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男主角与N主角
《重启咲良田》 · 河野裕 · 5.8万 字
「由你来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真的全都结束了。
她说这些话时的声音,隐约带著安心感。
就像是刚结束一场长途旅行,要打开玄关大门时流露的那种放心的感觉。
这是约二十三小时前的事情。
时间点是位于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于浴室内哭泣后。
浅井惠和相麻堇面对面,一起吃鸡肉咖哩。
*
太阳已经快下山,连天花板的照明看起来都比天空明亮。
夜晚宛如微风般,缓缓从窗户滑进室内。
「我无法阻止浦地先生的计画。」
相麻堇说道。
即使知道未来,也不代表就能变得无所不能。
只是能明确分辨可能的事情与不可能的事情。
这点浅井惠当然也明白。但他还是感到意外。
「浦地先生的计画,真的这么完美吗?」
少女点头,将汤匙插进咖哩饭里。
「至少在我看来很完美。即使将我想得到的方法全部试过一遍,浦地先生的计画果然还是会成功,与能力有关的情报将从咲良田消失。我看见的未来就是如此。」
有点难以置信。
惠用汤匙将红萝卜块与咖哩酱送进嘴里。
「问题在于我们这里没有确实的胜利条件。不管阻止他的计画几次,都只是维持均衡状态,无法构成浦地先生的失败。他还是会准备下一个计画。」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真的全都结束了。再来就全看你的了。」
相麻堇再次笑道:
他点头回答:
这也是理所当然。
只要即席准备一个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就行了。
相麻堇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隔著玻璃自动门看向便利商店内,确认时间。下午七点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约十五分。
「重点在于加入大量番茄,还有一点点的优格。」
「如果你找不到,那就没有人找得到了。」
为了这个目的,即使必须夺取相麻堇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也得拟定一个能通往理想结局的计画。
这是约二十三小时前的事情。
惠皱起眉头。
相麻轻轻摇头。
「你真的这么觉得?」
「你要用我的能力,找出我无法寻获的未来。找出对你来说最好的未来。」
相麻用手托著脸,以仰望般的动作看向这里。
首先必须找出我方的胜利条件。
虽然太阳在不知不觉间下山,但窗外还没完全变暗。刚诞生的夜晚,隐约带著一丝光芒。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因为预知未来就是这种能力。」
「吶,相麻。我不想创造出只能等待自己消失的女孩子。」
因为宇川沙沙音使用了能力,所以管理局才决定消除咲良田的能力。不过知道未来的相麻堇,有可能无法阻止宇川沙沙音吗?
「可是我找不到那个方法。」
即使解决今天发生的问题,浦地正宗还是会用别的方法达成目的。
相麻堇点头。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没问题。这样正合惠的心意。
相麻堇在两年前利用预知未来的能力所计画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实际上应该发生了许多事吧。不过因为重启失去记忆的相麻,只觉得非常扫兴。
「相麻。你应该知道我讨厌什么吧?」
惠尽可能坦率地笑著回答:
已经有人让春埼使用了重启。
「必须想出让直到成功才会结束的计画,在成功之前就结束的方法。」
不过惠还是轻轻垂下视线。
女性简洁地告诉她该怎么走。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后直走,再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就会看见。
1 下午七点十五分──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所以相麻才会事先将坂上学长叫回咲良田。
「嗯。我也知道无论你再怎么讨厌,都还是会实行。」
发生在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于浴室内哭泣后的事情。
惠讨厌这样。他不想这么做。不想创造出只为了一个目的而诞生,然后消失的少女。
他用汤匙再舀起一口咖哩。
相麻低头致谢,按照那位女性的指示踏出脚步。
但惠不认为那么刚好能找到新的预知未来能力者。
两人面对面一起吃的咖哩,味道并不会太辣,口味偏向爽口的咖哩酱,带著些微的酸味与甜味。非常美味。
这是惠的母亲做的咖哩。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非常相似。
「不断尝试到成功为止,是最简单的必胜法。」
能够安全又确实地见到她的地方,惠只想得到一个。
那就表示需要其他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
──所以她现在无法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
「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拐弯抹角,惠,这是你的坏毛病。」
──我自己也知道。
──看来好像重启了。
简直就像是在深夜工作的妖精的故事。
「为什么?」
这种事情。
相麻堇现在想必无法使用能力。因为她前不久还和浦地正宗一起行动。浦地正宗取得了冈绘里的协助。冈绘里能够操作对手的记忆,让人遗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她在心里嘟囔。
「不过你还是会做。」
那如果等到重启之后呢?
