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夫人，知曉挫折

鏗鏗鏗……刀劍相交的聲音響起。

「到此爲止！贏家，達司！」

裁判高聲呼喊對手的名字。

我一邊吐氣一邊收起模擬戰用的劍，離開了鬥技場。

一如既往的練習課表。

然而映入眼簾的光景卻不是往常的景色。

這裏是王都安德森侯爵家的別邸。

在那場山賊騷動以後，我祕密來到這座王都的別邸。

不知爲何我仍然在扮演著護衛和替身。

據說真正的我由於山賊騷動的打擊過大倒下，如今在安德森侯爵領的偏僻鄉村療養中。

……雖說是在安德森侯爵家，但還是在王都，我大搖大擺地揮劍也是個問題吧。

不過那樣倒也不錯。

在王都不光是護衛隊，國軍和騎士團的衆人也會參加父親大人的訓練，對手的種類也增加了。

有許多嶄新的發現，相當有趣。

雖然我不是大小姐……用不了我原本的房間，得待在客房。

多虧如此，我也養成日常生活基本上都自己動手的習慣。

……不知怎的，有種我離侯爵千金的生活越來越遙遠的感覺。

先不說那些，我不明白父親大人的真實想法。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讓我來王都。

說到不明白，父親大人的態度也是。

我不禁感到煩躁。

最近的我狀態不佳。

有一陣子都食不下咽。

好久沒見到他跟部下一起放聲大笑的樣子了。

不是剛剛那樣的模擬戰。

剛纔的比試也一樣，我變得一勝難求。

因爲一直用那個名字叫我，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國軍弟兄似乎對此有所不滿，說起來我也是。

我肯定不會忘記那每一個瞬間吧。

……在安德森侯爵領，一開始讓我參加訓練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只是因爲我還很弱。

那一天那一刻，我第一次上場戰鬥。

走路的期間，同樣聚集過來衆人的視線紮在我身上，讓人覺得難堪。

面對這種狀況，我在內心嘆了口氣。

……明明是那樣──不對，應該是正因爲那樣吧。

「梅露，主人叫你過去喔。去跟客人打招呼。」

血液滾燙到像要沸騰一般，可是意識卻在內心深處非常冷靜，身體由於極度的緊張而顫抖。

身體跟不上自己的想像什麼的，我在說什麼喪氣話啊。

訓練結束後，我進入宅邸內。

然而最嚴重的是身爲貴族的騎士大人等人的反應……應該說視線令人難堪。

然而我不曾有過像那一瞬間那樣切實感受到自己活著。

我也是。

「啊，是！」

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發生了那件山賊騷動後，感覺父親大人似乎充滿活力。

我姑且算護衛兼替身，因此對外的身分是一介平民。

入境隨俗……有這種想法的，應該不只我一人。

聽見前輩叫我，我便跟在他後頭。

不過……儘管說是變了，但總覺得是朝著好的方向，所以沒關係。

但軍人之中即使是父親大人的親信，聽說他們也是用那樣的態度。

爲什麼這樣子的少女、這樣子的弱者在參加每個人都盼望的將軍的訓練……他們那樣的心聲我一清二楚。

那種感覺附著在我身體的最深處無法抽離。

爲了告誡自己，我緊握拳頭。

出來迎接我的婆婆對我如此搭話。

是攸關他人生死的真正戰鬥。

至今不曾跟平民一同生活的騎士大人等人，與平民應對時態度非常差。

然而現在感覺比之前的狀況還要更加惡化。

「喂，梅露！要集合了。」

而且有所改變的也不光只有父親大人。

也有過許多個猛然感到痛苦﹑無法成眠的夜晚。

身體跟不上自己的想像。

也是因爲我的個頭小別人一倍的關係吧。

……不行。

像是卸下肩上的擔子，恢復到原本的父親大人那樣……

我要應答之際，婆婆忽然貼近我的耳邊說道：

「……也把少爺叫來了，他已經在主人的會客室裏了。」

婆婆是唯一知道我不是替身的僕役。

明明遇上了那種事，婆婆依然服侍著我。

我真的很感激有婆婆在。

我一面那樣想，一面在不怎麼習慣的王都侯爵家別邸中前進。

話說回來客人究竟是誰呢？我思考著那種事的同時，進入父親大人的私人房間，那裏除了哥哥以外，還有一個男人在。

「叔叔！」

我呼喚背向門口坐著的人。

「喔～小姐也來了嗎？我現在正跟少爺在忙呢，你稍等一下喔。」

叔叔轉頭看了我一眼如是說，接著再次面向哥哥那邊。

看樣子他們是在玩棋盤遊戲。

看了看臉色，哥哥那邊似乎處於劣勢。

我一直盯著他們兩人進行中的遊戲看。

即使看著盤面，但遊戲是怎麼進行的我並不明白。

除了因爲我不擅長遊戲，也是因爲他們兩人在遊戲上的運籌帷幄就是如此深奧。

叔叔……更正，是羅玫爾先生，據說是父親大人的好友。

會用據說是因爲他是那樣介紹的。

聽說他們在酒吧認識彼此氣味相投，偶爾會來這裏跟父親大人聊聊天，和哥哥像這樣一起玩遊戲。

雖然叔叔是平民……不，可能就因爲是這樣，他們似乎相當投緣。

不光是叔叔，哥哥的腦子跟我的構造也不一樣吧。

「是嗎？」

哥哥的技巧進步得很快，到了連大人都嘖嘖稱奇的地步。

哥哥認輸了。

「好啦，怎麼樣？少爺你滿意了嗎？」

總覺得他好像很開心。

「戰爭跟棋盤遊戲看起來像，實際上卻不一樣喔，小姐。」

哥哥望向叔叔指出的地方，很不甘心似的發出了聲音。

哥哥沒有漏掉任何一句話，相當認真地聆聽。

據說棋盤遊戲的起源，是用在戰略上的東西。

「是說在戰場上，需要更加立體的觀點這件事嗎？」

他的腦子究竟是什麼構造，我實在很想看看他的腦袋瓜裏頭。

我也不知怎的覺得很高興。

……不過聽見他說的內容我也嚇了一大跳。

叔叔呵呵笑著。

對上來訓練的成員是百戰百勝，而對手是負責戰略的人員的話，玩三場大概是兩勝一敗吧。

那雙眼睛讓我忍不住看得出神。

「是啊。棋盤是平面的。棋子本身有既定的規則，不會思考……少爺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叔叔您要是能當上軍師就好了。雖說也許是我偏心自己人，但能贏哥哥贏得這麼徹底的人，就算是軍師也沒幾個喔。」

就像小時候那樣，感情表露無遺。

「啊！」

「叔叔爲什麼會開始玩棋盤遊戲？」

……他跟父親大人是真的感情很好，那種樣子即使是旁觀也能一清二楚。

「嗯？當然是因爲好玩吧。」

「……嗯，是啊。到您下次再來的這段期間裏，包括這次的戰鬥，我會好好複習喔。」

但是如今在我眼前的哥哥不一樣。

……仔細一看他的容貌相當英俊，可是由於裝扮和舉止的關係，感覺那並不怎麼顯眼。

叔叔玩弄著手掌上的棋子。

叔叔接二連三指點著哥哥。

總是能把那樣的哥哥打得落花流水的就是叔叔了。

我鮮少見到哥哥對任何事物有所執著的樣子。

「……比方說？」

「四手以前你那一手下的不好。這裏放這邊的話，我就非得防守了。然後這樣做的話……你看，就變成勢均力敵了吧。你會在關鍵時刻選擇穩妥的那條路。兩個星期前進行第二局的時候，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而且哥哥爲此而被賦予的課題，意外地不管是什麼他都能得心應手地處理好，所以我沒什麼見過他感到不甘心的樣子。

