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S拼图
《重启咲良田》 · 河野裕 · 1.6万 字
「我吗――想想。
应该是类似幽灵的东西。」
1
浦川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我第一次和她相遇,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契机是我偷偷跑进一栋巨大的洋房。
那是宛如会出现在绘本里面,或是有侦探被困住并发生杀人事件,气氛稳重的老式建筑。我知道住在那里的家族遭遇事故,所以从半年前开始就无人居住。
我之所以决定潜入洋房,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也不是基于什么冒险心,我只是想稍微独处一下,而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罢了。国小三年级生大概也有国小三年级生的烦恼吧。不过,我早就已经忘记那种东西。
七月的某个炎热天,我骑著脚踏车前往洋房,虽然三十分钟到不了。但也用不著一个小时,差不多就是那样的距离。
我本来以为反正进不去,如果只是想独处,那坐在庭院旁边的石头上就行了,可是,一靠近洋房,我看见窗户对面的窗帘在晃动。该不会是有幽灵吧?就在我这么想并走过去后,我发现窗户微微开启,原来是有风吹进去。
太阳还很高,我独目仰望天空笑著,心想应该没有幽灵会在这种时间出来,纯白的积雨云,让人感到有些目眩。
我打开窗户,进入屋内。除了地板上积了一些灰尘外,那里是个理想的空间。没有任人在,就表示不必刻意隐藏声息。感觉就连刚才令人烦躁的蝉声,都突然消失到远方了。我满意地往洋房里面走。
穿过走廊,往玄关的方向走,那里有座大型楼梯。爬上去后,又是另一条走廊并排在左右两侧的门当中,只有右侧的倒数第二扇门是开的。
我看向房间里面,发现一张小床和附抽屉的桌子,右手边的墙壁则街著一把梯子,连接天花板上一个四方形的洞口。那大概就是所谓的阁楼吧,这也太令人兴奋了。
我就这样抵达位于大洋房顶端的小阁楼,因为喜欢那个呈三角形、尖尖的天花板,我躺到地板上,稍微睡了一下。
大约是十到二十分钟。等我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女孩子凑近来的脸庞。她在我头上的距离,近到就算我仰躺在地板上也能看得见她。
那是看起来和我一样,就读国小中年级的女孩子,她以稍微喵向自己脚边的轻松态度,用兴趣缺缺的平淡表情看著这里。
「你是谁?」
一时无法掌握状况的我,如此问道。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到底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我总算想起自己擅自跑进别人家里的事实。这里待起来实在太舒服。害我不自觉地陷人这个空间是属于自己的错觉。
我慌张地起身,总之先道歉再说
「你呢?」
她继续说著,并难得地露出笑容。那是道既鲜明,又冰冷的笑容。
「-嗯,你还说很在意不见的拼图片,就只有这些了。」
正式面对面后,我发现她美得惊人。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同年龄层的女孩子美丽,而不是可爱。
她说:
「……那个我。外表有起来怎么样?」
浦川的身影随著时间经过逐渐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我们当时在讨论宇宙终结,进行缺乏具体内容的对话。那是种谁也无法不去想,却用理性压抑到内心深处的话题,简单来讲,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浦川和古老洋房的阁楼,就是拥有让人自然地这么做的魔力。
我理解地点头
被浦川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知道我有多不安定,以及存在被动摇得多严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其他还有发现什么吗?」
「不安定?」
我重复她说的话:
浦川的身影一如往常地晃动并消失后,没有出现任何时间的浦川,我以为浦川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但是几秒钟后,浦川又和以前一样回来了,消失的是现在的浦,再度现身的也是现在的浦川。
不管是秋天,冬天,还是春天,我的心思全在那个夏日阁楼上。
她的身影再度晃动,接著出现的,是我熟悉的国小三年级生浦川。
「这是上限,我没有更之后了。」
浦川曾经说过自己是类似幽灵的东西。比姓名和学年都还要光这样介绍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
我来说明一下浦川的特性吧。那个受到不安定影响,而让其他时间的她出现的特性。
「真是个怪名字。」
浦川现在也会偶尔变成未来或过去的样子,但这完全无损她的魅力。
「唉,算了。这样确实是称不上麻烦。」
「你穿著白色衬衫搭配深蓝色休闲裤。头发大约长到背中间。
她回答:
正当我想向她搭话时,她的身影晃动了一下,接下来,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到能看见对面的景色,我想起她之前说的话――类似幽灵的东西。
我非常自然地相信她的话。就像在看教科书上的数学公式一样,将那当成毫无怀疑余地的事实。计算三角形面积时,是底乘高除以二;四边形的内角和,是三百六十度;这个女孩子是幽灵。
下一个瞬间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像高中生的少女。
「那么,积木。你要喝可尔必思吗?」
「然后――」
「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浦川会和其他时间的她互换。在那极短的时间内,现在的浦川会前往过去或未来,而过去成未来的浦川会来到现在,无法得知她会和哪个时间的她互换,我们总是在暑假时见面,可是在互换后。也曾出现过围著围巾的浦川。
我以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只要一提起当时的事情,她就会陷入沉默,所以这件事的真相至今不明。
不懂她的意思。我觉得很恐怖。
然后像未来的她那样笑了。
照旧在暑假午后来倒暗楼的我,将擅自带来的靠垫垫胸口,趴在地上,我拿起几片拼图,试著对上其他完成部分的边缘。
「只要没人住,就能随便进来吗?