相麻堇以手托腮。
少女笑道:
──如果不存在,那就用制造的。
如果惠想使用相麻的能力,就不得不这么做。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最简单的作法。
而且不止一次。十次?二十次?还要再多一点。惠放弃算出正确的次数。
若想改变预知未来能力者看见的未来,就只能依靠预知未来能力者。
相麻堇露出温柔,而且偏向天真的笑容。
此时一位身穿套装的女子正好走出便利商店,相麻堇上前搭话:
只要在消波块上撕破那张相片,就有十分钟能与她见面。
「可以的话,我不想使用那张相片。」
能够创造出十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
现在是两人慢慢享用鸡肉咖哩的时间,惠试著如此说服自己。
看过那位女子的未来后,她确定一件事。
细细品尝并吞下后,他开口问道:
坂上央介。他是惠和相麻国中时的学长。他能将别人的能力,复制到其他人身上。只要有他在,惠也能使用相麻堇预知未来的能力。
相麻堇带著美丽的微笑,如此说道。
利用重启重现的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有办法选择不让宇川小姐使用能力的未来吧?」
相麻堇看著惠的脸问道。
佐佐野宏幸的相片。
时间回到现在。
惠同时舀起白饭、咖哩酱和洋葱。
不过相麻堇说未来无法改变。
「能力的规则是绝对的。只要没有能力和你同等或更胜一筹的预知未来能力者,就没有人能够改变你无法改变的未来。」
「由你来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
「喔,那间店啊──」
「不行。我的确有办法让宇川小姐不在今天使用能力,不过那还是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若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看见「无计可施」的未来,就表示绝对无计可施。唯一能颠覆这个可能性的,就只有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
惠也觉得事情一定会变成这样。
「而且感觉这味道很令人怀念。」
「嗯,我知道。」
接著她喝了一口玻璃杯内的水。纤细的喉咙轻轻颤动了一下。
「味道如何?」
接下来的故事,必须由浅井惠准备。
她放心般的吐了一口散漫的气息。就像是刚结束一场长途旅行,要穿过家里的玄关大门时吐出来的气息。
「非常好吃。」
浦地在释放相麻时,没理由不封印预知未来这种棘手的能力。
惠当然有发现这味道为何令人怀念。
能够改变未来的,就只有能够预知未来的人──虽然考虑到「剧本」的存在,就连这点也无法保证正确,但姑且不论这点。
只要重启,相麻应该就能回想起如何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不过惠认为直接去见她这个方法,实在太不现实了。浦地他们不可能不对相麻堇有所警戒。
──我以前吃过这个鸡肉咖哩。
所以才讨厌。
「不好意思,我在找咖啡厅。是一间叫小森咖啡的店。」
「嗯。我会全力朝理想迈进。」
──等回过神时,才发现我的工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全部结束了。
虽然没有成就感,但她还是放心了。一切都非常顺利。
相麻在下一个转角左转。那与通往咖啡店的方向相反。她已经没理由去见浦地正宗了。
她快步走著,同时思考。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即使环视周围,也看不出什么异状。看来没有人在监视她。不过相麻不认为自己有获得浦地正宗的信任。对方应该有维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我不能被浦地正宗抓住。
浦地应该会透过被锁定的记事本上记载的情报,得知惠他们用了重启。然后判断惠是敌人。
客观来看,相麻堇能构成惠的弱点。在能用来与他交涉的人当中,相麻堇的效果仅次于春埼美空。
──我不能让自己成为惠的不利要素。
所以绝对不能被浦地正宗抓到。
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彻底逃离他。
为了这个目的,相麻堇继续在夜晚的街道上前进。
*
索引小姐在蓝色汽车的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
后座的浦地正宗看著窗外,彷佛事不关己似的嘟囔:
「实际找过后,就会发现意外难找呢。」
他指的是停车场。
与相麻堇约好见面的咖啡厅没有停车场。预定要使用的停车场外面挂著写了「车位已满」的红色牌子,即使在街上到处绕,也找不到替代的场所。
索引小姐叹道:
「请您雇一个司机。」
「这有点困难。管理局的人员不足。」
「啊,你看。那里有个停车场的招牌。」
「那是什么?」
「原本预定前往咖啡厅的第二代魔女改变了路线。看来她打算爽约。」
浦地正宗从口袋里拿出黑色记事本。
「看来不必去停车场了。」
将仍响个不停的手机交给浦地后,索引小姐继续开车。太好了,前面的停车场似乎还有空位。
「在确认是否有人用过那个能力后,她就改变了路线。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之后还要和其他人会合。」
「有人使用重启了吗?」
「唉,我是无所谓啦。毕竟你大部分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符合我们工作性质的好司机,可没这么好找。毕竟光是管理局的对策室室长何时要从哪里移动到哪里,就已经算是最高机密了。」
他没有打开记事本,而是在手掌上玩弄。
难道相麻堇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跟我们见面?应该不是这样。直到刚才为止,她都还按照预定前往咖啡厅。
「她是透过对话来观看对方的未来。」
「所以呢?」
浅井惠很少戴手表。他不想过有必要一看手腕就能知道时间的忙碌生活。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智树偏著头纳闷。
他一直都在问题的中心。
被加贺谷锁定的东西,绝对不会产生变化。即使是在重启后,也能保留记事本内记载的内容。
管理局人员有义务给人完美的印象。像这样为了找停车位在街上到处徘徊,实在是不太好看。
两人知道相麻堇目前住在废弃的旅馆。他们从两个星期前,就开始监视少女。
必须有效率地处理所有事情。
加贺谷用右手收下,放进怀里,接著用左手拿出相同的记事本,交给浦地。
必须将困难细分化并加以重组,再依序跨越。
「KURAKAWAMARI。这么说来,成员的确都和那时候一样呢。」
「相片。利用能力拍摄的特殊相片。只要撕破,就能重现相片内的世界十分钟。」
总不可能是搞错路了吧?