哥哥所說的「複習」，是徹底重現比賽的流程，然後考察哪個地方是怎樣不行。

……是說，果然打從母親大人去世之後，哥哥多半就只想著要成爲優秀的下任侯爵家主人並付諸行動。

「喂喂喂，少爺。要放棄還太快了啦。這裏不是還有路可走嗎？」

因此打從哥哥認真地開始學習戰略以後，棋盤遊戲就成爲他的愛好了。

「喔，就這麼做吧。哎呀，我每次來少爺都變得更強了，我覺得很有趣呢。」

換句話說，他把迄今的比賽自始至終全都記住了。

跟他面對面的哥哥則是儘管嘴角浮現笑意，眼中卻燃起了鬥志。

乍看之下隨處可見的大叔。

「天候、地形……還有我軍規模、能力以及士氣。此外也包括對手的那些條件。」

「就是這麼回事。曉天曉地……還要知己知彼。我認爲在這之上還會根據戰爭前做些什麼、準備些什麼而得出結果呢。不過這個遊具能成爲學習其中一部分的好教材吧。只不過……」

叔叔說完以後，將棋子放在盤面上。

不光是放著，還用手上的棋子掃倒盤上的那些棋子。

「也會有能像這樣，擁有能讓那些計策消失無蹤那等武藝的傢伙吧。就像你們的老爸那樣。」

叔叔浮現一記苦笑，嘆了口氣。

「……聽您這麼說，我就覺得叔叔果然能成爲一個好軍師。」

「我已找到了我的戰場……喝酒也是了不起的戰鬥。對吧，卡傑爾？」

叔叔說著說著，又喝起手邊的酒。

「是啊。那裏有著不能妥協的戰鬥。」

父親大人不知爲何手拿酒杯。

「所以，我們再喝一杯吧。這杯已經沒了。」

「那可不行啊。」

他們兩人哈哈大笑，喝了好幾杯酒。

……怎麼覺得剛纔說的那些話全都糟蹋掉了。

哥哥匆匆忙忙地移動座位。

嗯，酒臭味是挺難受的呢。

「小姐，你那樣一臉鬱悶，福神可是會溜掉的喔。」

叔叔亂摸一把我的頭。

「你一直那麼緊繃的話，重要的時候可是會繃斷的喔。要不然，我們一起喝一杯？」

每一次交鋒之際，我都知道自己漸漸遭到壓制。

至少是我在安德森侯爵邸中，第一次見到的面孔。

過於溫柔的過往幻影，會讓我的覺悟變得遲鈍。

說出那句話的父親大人儘管真的在瞪著叔叔，但果然還是很開心的樣子。

感覺好懷念，那回不去的情景令人哀傷。

……據說是被稱爲騎士團年輕一代的希望，那樣未來可期的人物。

「……聽說是卡傑爾將軍的祕密武器，我還很期待的……說到底就是這種程度嗎？」

實在羞愧。

然而時間會不斷前進。

面對說完那些話後離開鬥技場的他，我完全無法回嘴。

……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家裏的氣氛竟然這麼開朗。

對手……多納提直言不諱。

「你別誤會了。你是跟卡傑爾將軍的愛女年齡相近才被提拔爲護衛，只是因爲那個任務卡傑爾大人才會教導你。你仍舊是一介平民，像你這種人能在這安德森侯爵家滿不在乎地接受訓練，讓我覺得很不悅。」

我的對手是騎士團的年輕人。

以爲自己變強，所以得到周遭的認可。

下午的訓練有騎士團的加入。

我的身體無法如我所想的行動。

……以爲自己變強了。

畢竟從開始拿劍的時候起，我就受到我國憧憬的英雄卡傑爾將軍的指導。

我向那幅情景告別，再次前往訓練場。

……多久沒這樣子了呢？

裁判的口令響起。

「叔叔，我還未成年。」

多少現役士兵們或騎士們即使盼望也無法得到的東西，我卻理所當然般得到了。

或許是我在不知不覺間傲慢了起來。

我因爲不甘心和自己的不中用，忍不住緊咬嘴脣。

「那是當然的吧。」

我不甘心。

我是因爲我的出身，而置身在得天獨厚的環境，這點我無法否定。

做完往常的課表以後，模擬戰就開始了。

我分明知道，但卻反應不及。

在安德森侯爵領接受訓練的時候，同樣接受訓練的護衛隊衆人的態度軟化──我以爲是因爲那樣。

我想一直看下去，眯細了雙眼。

那除了是得天獨厚以外還能說是什麼。

雖然說諸如「你說的祕密武器是指誰？」之類的，我有很多想吐嘈的地方。

「……到此爲止！贏家多納提！」

看見那副樣子，我也不禁笑了。

「……叔叔，今天跟您見面很開心。請您要再來喔。」

符合事前聽到的評價，他的劍招銳利且迅速。

不過他的那些話紮在了我的心上。

就在這時候，我衝得太過頭反倒被對手的節奏牽著走，最終劍被彈開了。

「我開玩笑、開玩笑的。你看，你老爸在瞪我啊。」

然而現實說不定並非如此。

只是因爲我是受到身爲安德森侯爵家主人的父親大人關注的存在。

那就是原因。

實際上根本沒人管那種事……不如說在甚至因此能感受到嫉妒的衆人匯聚的王都，接受訓練時周遭的視線至今仍很嚴厲，再加上還贏不過叫多納提的那個男人。

不對……是還沒能獲得一勝。

……說不定不光是態度軟化，我甚至覺得在模擬戰對戰的時候，對手有手下留情也不一定。

思考漸漸偏向負面……可是我不能在這裏落淚，於是我一口氣憋在肚子裏。

然後忍耐到訓練結束爲止，在結束的那一瞬間……我跑到街上去。

我不想在家裏哭。

我不能哭。

父親大人也好、哥哥也好、婆婆也好，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不是哭泣這件事，而是哭泣的原因。

雖然只是微小的自尊，但我沒有勇氣再繼續傷它。

我的目的地是在王都內部的塔。

父親大人過去曾經帶我去過的地方。

儘管要進入塔內當然會有看守的士兵，不過都是在我家接受訓練的人員，我們是熟人，所以毫不費力就讓我進去了。

爬上長長的樓梯，抵達了塔頂。

這裏的風景非常棒，能眺望王都。

由於是蓋來當緊要關頭時的瞭望臺，不開放給一般人。

正因如此，能看見如此美麗景緻的這裏，如今只有我一個人在。

「我也是在耍帥才說是工作，但這並沒有正式的任命。我喜歡從這裏看出去的景緻，家父允許我進入這裏的時候，說交換條件是要報告這裏的狀況……他只對我提出了這麼寬鬆的條件而已。所以我並沒有資格責怪你出現在這裏的事。說到底如果你跟這裏毫無關係，是冒險順道偷偷潛入的話，會讓人很頭痛『這裏的警衛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是了……」