因为是互换,所以浦川不会见到其他时间的浦川,基本上,这世界只会有一个浦川――例外的状况,只发生过一次。
「这是上限,我没有更之后了。」
「然后,人一旦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就会被称为死亡。」
那么,这表示她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吗?
她维持那副兴趣缺缺的表情问道:
女孩不再追究,盛大地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是在刚出生的瞬间,拥有最多的可能性,之后只会持续丧失。」
「物理作用?」
浦川拿出便条纸,用原子笔写下「未来,十五岁,夏天」。
「刚才,未来的我出现了吧?」
她露出难以判断是高兴还不高兴的奇妙表情,至少不是以往的面无表情。
「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将现在待的地方视为自己的归宿。……假如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由齿轮组成,不管大小齿轮,都和其他齿轮连结在一起转动,但就只有我和每个齿轮都搭不起来。」
「……还有呢?」
「呃,虽然话不能这么说,但我本来以为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们的年纪和星座都相同,只有血型不同。然后,我们两个窝在小小的阁楼房间里,一起聊了许多事情
「你右手中指贴了一片OK绷,上面印有小熊图案。 」
我们将浦川身上发生的现象命名为「互换」。
「我叫积木,堆积起来的木头,写作积木。」
「那是我说的吗?」
「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我唯一挂念的就只有这个。」
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现实感。
「原来如此。」
是浦川,那是愁长后的浦。白皙的肌肤、柔顺笔直的黑发。美到淏常的眼眸,除了浦川以外,不可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子-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
「我有说什么吗?」
「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没人住。」
过不久,我才知道这个女孩子姓浦川
「大概是高中生左右,我也不太清楚。」
可是,如果是浦川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千,说不定有可能。
,她就会跟著回答「明天见。」
浦川用极度清澈、透明的声音说道:
「嗯,成长也只是一种确定可能性的行为,能干的人,从一开始就拥有变成那样的可能性,把变无能的可能性去除之人,就会被称为能干。」
说完后,女孩稍微歪了一下头。
她眯起眼睛。
然后她看向这里。
浦川的父母在半年前意外死亡,她目前住在祖父家,只有暑假期间会回来这个家,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大约七年前的事情
这位不可思议的女孩子,稍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暑假期间,我每天都会骑脚踏车到那栋洋房见浦川,回家前对她说「明天见」
她说:
我理解地点头
那个现象会无视浦川的意志自动发生,而且无法预知没生的时刻,全年无休,随时都可能突然发生,平均大概每三天发生一次,而预兆就是头痛。
即使现在成了高中生,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我吗――我想想。应该是类似幽灵的东西。」
「我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
创到这里,浦川用右手轻轻按住头部。
「我非常不安定,无法平顺地活在这个时间轴。我的身影偶尔会晃动,和未来或过去的我交换。」
2
「真是有趣,非常,非常地有趣。」
每次暑假结束,我就会和她约好明年夏天再见,每次都是由我说起,浦川点头。虽然我们有交换电话号码,但我从来没打电话给她过。
「这一切都要怪玩具积木。要是没有那种东西,就会是个普通的名字。」
「人一旦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就会被称为死亡。」
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算是拚命累积努力,磨练技能的人也一样吗?」
隔天,再隔天,我都来这栋洋房和浦川见面。
我问:
「几岁?」
我记得那是三年前,我们是国中一年级生时的夏天
直到第三天,我才了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复诵后续的内容:
「问题在于比重多寡,我内心的这种感觉实在太强烈,甚至到了一不小心,就会对现实产生物理作用。」
「我非常不安定,跟幽灵没两样!」
我发现她右手的中指贴了一片OK绷,黄色的OK绷上印有滑稽的小熊图案,和她非常不搭轧。
这是个奇妙的拼图。所有拼图片都是纯白的,完全没有任何图案,这样的拼图片正好有一千片。根据包装上的说明,完成后的尺寸是长七十五公分,,宽五十公分。
浦川三年前买来的。第一次看见时,我还纳闷到底有谁会做这种东西,如今我和浦川已经拼好八成左右。
我们决定要一片一片轮流拼上去,现在轮到我。浦川靠著墙壁,看著某本精装书。书名是我看不懂的英文。
「积木。」
我应声回头后,才发现地不知不觉中,和年幼的浦川互换了,这个浦川大概是国小高年级生吧?最近只要发生互换,出现的一定是年幼的浦川,感觉她的头发似乎有点湿湿的。
「这个时间的我几岁?」
我回答这个被问过几百次的问题:
「十五岁吧。因为就读髙中一年级,而且生日还没到。」
她满意地点头,接著问道: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利用厚纸获得满足感。非常具生产性的行为,等你上国中就会懂了。」
「你和我的感情好吗?
