
自幼父母双亡、在赤贫中度过的童年。
「好像是因为下雨打滑了,车狠狠地撞到了住宅区的路灯上。然后我接到了电话,按照指示先打车到附近,再步行过去。社长他多少……不,看起来喝了不少酒。然后他对我说:『就说是你开的车吧。』还说『奖金会多给你发』。这种事……没问题吗?」
「能不能想办法让他稍微恢复一下意识,我好再问他几句话?比如用什么苏醒药之类的。」
矶贝突然站起身,「啊!」地痛苦叫道。
我妻提出疑问,
我妻伸出手,却被矶贝一把甩开,他再次叫道:
矶贝被抬上担架,送往医务室。
「社长扬起眉毛,一副戏谑的表情说道:『拜托了,替我顶一下吧,伊索。』」
「没关系,请尽管说。这不是正式的讯问。而且是否多余,由我来判断。」
不知为何,矶贝张大了嘴,沉默了下来。
他的表情完全凝固了。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妹,抱紧哥的后背!绝对不能松手!」)
「冒牌货……被掉包了!」
「五百位客人正期待着享用即将上桌的顶级料理。而且他们也在热切期盼着接下来的展览会。当然,这个房间必须封锁。但能否想点办法,开放其他房间,让旅行继续下去呢?」
背包、备用工作服、运动鞋都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唯独袜子是脏的。为什么?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议……也许和私人物品一起放在储物柜里了……」
忽然,我妻对眼前的一幕感到一种违和感。
这个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花岛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不希望警方介入的理由?」
这个男人此刻在说谎。他在隐瞒什么。
「不,刑警先生说的我非常理解,但在这一点上能否通融……」
脸色再次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这次他决定改变方向,从两人的关系入手挖掘线索。
「花岛先生,准备返航吧。既然问题没有解决的希望,就应该尽快返航。」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晕倒的原因。而且该怎么说呢……具体发生了什么、过程如何,我也并不清楚。但是,警官先生。也许您不会相信……我是遭到了莱昂·根室社长的袭击。差点就被他杀死了。」
花岛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医生,血压似乎偏低。要静脉注射盐酸多巴酚丁胺吗?」
后来,葬礼上受莱昂的父亲所托,开始在百货公司工作。
下一秒——
「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没带工作用具呢?」
「社长半夜自己开车去情人家的路上……啊,这个有点多余……」
驾驶座的父亲。副驾驶座的莱昂。
一切都已经超出了自己想象的范围。
船医站起身,一边从耳朵上摘下听诊器,一边告诉我妻:
「关于您晕倒的原因,您刚才说不知道。那么,我换个问法。对于晕倒——或者说,是导致您陷入晕倒境地的这件事,您有什么头绪吗?」
就这样过了五秒、十秒。
「提问的是我。光说『不明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不……害你不能去工作,对不起。」)
我妻茫然地呆立原地。
这把所谓的「格拉迪乌斯」,只是个极其脆弱的复制品。
恐怕只要稍一用力去折,就会四分五裂。
罗尔德·达尔有一篇标题令人印象深刻的短篇名作,叫《温柔的凶器》。
面前的格拉迪乌斯,完全是把「过于脆弱的凶器」。
用它来自杀是不可能的。用它来杀人更是天方夜谭。
下意识认为这把沾着血迹的格拉迪乌斯就是凶器,然而这先入为主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
(而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有一个比「凶器之谜」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相信自己那能识破谎言的「刑警直觉」,那么矶贝就不是犯人。
如此一来……真凶是如何从这间密室脱身的呢?
我妻再次检查了房间,除了那扇门,确实没有其他出入口。
是自己的直觉出错了吗?不存在别的真凶,矶贝就是犯人吗?
如果他是犯人,也有说不通之处。
既然已判明格拉迪乌斯是把假剑,而这个房间里又找不到其他可作为凶器的东西。难道矶贝用了什么特殊的诡计把凶器藏起来了?还是说,只有凶器在密室之外?
那种用冰或干冰做的剑,倒是可以在尸体被发现时融化——这类推理小说用滥了的诡计终究只是空谈。也许能造成一些皮外伤,但不可能锐利到刺穿喉咙。况且,也没有可以用来藏匿这类东西的冰箱。
无论如何,唯有一点没有变。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这个事件谜团太多了——)
怎么办?是等返航后再调查吗?
但是,在刑事案件中,最重要的就是初期侦查。
身后,推着轮椅的枫静静伫立。
「小姐」这个称呼应该是最稳妥、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叫法了。
怎么办?没时间了,我妻。
枫老师则明显没什么精神。眼眶彤红。像是刚刚哭过。
「枫,能我一支烟吗?」
爷爷自己用手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窗户方向照来的光线,映亮了那身影的面容,显露出他的姿态。
但是——如果解释成「作为简易现场勘察的一环,向相关人员了解情况」,或许能应付过去。
***
「啊……那个……在这儿。」枫老师慌忙从扶手椅上站起来。
以前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但说不定,在那紧闭的双眼背后,会有奇迹发生。
宣告正午的汽笛「呜——」地响了一声。
额头中央分开、夹杂着白发的长发垂至耳后,甚至触及驼色大衣的衣领。下方隐约可见的深绿色外套上,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就像他小学时沉迷于阅读推理小说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不仅如此,虽然动作略显迟缓,但他在靠自己的双脚行走。
爷爷缓缓扫视房间里的我妻和花岛,然后若无其事地宣告,
「且慢,我妻君。」
那修长的身影,用男中音响亮地说道。
「雪茄吧在那里。就在法国房间的隔壁——真是个与高卢烟卷相配的地方啊。」
从云隙间透出的短暂阳光,如同打光般照亮了门口的身影。
我妻不再犹豫,将「古罗马房间」内的状况以及事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恩师讲述了一遍。
推着轮椅来到甲板上时,风几乎已经停了。
第二图书室紧邻左侧的房门上,挂着「通往现代法国之门」的标牌。
我妻下定决心,转向花岛,
「花岛先生不愿剥夺乘客的欢乐,这份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可以随心所欲吸烟的地方。
「我想,案件已经解决了。」
仿佛与之呼应般,爷爷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眼睛缓缓地睁开。
***
尽管背脊还有些弯曲,但站起身时的身高竟与身材颀长的我妻不相上下。
体型庞大的花岛重重地坐在双人沙发上,同样一言不发。
正午。此刻八楼的主餐厅即将端上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所钟爱的豪华法式料理。
然而在这里——却是那句话即将出口的时刻。
枫老师就坐在恩师的对面,然而他们的样子都很奇怪。
「抱歉,看来是我记错了。」
正式的调查必须等到返航之后,但现在,自己需要他们两位的力量。
「没事。只是刚看到了一些不好的幻觉,有点手忙脚乱。不过现在睡着了。没事儿了。」
「我记得雪茄吧应该就在那里面。」
我妻说完后,一阵短暂的寂静笼罩着图书室。
难道……
「实、实在不好意思。虽然难以启齿……不过,有件个地方得麻烦你带我去……」
「爷爷,好像不是这里。」
「『幻觉』……是什么?这位老人家不要紧吧?」
枫退了出来,鼓起腮帮子,
「花岛先生,旅行果然还是应该中止。交由返航后的详细调查才是最稳妥的方案。」
难道说,难道说。
雪茄吧。
枫他们离开后,第二图书室仿佛陷入暗淡,满溢着绝望的色彩。
「我去确认一下。」
枫的心跳开始加速。
爷爷指向它左边那间毫不起眼的小房间。
爷爷的口齿已然十分清晰。
7
花岛并没有表现出怀疑。他似乎仍然以为恩师是警界的前辈或高层。
大概是因为刚才还昏睡在轮椅上的老人,此刻正精神矍铄地站在那里吧。
此情此景,仿佛正体现着莱昂·根室先生「主角最后登场」的信条。
爷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以只有枫能听到的音量耳语道:
这样的话,是没办法跟恩师讲了吗……?