浦地将黑色记事本递给加贺谷。
「当然可以。只要看一小段时间,例如三天后的未来,她就能明白一件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判断那个少年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对我的计画来说都是障碍。就让我们有效率地排除他们吧。」
智树笑道。
由于中间夹了一次重启,因此惠现在完全没这个心情,但直到几个小时前,芦原桥高中都还在举办学园祭。距离春埼主演的舞台结束,也才过约五个小时。
加贺谷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右手锁定,左手解除。
「才不是这样。只是找你帮忙时,通常都很忙而已。」
索引小姐踩下油门。
手表的指针指向下午七点二十七分。浅井惠和春埼美空一起走下公车。这里是七坂中学附近的公车站。
和两人分开行动的加贺谷,现在应该已经在咖啡厅了。
在使用重启前,即使观看三天后的状况,也无法准确看见日历上的三天后。因为时间在中途就回溯,并开始重新朝正确的方向流动。所以应该会看见比三天后还要前面一点的时间。
「你好。」
「嗨。」
「我来接吧。动作再不快一点,和女孩子的约会就要迟到了。」
「看路人的未来,能知道什么吗?」
惠还没跟他说明状况。
简短回答完后,加贺谷拿出手机。浦地翻阅记事本。
「第二代魔女在改变路线前,似乎有先向路人询问咖啡厅的地点。」
「不。她在。」
「去追她。我们知道她的所在地。先去接加贺谷吧。」
「联络监视人员。要他们立刻去追预知未来能力者。」
「接下来要怎么办?」
而且还只是问路而已。这样应该无法长时间观看对方的未来。
「真令人怀念。这让我想起那个小女孩了,她叫什么名字来著?」
「相麻不在吧?」
「应该是浅井同学做了什么。大概是用了那个老人的相片吧。为什么未来的我会看漏这点?真不可思议。唉,总而言之……」
索引小姐忍不住问道:
原来如此。
「状况非常复杂,无法简单说明,现在没有时间,我也有点累了。可以请你什么都别问,借我约三十分钟吗?」
不过若是在使用重启后观看未来,那状况就不同了。相麻看的三天后,应该会变成如同日历记载的三天后。
浦地打开刚解除锁定的记事本。
惠打算等之后有余裕时,再向他说明一切。其他被惠找来帮忙的人也一样。不过现在连说明详情的时间都很珍贵。
车内响起他阖上记事本的声音。
「重启吗?」
浦地正宗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和谁?」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在未来的咲良田,应该只剩下浅井惠还记得能力的事情。为什么春埼美空有办法使用不晓得用法的能力?