「至少我是觉得很好。你呢?」
「我也觉得很好。」
「太好了。我从以前就担心,创不定你心里其实很讨厌我呢。」
她再度点头,然后逐渐消失。
接下来,换高中一年级的她回来。
「现在的我,也觉得和你的感情很好喔。」
「……你的记忆力也太优秀了点。」
明明这对她而言,只是好几年前,只有数秒钟的对话。
假设九岁的浦川,和十四岁的浦川互换。在这个情况下,浦川成长到十四岁时,
然而,她已经无法将自己视为自己了。
那是很久以前,她念小学二年级时的事情。浦川当时在这栋洋房跟家人一起生活,她曾经拥有温柔的母亲和个性稳重的父亲。
浦川说道。
我数著拼图片,同时想起浦川以前说过的话。
不管数几次,都只有九百九十九片的拼图
先是关于父母不在,再来是关于死亡,然后是明明认为自己应该哭泣,却无法流泪的理由――最后,她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太过缺乏现耳感。
「有办法知道那种事吗?」
「果然少了一片。」
「我不知道我的终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或许是在交通事故中失去性命,也或许是在不知不觉中罹患重大疾病,毕竟拥有这种奇妙的体质,所以也可能只会单纯消失。」
我知道的夜晚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世界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我是像这样吗?感觉一切都不对劲。白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白色,黑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黑色。
等结束之后,就不会再和过去互换。
我们在这幅拼图上花了很长的时间。即使知道完成后也只是张纯白的薄纸板,我依然期待在拼上最后一片时,或许会发生有美丽女神现身之类的奇迹,可见我有多盼望完成它。
「不过,这样翻页会痛吧?」
她至今没有和更未来的自己互换过。
「没错,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从来没和更未来的我互换过。」
她发现只是周围的样子不知何时产生变化。
「怎么了?」
互换的结束。
「可是,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我拎起她的手,替她的指尖贴上0K绷。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根本没办法碰她。
浦川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间角落。不久后,她开始头疼,意识渐渐变得朦胧,她心想,自己一定会就这样消失,感觉这才是最自然的结果。
在那个最初的夜晚,浦川坐在房间角落,思索著许多事情。
「坦白讲,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或许要是那句话,能让我打从心底不想消失,我就能留在这里也不一定。」
她位于自己出生成长的洋房,炎热的光线从窗外射入,远处传来蝉声,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房间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明明没必要特地说出口。
我从拼图那里抬起头。
她听见超大的喇叭声,然后视野就变得一片漆黑。
「我大概差不多要消失了。」
「积木,你也发现了吧?我每次互换时,出现的都是小学生到高中生的我――下限是八岁。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互换的年纪,所以不会有错。」
我再度回到拼图前面,随手拿起拼图片。
那时候,浦川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是吗?我没仔细看,那是别人送的。」
我无法否定她的话。七午来,她究竟互换了多少次呢?――假设三天一次,那大约是八百五十次,若其中一次也没出现,那就是确定了,如果对象是别人,我会这么回答。
「没有。但是,拼图片数不够这件事,早在七年前就被预言过了。透过贴著个0K绷的我。」
反过来说,如果过去没有互换的经验,之后就不会再互换,否则就说不通了。
印著小态图案的黄色OK绷。当时出现的浦川,右手中指确实贴著黄色的OK绷,她还创――「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我唯一挂念的就只有这个。」
我撑起身体。
照理说,她应该要对自己过去的归宿产生怀念,寂寞或悲伤的情感。如果做得这点,应该会流泪。
「那不一定啦。也许只是更末来的浦川主今还没出现而已。」
这就是浦川首度体验到的互换。
每次发生互换后,她郁会抄简短的笔记。例如「过去、十一岁、夏天」,这表示她是和十一岁夏天时的她互换。
「我每次互换,都会留下简单的笔记,按照那份笔记,我还会跟比现在更未来的我互换七次。」
「……就我所知,是十五岁。 」
她怎样都没办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哪里,是否真的应该待在这个地方。
但她还是说了。
她漫不经心地看著指尖。右手中指的指尖。
在听见翻页的声音后,她发出介于「啊」和「喔」中间,非常暧昧的声音。
「就算变得不再互换,也不代表你得消失啊。」
「那可真是不妙。」
她凝视拼图片。
我终于想起第一次看见浦川互换时的事。那是七年前的事。
「消失?」
我觉得单纯消失最适合她,比起理论,感觉她会消失的可能性还更有现实感。
「那么,上限呢?」
我拿起新的拼图片,虽然试了三片左右,但每片都对不上。
浦川仔细地将书签插进书本,走向这里,我将靠垫当成枕头,仰销到地上,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文库本。
不安定地晃动,宛如幽灵的浦川。