可以产生『看见』真相之烟的地方。
给轮椅刹住车后,枫依言推开那扇门——里面陈列着拿破仑执政时期样式的硬币、手枪、信件等物品,但看不到里面还有别的门。
爷爷在需要如厕协助时总是很拘谨。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抬起,一根接一根,用力地依次抬起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不过,光是爷爷能表达出来,枫就非常地——无比地高兴。
「是要去洗手间吗?我们先移到轮椅上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小姐?」
该怎么称呼呢?当然不能叫「枫老师」。
8
「轮、轮椅我自己来。不好意思,带我去一下?」
「碑文谷先生?我想请教您一点意见。」
刚才一直在仔细观察恩师状况的我妻并未落座,只是伫立在一旁。
然后,下定了决心。
云层遮住了窗外难得的日光。
想必,就连去洗手间对恩师而言也是勉为其难了吧。
花岛担心地询问,我妻只是轻轻点头回应。
花岛张大了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就在这时。
「我看到了事件的全部。」
我妻带着花岛,打开了「第二图书室」的门。
「我现在就向上级汇报全部情况,以便尽快侦破案件。您没意见吧?」
名侦探是时候出场了,我妻想道。
房间的门,伴随着「吱嘎——」的声响,打开了。
爷爷吐字无比清晰地在枫的耳边低语:
(幻觉——)
枫凑近爷爷耳边,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然后,爷爷那略显浑浊的眼睛望向了枫。
恩师紧闭双眼,在椅子里昏昏沉睡着。他的头发不知为何凌乱不堪。
我妻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花岛,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像这样望着太平洋彼岸,我倒想说,四海皆通世界,亦通万代历史。」
脑海中浮现出本部长皱眉斥问「你知道《公务员法》吗?」的脸。
「顺、顺便……这附近……好像有个雪茄吧。」
我妻将目光投向隔着好几道墙壁、恩师和枫老师所在的那个房间。
幸好,枫老师似乎领会到了我妻的意图。
9
爷爷、枫、我妻、花岛。
四人正坐在第二图书室里四把豪华扶手椅上。
爷爷抬手制止了想过来帮忙的枫,虽然缓慢,但还是坚持自己屈膝坐了下来。
花岛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爷爷。那张脸既带着惊愕的神情,又因圆润稚嫩的面容,透出了几分幽默感。
「首先,从最重要的事情说起吧。」
爷爷润了润嘴唇,开启了话头。
「生菜脆面包丁汤。小牛腰肉串。火烤鸡胸肉。橙汁炖鲁昂小鸭。」
「那个,请等一下。」
「什么事,我妻君?」
「呃……您在说什么?」
「此刻主餐厅餐桌上供应的法式菜单哦。历史学家古斯塔夫·德雅尔丹详细记录了十八世纪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饮食,据说今天的午餐就是其复刻版,主菜可以自选。可惜德雅尔丹的书里完全没有关于『entremets』的记载。今天的这个似乎是『神秘惊喜』呢。是不是?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惊喜呢?」
「所以,那个『昂吐露』什么的是……」
「是『entremets』。也就是餐后甜点的意思。」
「这个『entremets』,和本次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毫无关系。只是我想吃而已。」
「咦?」
爷爷不顾哑口无言的我妻,转向了花岛,
「剩的凉饭重新加热也没关系。能否麻烦把我们的餐食保留下来呢?」
「当然可以。」花岛诚惶诚恐地连点了两次头。
胃口好是爷爷的一大优点。最近状态不错兴许也是拜其所赐。
枫看向我妻,目光碰撞间,明白彼此的想法一致。
「然而租金太过高昂,尽管客流量不小,销售额却不尽如人意,最终造成了巨额亏损。于是,社长想出了一个起死回生的妙计。他说,想办法把客人『圈』在豪华客轮上,让他们观赏的文物同时大力推销我们公司的滞销商品。真假无所谓,重要的是氛围感。我强烈反对,但最终还是妥协了。但是……即便如此,我绝不可能杀害社长。请相信我!」
「很好。继续。」
爷爷刻意停顿了一下。这是他惯用的戏剧性手法。
「还有吗?」
枫不禁想起了勃鲁盖尔笔下那座高耸入云的《巴别塔》。
「没有人会因为赝品这种无关自身的事晕倒。也就是说,矶贝先生的那句『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都被骗了!』和『冒牌货……被掉包了!』的话,蕴含着完全不同的其他含义。那是足以令他晕厥的、极其可怕的含义。」
「那么,为了撬开你那紧闭的嘴,就由我来讲述这个故事。」
「『历史之门』上,装饰着代表每个国家的独特纹样。比如『通往十九世纪英国之门』上,就装饰着那位名侦探的浮雕;『通往帝制俄国之门』上,悬挂着王室的纹章。但是,『通往十九世纪英国之门』上,还有另一种代表英国的象征物。」
最后,他哀求般地看着我妻,
没有回应。花岛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爷爷的眼角缓缓刻上了层叠的笑纹。
「好的。接下来,我要讲述我所认为的『矛盾』了。」
花岛站起来喊道,
「嗯。最奇怪的一处矛盾。脆弱到无法作为凶器的塑料格拉迪乌斯。为什么它的尖端会附着血迹?这当然也是必须探明的一个关键点。」
「是伞啊。伞,正是『雨雾之都』伦敦和英国绅士的象征。花岛先生事先将一把英伦风格的伞作为装饰的一部分,事先靠在了那扇门前。然后——当他们来到英国房间前时,他拿起那把预先削尖了顶端的伞,刺穿了莱昂先生的喉咙。当然,他同时撑开了伞,以确保自己丝毫不被血迹溅到。」
这个推理完全不对。情节牵强,漏洞百出,而且目击犯罪瞬间的风险极大。
那深植于大脑、日复一日侵蚀着爷爷神智的鲜红色路易体背后的塔。那座由无可动摇的自信所支撑起的知性之塔。
此前,在我们西新宿总店举办的展览会上,所有的展品都是真品。」
花岛沉重地开口了:
「矛盾其五:
为什么矶贝先生在第二次晕倒前,会喊出『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全都被骗了!』、『冒牌货……被掉包了!』?