以父親大人創造出的護衛角色。

不如說只會變得更加沉重。

「……嗚…………嗚嗚嗚嗚嗚──！」

像是在遷怒似的，我用嚴厲的聲音質問素未謀面的對方。

明明直到剛纔都在爲父親大人的存在感太過龐大感到迷惘，爲了自己太過軟弱，無法從他的掌中振翅高飛感到羞愧而哭泣，結果我還是在用父親大人的名字。

「不是你的錯。你明明沒有錯……我卻……」

……好悽慘。

可是我卻……

累積在內心的負面情緒，重重地壓得我的胸口好痛。

「……會有人那樣說你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誰？」

「然後你就進了這裏嗎？」

「……對、對不起。我真是的，明明是因爲私事闖進這裏，還用那種口氣對你說『是誰？』，我現在馬上就出去……」

「……這麼說起來你纔是，你看上去不像是這裏的相關人員。」

我想大喊大叫，就在我張開嘴巴的時候……

「……家、家父……是軍部人士。也曾經帶我來過這裏。我跟門衛也是熟人……」

途中，他坐到我的身旁靜靜地聽我說。

「……反倒是我才抱歉。沒有向你搭話，做了宛如在偷窺的事情。」

一思及此，方纔差點要爆發出來那火熱的情感，突然間冷卻了下來。

好羞愧。

……我給守衛他們也添了麻煩呢。

我第一次在這裏看風景的時候，深受感動。

雖然到現在纔想到，但總覺得自己的愚蠢程度才令我頭痛。

「我纔要問你是誰？這裏不是小孩子能進來的地方喔。」

而且還是因爲有父親大人的名字才做得到的事。

剛纔忍耐的情緒，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就瞬間爆發出來，眼淚隨著情感接二連三地溢出。

之後，我嘀咕著說起了自己的境遇。

看著我的時候，大家都是越過我看著父親大人。

喀啦，我聽見有東西發出聲音。

實在很難啓齒。

聽完我的故事，他劈頭第一句說的就是那句話。

簡直就像個小丑不是嗎？

可是我只是爲了想一個人獨處這樣的任性而身在此處。

「……等等。」

我所遷怒的男孩子，他是有原因纔來到這裏。

不甘心。

即使哭泣，也不會減輕半點重量。

在那裏的，是比我年長一些的男孩子。

他攔住站了起來的我。

「我以前陪家父視察時，曾經來過這裏。從那之後，視察這裏的工作就姑且交給我了……所以，你呢？」

可是現在，我因爲雙眼溼潤看不清那片景色。

果然是那樣啊……我感覺就像是有重石壓在我的心中。

「你爲什麼要哭成那樣？你身在得天獨厚的環境，那的確是事實吧？而且跟你對上的那個男人所說的話是真的。不過……是不值得一聽的蠢話呢。」

「明明是真的，卻是蠢話？」

「就因爲是真的。事實是發生過的事情，絕對無法推翻，只有一種可能。相對的真實則是個人主觀的結論。那隻不過是那個男人對於你向令尊學劍這件事的理解罷了。」

「……好難懂。」

「簡單來說，就只是嫉妒而已。是用事實當盾牌，將自己的感情透過言語發泄出來罷了。如果那種事都要一一介意的話，身體會受不了的。」

「可是我的力量不足，那件事是真的……」

「那又如何？」

對於他的問題，我無言以對。

「對於自己的力量不足感到羞愧很好，但是沒必要變得自卑吧。向著目的，只要看準前方前進就行了。爲此利用自己現在所擁有的東西，有什麼不對？那種蠢話你沒必要放在心上。」

「……看準前方前進……」

「沒錯。你是爲了什麼修習武術？……如果沒有無法退讓的東西，你還是趕緊收手吧。因爲未來會出現很多像那男人那樣的傢伙。」

那個男孩子的話，令我深受感動。

……沒錯，我有目的。

不管有多痛苦﹑有多難受，就算未來什麼都得不到。

我都不會原諒奪走我重要事物的人。我一定會讓對方得到報應。

我已經做好那種覺悟了。

正因如此，我把視線從那過於溫柔的情景上移開了。

力量不足？……那麼提升就行了。

周遭的人不認可？……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追求那種事。

我一如往常揮劍。

「我的名字叫路易……請多指教。」

他的身材就我來看，沒有在正式修習武藝吧……首先，我似乎不會輸給他。

「這樣啊。」

「是啊。」

就這樣，我們互相握了握手。

「嗯，早安……怎樣，要跟老夫比試比試嗎？」

我的劍鈍了？

儘管五官端正，給人與其說是美麗，更像是恐怖的這種印象，應該是因爲他的氛圍時常讓人覺得犀利吧。

鏗！發出刀劍相交的聲響。

……打不到嗎？

「……那麼我跟你也一樣呢。」

「請務必。還請多多指教。」

然後我跟父親大人用模擬戰用的劍開始戰鬥。

我不知道爲什麼報上的不是梅露，而是父親大人叫我的小名。

父親大人的劍彈開了我的劍。

我有那種感覺。

在我一面對於自己的敗北感到不甘心，一面開始擦汗的時候，跟父親大人同一部隊的人們同樣爲了訓練開始零零星星地出現了。

「你遇上了真正搏命的戰鬥……會變得害怕揮劍或許也是情有可原。所以老夫至今都能容忍。」

「變得更加實戰取向。招是不錯，不過……能感覺到猶豫。」

不是那方面的問題，我贏不了他。

「……因爲我總是那樣說給自己聽。」

「卡傑爾大人！早安。」

我只追求能留下我想要的結果的力量。

「……猶豫嗎？」

原因就是那個嗎？

姑且在外頭，我便貫徹護衛的角色，向父親大人打招呼。

「……謝謝你。我覺得舒暢不少。」

確實最近我自己的動作和腦中的想像無法重合，讓我感到非常地不協調。

在比試的途中父親大人低聲嘀咕。

「……我的名字叫梅莉。雖然不曉得會不會再見面，請多指教了。」

「……從一大早就很努力呢。」

「……可是，你未來如果還要那樣持續下去……就扔掉劍吧。」

我凝視著他。

「沒錯。明明揮下去的那一刻很勇敢地瞄準對方的要害，但在就要碰到對手以前，卻變得遲鈍了。那樣不上不下，會讓人有機可乘。」

用力量硬拚贏不了，所以我很快就後退了。

一回過神就發現父親大人站在附近。

「你的忠告讓人深有體會呢。」

但這是爲什麼呢？

✝✝✝

「你的劍招變了呢。」

在練習完所有招式之後，我腦中描摹著多納提的動作，像是在跟他戰鬥似的動著身體。

那麼一想，便覺得我的視野變得開闊了。

冰冷的視線。

簡直就像看不起人似的，他銳利的視線紮在我的身上。

父親嚴苛的話語和那一樣紮在我的心上。

表情嚴肅到讓人害怕。

「說到底，劍是殺人的道具。打從握在手中開始，就必須有殺掉對手的覺悟或自己被殺的覺悟。你以前從老夫手上接過劍的時候，說過已經盤算好了對吧？」

「……是的。」

「但是你要是心態崩潰就扔掉劍吧。然後別再踏進訓練場。」

氣氛相當緊繃。

然後在下一秒，父親大人朝著我揮劍。

我躲開了那一劍。

那跟往常的父親大人不同。

讓人感到難受的氣勢。

「怎麼了！你就只有這麼點覺悟嗎！」

我無法拿起被彈開的劍，只能一個勁兒地不斷躲開父親大人的劍。

他的怒吼讓我的肌膚感到刺痛。

好可怕。

……可怕？

我就只有這麼點覺悟嗎？

我所培養的東西，我所花費的時間，會這麼輕易就崩盤嗎？

……不對。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即使如此我也緊緊跟上不放棄，如今已經理所當然能完成了。