一定会和九岁的浦川互换,和未来互换的次数,迟早会变得和过法互换的水数相同。
我起身朝她稍微走了三步,途中将手伸进裤子口袋,确定要找的东西确实放在里面。
浦川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说道:
浦川脸上和平常一样缺乏表情。
「你应该也明白,我从来没跟十五岁以后……换句话说,比现在更未来的我互换过吧?」
「……你有数过吗?」
只要能知道随便一件事,自己就有办法流泪,这么一来,她就能恢复成普通的女孩子,事情肯定是那样。
「谢谢。」
她用指尖戳著拼图片。细长的手指、椭圆形的指甲。
浦川再度靠著墙壁,从口袋里拿出便条纸。
「轮到你了。」
「简单地说,就是迎接终结。」
「我满早以前就有预感了。」
出院后,浦川理所当然地被带到祖父家。她表示自己的祖父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人,由于祖母已经去世,她只好独自和不亲密的祖父一起生活。
可是,她没有消失。
那辆车子在阴暗细长的小路上行驶,随著交通号志红灯而停车,再随绿灯亮起而开车,就在那之后――
我没想太多就直接放上拼图片,居然吻合地拼上去了,我产生一种充满制序,替正确东西找到正确位置的快感,感受这种喜悦时。我心情好到要我相信性善说也没问题。
我摇头。
现在的浦川说道。
我无奈地点头。
「我翻页时,好像割到指尖。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能性并不是零。」
换句话创,就是现在的浦川。
「但极度接近零。」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拼图的片数可能不够。」
「上面印有小熊图案呢。」
她在那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才出院,父母早已火化,她连自己父母的丧礼都无法参加。
说完后,她频频看著指尖。
我轻轻摇头。
等醒来时,浦川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不太记得当时的状况,一辆大型自用车从旁撞上浦川他们搭的车,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断气,照浦川的创法,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相同的单调叙述。
我拿起一片拼图。千分之一的拼图,相同的千分之一 ,不晓得消失到哪去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以前――七年前。贴著这块0K绷的我出现在你面前时,有说过这是上限吧?这表示我的互换,在这时间点已经结束了。」
我拿出黄色的OK绷。这是我今天早上在书店买书时送的,娱乐性质强烈的推理小创文库本和黄色OK绷的关联性,还没有被任何侦探解开。
我当然思考过这件事。年幼的浦川确认过年龄好几次,我不可能不在意。
「我不希望你消失。」
某个冬天的傍晚,浦川和父母为了去一间有点远的餐厅而搭上车子,父亲坐驾驶座浦川坐副驾驶座,母亲则是坐在后面的座位。
「另外还有一件事。」
她的互换即将结束。
「我大概会在那段期间消失吧。」
还有七次。
她一面数著拼图片,一面说道:
我当然也在意这件事。
她将右手转向这边,对我展现缠在中指上的黄色OK绷。
「什么事?」
不过,她果然什么也感受不到。就连这栋洋房,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归宿,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再度回到祖父家里的房间。
她轻轻摇头。
「但是,我唯一的遗憾就只有拼图,我希望能完成它。」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同意她
「虽然还不确定你会消失,但总之我也想完成拼图。」
「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找出那块不见的拼图片才行。」
「我记得只要和厂商联络,就能请他们送缺少的拼图片过来。」
「嗯,不过在这种时候。必须告知对方是少了第几行第几列的部分,如果不完成这幅拼图,就无法得知是少了哪个位置的拼图片,等完成拼图联络厂商,到拼图片送来时,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顿了一拍后,她补充道:
「而且我觉得拼图的美,就在于将一块厚纸打散后,重新拼回复成一块这点。
我点头。
「那么我们就来找不见的拼图片吧。」
「嗯,必须尽快――可以确定的是,和第一次遇见积木。那个夏天的我互换前,都还没找到。」
的确,如果在那之前找到缺少的拼图片,就和她的台词矛盾了,当时的她,曾经创过很在意还没找到的拼图片。
「可是,在那之前你也不会消失,至少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她之后确定还会互换七次,以三天一次来算,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
然而,她静静地摇头
「这两个星期,我互换的频率增加了。」
浦川看向这里的脸,还是面无表情
「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我完全没发现。」
好像浦川认为我是个特别的存在。
在那之后,我们一点一点地扩大搜索范围,连接阁楼的房间,二楼的走廊,到整栋房子――。
这是因为她透过经验得知,互换不会连续发生。她能安心地出县在别人面前的时机,就只有在互换发生之后。
「就在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时,你接著说道――你眼前有个很好吃的布丁,你想吃也行喔,如果等互换结束,国中二年级的浦川回来不会生气的话。」
她看向指尖的OK绷,大概是新贴上去,乾净的黄色OK绷,上面印有滑稽的小熊图案。