*
「我不懂您的意思。」
加贺谷打电话给负责监视相麻堇的管理局人员,小声下达后续的指示。
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那是佐佐野宏幸的相片背景是黄昏时的消波块。相片里有两年前的相麻堇。
索引小姐拿出手机后,浦地从后座伸出手。
「不过是一个司机,只要想找就找得到吧。」
「嗨,辛苦了。这个交给你。」
「不过也不至于要在学园祭当天的晚上到处奔走吧?一般来讲,今晚应该要好好睡一觉,替明天的收拾工作和庆功宴做准备才对。」
「只有我们三个吗?」
管理局应该不缺预算。
「嗨,惠。」
「简单来讲,就是这次重启,是在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从咲良田消失后才发动。」
智树依序看向惠和春埼后问道:
索引小姐转动方向盘,变更车道。就在车子即将穿越灯号快要变化的交通号志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那是管理局分发的手机。索引小姐无奈地停到路边。
同样是观看「三天后」,在那个能力使用前与使用后看见的景象应该不同。
浦地正宗像是看穿索引小姐的思考般说道:
已经看得见咖啡厅了。加贺谷站在店前面。索引小姐将车开到他旁边,踩下煞车。
「喔。」
浦地看著窗外,指向斜前方。
车子开进原本预定进入的停车场,在改变方向后重新回到马路。
后照镜里的他,开心地笑道:
简短打完招呼后,三人一起往前走。惠走在最前面。
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开始加速。
索引小姐看向后照镜。镜子里映照出后座的浦地正宗。他简短讲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中野智树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惠事先打电话把他叫来这里。他和惠与春埼一样,都还穿著制服,大概是放学后就直接赶来这里吧。
浅井惠。
「完全没问题。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只要将计画移往下一个阶段就行了。」
「你好啊,春埼。」
「遵命。」
智树用食指搔了一下额头。
「我知道了。」
「嗯。真有趣。看来我的计画似乎顺利成功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三天后」这个词,让索引小姐也想到了答案。
「坂上学长。我们念国二时的学生会长。」
左手腕感觉不太对劲,是因为手表太紧。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只要想成进入相片内就行了。就像《说不完的故事》里的巴斯提安进入书本的世界那样,我们接下来要进入相片里。」
智树睁大浑圆的眼睛惊讶地问道:
「意思是能见到相麻吗?」
「嗯。只有十分钟,而且是两年前的她。」
智树抬头看向空中的月亮一段时间后,再次将视线移到惠身上。
「我也跟过去没关系吗?」
「如果你不来,我会很困扰。在单向联络方面,你的能力比手机可靠多了。」
困惑了一下后,智树点头回应。大概是懒得再继续想下去了。
「话说回来,《说不完的故事》是什么啊?」
「是一本小说。那是部名作,有机会你也找来看吧?是一部叫《大魔域》的电影的原作。」
「喔,那我小时候有看过。比电影有趣吗?」
「这个嘛。我只看过小说而已。」
「这么说来,你的确很少看电影呢。」
「我喜欢电影院,也喜欢爆米花。不过在著迷的时候不能翻页,会让我感到烦躁。」
两人边闲聊边往前走。惠和智树并肩走在一起,春埼隔了约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春埼一直保持沉默。有惠以外的人在时,她很少说话。
约五分钟后,三人走到河边的道路。
太阳下山后的河川,看起来就像是深沉的黑暗在流动。前方的河岸边堆了消波块。坂上央介就站在河岸前面的路灯下。
他露出看起来有点寂寞的笑容。就像是明明位于离笑容最远的地方,还是不得不笑的样子。
惠走向他。
「好久不见了,坂上学长。」
这是惠在重启前,从春埼那里听来的情报。虽然坂上因为收到相麻的信而回到咲良田,但不晓得该如何行动的他,首先联络了春埼。
坂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的嘴角看似高兴,眼角看似悲伤。但他最后还是点点头,将右手与左手分别放在相麻和惠的肩膀上。他的能力是藉由同时碰触两个人,将其中一方的能力,复制到另一方身上。
人类大多是任性的。
「什么话题都好,希望你可以一直跟我说话。」
相信这件事情本身并不难。
坂上低著头板起脸。
「为了看见未来,这是必要的程序。」
十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惠希望至少这十分钟,能只为了她而存在。
在眼前迸发的白色光芒,没多久就被染成红色。
相麻堇环视周围,发现一栋七层楼高的建筑物。那里的外墙设有紧急逃生梯。
「透过能力,我们能够进入相片内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这段期间,将决定我们能否拯救相麻。」
「为什么把我找来这里?」
「说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错。相麻拥有能力。只是除了她以外,谁都不知道而已。」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相片,去见相麻。请你立刻将相麻的能力复制到我身上。」
相麻穿过商店街,来到大马路上。她尽可能挑选人多的路。
「我准备好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使用能力。
──我接下来要创造出一个十分钟就会消失的少女。
坂上像是在看著脚边的影子般低下头。
惠对哑口无言的坂上接著说道:
她打算去找一个叫隐藏号码的情报贩子。
惠递出相片,和春埼、智树与坂上分别抓住四个角落。
如果想逃离管理局,那比较有可能的作法,就是向他请求协助。只要隐藏号码有心,应该多少能得知管理局的动向。
「来吧,将我的能力复制到惠身上。」
坂上露出笨拙的笑容。
「相麻学妹的能力?」
「那么开始吧。请大家各自抓住这张相片的末端。」