身體隨著腦中描繪的那樣做出反應。

無論捨棄什麼。

父親大人對我的動作反應慢了一拍，劍輕輕飛了起來。

是很會照顧人的人，會各方面關照我。

騎士大人們基本上不參加這種運動，因此聚集的人很少。

我要貫徹我的任性。

……那麼我就不能在這種時候輸給父親大人。

那樣下定決心之後，我自然而然將手伸向了劍。

明天比起今天。

接著我把父親大人的劍向上挑。

儘管他高頭大馬，臉看起來有點嚴肅，卻是個隨和又溫柔的人。

「嗯，眼神不錯。雖然昨天的臉色很差，但看樣子今天似乎沒問題了。」

聽見那句話，我退後一步。

我甚至感到父親大人的動作……不對，是連世上的時間都感到很緩慢。

接著我就這樣面帶微笑道謝完以後，流著汗回到了宅邸裏。

今天比起昨天。

基礎訓練是單純當成熱身運動，爲了舒緩筋骨、提升體力而活動身體。

是父親大人的左右手，很強。

已經很努力了，到這裏就是極限了呢。如此笑著告一段落──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那麼溫和的想法。

那動作相當自然，大大的手讓人覺得很溫暖。

不對、不對、不對！

接著很快地開始了基礎訓練。

我看準這個空檔，把劍放在父親大人的頸子上。

向我搭話的人，是克洛依茲先生。

我發誓過要向奪走母親大人的一切復仇。

一開始宣佈訓練內容時，明明是一樣的內容，我卻完全做不來。

我要達成我的目的。

我一個箭步，貼近父親大人懷中。

✝✝✝

一個一個學會。

就算爲此有必要利用周遭人。

「早安，克洛依茲先生。」

「……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喔，起得真早啊。」

就算什麼都得不到。

然後揮動。

「……老夫確實看見你的覺悟了。」

「是我自己要瞎操心的，你不用在意。」

「我也要向您道謝……多虧有您，我想起了重要的事。」

我發誓過不會輸給蠻不講理。

做不到的事一個一個變得能夠做到了。

換句話說，就代表一直以來到現在的時光絕對沒有浪費掉。

……能夠如此積極正面地思考，都是多虧昨天遇見的那個名爲路易的少年。

在結束基礎訓練後，直接開始模擬戰。

接下來騎士大人們就會參加了，但今天卻沒有看見多納提的身影。

……無妨。總有一天，我會跟他在這裏相見吧。

到那時爲止，只要我有所成長就行了。

比起現在成長更多。

我一面想著那種事，一面察覺自己內心雀躍而苦笑了下。

……要成長到什麼地步，才能讓那個男人倒地？

……未來我能變得多強？

越是思考就覺得內心越是雀躍。

我帶著那樣愉快的心情被叫到名字，登上了鬥技場。

接著模擬戰就開始了。

我的身體很輕盈。

思考相當清晰。

身體能隨心所欲地動。

就如同過去的山賊騷動時那樣。

「贏家，梅露！」

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裁判的聲音響起。

明明只是回答他的問題而已，不知爲何克洛依茲先生卻一瞬間浮現出似乎很訝異的表情。

儘管湧現出那種疑惑，但並不是特別難答的問題。

「……我說小姐，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或許對你來說是很難回答的問題。」

「……今天很厲害呢。」

我跟他的之間的情緒差距之大，讓我不禁差點露出苦笑。

「……因爲家母被殺了。」

此時我正好聽見父親大人喊了聲「集合」，好像是模擬戰也全都結束了。

「梅露發生了什麼事嗎？」

克洛依茲先生在說話的期間，表情變得越發認真嚴肅。

✝✝✝

「沒有……」

然而克洛依茲先生卻皺起眉頭，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會。」

然後我跟克洛依茲先生便前往父親大人那邊。

爲什麼要問我那種問題呢？

「我今天……覺得她很可怕。看到那女孩的模擬戰……」

「……我沒有拿走克洛依茲先生的劍啊？」

他一瞬間像是語塞般頓了一下。

「老夫不懂你的問題。」

相對於卡傑爾露出一臉燦笑，克洛依茲卻維持著嚴肅的表情。

「小姐你爲什麼拿劍？」

我面帶笑容向他道謝。

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發言。

儘管比想像中還要早結束，有一點不夠盡興的感覺，我仍然收起劍走下了鬥技場。

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在深思苦索那樣的嚴肅。

「與其說是梅露，不如說是將軍您……您打算讓梅露做什麼？」

「不，那可不行。明明是國軍，卻無法保護國民的這件事擺在眼前。就算小姐你這樣講，我也無法原諒自己……就算我知道以一己之力要保護所有人，就現實來說辦不到……抱歉，叫住了你。」

我一邊走路一邊擦汗的時候，路過的克洛依茲先生向我搭話。

聽見女兒的名字，卡傑爾的神情也變得認真。

「現在正好告一段落，所以，有什麼事嗎，克洛依茲？」

「不是那種『拿』！是你爲什麼會決定學劍？」

「我只是想問問像小姐你這樣的小女孩，爲什麼會拿起劍……抱歉。」

「她擁有很出色的才能對吧？」

「別這樣……看到臉色是覺得沒問題，但今天的劍招相當犀利。不，與其說是犀利……」

「我想跟您聊聊關於梅露的事。」

「……打擾了，將軍。可以耽擱您一些時間嗎？」

「克洛依茲先生你沒必要覺得有責任喔。」

「謝謝您。能聽見克洛依茲先生您這麼說我很高興。」

「有些事我能回答，但有些事我不能回答。」

所以我平淡地說出了事實。

卡傑爾正在安德森侯爵家辦公之際，克洛依茲如是說並走進了房間。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唷，小姐。」

對於卡傑爾的話，克洛依茲回以一記苦笑。

「……在模擬戰開始不久前，我感到她身上的氛圍變了。渾身都是在戰場上感受到那樣濃厚的殺氣。我非常難以置信那是從那樣的小女孩身上散發出來的。」

然後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將他忠實的感受傳達給卡傑爾。

「實際上模擬戰開始以後，她揮劍時用的是真能殺人的劍招。不顧危險，防禦也完全是九死一生，毫不猶豫地貼近對手。簡直就像在享受會喪命的風險……不對，說到底她的戰鬥方式，就像是在說失去自己的性命也無所謂那樣。」