她缓缓点头。
贴了OK绷的隔天,她再度互换。那天晚上又换了一次。再隔天,竟然换了三次,
3
「可是,你却若无其事地说『这次变得还真小呢。』」
这是个不看场合的愚蠢。
我本来打算蒙混过去,但最后还是坦率回答。
我们调查了两人一起观察捞金鱼水槽的地面附近,窥探坐在一起吃章鱼浇的长椅下方,到处都找不到白色的拼图片。
「积木,你曾经是我的希望。」
互换的唯一例外。
说到这里,浦川突然陷入沉默。
当时我们一起仔细数过拼图,确认拼好六百三十二片,剩下三百六十八片要处理,从那天到今天为止,大约三个星期的期间,有一片拼图不晓得消失到哪去了。
「只剩一次了,七年前,贴著这个0K绷出现在你面前的那次。已经没时间了。」
「知道会频繁发生互换后,我平常就尽量不引人注目,出门时会尽量走没人的道路并挑选有许多藏身处的地方。之所以决定要在暑假独自回去那个家,其实也是为了这缘故。」
「明明互换了,为什么我没有出现呢?简单地推测,就是因为我已径不在了。或许当时我的灵魂,正浮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呢。」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是小学生。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发生不只一次的互换。
我也跟著超身,通往神社的石阶旁边,有个老旧且快要崩毁的主屋。那里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
「没错,在发现自己的身体具有这种奇妙特性时,我就认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开始寻找拼图片的第三天中午,我们来到附近的神社,十天前,我们有来逛过在这里举办的夏季祭典。
「对你来说是那样没错,但我就不同了,在那前四个月――还是春假的时候,互换的我,和国中二年级的你相遇了。」
「这和休假无关。你真的认为像我这种体质的人,有办法去学校吗?这怎么可能,你只是笑著接受我的所有谎言而已。」
我们先搜索阁楼。 一下靠近地板看,一下从远处环视整个房间。也小心翼翼地在不弄散拼图的情况下,窥视已经完成的拼图下方。
「我哪里说错了吗?」
「……原来如此,这我倒没发现。」
这是令人悲伤的事,她第一次体验互换,应该是八岁的时候,如果是我遭遇这种状况一定会找人商量,我恐怕无法自己独自应付
「希望?」
我隐约有发现,互换在她的生活中心。
这不是个好想法,这背后明显代表浦川会消失,我想在她消失前,完成这幅拼图。
,当然,还有她那张
浦川前几天互换时,曾经造访神社的主屋。她和还是小学生,正在避雨的浦川互换那是在她割到手指之前的事,当时出现的小浦川,头发的确是湿的
我翻遍所有这夏天穿过的衣服口袋。确认洗衣机的底部,甚至趴在厉间的地板上寻找,浦川则是慢慢将平常的散步路线走了一次,并前往常去的超市确认客户遗失物,如果是掉在家外面,将会构成致命的失败。掉在路边的拼图片,对其他人来说根本毫无价值。
一脸困惑的小浦川非常可爱。
她互换的时候,会连衣服,背在肩膀上的包包,或是手上的书,一起移动到别的时问,虽然不晓得这效果的正确范围,但连勾到衣服下襬的拼图片一起移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连寒假也来这里不就好了。」
浦川开口。
我们走向主屋,然后不自觉地变成小跑步。
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发现,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发现。
「在那之后到暑假之间,我一共见过你三次,因为我只有暑假白天跟你在一起,所以机率并不算高――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希望互换后能够遇见你。」
「……没这回事。」
――但是,现在连这个规则都失效了。
「我尽可能过著不引人注目的生活,唯一的例外,积木,就只有你而已,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但是,我们没找到那片拼图。
她说道。
「没错,是鼓励我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好比说在发生互换之前,我都会感到头痛,你知道那种时侯,我第一件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无论知何,这是令人高兴的事。」
嗯,稍微想起来了
因为突然下雨,我在找能够避雨的地方时,发现那栋房子的门没锁。
「今天早上,又互换过一次了。」
「嗯。我能够轻松相处的,就只有你而已。」
「总之,我们来找不见的拼图片吧。」
然而,浦川变得比以前更加不安定地晃动了。
坦白讲,我本来以为自己对她而目,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存在。
她从长椅上起身,用力伸个懒腰
今年的七月下句,浦川再度回到这栋洋房继续拼拼图时,拼图确实是齐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能想像我当时有多惊讶吗?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男生,坐在桌子对面悠闲地吃著布丁。我诅咒未来的自己,明明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独自生活,为什么会犯下这种失误。」
「但很好吃对吧?」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确定自己对她有什么价值。
例如浦川经常在发生互换后去买东西,无论是去医院、搭公车、参加神社的祭典,还是每年夏天结束要回祖父家的时候,都一定是在发生互换之后。
虽然很可能已经被丢掉或烧掉,但我们这是不打算放弃搜索。