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可以解释。即使是古罗马角斗士雕像,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装饰品而已。无非是为了给『古罗马房间』增色的道具罢了。装饰品拿着装饰用的剑,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不明白。」
首先,故意让我们目击他与根室先生争执的场面。接着,他追赶情绪激动走向左舷的根室先生。当时的我们还在船头甲板附近,左舷的船舱成了死角,根本看不到两人的身影。罪行就是在这瞬间进行的——用事先准备好的某种锋利凶器。」
枫毫不犹豫地回答,
「说的是他的第一次昏迷吧。他好像心脏不好,但他自述并没有会导致昏厥的病症,像这样失去意识还是头一次。只能说难以理解。比如,或许存在被莱昂·根室先生痛骂到无法忍受而导致昏厥的可能性,但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会因为这种事就晕倒。果然还是存在着某个令他昏迷的客观原因。继续。」
花岛再次抱住了头。他大概是个本性认真的人吧。
接着,爷爷又看向枫,
「这难道不是不言自明吗?虽然下达了封口令,但包括我在内,我们公司相当多的人都知道『展品和摄像头等所有东西都被替换成了赝品』。矶贝虽然职位低微,但好歹也是公司内部人员,更何况他还是社长的发小。他从根室那里直接听到了这个公司机密,震惊到晕倒,难道不是这样吗?」
「
文物的说明文如此简略,却贴满了『请勿触碰』、『禁止拍摄』的注意事项,
这不也印证了这个事实吗?毕竟靠近了就有可能暴露眼前的『珍贵文物』是赝品。怎么样,花岛先生?我所说的有错吗?」
爷爷将修长的食指竖在面前,
「矛盾其六:
为什么矶贝先生的袜子是脏的?
」
必须想办法表现得像个便衣警察部下——
「而且,我妥协也是有原因的。在海上,安保工作确实难以周全,而且船会摇晃。万一格拉迪乌斯伤到客人,可就麻烦了。」
「嗯,问得好。这原本也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是他叫了矶贝先生,还是矶贝先生叫了他?又或者事先约好了?毫无疑问,他的行动存在着某种紧迫的理由。无论如何,都需要合理的考察。继续吧。」
「让我们先来梳理一下这起事件中出现的『矛盾』。你能做到吗,那位小姐?」
「花岛先生。您应该能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吧?」
「明明是汇聚了世界各地历史文物的展览,会有这般松懈的警戒吗?而且,明明有监控摄像头,
你却对记录下出入犯罪现场人员的录像只字未提。
也就是说,门口的摄像头也是假的。真是极致的成本削减。」
「不、不对!」
「是啊。根据我妻君的说法,矶贝先生穿着的运动鞋是雪白的,以及背包里备用的水蓝色工作服,看起来都跟新的一样。他大概是个爱干净、喜欢整洁的人吧。然而,唯独白袜子不知为何有点脏。这也是一个巨大的矛盾啊。」
「好了,小姐。请继续讲述你发现的矛盾吧。」
「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明明展览品近在游客的眼前,却完全看不到警卫的身影
。展室甚至连锁都没上。不只『古罗马房间』,刚才去甲板时我确认了一下,果然,
『通往近代法国之门』也没有上锁。
」
爷爷凝视着枫。那是只有枫才懂的、温柔的目光。
「矛盾其一:
为什么莱昂·根室先生会在开幕酒会即将开始之际,直奔古罗马房间呢?
」
「请等一下。」我妻轻轻举起了手,
「我没有杀社长!请让我详细说明一下!」
毕竟有花岛在场,爷爷和我妻一样,称枫为「小姐」。
「会有那种凶器吗?」
爷爷环视着房间,
花岛沉默了。似乎无言以对。
「是什么呢?」
「嗯。但是,并没有目击到行凶的瞬间。」
「那个……」这次是花岛轻轻举起了手,
「花岛先生。」
花岛额头上一颗斗大的汗珠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木地板上。
花岛用双手抱住了头。然而爷爷的话语锋芒丝毫未减。
我妻疑惑道,
「虽然说出来也像是在找借口……
爷爷转而微笑着说:「很不容易吧,刚才那个故事只是我随口胡诌的,请忘掉它吧。
花岛一口气说到这里,又慌忙补充道:
「处理凶器和遗体倒是毫不费力,扔进太平洋就行了。对于花岛先生那样魁梧的身材来说,必定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没能一击毙命,让根室先生逃脱了。根室先生一边拼命按住被刺的喉咙,勉强逃进古罗马展厅并拉下了门闩,最终还是不幸身亡。」
「我认为,这才是整起事件最大的谜团,也是最关键的论点。最后一点:
真凶、以及凶器消失到哪里去了?
」
果然,爷爷早已确信。只要抛出「花岛是凶手」的推论,他一定会吐露内情。
「是。矛盾其二:
为什么矶贝先生会陷入昏迷?