他是純粹地……害怕她。

那就是克洛伊茲和梅露莉絲對話時表情嚴肅，說話出現奇怪停頓的原因。

克洛依茲是國軍士兵。

當然也有過身處性命交關之地的經驗。

但即使如此……不對，正因爲這樣才害怕。

不論是簡直像是身體裏藏了一把刀那樣銳利的殺氣也好，或是她的戰鬥方式也好。

莫名其妙……甚至會覺得彷佛看見了其他世界的人，她的那一切就是那麼突出。

就因爲那種異質，他感到害怕。

與此同時，他感到畏懼。

一想到一個小女孩要到達那種境地要花費多少時間……並且需要多大的覺悟呢？

「……那就是梅露。」

卡傑爾平靜地，像在告誡那般說道。

「不如說打從來到王都以後，她的劍纔是失去了自己的風格。那是原本的她、原本的她的劍。」

「……將軍您爲什麼要教她劍？依在下愚見，那是……絕對不能喚醒的才能。那種殺氣和覺悟……只要走錯一步，就算心靈崩潰也不奇怪。就不能讓她走一條穩當前進的道路嗎？」

「……那是老夫的自私。」

卡傑爾低喃道。

「老實說老夫也不清楚。如果那傢伙有了比起如今自己的願望或一切還要更重視的對象，那也可以……你剛纔問老夫想拿那傢伙怎麼辦，答案是老夫也束手無策。老夫只一心希望她能忠於自我得到幸福，就只是那樣而已。然而那樣卻也是件難事呢。」

✝✝✝

卡傑爾面對克洛依茲的喊叫，浮現出哀傷的笑容。

「……爲什麼打從來到王都後，風格就變了呢？」

「……此話怎講？」

阿爾梅利亞公爵那樣暗示了卡傑爾。

「無妨。今後你也好好關注那傢伙吧。」

「……那傢伙不是在畏懼劍。她是在害怕自己的才能。」

「……不會吧……」

「……如你所言，那傢伙有危險的一面。即使捨棄一切，得不到任何東西，她也要爲了復仇拿起劍。對她來說，劍就是一切。」

打從輸給多納提哭泣的那天起，我不知爲何很中意從這座塔眺望出去的風景，變得在訓練結束後常來這裏。

「可是，你太小看那傢伙的覺悟了。不對，老夫也一樣吧……」

想要不用那麼做，就只有她卸下身爲英雄女兒的頭銜，成爲夫家之人的時候。

「會有人栓得住她嗎？我想如果是膚淺的對象是不行的。」

已經可以了，夠了……

「……老夫自己也希望那樣做。」

不如說卡傑爾一瞬間在梅露莉絲身上清清楚楚感受到，令人深信一旦捨棄了劍，她的內心就會受挫那樣的氣勢。

我定睛細看眼前的風景。

「……我已經充分了解將軍您的想法了。做了像是在測試您的事，實在萬分抱歉。」

假如那是正確的……不對，只要有那種可能性，她就非得保護好自己纔行。

「換言之，今天她的劍法會回到從前那樣，是因爲將軍的關係嗎？明明有可以回頭的路。害怕劍的她，爲什麼……！」

「……您簡直像是她的父親在說話呢。」

「老夫也是妻子遭山賊殺害而失去了她。是一丘之貉。老夫沒有資格制止她……再說她能學劍，就能當老夫女兒的護衛，保護女兒的人身安全。」

「老夫覺得自己是那傢伙的父親喔。」

「比起鼓勵她，我更想攔住她不要走上使劍的這條路。已經受挫的心，如果再對她說一堆嚴厲的話，我想就會完全挫敗的。」

就算打敗了復仇對象，只要她是安德森侯爵家的女兒，就會出現盯上她的人。

「……不過她的才能超乎老夫想像。教她基本招式，她就能跟老夫一再進行模擬戰……就算不教她，她總有一天還是會習得那種風格喔。」

聽見那句話，克洛依茲低下頭表示瞭解。

「她的才能就是能輕易奪人性命。來到王都之後的那傢伙，跟在老夫領地時不同，非常綁手綁腳。明明只要隨著想法揮劍就能獲勝，她卻下意識故意踩煞車。這陣子趁著跟大家一起訓練前，她跟老夫對打過……當時她沒有那樣踩煞車就是好證據。能輕易奪走對手的性命──她能看見那樣的未來於是壓抑自己。換句話說，就連老夫訓練的國軍衆人，也敵不過那傢伙。雖然這對你來說是件殘酷的事。」

「那麼……」

「那傢伙的心勉勉強強地活著。把劍視爲一切，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她明白未來得不到任何東西，還是選擇了那條路。不論是用武力還是任何方法，那傢伙都不會放棄劍。那麼一來，她的迷惘反倒會令她身陷危機。若是她習慣壓抑力量，未來可能會成爲她意想不到的死穴。因此必須讓她隨心所欲地揮劍。從現在的立場來看，要讓她離開這條路只有一個方法。」

「……今天還是渾身帶刺的氛圍呢。」

「自己的……才能？」

「結婚。」

「你有在仔細觀察那傢伙呢。」

「……順帶一提，那個方法是？」

「是因爲她明白了實戰吧……老夫激勵她一下，她馬上就回復原樣了。」

「……那麼，只要找到那以外的路不就好了嗎？」

那時候卡傑爾在內心呼喊著「不要拿起劍」。

卡傑爾說著笑了笑。

但是她卻表示抗拒。

梅露是他的親生女兒這件事，就算面對國軍中自己的部下也是機密事項，因此他說話時摻雜著謊言。

「是嗎？」

覺得好像有人，原來是路易嗎？

我有想過可能還會再見面，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真要說的話，就是我誠實面對自己了吧。」

「哦……」

他如此回我，在我身旁坐下。

「我說，你有什麼想達成的事嗎？」

我忽然感到好奇，對他提出問題。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爲之前都在聊我的事。我想問問你的事情。你也是在得天獨厚的環境裏遭受批評吧？即使如此你也沒有沮喪……我想那是因爲你有什麼想達成的事喔。」