那太好了,能让她生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经常是在夜间和早晨互换,所以不怎么明显。 」
我绝对不想失去她,我必须意识这点,仔细思考方法,然后巧妙地加以处理才行。
非常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像她所想的那么了解她,只不过是希望能稍微更进一步地了解她而已。
「嗯,真是让人生气的事。」
年龄突然改变的样子,本来就不能随便让人看见。
「不是国小三年级时的暑假吗?」
「那是只有你在我面前时的场合,积木,你这人不笨。应该早就发现答案了吧?」
我不能有这种想法。
我喝下一口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甜味在口中扩散、消失。舌头上只残留一些酸味。
没印象,大概是布丁太好吃,情緖有点激动吧。
然而,浦川规矩地回答: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们持续寻找纯白的拼图片。我们彻底翻遍了洋房,仔细地搜索想到的地方。
我点头
「我偶尔会来啰。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每次拼上白色拼图,我就会感受到某种类似仪式的强制力,那一定是为了我们自己所必须进行的事情,我在不知不觉中,极为自然地这么想
直像是为了配合某个条件,慌张地进行准备一样。
这是第六次
「不-这只是单纯的感伤。」
「浦川相信灵魂的存在吗?」
周圄一变暗,我们就回到阁楼,埋头继续挑战拼图,即使如此,我们乃然遵守两人轮流拼一片拼图的规则。
「积木,我几天前,曾经去过那里。」
「躲起来。」
「结果我一句话也没说,再度回到原本的时间后,我一直在想。等我长大升上国中二年级,吃到那个布丁时,要是难吃就找你算帐。」
「三年前的夏天,我曾经短暂消失过一段时间对吧?」
我还记得浦川在那之后说的话――「我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当然,还有她那难得显露的表情。
我们推测拼图卡到其中一人的衣服,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毕竟那样比较轻松。」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用不同的0K绷。总觉得那个OK绷,象徵她的消失。
「……我不知道。你看起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我看向她的脸,她正凝视著那栋房子。
「嗯――」
无法回答的我,姑且先以微笑回应。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很久以前,我曾经偷偷跑进去那!呢。」
我们坐在那张长椅上,喝著装在宝特瓶里的可尔必思,从七年前开始,我和浦川一起喝饮料时,就一定是喝可尔必思。
我无法坦率地为这句话感到高兴,她平常的生活,一定比我所想的还要孤独。
我把剩下的所有OK绷都给她了。
我们一会合,她就说道。
无论再怎么思索,我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况。我的记忆力不像浦川那么好。
入口的门没锁。
我们一握住门把。门便伴随著尖锐的声音开启。
如果这里有拼图片――
「我的头痛起来了。」
浦川说道。
我看向她,白色衬衫、深蓝色休闲裤、留到背中间的长发,右手中指指尖贴了一块黄色的OK绷――
那道身影晃动,变得稀薄。
「这是最后了。」
创完后,她逐渐消失。
最后的互换,发生在找到拼图片之前,她必须和过去互换,问小时候的我说:
「你有找到不见的拼图片吗?」
接著出现的,是我在七年前遇见的浦川。
小学三年级的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即使是现在看见,我依然觉得她很美丽。
她抬头看向这里。
「你是积木吧?」
没错,我是积木。
「为什么你不说话?」
我轻轻摇头。
「没什么,因为你太漂亮,害我吓了一跳。」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微偏著头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和以前一样,非常良好。」
「三年前的夏天,我消失的时候,我明明互换了,却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我看到未来,而且是比现在还要稍微未来的你。」
至今为止,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
「可是,七年实在太长了。积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怎么样都没办法将现在行的这里视为自己的归宿
「我想了很多次,决定选择不会让人误解的台词。」
她从来没看过自己的身影。
,与周围的拼图契合在一起。
「我不懂你的心,不过,积木,你非常温柔,无论你怎么看待我――无论你对我有没有特别的好感,都会向我告白。」
这还用说。
「接下来,你开始猜测为什么我首具备这种特性。然后,你想起我在我们当初见面时所说的话。」
「我原本就不喜欢跟人见面。」
七年的时间,确实太长了。
「我果然是和小学三年级时的自己互换,这么一来,我以后就不会再互换了。」
「积木,你一直在思考让我免于消失的方法对吧。才会想到只要消除我这个会和其他时间轴互换的难解特性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在不造成矛盾的情况下,解释为何我没和未来的自己互换。」
要是能点头就好了。
「小说里基本上都会有人物登场。」
「我就是觉得小说这点好。」
那是我看过好几次的动作
那就是浦川的距离感
「你又不懂我的心。」
「那么――」
「你有看见那个女孩的脸吗?」
然后,今天早上和中午过后各发生一次。
「你和我的感情好吗?」
要是她在我眼前消失,我会流泪吗?