当然,这必须建立在他所说属实的前提上……然而,在一个仅仅陈列着历史文物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昏迷——或者说,陷入沉睡呢?」
死一般的寂静。爷爷的话语充满了确信,内心焕发的自信使他脸上的皱纹都紧致起来,显得年轻了许多。
枫注意到爷爷一侧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正是「计谋得逞」的笑容。
「根室先生和花岛先生早前就围绕赝品展出的是非问题激烈对立。一旦事情败露,很明显身为副社长的他自己也会受到牵连。于是他实施了一个让根室先生独自承担罪责的计划。
枫很惊讶。原来爷爷并不是找错了雪茄吧。他只是想确认『通往近代法国之门』是否上了锁。
「当时花岛先生看起来只拿了个平板电脑。嗯,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他把冰锥之类的东西藏在口袋里的可能性。但如果是用它刺穿喉咙,无论如何都会溅上血迹的。花岛先生的衣服上可是一个污点也没有哦。」
花岛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爷爷缓缓摇了摇头,
爷爷毫不犹豫地将竖起的食指,笔直地指向了花岛的脸。
「请等一下,碑文谷先生。我们是和花岛先生一起,亲眼目睹根室先生进入古罗马房间的啊。」
爷爷看着枫的眼睛说:「好了,小姐,还剩一个。七个谜题。最后一个矛盾是什么呢?」
「但这难道仅限于格拉迪乌斯吗?」
「说得对,我妻君。但是呢——」
「因为,那是一种绝对不会身上溅血的特制凶器。」
「继续。矛盾其四:
为什么假格拉迪乌斯的尖端有血迹?
」
我妻发出了「唔……」的沉吟声。
爷爷竖起修长的手指,
「这事……会上新闻的吧。还不如一开始就声明是复制品……」
也就是说,莱昂先生的商业策略就是如此投机。他实打实地提升了公司的业绩。但这背后,恐怕是反复使用这次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吧。这并不稀奇。昭和时代,日本桥那边有家百货公司就曾强行举办将古代文物的复制品冒充真品的展览会,还成了社会问题呢。」
面前的花岛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震惊到晕倒』终究只是一种修辞。不过是表达极度惊讶的夸张说法罢了。他是真的晕倒了。而且船医先生说,那是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简单说,是过度精神刺激所致。」
爷爷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是项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
枫瞬间调整了呼吸,
「以我来看,还有四个。总共七处矛盾。七大不可思议。七大洋。这世界的谜题总是七个呢。」
「那么,请恕我僭越占用您的时间。首先,推理的前提是遵从我妻先生的直觉,假定『矶贝先生不是犯人』来展开说明。」
「小姐,可以吗?」
我妻「唔——」地沉吟一声,大概和枫是同样的心情吧。
「既然您难以启齿,就由我来说吧。不只是格拉迪乌斯,
这次旅行展出的所有陈列品——从头到尾,全都是假货。
虽然用3D打印机精巧地再现出来了,但其本质全是些不值钱的赝品,并没有任何价值。」
我妻打破了沉默。
讽刺的是,因为案件,枫完全没有食欲。
「杀害莱昂·根室先生的凶手——」
「是。矛盾其三:
为什么角斗士的剑——『格拉迪乌斯』是假的?
大百货公司主办的展览会上,展品竟然是像塑料模型一样脆弱的赝品,这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接受。」
耷拉着脑袋的花岛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更何况,根室先生走进古罗马展厅的样子众人都看在眼里,他的脚步可没有一丝踉跄。
尽管主动隐瞒职业不是很妥,不过,花岛擅自将她脑补认为警务人员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您是什么意思?」
「好了,在阐明真相之前——」
「您是什么意思?」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爷爷满意地靠在低矮的椅背上,
「以上七处『矛盾』。当能够完整且无矛盾地解释这些不合理之处时——真实的故事X,才会浮出水面。」
***
「那么,在按时间顺序追寻故事X之前,我想首先重新阐述一下关于杀人事件中最核心的要素——即,犯人究竟是谁这一点。」
爷爷再次缓缓地环视三人。
听到有人「咕咚」地咽了一下口水。
「角斗士的格拉迪乌斯剑、文物、监控摄像头。这次事件中,赝品层出不穷,但实际上,现场还存在着一个更重要的赝品。那就是——至今仍掉落在古罗马房间中央、莱昂·根室先生遗体旁边的智能手机。」
「哎?智能手机还有真货假货之分吗?」花岛问。
「嗯。那不是智能手机。
是一个看起来只像智能手机的电击枪
。」
爷爷抚摸着扶手椅桃花心木的扶手,
「前几天,我在报纸的国际版上读到,欧洲市面上流窜着智能手机型的电击枪,似乎已经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我妻君,你听说过吗?」
「是的。」我妻深深点头。
「外事课有报告上来。据说已经加强了处罚,光是持有就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但即便如此,想弄到手的人依然络绎不绝。顺便一提,不仅是智能手机型电击枪,听说还有手机壳型的、甚至还有可以兼作电池使用的款式。大概已经流入日本了吧。」
「真是世风日下啊。攻击力有多强呢?」
「据说具有警用电击枪二十倍威力的产品都屡见不鲜。」
「也就是说,足以放倒成年男性了。」
枫不解道,
「等等,爷爷……不,请等一下。」
「怎么了?」
「那您是说,电击枪是凶器吗?可莱昂·根室先生应该是被刺杀的呀。」
我妻快步独自赶往古罗马房间的途中,回想起了与已故妻子去意大利新婚旅行的情景。
「可是,爷——」
「据说莱昂少年在矶贝少年妹妹的葬礼上,旁若无人地沉迷于赛车游戏。他如此痴迷汽车。说来可怕……那一夜,父亲会不会是在让沉迷于汽车的儿子练习驾驶呢?
「过度的溺爱有时会招致悲惨的事故。九十年代有个例子,国外曾有飞机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中突然失速坠毁。这起谜一样的事故原因,竟然是因为飞行员让儿子进入驾驶舱,代替他驾驶飞机。」
「唔……是这样吗?」花岛仍保持着那副表情嘟囔道。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呢?」花岛还顶着那副戏谑脸。
爷爷面带微笑,继续连接着词语。
图书室里,一片寂静。
***
爷爷的目光变得遥远,
(「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请务必让我照顾你接下来的生活」)
葬礼上,莱昂·根室先生的父亲将头抵在榻榻米上。
那句话,是字面上的意思。
盯着智能手机屏幕的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毫无疑问,这是一起由矶贝先生精心策划的谋杀。那么,动机究竟是什么?一个小时前的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一边解开七个矛盾,一边编织出故事的真相X吧。」
「好的。随时可以。」
(原来这种酒这么早就有人酿造了呢。)
那自信满满的样子,简直和指出密室中存在「犹大之窗」的名侦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如出一辙。
「枫。为了保险起见,能不能帮我搜索一下我接下来要说的词?」
爷爷凝视着微暗房间的角落,
「我妻君——凶器确实存在啊。」
如果真是自己开的车,应该不会用这样的表达吧。比如『我撞到了两位是事实』,或者更直接地说,『造成事故的是我』。
枫想起刚才爷爷走进这个房间时,吃惊的花岛也是和现在类似的表情。
爷爷竖起修长的食指,
「——但是,并没有止于电击枪,对吧?」我妻说。
(爷爷,已经顺口叫我「枫」了呢。)
花岛被突然点名,显得有些吃惊。
(我脸是不是很红呀?再喝一杯~?)