「……你覺得明天也會跟今天一樣，理所當然般地到來嗎？」

「那是什麼問題啊。嗯……答案是不會。」

聽見我的回答，路易一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

「家母被殺了。我曾經對於有家人在，跟昨天一樣的今天，跟今天一樣的明天也會來臨這件事深信不疑。日常生活什麼的，完全無法預知在何時何地會發生什麼事。」

「……這樣啊。抱歉。」

「不。沒什麼，我並不打算隱瞞。所以，你接下來要說什麼？」

「……家父帶我去過在多瓦伊魯戰役中犧牲者們的墓地。到有一大串名字的那個墳墓，那裏有著人民以及爲了守護人民而戰的士兵們的名字。」

「……喔。」

在父親大人這個英雄出現以前，戰況處於劣勢。

那也造成了許許多多的國民和士兵們的犧牲。

弱者只要自己變成強者就行了。

只要夠強，受到什麼樣的對待都沒關係嗎？

光是弱小本身就是種罪過。

「……爲了保護……是嗎……」

那是我的真心話。

……怎麼可能。

他並不知道我的心聲，繼續說了下去。

「……我再也不想看見那種情景。只是那樣罷了。總之就是自我滿足。」

強大就是一切。

「……復仇嗎？」

爲什麼強者非得對他們負責？

「那麼你爲什麼不拿劍？」

「……你纔是，爲什麼拿起了劍？」

「因爲家母被殺了。我要親手送殺了家母的那些傢伙下地獄。」

只要夠強就不會流淚了嗎？

我不明白他究竟要問的是什麼，於是直接反問回去。

然而保護到最後，卻奪走了父親大人的……我們最重要的事物不是嗎？

……我不明白。

「你說未來？」

「……我不太懂你說的想要保護的心情。」

用弱小當擋箭牌，受到父親大人的保護。

不如說讓我想吐。

國軍的弟兄們很強所以我喜歡，可是他們爲什麼要用那麼努力磨練出來的技巧試圖去保護他人……這點我無法理解。

「也見了參加過戰役受傷的士兵們……明明傷患們是爲了國家受傷，我看到現況卻並非所有人都受到治療。現在由於家父的指示，狀況似乎已經漸漸消除了……這個國家爲了維持這樣的日常生活，有很多人付出了犧牲。如今在某個地方，依然有某人正在付出。那是爲了保護這個國家嗎？不，沒有人關注著那麼龐大的事物吧。他們是爲了他們想保護的事物而戰的吧。」

我也像是追上他視線那樣眺望外頭。

「……你纔是，未來有什麼打算？」

「不光是維護治安。爲了讓人民安心生活而必須準備的環境。要保護所有的一切。依做法而異，甚至能保護士兵。所以我想要繼承父親的家業……說到底，也是因爲我沒有劍術的才能吧。」

「那邊的那個人有重要的人們，而那些人們也有重要的人。那裏的人是，那邊的人也一樣……就這樣，許多人聚集起來才能成爲國家。儘管要傾聽他們每個人的話很困難，但我想保護能讓他們每個人安心生活的國家。爲了不破壞這日常風景，我希望自己的腦子能幫上忙。我希望不要忘記對犧牲者們的敬意，繼承他們的遺志。我是那樣想的。」

他那樣說著，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默默無言繼續眺望外面。

只要夠強就不會受傷了嗎？

所以克洛依茲先生向我道歉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我是指實現復仇後的未來。」

不需要保護別人啊。

「你爲什麼會想那些事？因爲不管是那個人還是那個人……大家都是不認識的人。明明不是重要的人，你爲什麼能繼續努力？」

「嗯，沒錯。」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向我道歉。

那種心情我無法理解。

……然後我最討厭把那種弱小當成擋箭牌的民衆。

爲什麼強者必須幫助弱者？

「這樣啊……」

然後能保護自己就行了

路易輕輕指向窗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目標是復仇。只是爲此而磨練劍術，我是爲此而活到現在的。」

我說完的那一刻，他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可惜啊。」

「……這話什麼意思？」

我用犀利的目光瞪著他。

我內心的焦躁感抑制不住，輕易地顯露出來。

「你啊，只把復仇當成目的，然後未來有什麼打算？也許達成的一瞬間你能得到成就感，但是隻爲了那獻上一切的話……未來就什麼都沒了不是嗎？那樣一來，什麼都不會留下。」

「就算只會失去，不會得到任何東西，那些也根本無所謂。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選擇這條路了。沒有失去過任何東西的你是不會懂的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清楚。但是，不知不覺間我的視野染上了一整片血紅。

看上去全都是黑白單色的光景，在揮劍的時候，全都染成血紅。

就算實際上那裏連一滴鮮血也沒有。

唯一爲我的視野添上色彩的那種顏色，我甚至覺得很美。

我的內心，也許已經崩潰了。

但即使如此──

復仇這個行爲，是支撐我內心唯一的事物。

「……嗯，我不明白。因爲我不像你那樣，有重要的事物被奪走。」

「……那你就不要否定我的復仇。」

「……我並不打算否定。那樣子……追求強大甚至流下不甘心的眼淚。顯露出甚至現在也在那樣吶喊，那樣強烈的情感。你的想法就是如此強烈對吧？我不是你，沒有成爲那個源頭的經驗，所以無法輕易否定你。就算否定，那些話也只會顯得輕浮。對擁有那麼強烈信念的你，說那種空洞的話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對你很失禮，對吧？」

他開口提問，視線投向我這邊。

……清澈的雙眼。

跟父親大人也是、跟婆婆也是。

「要老實回答的話，有。我想將讓母親大人亡故的那羣人，一個不留地親自踹下地獄。」

哥哥一個人在玩棋盤遊戲。

路易再次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梅莉你會來這裏，還真是稀奇。」

「雖是那樣沒錯……」

「……哥哥您不曾盼望過能報母親大人的仇嗎？」

說到我的話──

「……哥哥。」

從塔回到宅邸之後，我前往哥哥的房間。

對於我的問題，哥哥露出悲傷的微笑。

「是……」

「……梅莉，如果你有想問的事，坦白問出口就行了。現在這裏只有我跟你而已。家人之間就不用客氣了吧。」

哥哥的話，讓我瞬間靜止。

確實是這樣沒錯，打從來到王都以後，我只來過這裏一兩次。

他肯定是獨自一人在「複習」跟羅玫爾叔叔的比賽吧。

「可以跟您說說話嗎？」

「……現在呢？」

但是哥哥卻沒有催促那樣的我，他只是一個勁兒地直盯著我看。

原本喀喀移動棋子的哥哥，停下了動作跟我四目相交。

「……啊……」

我只跟家人做最低限度的對話。

宛如反映出他平靜內心那樣的眼睛。

因此，我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

「是嗎？」

「你的問題真奇怪。身爲塔斯梅利亞王國武力要角的安德森侯爵家嫡子，怎能不修習武術？」

「我要用我的劍術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哥哥一瞬間像在沉思般皺起眉頭。

✝✝✝

「我正好在休息，你不用客氣。」

「當然。你就是爲此纔來到這裏吧？」

「我現在也是這麼想。如果機會來臨，我會毫不猶豫展開行動。我……一點都不想原諒奪走我們家重要的事物、奪走幸福的人們。」

儘管他在離去前所說的話，讓我有種從腦袋充血恢復正常的感覺，但我也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聽見我的問題，哥哥他揚起笑容道：

……這麼說來，我有多久沒跟哥哥像這樣說話了呢？

「是的……請問您從前爲什麼想要學劍呢？」

接著很快地從這裏離開了。

不知怎的，就是感覺想跟哥哥聊天。

我歪著頭回想至今的事情。

不對，不光是哥哥。

「所以，有什麼事嗎？」

「但是你所描繪的未來沒有復仇以後的事。就算是沒有武術才能的我，起碼也知道這實在是太浪費你用那樣的覺悟所鑽研出的才能。達成復仇以後你有什麼打算？至少我覺得，看不見未來的你很可惜。」

「太好了……」

那個答案令我安心。

「可是，梅莉，另一方面，我很擔心你的情況。」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過復仇就是一切。但是那也就表示……你忽視現在，只看著過去。不期望幸福……看見你只是一味地追求過去回不來的幸福的那幅模樣，我怎麼能放心？」