「不,我没看见。你心里有底吗?」
「那你就懂自己的心吗?」
我非常不安定,跟幽灵没两样。
带著自信,理直气壮地点头。
「我喜欢你。」
「可是,你看小创耶。」
简单来讲,我就是想见浦川,这样的欲望强烈到我知道她人不在这里,还是跑来这栋洋房,不过,当时洋房里的灯是亮的。
我们走进主屋。
「积木,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获得幸福。」
认为浦川在家的我,在路边眺望这栋洋房一段时间后,就这样骑著脚陪车回家了
我思考如果浦川真的消失该怎么办。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一个人独处。」
我心想,如果浦川也和我一样想见对方,应该会主动联络我才对。如果都来到这里却没联络我,大概就表示她不想见我吧,我害怕强硬介入她的私人时间会被她讨厌。
「嗯。」
将数量庞大的拼图片,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一片一片地引导到正确位置,其实我们也应该这么做才对。
那么 浦川在今天消失也不奇怪,她本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她静静地摇头。
「你当时抱著一位女孩子,彷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重要的。」
地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
「十五岁。」
「于是你做出结论,只要打造一个归宿就成了,而你计划让自己成为我的归宿。」
只要一进入视线范围,她就会仔细观察对方在做什么,但不会让彼此的人生产生关联。
我到底会吃什么,听什么样的音乐,对什么东西笑呢?
浦川露出笑容。露出不符合她风格的爽朗笑容。
她拿起三片拼图,依序对照,最后一个是正确答案。
她打断我的话,然后短暂陷入沉默。
我们轮流拼上拼图片。
「这个时间的我几岁?」
「比我预料的还要简单呢。 」
「换你了。」
「小说里的登场人物不会关心我,他们只为了结自己的故事而行动。我又没实际见到他们。」
小学三年级的浦川消失,高中一年级的浦川出现。
前天两次,昨天三次,这是她互换的次数。
4
「没有。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你而已。」
回到阁楼后,我们继续拼纯白的拼图。
我观察拼图的形状,寻找看起来对得上去的拼图片。在收到觉得正确的位置后,才发现突起的部分形状略有不同,于是我伸手拿下一片。
不过,我无法回答。
一片拼图就这么简单到让人惊讶,很理所当然地躺在地板上。它的颜色变脏带灰,形状受潮而微微翘起,但那确实是一片白色的拼图。
我们需要的,一定就是这种工序。
「积木,我总算见到你了。在现实时间,和我年龄相同的你。」
她看向这里,微微笑了一下,难得充满人味的表情。
她消失的隔天早上,我会几点起床呢?
那是我们在这个夏天反反持续的行为,每个形状看似相同的拼图片,感觉都拥有独特的个性。只要有一边的长度出现些微差异,就会造成致命的问题。它们相互契合,建构一个纯白的长方形。
「那只是单纯的感伤。因为就要消失不见了,才不自觉地感到可惜而已。」
怎么可能。
没有任何地方错误。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么单纯的话语。
「积木。为什么七年前你会想来这里呢?」
没什么比她更重制的。
「换你了。」
我不自觉地朝她伸出手。我后来之所以自制, 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
「人偶尔会有完全不想见到任何人的时候,浦川,你不会吗?」
那应该不会太晚发生,既然互换的频率为符合道理而攀升,那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她即将消失。
我开口,我原本就打算在她发生最后的互换后告诉她。
「积木,我也喜欢你。你明明对许多事情都漠不关心,但总是对我非常温柔。」
接著她静静摇头,以平稳的语气说道。
浦川仔细地确认拼图片的形状。
我找到一个让人觉得「就是这个了」的拼图片,它像是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
浦川用美丽的手指捡起它,仔细确认。
某个冬天的日子,我突然想看这栋洋房而骑脚踏车过来,和小学生的时候相比,要来这栋洋房变得简单许多,但我依然在寒风中持续骑了三十份的脚踏车。
「不对,因为对象是你,我才会想和你在一起。」
不可能,我很确信。
「为什么?」
「因为不用见任何人,我才看小说啊。」
她拿出平常使用的便条纸,低喃著:「已经不需要做笔记了。」
白色拼图既是我,也是浦川。然而,我们长时间对它置之不理,我们在现实拼凑的就只有这张厚纸而已。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确实就是那样。
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自己理解她的错觉。
「换你了。」
消失的时候,我脑袋里会想什么呢?
对浦川而言,我和她之间肯定也隔了相同的距离。
让你变回普通的女孩子。这才是自然的解答。
剩下的拼图片越来越少。相对地,找到正确拼图片的机率提高,这是可能性的局限。
……我也一样。
「可是……」
「可是,如果当时我还存在,应该会互换才对,不可能有两个我同时存在于相同世界。」
如果当时我有敲这扇门,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呢?
要是能够改变,那我有办法在现在获得相同的变化吗?