言外之意是这样的:
「葡萄酒。」
「嗯,这也难怪。即使被智能手机抵在胸口前,一般人也不会感到有生命危险。矶贝先生打开了从黑市弄来的智能手机型电击枪的开关。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它抵在了像往常一样试图凑近脸来威吓自己的莱昂先生的喉咙上。远超电击枪的冲击袭击了莱昂先生,他轻易地昏倒了。事后尸检时,应该能轻易从喉咙处发现被电击的痕迹。」
「呃……这样?」
爷爷鼓掌道:「太棒了。」
「矶贝少年载着妹妹全速骑行的自行车,在与汽车正面相撞的前一刻,街灯的光照亮了车内根室父子惊愕的脸。那两双瞪大的眼睛,强烈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定格动画、如同照片一般。但是……请想一想,
当时开车的,真的是莱昂·根室先生的父亲吗?
」
「那么,接下来终于要说到今天的事件了。按照碑文谷先生的说法,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
「哎?」
「可是,爷爷。那刹车是谁踩的呢?」
「——也就是说,」
(「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
「您这么惊讶,就等于已经答应了我九成的『请求』了……不过,能请您稍微做个『戏谑的表情』吗?」
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便是事实。
我妻将头发向后捋顺,
「是莱昂父亲慌忙拉了手刹吧。这么一想,莱昂父亲说要照顾矶贝少年一生,不也就说得通了吗?恐怕终究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吧。而且,再补充一点——」
「关于过去两人的宿怨,我听得非常明白。」
「没错。」爷爷眼中闪过一丝苦涩,近似悔恨的神色。
「是的。务必想请您做一下。」
「是、是什么事?」
「十一点刚过的时候——矶贝先生在那个房间里,等待着莱昂·根室先生的到来。大概是事先打了电话,用『如果你不来房间,我就向媒体爆料所有展品都是假货』之类的话把他叫来的吧。莱昂先生大概和其他知道秘密的下属一样,以为矶贝先生这种人可以随意摆布。
「去年那个夜晚,矶贝先生被要求顶罪时。雨中,街灯映照下莱昂先生的『戏谑的脸』——也就是瞪大眼睛的脸,让矶贝先生脑海中十五岁时事故发生前的真实记忆,鲜明地复苏了。
花岛一脸困惑,但还是扬起眉毛、瞪大双眼,微微侧过头嘀咕道,
「嗯。今天上午十一点多,在那个古罗马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故事X的后篇是这样的。」
「好的。」
「回到莱昂先生和矶贝先生十五岁的那一夜。回到汽车和自行车发生事故的那个雨夜。」
随后又竖起手指,
「难道——是这个?」
爷爷突然转向花岛,
是啊。
爷爷苦笑道,
那记忆是:开车的是莱昂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才是他的父亲。然后,他终于意识到:撞飞自己和妹妹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于是,杀意在矶贝先生胸中萌生,最终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此后,三十余载岁月流逝。因妹妹离世而心如冰封的矶贝少年,应前任社长之邀,在其牵线下进入公司;前任过世后,又担任起二代社长莱昂的专属司机。后来心脏抱恙,司机之位便由年轻人接替。
***
(实际上开车的不是我,但「就当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
虽以每周工作三次的清洁工身份被重新雇用,说到底只不过是莱昂为防不测才将他留在了公司的边缘。然而就在去年,发生了不仅未能融化这颗冰封的心、反倒燃起其杀意的事件。」
「没错。于莱昂先生而言,这正是恰逢其时的『万一』。据说他对赶来的矶贝先生,用戏谑的表情说了这样一句话:『拜托了,替我顶一下吧,伊索。』」
才三十多岁的父亲,以及有着法国血统、早熟的十五岁莱昂少年。两人的脸并排被街灯照亮。矶贝少年被『开车的一定是大人』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了双眼。
但实际上,驾驶座上的是莱昂,副驾驶座上才是父亲。
」
难道……
「戏谑的表情……吗?」
「时钟的指针倒转——」
然而,事情并未如愿。矶贝先生从内侧闩上门后,立刻从工作服里掏出智能手机,抵在莱昂先生的胸口。然后,他撂下话:『我现在就把一切告诉媒体。手指一按就能联系上报社。』没错——就像刚才我妻君在花岛先生面前,说『我现在就向上级报告一切』并用智能手机对着他的时候那样。那时,花岛先生也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正是矶贝先生本人。」
那里虽然没有烟雾,但这似乎已经成为他编织故事时的习惯。
我妻和花岛两人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爷爷眉头紧锁,
「古罗马。空格。沉船。空格。」
我妻不解,
(太开心了!终于亲自来葡萄酒庄园巡礼啦!)