哥哥簡直像在勸告我那樣，緩緩地問我。

然而那些話讓我深刻地理解到。

……我做出了選擇。

捨棄了溫柔的「假設」世界，在荊棘之路、血腥之路上前進。

所以我不會回首過去。

……但是那樣想的我，說不定纔是最緊緊抓著那溫柔的過去不放的人。

回不去的過去，那些溫馨的日子。

但是我原諒不了。

因爲那一天……母親大人會跟父親大人分開打算先回到領地，起因是我的任性。

如果我沒有說希望生日當天能爲我慶祝……母親大人就會跟父親大人一起回來，或許就能順利抵達宅邸。

……最重要的是我無法原諒。

成爲奪走大家重要之人起因的我。

而且，我無法消除這種衝動。

即使要帶他們一起上路也盼望能復仇的這種衝動。

「……也許那樣你會覺得滿足，但是我跟父親大人都盼望著你能得到幸福。就因爲我愛著你這個家人。就因爲這樣，你這副模樣讓我痛心疾首，很是擔心。」

明明跟那時候同樣的幸福已經回不來了。

這是個溫柔的願望。

跟父親大人一樣。

「聽見你遭到山賊襲擊的時候，我霎時面如土色。接著，發自內心對於自己的愚蠢感到火大……母親大人的事件，在我心裏是最重要的。說希望將他們踹下地獄並不是謊言。」

「我……不希望將視線從現在這雙手中重要的事物移開，並因此後悔。」

然而就算結冰的這顆心充分感受到那顆溫暖善良的心，也無法將冰融出。

就這麼一直任由從敞開的窗戶吹入的夜風撲在我身上。

但不是那樣。

我覺得最近哥哥比起小時候，顯露出的感情更加豐富了。

不管怎麼想都不明白。

明明再也無法看見跟那時候同樣的光景了。

他用比我還大的那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簡直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就這樣，我一夜無眠迎來了新的一天。

結果我還是想不出結論，一如往常地在訓練場揮劍。

「我不會否定你要完成復仇這件事。不，是我辦不到吧……你只要依你所期望的去做就行了。但別忘了。我們期盼著你能得到幸福。」

因爲現在我的視野，已經染成一片血紅。

「不。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沒有正確或不正確。只要你的心沒有否定你的願望，那對你來說應該就是正確答案吧。所以我所說的話……是我的私心。」

明明不管再怎麼盼望，那時候被奪走的幸褔都不可能實現了。

如果心靈有形體的話，我的心肯定已經損壞、破爛不堪、形狀扭曲了吧。

我的幸福就是完成復仇。

「……哥哥，您是在說我錯了嗎？」

「不過……你還活著，還活著……！」

問題一個個在腦中團團轉，浮現又消失。

可是哥哥卻用溫柔的眼神責備了我。

不管再怎麼想，除此以外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對……用結冰這種形容或許還是太溫吞了。

那天晚上，我久違地沒有馬上睡著，而是沉浸於思考之中。

「哥哥……」

結冰的是我的心。

我的才能是爲了斬殺我的復仇對象而磨練的東西。

哥哥放開我的手，摸摸我的頭。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發覺自己在揮劍的同時想著那些多餘的事，於是試著轉換心情。

哥哥的語氣漸漸變得激動，他所說的話紮在我的心上。

我們家族失去了母親大人，我以爲大家內心都有一部分結冰了。

路易說惋惜我的才能那時他的想法。

……我不懂。

哥哥說著朝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我想那應該是拜叔叔所賜……是我想錯了嗎？

爲什麼要追求幸福呢？

哥哥說盼望我能幸福那時他的想法。

爲什麼還期盼我能幸福呢？

那種溫柔，讓現在的我覺得很難堪。

別再想困難的事情了。

此時此刻應該集中精神磨練劍術。

啊，我的內心雀躍。好高興。

高興得不得了。

從眼前的赤紅之中，能感覺到有種黯淡的喜悅。

訓練結束後，我環視周遭。

今天的人比以往要少。

克洛依茲先生今天也不在。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浮現出那樣的疑惑。

但是既然克洛依茲先生不在，我就沒人能問了。

反正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也什麼都不會告訴我這個一般市民吧。

我懷著近似放棄的情緒，收拾好後回到了宅邸。

進入宅邸後，哥哥罕見地慌慌張張跑到我面前。

「梅莉…………！」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剛剛來了通知…………」

看見哥哥的樣子我做好覺悟，想必是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情吧。

「……父親大人討伐了襲擊母親大人的山賊……」

那一瞬間，我的眼前變得漆黑一片。

懷著這種失落感，我找不出自己的生存目的和意義。

鏗鏗──傳來刀劍相交的聲響。

不知不覺間太陽下山，夜幕覆蓋在天空之上。

「……這樣啊……」

……這是喜悅的眼淚？又或者是……

但即使如此，我也想親手以我磨練的技巧，用上至今學到的所有東西做個了斷。

如同我失去了母親大人的那一天一樣。

哥哥叫了我的名字，好似要攔住那樣的我。

……老實說，在那之後是怎樣回到房間的……我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就在自己房裏了。

我從上方眺望著。

水滴沿著臉頰滑落。

只是爲此而活下來。

我不甘心，又覺得淒涼。

因爲是奪走母親大人的那羣人，父親大人也肯定不會對他們手下留情纔是。

一片靜寂。

所以完成復仇了。

一如既往的練習情景。

那天我哭了一整天。

畢竟我是爲此拿起劍……爲此磨練我的劍術。

「喂、喂……梅莉！」

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萬籟俱寂，我甚至感覺世界像是一瞬間靜止了。

我的內心染上了跟天空一樣的顏色。

至少我的目的無疑是達成了。

我明白那只是我的任性。

「嗯，不會錯的。國軍弟兄們去打探過了。」

✝✝✝

但我像是在拒絕一樣說完那句話以後，回到了房間。

我甚至有種宛如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的錯覺。

……那讓我真心感到高興。雖然我高興……但我不覺得感動。

那一天……自我從哥哥那邊聽聞父親大人討伐了山賊以後，我就沒參加訓練了。

「……我回房了。」

……我想要自己做個了斷。

我的目的達到了。

反倒有種像是內心開了個大洞的感覺。

我開口回應哥哥，腳步蹣跚地走了出去。

我愣愣地從窗戶眺望外頭的風景。

因爲父親大人討伐了襲擊母親大人的山賊。

……那麼，我該怎麼辦纔好？

應該會把他們狠狠地踹下地獄吧。

「……那是真的嗎？」

一直都窩在房間裏。

沒有見父親大人也沒有見哥哥。

……已經這樣子持續幾天了呢？

我的內心一直開著個大洞，無法排遣這種失落感。

那天看見的黑夜，如今仍覆蓋在我的心上。

我想就這樣，什麼事都不要做待在這裏……然後就這樣腐朽。

我甚至有那種念頭。

我躺在牀上滾來滾去。

……一天原來這麼漫長嗎？

白天來臨、夜晚來臨。然後白天再次來臨。

就算發生什麼事，這世界也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時間繼續向前走。

不管我是像這樣窩在房間裏，或是不窩在房裏……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細想著那些事的同時，爲了不讓外界的風景映入眼簾而閉上雙眼。