我抓起她刚才拿的其中一片拼图,放到她刚嵌上去的那片旁边,两者轻易地契合在一起
「如果我们接下来能一片都不弄错地完成这幅拼图,你可以不要消失吗?」
剩下大约十五片拼图,每片的形状都很接近,无法轻易辨认。
她用指尖夹起拼图片,旋转著确认。
「我又不是自己想消失才消失的。」
「那你愿意发自内心,希望自己不要消失吗?」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她都紧盯著我的脸。
但她什么也没回答,直接放下拼图片。
那片拼图完美地和周围契合。
她惊讶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我仔细想过,你将消失的事,我尽可能坦率、又仔细地想过了,其实我应该要早点这么做的。」
我观察拼图片的形状。
想要推测出所有直线和曲线蕴含的意图。
然后几乎潜意识地抓起一片拼图。
「我果然不想失去你。」
即使只是偶然,它依然漂亮地成为拼图的一部分。
我在意的是浦川的动作,简单来讲,就是她拿起拼图片,将其和拼图已经完成的部分凑在一起所花的时间。
我发现这段时间明显变长,她应该也有自觉到这点。这表示,她也的确不想消失。
这是我第一次透过电话听她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感受到一股困惑的奇妙气息。
浦川再度填满一片空格,剩下八片拼图。
「可是!我的身影,变得这么稀薄…… 」
「为什么?」
「……说的也是。但是,我大概是看不见那幅场景了。」
我摇头。
「……你打算和我一起消失吗?」
怀里的浦川,比我想像得还要柔软许多。
然后地静静地以精密的动作,将它放到最后的空洞上。
「真是个不乾不脆的结局呢。」
在被我抱紧的浦川正后方,出现了国中一年级的她。我们短暂地对上视镍。国中一年级的浦川,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后消失。
说完后,浦川的身影开始微微晃动。
我也站到她旁边
我温柔地抓住她的手,
我本来打算今天和她一起去买新的拼图。
她轻轻回答一声「嗯」。
拼图的空洞一片接一片地被填满。
怀里的她颤抖著
「没这回事,你好好地在这里。」
隔天,我在洋房找不到浦川的身影。
她只是个看似单纯,但难以参透内心,稍微有点神秘的普通女孩――我花了七年,才注意到这件事。
她以尖锐的声音回答:
就跟拼图一样,漂亮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然而,浦川已经不会再和过去互换。至今也从来没和更未来的自己互换过。
这幅拼图的第一片是我放的,因为数量是偶数,所以最后一片将由浦川放上去。
她打算放开我的手,但被我紧紧地握住。
浦川用美丽的指尖,轻轻戳了两下最后的那片拼图。
夕阳的红色变得更加深沉,我看不清楚浦川的表情。
那是她开始不安定地晃动的预兆。
「谢谢。」
知道浦川正在我的怀里哭泣,我抱紧她,在她耳边说道: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喜欢你。」
拼图已经几乎完成。中心偏右下的部分,一共就只剩下九片空格。
「肯定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且,你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我们预定最后再放那片在神社主屋待了好几年的拼图片。这并非讨论的结果,只是我们都自然地避开那片拼图,赋予它特别的地位。
我感到有点寂寞。和她一起拼这幅拼图,已经彻底融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失去日常总是令人感伤。
我至今从来没有在浦川身影晃动时抱过她。
「最后,可以跟我握个手吗?」
我们害怕彼此,动也不动地等待对方主动靠近,所以我们才无法接近彼此。
我就这样将她抱了过来。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个可能。」
她拥有确切的实体,流著温热的眼泪。
「浦川吗?」
为了见到害羞的浦川,我决定去迎接她。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下山,参杂著红色的光线从天窗照进来,拉长了许多东西的影子。
她再度沉默好一段时间,才用细微的声音回答。
「我仔细想过了。
「你互换的时候,会连身上带的东西一起进行时间移动。既然如此,抱著的对象又会如何呢?」
「你在哪里?」
她伸出右手。
「或许再等一下,就会发生也不一定。」
例如,她本不是什么幽灵。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过去一次也没做过。
「那么,要是我父母没遭遇事故呢?要是我一直待在这个家,和家人融洽地生活在一起呢?这样我们根本就不会相遇吧。」
拼图即将完成之际,她在想什么呢?
我忍不住笑了。
就在我准备冲出门搜索这一带时,手机响了。外萤幕显示浦川的名字。
这让我紧张不已――难不成她消失了吗?
「是吗?说不定我们会在国中和高中相遇啊,然后在放学后的教室或顶楼,一起聊各式各样的话题。」
拼图只剩下一片
「积木。如果我没有这种奇妙特性,只是个普通人,你觉得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
在夕阳消失,夜晚来临之前,我一直紧紧抱著她。
她如此说道,她大概是刻意装出满足的样子。
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三年前的浦川必须看见我抱住女孩子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抱女孩子,如果我们就此消失,那就说不通了。
「我开始头痛了。」
「这次不是移动,而是消失喔?」
即使如此,高中一年级的浦——确实在我的怀里。
「我也喜欢你。」
「看来似乎来得及呢。」
「不对。」
「……我觉得很害羞,没办法见你。」
她起身。
浦川轻笑道。
总而言之,我用力握紧手机间道:
明明不希望她离开,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其实,我今天早上就回到祖父家。」
「其实我稍微有点期待,等这幅拼图完成时,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幸福奇迹呢。」
「你和我都不会消失。」
被长时间弃置,受潮而稍微变形的拼图片,没办法漂亮地组合上去。
我放上第九百九十九片拼图。
「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