爷爷带着苦涩的表情,开始讲述真相。
「电击枪袭击只是计划的序幕。矶贝先生用房间里的那个『锋利的凶器』,杀害了昏迷中的莱昂·根室先生。」
枫的脑海中浮现出至今仍在古罗马展厅中央的那台设备——外表像一台智能手机的电击枪。镜面般的显示屏,在门缝透入的光线映照下,诡异地浮现出幽幽轮廓。
「我亲自检查过每个角落。房间里没有能刺穿喉咙的锋利物品。虽然也许可以藏在大幅画后面,但一个人是不可能把它卸下来的。」
「那么,大家觉得如何?要做出这种所谓的『戏谑的表情』,通常需要扬起眉毛、睁大眼睛。但是,
这看起来和『吃惊的表情』也很像呢
。」
「莱昂父亲之所以格外厚待矶贝少年,也是为了在他察觉真相时加以笼络——直白地说,其中或许也包含了封口费的性质吧。」
「是莱昂·根室先生的交通事故吧。」
「嗯,电击枪确实刺不了人。这个电击枪,是被某个人为了另一个目的,带进这个房间的。而那个人就是——」
这样就明白了。
爷爷皱眉,仿佛要将过去的画面拉近,
那是名侦探独有的、那种近在咫尺却未能阻止杀人的苦涩。
「花岛先生,不好意思。您可以恢复原来的表情了。」
10
「没错——真凶,就是矶贝先生。」
「花岛先生。有件有点奇怪的事想拜托您。」
爷爷一针见血地说:
(不管了,应该会被当成警察前辈的孙女吧。)
她喜欢酒,但酒量很弱。
——是那个啊。
「古罗马房间」里,有个黄金的葡萄酒杯。
然而——罗马的葡萄酒庄里,还有另一种东西。
就是在枫老师手机图片里看到的……那个。
恩师的话语浮现在脑海中。
(「毋庸置疑,那个就是凶器。」)
(「明白吗?就连这把沉重的扶手椅,都是用金属扣件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
(「陶罐不可能放在架子上。无论是真品还是赝品,在摇晃的船上都不可能这么放。」)
(「也不会是粘在架子上的。因为拆除又费钱又费事。」)
(「古老的物件都是最有特色的。
它不是『摆』在那里的,而是『插』进那里的。
」)
我妻冲进「古罗马房间」,直奔放置陶罐的架子。
铭牌上刻着陶罐原本的名称。
(这个就是……「双耳细颈罐」吗……)
我妻将最古老的陶罐从架子的孔洞里抽了出来。
高度大概有一百六十厘米左右吧。
一个倒圆锥形、尖端锐利的奇异形状的陶罐,显露出了它的全貌。
从希腊传入古罗马的葡萄酒罐——「双耳细颈罐」。
而它的尖端部分,沾着血迹。
11
返回第二图书室的我妻报告道:「果然如碑文谷先生所料。」
「请。」
花岛似乎因为过度震惊而想要逃避现实。
「是
象征性杀人
。」爷爷平静地回答道,
爷爷看向枫,
「因为运送双耳细颈罐的,也是奴隶。据说装满葡萄酒的双耳细颈罐,沉重无比。而装满酒到溢出的双耳细颈罐,其价值正好等同于一个奴隶的价格。假凶器格拉迪乌斯,是奴隶的武器。而真凶器双耳细颈罐,也是与奴隶相伴的陶器。无论被理解为哪一种意义,复仇都完美地完成了。可以说是一种双关语吧。这就是能够无矛盾地解释七个『矛盾的故事』的真相故事——X。」
这一刻,我妻已经对花岛不抱指望了。

我妻和枫一起凑近智能手机屏幕查看。
『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连警察在内,大家全都被骗了!』、『驾驶座的父亲是冒牌货……他和莱昂掉包了!』。曾经是受害者的他,此刻又成为了杀人者。然而他无法承受这份沉重,因而再次陷入了休克状态。」
他的声音充满确信,
「啊,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就是那幅描绘罗马帝国的统治者恺撒被杀场景的画作。」
「角斗士是受贵族雇佣的奴隶。而矶贝先生绰号『伊索』的《伊索寓言》作者伊索,其实也是侍奉贵族的奴隶。矶贝先生试图进行象征性杀人,作为对将自己如奴隶般对待的『王』的最高复仇。再补充一点——双耳细颈罐是真正的凶器这一事实暴露,反而对他来说,是达成了夙愿。」
「船已经开到伊豆半岛近海了,即使发出海难信号,海上保安厅赶到也需要一个小时。所以,一切都完了。」
「是的。刚醒来时的他,完全不像在说谎。」
爷爷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什么意思?」
我妻一副了然的样子,点头说「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会带着备用工作服。」
那表情所代表的感情是——「恐惧」。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涌了出来。
「原来如此,肯定是那里……没错!」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连枫都听得一清二楚。
「也许是虚张声势。但万一是真的,那情况就非常紧急了。」
「开玩笑吧……这次是爆破预告。」
『切勿忘记本来之目的』:下午一点整,定时装置将爆破贵船。」
我妻冷静地用一句话分析了状况,
「巨大的意外——」
有什么不对劲。是什么呢?
「振作一点,花岛先生!马上给医务室打电话!」
我妻摇晃着花岛的肩膀,
两次,三次——还是不行。
上面跃动着这样的文字:
「继续吧。矶贝先生用陶罐,垂直向仰卧的莱昂先生的喉咙刺去。电击枪的痕迹会被刺伤和流血掩盖,可谓一石二鸟。他当然也尽量小心不被血迹溅到,但血液飞溅也还是难免,不过,地面是红色的油毡布,放置陶罐的架子上也铺着红布,因此几乎看不出来。
「从昏迷中刚醒来的矶贝先生,只记得自己被莱昂先生用电击枪攻击过,甚至可能认为是自己差点被杀。」
「请、请等一下。我的手帕——」
「碑文谷先生,您有什么想法吗?」
距离爆破还有十六分钟——不,十五分钟。
「那么,如果不嫌弃我的拙见的话,我就说说看吧。」
这应该是真相吧。不,就是真相。这一点毫无疑问。
爷爷又摸了摸扶手。仿佛这样做能让话说得更流畅,
——至此,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几乎都解明了。
花岛似乎忘了自己把手帕塞进了哪个口袋,只顾着擦拭额头的汗。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枫用智能手机确认时间。
「花岛先生,请您冷静一点!手帕等下我帮您找!」
他是抱着杀死他后,自己也随之消失于大海的决心吗?
「是……是。」
「先从炸弹的位置说起吧。『王将迎接死亡』的地方,只有一处。」
我妻缓缓看向祖父。
接着,响起了似乎是短信的提示音。
「明白了,我立刻给你回电。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嗯。
矶贝先生的袜子之所以脏,是因为电击枪造成的灼烧痕迹
——」
难道矶贝先生杀了莱昂·根室先生还不知足吗?
「王将迎接死亡,欺瞒暴露于天日之下,礼炮鸣响。但尚未结束。
还是另有隐情?