坂上点头。
「即使如此,你──离开咲良田后遗忘了能力的你,在内心的某处还是相信那封信是相麻本人寄的吧?就是因为依然有一点可信度,你才会回到这座城镇吧?」
──这表示只要我使用能力,未来就会产生变化。
「大致上应该全都知道。到目前为止,一切应该都按照我的剧本在进行吧。」
在鲜红的夕阳照耀下,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相麻堇,正露出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能看见说话对象的未来,不能得知自己的未来。只能透过观看别人的未来,间接得知自己的未来。
没时间犹豫了。惠看向手表,上面显示下午七点三十七分十一秒。
这样正好。相麻堇走向那栋建筑物。
过十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就在他的身边。
──唉,虽然我觉得就算见到他,也不可能让状况戏剧性的好转。
「见得到吗?」
中野智树的能力,是将声音传达到指定的日期与时间。在想要立刻送出讯息时,有必要正确知道目前的时间。
那辆车在公车站前方不远处停下。相麻唐突地一百八十度转身,掉头就走。然后与一名惊讶地看向她的上班族擦身而过。
那是一辆蓝色的小车。
「不。是相麻本人。」
惠在消波块上停下脚步,指向旁边的区域。
不过隐藏号码住的公寓位于行人不多的住宅区。若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们一定会使出强硬手段。
「那么,开始吧。」
惠笔直看向坂上的眼睛。
「相麻学妹,我──」
坂上抬起头。
只有惠能正确地理解这到底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我想帮助她。总而言之,我们先去见相麻吧。」
「只要进入相片,相麻就会在这里。季节是夏天,时间是傍晚。请坂上学长别惊讶,立刻将相麻的能力复制到我身上。之后的十分钟,你可以自由和她对话。」
相麻看向表情泫然欲泣的坂上。
还搞不太清楚状况的坂上摇头说道:
不知道。不过他不可能对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置之不理。
如此宣告。
只要是想相信的事情,即使没有任何根据也能相信。
*
──那就改变目的地吧。
最后,惠转向一直盯著他看的春埼说道:
创造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获救的少女──和相麻堇一模一样的少女,就只为了利用她的能力。
反正相麻也不是无论如何都得和隐藏号码见面。
只有预知未来能力者,能改变透过能力看见的未来。
「那我要做什么?」
──浦地正宗会来追我吗?
但他没有这种余裕。
「我等你很久了,惠。」
周围充满热气。浅井惠身处两年前的八月。
是相片中的少女,相麻堇的声音。
「有话晚点再说。现在真的很赶时间。」
惠摇头。
「嗯。好久不见。」
既然如此,那最好就是看春埼的未来。惠接下来会将所有重要情报都告诉春埼。只要观看春埼的未来,应该就能大致得知惠的未来。
浅井惠咬紧嘴唇。
「各位,好久不见了。」
坂上是在两年前的冬天离开咲良田。若不计算重启消除的时间,惠已经约一年半没和他见过面。
看见公车站后,相麻开始烦恼该不该搭公车。然而在做出结论前,她在马路对面发现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她以自然的动作环视周围。看向智树、坂上、春埼,以及惠。
「不过,她不可能在这里……原来如此,那封信是你寄的吗?」
「请你视需要而定,使用能力。即使进入相片,我们带进去的东西也不会产生变化,所以请你注意时间。」
「等之后比较有余裕,我会再好好说明。现在没时间解释了。请你先听我说明必要事项。」
相麻堇发动能力的条件,是与「能力的对象说话」。
「相麻。你对目前的状况了解到什么程度?」
「是相麻的指示。你应该有收到她的信吧?」
*
示意其他人跟上后,惠登上消波块。他走向相麻堇在相片中站的地方。
相麻感到不安。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于习惯知晓未来的状态。没想到不知道五分钟后的世界,会让人如此不安。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相麻堇加快脚步。
「那种事情,你要我怎么相信?」
不过因为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也无可奈何。
预知未来这项行为本身,就会让预知未来的能力无法获得正确的结果。是一种在构造上有所矛盾的能力。
──但我不能再使用能力。
──是浦地正宗的车子。
浅井惠带著笑容:
他们应该有正确掌握到相麻堇的所在位置,否则不会将车子停在那里。这表示有人在暗地监视相麻,只是她没发现而已。
「嗯。不过只有短短十分钟。」
那是属于夕阳的深红色。
要是浦地他们用跑的追过来,相麻不认为自己有办法甩掉他们。他们之所以还没使出暴力手段,应该是因为在意周围的视线。要是一群大人围住一个女国中生,可能会构成问题。要是真发生什么事,相麻至少有办法大叫。
站在一旁的智树开口问道:
浅井惠想拯救的,并非这位少女。
浅井惠现在应该在相片中使用预知未来的能力。要是相麻随便使用能力,或许会让他得知的未来产生变化。她想避免这种情形。
这样只要相麻使用能力,惠身上也会产生相同的效果。
相麻点头,然后看向惠。
「惠。下达指示吧。」
「看春埼的未来。先看约四十八小时之后吧。」
「我知道了。」
坂上好像在跟相麻说些什么。智树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凝视著相麻。惠无视这些,转向春埼。
「好,来说点什么吧。」
春埼点头。
「我知道了。」
就在听见她声音的瞬间。
世界宛如急速翻腾的波浪般大幅变貌。
眼前的景象没变,听见的声音也没变。但还是不一样。世界变得和前一秒完全不同。
──是我的内侧产生变化。
惠在不知不觉间知道了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他现在知道的,应该是春埼美空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后知道的事情、思考的事情,以及她心里的感情。
──这就是原因吗?