似乎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睡著，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我慢吞吞地拖著沉重的身體爬了起來。

然後靠近窗邊。

……看樣子，訓練好像是結束了。

就這樣繼續一個人待在這裏的我，該如何是好呢？

……想做些什麼呢？

我把手放在窗上。

用手試著觸摸，感覺在石子地板的石頭縫隙間夾著一張紙。

……好美。

見他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呢……雖然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懂。

接著，在我有那種想法的時候，就衝動地到了外頭。

我口中喃喃呼喚著他的名字。

跟往常不一樣的光景，卻讓我超乎尋常地看到入迷。

如果不是在這個時間點看到，就不會知道是在說什麼了吧。

究竟未來我想做什麼呢？

我自然而然地垂頭喪氣。

……復仇是我的一切。

既然會在這裏就代表……是軍部人士的東西嗎？

「……路易……」

然而，現在的我卻痛切地明白。

滴答滴答，流出的眼淚浸溼了信件。

許許多多街燈聚合在一起，創造出幻想般的風景。

還有煩躁和空虛。

我靜靜眺望眼前的風景。

可是不會有人爬上長長的樓梯來到這裏吧。

感到茫然，對於未來的恐懼。

明明只盯著復仇前進，但目的地卻突然遭人橫奪消失。

這裏──這地方是我的固定位置。

抵達目的地之後，我衝上樓梯。

『要是沒了目的，重新再找就好。你還有的是時間。不用急著尋死。』

發著呆，注視著窗外的風景。

在對那件事有所自覺的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腳邊崩塌了。

失去了路標，猶如被丟到黑暗中的感覺。

是隻有三行的文章。

我忽然起了這個念頭。

因爲我只看著復仇，所以完全不知道。

確實是實現了……但是那跟我盼望的形式完全不同。

跟先前那時不同，黑暗中浮現出朦朧的街燈。

……莫非──

我第一次痛切地明白，路易口中的「未來」的意義。

然而那裏卻尋不著他的蹤影。

究竟未來我該往哪裏走呢？

我捨棄了除此之外的事物，只注視著復仇。

那麼想的我打開了紙張。

我離開宅邸，跑向塔。

我當場一屁股坐下。

忽然間，我的耳朵聽見碰到什麼物體的沙沙聲。

可是，我卻突然間失去了一切。

我把那拉了出來。

……我想再看一次那時候看過的風景。

「……去找就行了嗎？」

說出口的同時我笑了笑。

「不過……你還活著，還活著……！」

哥哥的話語在我心中響起。

……沒錯，我還活著。

我還有未來。和母親大人不一樣。

母親大人有多麼遺憾啊。

……我實在無法估計。

我厭惡成爲母親大人去世原因的自己，憎恨實際做出那種事的那羣人，將怒氣發泄在發生了那件事的世界。

然後憐憫失去了母親大人的自己和家人。

可是感到最不甘心、最悲傷的，肯定是母親大人。

不是我。

母親大人被奪走了一切。

不論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有過的夢想或是跟家人一起度過的時光。

事到如今我纔想到那些。

就因爲不曾那樣想過，所以我纔會停下自己的時間。

就因爲如此。

我不能浪費。不能放棄。

未來──

知道有人無法擁有，擁有的人卻放棄，是一種傲慢。

投入得越多，失去那個目標時的失落感應該會越重吧。

不會受到失落感的折磨嗎？

面對變成一座高山的文件，還能用那種彷佛若無其事的口氣說話的父親羅玫爾，路易一瞬間感受到自己的殺氣，但還是壓了下來點點頭。

就算失去了目的，並不會連至今學會的東西也消失不見。

「喔……我知道了、知道了。」

……但與此同時，他冒出某個問題。

如果都是因爲有復仇這個目的在。

不過慢慢決定就行了。

我望向天空，那樣輕聲說道。

✝✝✝

他擔心她。

「我知道了，好，我知道了。相對的，請您今天不要去街上，老老實實待在宅邸裏。因爲先前交給我的文件，我有好幾份想讓您確認。」

她說過……即使捨棄一切得不到任何東西，她也只能選擇那條路……

……那麼，報了仇以後呢？

跟拿來的量一樣……又或者變多了點，路易拿著文件離開了房間。

羅玫爾會把文件交給路易，是爲了讓他在實作中學習實務。

他到了走廊上，開始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不會崩潰嗎？

輸給其他人不甘心流淚也好，還是光在自己的路上前進就露出笑容也好。

她對此究竟會怎麼想呢……

雖然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

當他那樣一想，就擔心起她的事。

同時也是種侮辱。

一心一意到讓人覺得危險，一直線朝著目的地不斷奔跑的她。

羅玫爾像是投降了一般點點頭。

他心想，如果是她要報的仇那就可喜可賀了。

如果看不見目的，再去找就好了。

那目的消失的時候，她會爲何而哭、爲何而笑呢？

「……母親大人，我似乎能真正送您離開了。」

……只不過從路易的角度來看，羅玫爾只要拿出真本領就能一天做完的這個事實，令他感到鬱悶。

忽然間，他的視線從窗戶投往塔的方向。

他的視線再次回到了文件上。

然後只要向前走就行了。

……討伐了山賊的消息，路易是在幫忙羅玫爾的時候知道的。

聽見她那些話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件事。

在凝望的同時，他想起在那裏見過名叫梅莉的少女的事。

那樣一想，覺得心情變得輕鬆了些。

「……喔，路易。正好，這邊的文件跟這邊都是追加的。兩邊的期限都是三天後。」

「總之，我拿這些走了。」

傾注自己的所有，只爲了達成目標，捨棄其他一切……然而，要是那個目標消失的話？

從手上傳來沉甸甸的重量，令他不禁發出嘆息。

不要害怕看不見未來，而是要感謝擁有未來。

雖然很在意她的事，但他暫時還去不了塔那邊。

因爲他也在爲了自己的目標繼續向前衝。

聽到消息以後，他幾次擠出時間去了塔，但結果還是沒能見到她。

……所以起碼，留一封信給她。

除了官方的信件以外，他還是第一次寫信，幾經迷惘後想到了好主意。

只有三行。

光是爲了寫出三行字，他究竟有多麼迷惘呢？

他心想下次見面的時候，起碼她會對自己發火也好。

只要不被失落感壓垮、封閉內心、捨棄感情的話，那樣就好。

與其那樣，爲蠻不講理而憤怒、爲目的被奪走而嘆息還好得多了吧。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她那樣活力十足的表情令人喜愛的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會想一直看著她呢？

比起像貴族子女那樣，感情幾乎不形於色，只是一個勁兒地露出和善的笑容，會哭會笑會生氣……她那忠實呈現千變萬化的表情，看上去相當耀眼。

「……打擾了，路易大人。羅玫爾大人在找您。」

一名僕役向停下腳步的他搭話。

「父親嗎？……我知道了。抱歉，請把這份文件放在我的房裏。」

「遵命。」

……總之，得趕緊把眼前的工作給收拾掉。

他重新調適情緒，前往羅玫爾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