「没用的。」
「正是如此。因为他事先知道监控摄像头是假的,所以不用担心进出房间会被发现。然而,他遭到了莱昂先生意料之外的反击,不仅使整个计划无法顺利完成,还产生了另一个巨大的意外。」
「我非常想听听您的见解。」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三分。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发海难求救信号吧。」
「冷静、冷静。」
「让旁人觉得是用角斗士的格拉迪乌斯刺杀了莱昂先生——这个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一调查,立刻就会发现双耳细颈罐才是凶器呀。」
花岛转向我妻,脸色铁青。
「啊,对不起。」花岛用颤抖的声音道歉,
(对了,和云雀女士案件时感觉到的差不多——)
(但是——)
我妻「呼——」地叹了口气。
花岛的智能手机震动起来。
「嗯。正因为如此,最初我妻君问『是您杀的人吗』时,他才能直视着否定。他是真心感到委屈的。至少在那一刻是如此。」
我妻重重地点头,
「是、是矶贝设置了定时发送吗?据说,就在刚才,公司的宣传部门收到了这样一封邮件……」
「花岛先生。医疗人员的手机号你应该知道吧?我来打。」
「矶贝先生在医务室吧?现在别无他法,只能想办法让他恢复神智,坦白炸弹的位置和解除方法。只能如此紧急避险了,花岛先生。」
再者说来,若是剑身尖锐、容易伤人的格拉迪乌斯倒也罢了,将这么大的陶壶用堪比塑料模型的脆弱材质来制作,既不合理也无意义。或许使用了硬质塑料,而且还进行了加固。唉,结果而言,这反倒成了一件更称手的凶器。」
但是,没有时间去细细斟酌各种可能性了。等不及返航后的调查了。
「是、是的。那个,所以,我的手帕在哪里……」
但是,枫还有个疑问。
「嗯。」
「你说什么?」
接起电话的花岛,脸色眼看着变得苍白。
「莱昂先生最终在那里断了气。但矶贝先生也同样当场昏迷了。在原本的计划中,他当然是打算当场换上新的工作服然后逃离的。」
事已至此,爷爷脸上却浮现出迷人的微笑,
「心脏不好的矶贝先生,仅仅是脚踝被电流击中就晕了过去。有一个最能证明这一事实的证据。枫,你能想到吧?」
「或……或许……」花岛发出呻吟,「或许是因为有社长的遗体在,他们把人转移到第二医务室去了……」
花岛仰天长叹。
「最后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看来我们总算触及真相了。花岛先生,您意下如何?暂且不论是否中止旅行,能否请您先发布通知,封锁这个『古罗马房间』——」
爷爷再次抚摸起那正因为古旧而更显韵味的扶手椅,
枫却莫名感到一种粗糙的、奇异的违和感。
「由于电击枪的反击,矶贝先生昏迷了。对于心脏不好的他来说,这一下甚至有死亡的危险。但幸运的是,几分钟后他醒了过来。或许是我妻君和花岛先生不停敲门的缘故。然而……他因昏迷的冲击,忘记了杀人的计划——不,是忘记了自己杀害了莱昂先生这一事实本身。简直就像交通事故后的失忆一样。」
花岛勉强从通话记录里翻出医务室的号码,拨了过去。然而打不通。
他看了眼手表,
之后,他将双耳细颈罐插回架子原处,又将格拉迪乌斯的尖端抹上血迹,再轻轻放在地上。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气息奄奄的莱昂先生,用掉在地上的电击枪进行了反击。」
「啊,抱歉。请稍等。」
「双耳细颈罐,可谓古代智慧的结晶。即使在摇晃的船上,像那样插进洞里便能完好地运输而不会破碎。况且,在这次事件中,为了确保罐体的强度,还多上了一道保险——为了避免意外破损,它的底部还做了加高处理。所以,即使我妻君从上方探头向里看,也会误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深度的空壶。
「但他在被我妻君询问的过程中,再次清晰地回忆起来了。那起交通事故中,撞飞了十五岁的自己和十岁妹妹的司机,正是少年时期的莱昂先生。也记起了正因如此,自己才萌生了杀意。至此,足以催生杀意的动机,以及实施杀害的全过程,完整地在他脑海中复苏了。
「这里只有我们几个,来搭把手。那幅画一个人搬不动!」
花岛那迷茫的目光,终于与我妻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
枫与爷爷正通过免提电话,凝神细听古罗马厅那边的动静。
还剩八分钟。
扬声器里传来我妻与花岛使劲的声音。
想必两人正合力将那幅细长的大画从墙上取下。
「再来一次。要挪了,花岛先生!一、二!」
「——好重!」
「啊……找到了!碑文谷先生、枫老师,你们听得到吗!炸弹就在这里!」
***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在沉默的角斗士蜡像的注视下,我妻咽了口唾沫。
果然,画作左下角背面有一个带定时器的塑料炸弹——
找到了,但必须停止它。
「没时间了。我简单说明一下。」我妻一口气说道,
「这是我在拆弹处理培训中学到的,红色或蓝色的线中,有一根是在定时器归零时将信号传递给雷管、用于引爆的。而另一根是用于检测试图拆解炸弹行为的。如果剪错了后者,就会立刻爆炸。」
「哎?这不是小说里的那种『选生还是选死』的剧情吗?」
「差不多吧。咱们必须准确地剪断用于引爆的那根线,否则肯定会爆炸。有没有类似美工刀的东西?」
「类似美工刀的东西——啊!说来有点羞耻,我有修眉剪!」
没什么好羞耻的。
「漂亮,花岛先生。」
爷爷眨了眨眼,
「花岛先生,能听到吗?这艘船的本来目的是什么?」
「着眼于横滨港,有品位。但是,对『切勿忘记本来之目的』这句话,你如何解释呢?特意加上冒号,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个提示。七十分。」
其实我妻早就纳闷了,「编制故事」是什么啊?真是两个怪人。
(谢谢你。)
「那个……那个……」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
扬声器里传来了恩师的声音。
「太牵强了。布鲁图斯只是因莎士比亚的戏剧而广为人知的称呼。拉丁语原本的读法是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作为双关语来说也太弱了。六十分。」
「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预定的启航时间是?」
「五天后的下午一点,是这艘船将开启环球航行的起点。而在开启起点的那个瞬间,港湾大桥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过了一会儿,他将目光转向舷窗。烟囱里冒出的烟正在飘荡。爷爷凝视着那里。
「故事,一」
「大家都曾是小学生。不只是我和枫。所有人、所有人都曾是小学生。矶贝或许也是我曾经教过的小孩。」
汤已经完全凉了。但窗外的天空,似乎正铺展开另一个温暖的幸福结局。
(爷爷——)
是那银色圆边的餐盘与自行车车轮重叠了吗?