四十八小时后的春埼美空。她的一部分融入浅井惠。光是这样,就让他觉得连现在看见的世界都改变了。两人感受红色夕阳的方式,以及感受黑影的方式,是如此不同。
这的确是能预知未来的能力。
──但并非能以预知未来这种简单的词汇来形容的能力。
性质完全不同。
「我的能力,太容易让我受到使用对象的影响。大概是因为这是在我刚出生不久,还没有明确自我时获得的能力。这个能力,不会保护自我。」
目前没看见任何人影。这座紧急逃生梯,当然也通往建筑物内,所以浦地他们也必须派人守住出入口。相麻相信他们应该没有闲工夫派人站在马路上,就只为了抬头监视她。
「这个嘛,好比说,为什么牵手的时候,双方的手都会变暖?」
「还是聊些无聊的话题比较好。无关紧要的那种。」
一个少女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未来。
他的声音,在相麻堇脑中响起。
接著出现两名管理局人员。
「发生了非常愚蠢的事情。真是难以置信。」
「也有人的手掌是冷的。」
惠在看过未来后改变行动。
「这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吗?」
唯独现在,他没有思考太多事情的时间。包含感情与感伤在内的一切,都必须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
相麻瞄了一下扶手对面。
「好的。」
「手掌原本就是温暖的东西。这点是早就注定好的绝对真理。因为接触到温暖的东西,所以自然会觉得温暖。」
不过相麻能透过能力,比其他人早一步得知未来。她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已经体验过长达一生的未来。继续活下去,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你想听用物理解释的回答吗?」
──等一下,相麻。五分钟就好,帮我争取一下时间。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确信中野智树的能力,也对我有效?
她想到一个能最有效率地逃离浦地的方法。
惠摇头。
她调整凌乱的呼吸,同时回过头。楼下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相麻将手伸向扶手。锈斑粗糙的触感,令人不快。
相麻堇能替惠做的事情已经都做完了。
就在她打算直接跳下去──之前。
虽然惠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现在时间紧迫。他只下达必要的指示。
听见走楼梯的声音后,相麻将视线转回正面。
惠以微弱的力道闭上眼睛。
「好久没看见你大喊了。」
──不过,浦地正宗的能力也有限制。
「例如?」
*
──作为最终的场景,实在是不怎么漂亮呢。
「惠。我准备好了。」
「原来如此。」
这样未来应该就会改变。只要重新使用能力,就能看见别的未来。
──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能牺牲的东西。
只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能够改变未来。
不可能没人想过让死者复活。若即使如此依然没人具备这样的能力,那一定是某种类似神明的存在,禁止让人死而复生。尽管没有根据,但相麻是这么想的。
她听见理应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你好。你就是第二代魔女吧?」
爬了七层楼的楼梯后,相麻发现前方通往顶楼的楼梯被铁栏杆挡住。栏杆上面还装了一个旧式的挂锁。
「智树!」
「不。我喜欢类似儿时梦想的那种回答。」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惠早就决定好要先用预知未来的能力调查什么了。
「解除之前的能力,然后重新使用。这次是二十四小时后。」
智树如此说道。
春埼以女孩子来说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悦耳。
惠开始回想两天后的春埼美空知道的一切。
相麻脑中首先浮现的,是这样的疑问。比起其他所有事情,她更在意这种小事。
虽然她并不打算主动寻死,但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没错。不过只要一直握著,最后两人都会变暖。」
相麻堇的事情。
跟两年前一样,舍弃生命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她太过习惯预知未来的能力。
春埼四十八小时后的记忆,和惠的意识交杂在一起,变得混浊。
从七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虽然要看坠楼方式而定,但应该能获得期望的结果吧。
问题在于对手是浦地正宗。
「每个人的手掌温度都不同。比较暖的手在碰到比自己冷的手时,应该会觉得手变冷吧?」
接下来,惠瞪向一旁的相麻堇──利用佐佐野的能力再现,仅仅十分钟就会消失的少女。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抬头一看,只有高挂夜空的月亮还算美丽,相麻姑且对此感到满足。
──只要我彻底消失就行了。