「当然,关于复制品的事情,返航后,我会立即向警方交代一切。」
「我看见……少年时代的矶贝先生拼命蹬着自行车的车轮。」
「这个不整点的时刻设定,自有其用意。环球邮轮从横滨港出发的起点,既非『离开码头的瞬间』,也非横滨港门户『连接红白灯塔的那条线』,而理应定为『穿过港湾大桥的瞬间』。那个时刻是几点?」
瘫坐在地板上的花岛站了起来。然后,他隔着扬声器向恩师问道:
「只是个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罢了。」
爷爷露出一抹苦笑,
爷爷正在浓汤的热气中,幻视道,
还剩五十秒。
比预定时间早了许多、柔和的阳光洒落横滨港,Historia号返航了。
「会发出蓝光!然后鸣响汽笛,乘客们会一齐热烈鼓掌!」
6
([㊟6] 现实中的横滨港湾大桥的灯光就是蓝色的。)
「自行车的故事本不该如此悲伤。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过,时代真是变了啊。」
包括决定和我结婚这件事。
蓝色的线——像拧断一样剪了下去。
「故事,二」
唯独这一点,我希望他们能尽情享受到最后。在提供第二杯、第三杯下午茶服务的时候,差不多就该抵达横滨港了。接下来,将由我来发布旅行中止及全额退款的通告。恳请您了。能否接受这个提议呢?说来是我个人的事,其实……其实这艘船上,也有我年迈的父母。」
大概是害怕到精神失常了吧。花岛竟然笑了出来。
我妻摇晃着那壮硕的肩膀。
扬声器里传来了格外温柔的声音:
「正好是下午一点——啊!」
我妻向亡妻祈祷。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的声音,不知是第几次在脑海中回响。
「我妻君,就是这样。剪断蓝色的那根。」
「作为社长去世后的负责人,我重新提议:中止旅行,立刻返航。但是,现在,我们珍贵、珍贵的客人们,正在享用着最顶级的午餐。
「目、目的……吗?」
过了一会儿,他毅然决然地转向我妻。
「通往历史的大门都敞开着,唯独雪茄吧被关闭了,真是没想到。更没想到会被赶到右舷那个狭窄的吸烟区去。」
但是,唯独选择和你结婚,是绝对正确的。
呼——
「刚才言辞多有冒犯,非常抱歉。」
花岛一只手扶着墙壁站立着,陷入了沉默。
还有,你的二选一,一次都没有错过吧。
花岛已是泪流满面。
「您,到底是什么人?」
「画中企图刺杀恺撒的人群里,就有世界历史上最著名的背叛者。他叫布鲁图斯。也就是说——应该是蓝色(blue)吧。」
「不甘心啊。」爷爷声音颤抖,
「哟,矶贝君,根室君。你们俩,关系不错嘛。」
我妻的手在颤抖。
恩师问道,
(帮帮我。)
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说不出下一句话。
你能做到的,我妻。
「汽笛是庆祝启航的『礼炮』。那么,为保险起见再问一下。环球航行结束,通过湾岸大桥正下方的时间——也就是,『冲过』终点线是什么时候?」
我妻对自己打气道。
剪断蓝色的。
「碑文谷先生!枫老师!还有三分钟!」
「我们从横滨港启航。横滨港的象征是红色灯塔吧。港口附近还有红砖仓库。所以应该是红色吧。」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二选一呢。而我总是失败。
我妻对着扬声器喊道:
12
八楼的主餐厅里,依然有许多乘客在热烈地交谈。
「哈哈……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啊啊。」
我妻轻轻地拍了拍花岛的背。
枫和爷爷面前,首先端来了作为清淡前菜的脆面包丁生菜汤。
「是的。」
「孩子露出最灿烂笑容的时刻,是他第一次背上书包的时候,是第一次骑上自行车的时候。我看见,看见矶贝先生已故父亲的笑颜。与儿子第一次骑上自行车时那灿烂的笑容。」
笑容从脸上消失,他爷爷是定定地注视着汤中微微升腾的热气。
「午休时间,来校长室玩吧?有能把整个屁股都陷进去的沙发,还有几本想推荐给你们的书。」
「枫老师,时间——」
枫喝了一口汤,但爷爷却连伸手去拿汤匙的意思都没有。
「定时炸弹之谜。枫,你会编织怎样的故事呢?」
明明之前那么想吃午餐,为什么现在却没精打采的呢?
还剩三十秒时,定时器停止了。
「那、那个……当然是五天后启航的环球航行啊。」
(蓝色——)
还有五分钟。
「那、那也是下午一点!而且同样,在那一刻,湾岸大桥也会发出蓝光!」
「枫老师!」我妻自然而然地又提高了嗓门。
「是啊。」
「什么事?」
还剩四分钟。
听说拆弹组的人能有意识地降低心率。有意识地抑制心跳。我应该能做到。
「以这个塑料炸弹的量来看,爆炸应该不会波及到乘客聚集的八楼主餐厅。就算剪错了,死的估计也只包括我们以及这上下两层附近的人而已。」
***
「花岛先——生!这艘船的原本目的是什么!」
脸上满是轻蔑笑容的青年医生,瞥了一眼老人和他的孙女,然后将脚踏上了码头。
他也同乘了这艘船。
他切断了来自安装在画作背后炸弹上的窃听器的声音,取下了耳机。
无论剪断哪根线,炸弹都不会爆炸。
不过,作为谜题的回答,倒是完美无缺。
医生自言自语道。
(塑料炸弹本身也是假的呢。不过,您可是货真价实的名侦探。嗯……要论现在的胜负……坦率地说,是我输了。)
迎着尚还明亮的阳光,眯缝起细长的眼睛,在心中罗列着失分的因素。
罪行本身虽然成功了,但由于老人朋友的通报导致「母亲」——云雀女士被捕。即使被释放,恐怕也不得不搬家了吧。
而「父亲」——矶贝先生未能完成他那完美的复仇,虽说是遭到意外反击所致,情有可原,但终究未能实现杀意的彻底升华。
「您不知道吗?《伊索寓言》的伊索,原本就是个奴隶哦。说不定根室社长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呢。」
——这样煽动他的时候,他明明相当愤慨的。
居然自己杀完人给忘了个精光。
穿白鞋子也是预料之外。不小心踩到血泊会留下痕迹的。太不细心了。
为他精心构思的复仇蓝图,最终未能完成。
即便是两人合力移动的沉重画作后的假炸弹,也没能吓倒名侦探。
心理咨询时开的那瓶昂贵的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也白费了。
产地——也就是出身相同,仅仅因为陈年时间——相当于人类的年龄——不同,价格就能产生那么大的差异。然而味道却极为相似,即使并排放在一起也几乎察觉不出区别。明明已经让「父亲」的恨意深入骨髓了。
汽笛鸣响了。
(「碑文谷」啊。真是最棒的对手。)
但是——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于那位名侦探的情感,如今已明确地转变为了杀意。
医生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