这样的发展还不坏。两个人恰好都追了过来。
「快点!」
虽然担心会不会踩空,但扶手布满锈斑,让人完全不想碰。相麻堇一面确认脚边,一面前进。
春埼问道。如果不和她说话,就无法看见未来。
──我现在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不能落入浦地正宗手中。
为了对相麻堇喊话,浅井惠轻轻吸了口气。
他的能力唯独无法让死者复活。
──正常来讲,人果然不应该复活。
那是浅井惠的声音。
「只要是你想聊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理应是在和坂上说话的相麻如此说道。
*
为了避免给浅井惠添麻烦,相麻不能被浦地他们抓住。只要能避免这种情况,相麻将不择手段。
她听见理应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总而言之。
「所以,惠。我在遇见你之后,就无法逃离你了。透过你看见的未来,是比谁都要温柔、悲伤,并且美丽的世界。」
站在消波块上的浅井惠,厘清了某个未来。
浅井惠两年前追求的让死者复活的能力,不存在于咲良田的任何地方。只能透过将数个能力合起来使用这种类似犯规的方法,才能让相麻复活。
「发生什么事了?」
「那么,该来聊什么呢?」
由薄铁板打造的楼梯,让脚步声变得特别响亮。而且除了相麻以外,大概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下方有其他人在走动。他们追著相麻,爬上这座楼梯。是浦地正宗?还是其他管理局人员呢?
「那一定是因为──」
浦地正宗和索引小姐。浦地带著微笑,索引小姐则是接近面无表情。
惠边回答边观看未来,撷取必要的情报,整理事件之间的关联。
「继续吧。春埼。」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麻烦的是,万一底下有其他人在怎么办。
惠忍不住大喊。
有必要在浦地正宗使用能力前,快速并确实地死去。
在与别人对话的同时,自己也逐渐融入别人的未来。就连记忆比谁都要稳固的惠,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暧昧。这个能力,的确不会保护使用者的自我。
红色的夕阳,让人联想到血。
浦地一步、一步地朝她接近。
最令人困扰的状况,就是有人用某种方法救活相麻。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将有个绝对必须回避的未来降临。
想继续活下去的希望,某方面来说就是想体验未来。生命的能力,就是持续将未来替换成现在。
「使用能力。对象是相麻堇。现在立刻用。」
*
在对话的期间,惠逐渐挑出必要的情报。就像是在费力回想陈旧的记忆。
他的能力,是将特定对象的时间回溯。好比说即使相麻选择割腕,他只要使用能力,就能将相麻变回毫发无伤的状态。而相麻也没时间在他面前慢慢流血。
「咦?相麻?」
那是座没有照明的楼梯。
「我也好久没忍不住大喊了。」
事到如今,和他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不过他的下一句话,马上让她遗忘无聊的疑问。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只会将预知未来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无视浦地正宗的事情。
他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样相麻堇的行动就全都白费了。浦地正宗的计画将会成功。如果不用预知未来的能力对应,之前预见的未来就一定会化为现实。
──相麻,你懂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他以冰冷的声音宣告。
──你必须再次和我见面。为了我使用你的能力。否则将无法解决任何事情。
居然说出这种任性的话。
相麻堇抿紧嘴唇──我已经够努力了吧?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吧?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已经累了。真的累了。好想让一切结束。既然已经通过相麻自己设定的终点,那就算就此结束应该也没关系。
──你这样只是为我带来悲伤,然后就擅自消失吧。我无法允许这种事情。如果你想拯救我,就先争取五分钟的时间。
真是任性的台词。他从以前就是如此。只要一做出决定,就会马上变得任性。
相麻以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嘟囔:
「只有五分钟,到底能做什么?」
这个声音不可能传到惠那里。中野智树的能力只能单向传递。
不过他就像是在回答相麻般宣告。
──我会用这五分钟替你准备逃脱路线。晚点再联络。
既然浅井惠都这么说了,那他一定会做到吧。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不知不觉间,浦地正宗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相麻看向他说道:
所以才要准备替身。
相麻看见浦地正宗后面的索引小姐惊讶地睁大眼睛。就连浦地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第一个是「我的计画会成功吗?」第二个是「你会阻止我的计画吗?」
浦地正宗以彷佛在看路边石子的眼神看向第二代魔女。
浦地正宗摇头。
「我对没去咖啡厅这件事道歉。既然约好了,就应该要遵守。」
在重启前的世界,浦地正宗提出了两个关键问题。
五分钟。为了争取时间,相麻堇开口说道:
──五分钟了。辛苦了,相麻。
他开心似的扭动身体,弯曲嘴角大笑。
「总是维持正确的人,从来不会犯错的人,根本不可能正常吧?跟自己感情很好的女孩子,只为了舍弃身分而自杀。能想到这种布局的少年,根本不可能正常吧?」
仅凭细微的线索,就看穿了这个布局。
「是这样吗?坚持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我相信所谓的努力。」
──已经够了。直接从正后方跳下去吧。
声音再次于她的脑中响起。
浦地正宗也笑了。他持续笑著瞪向第二代魔女。
浦地用食指敲了几下太阳穴。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是没有名字的系统。是按照相麻堇两年前的设计诞生的单纯系统。」
至少和两年前去世的她不是同一个人。
但相麻堇无法摆脱浦地正宗。因为索引小姐的能力,所以只要被他抓到,就无法靠说谎蒙混过去。
不对。
「那天晚上,惠做了你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不是针对两人的表情,而是自己迟钝的思考。
「不。我也很在意这件事。看来我似乎遗漏了什么。」
「浅井惠在重启前,在能力消失的世界做了什么?」
「那我现在就来问正确的问题吧。设计这一切的人,是相麻堇吧?那名两年前去世的少女,准备了所有的一切。」
「没错。所以我会把你想知道的情报告诉你。」
「你之所以死而复生,就只是为了舍弃自己的身分吧?从相片中复制出来的你,不认为自己是相麻堇。同时也不把相麻堇做过的事情,视为自己的作为。所以我才会犯错。」
「在询问相麻堇的事情,你不该用『你』来称呼我。因为我不是相麻堇。虽然我什么也不会做,但相麻堇会反抗你。」
第二代魔女。第二代的无名系统。
「不晓得我有没有办法回答?」
「这我知道。」
「浅井惠使用了重启。」
为了创造出那样的少女,相麻堇在两年前选择死亡。
「真过分。明明是你先爽约的吧?」
他温柔的声音,与场面极不相称。
相麻堇就这样头下脚上地从七层楼高的地方坠落。
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
相麻堇对他露出宛如第二代魔女,宛如看透了一切的微笑。
浦地缓缓摇头。
──啊,原来如此。
她有所自觉。过于坚强的信赖,和疯狂没什么两样。
「或许你说得没错。」
「你应该先问我『你是谁』才对。」
浦地从怀里拿出一本记事本。
「那我就听吧。真令人期待。」
──那就是我。
「真是太疯狂了。人类居然能践踏自己到这种程度!」
──春埼美空,以及我。
「我不是相麻堇。」
视野大幅翻转,天空映入眼帘。今晚的月亮果然很漂亮。
「我犯了什么错?」
周围的景色迅速朝月亮的方向飞去。大楼的窗户、水泥墙、铁制的紧急逃生梯。唯独相麻堇的身体,逐渐远离月亮。
「没错。在重启前,你只犯了一个错误。」
被制作成和人类一模一样,但又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
这不是正常的行动。虽然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情,但直到看见两人的表情为止,她都没想到这点。
「你没有怀疑一件应该怀疑的事情。没有问我一个该问的问题。」
这想法很单纯。
──那就是我。只要他们以为我是相麻堇。就无法得知真相。
「那你知道为什么他有办法使用重启,以及你在重启前犯了什么错吗?」
少女微笑地回答:
虽然他脸上还是一样挂著笑容,但眼睛却瞪向相麻堇。
「嗯,没错。计画这一切的人不是我,是真正的相麻堇。就连我也只是被她操作的棋子。」
相麻堇──没有名字的第二代魔女露出笑容。
就在相麻开口准备说话时。
「我吓了一跳。甚至觉得感动。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实在令人不愉快。居然能想出这么令人厌恶的事情。」
「原来如此。浅井惠。那个少年也很疯狂。」
「惠做了很多事。例如与变成普通高中生的我见面,或是回到故乡的城镇。」
相麻堇摇头。
浦地低喃:
「惠发现了。」
浦地有绝对无法得知的时间。
「惠……」
「我在叫你不要靠近。」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她想不出其他的表情。
相麻堇以莫名安稳的心情,将背靠在扶手上。
她将身体的重心往后移动,然后踢了一下地面。
「被女孩子甩掉后,就应该乾脆地离开。」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浅井同学──」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谁也无法看穿这种谎言。」
──连这种事都不害怕的人,简直就像个人偶。
「现在也不迟。你答应过要协助我。」
浦地的声音愈变愈大。
「你是谁?」
第二个问题错了。
她面向浦地正宗宣告:
浦地正宗说这些话时的声音,冰冷到让人觉得他不相信任何事情。
能够毫不犹豫地从超过十公尺的高处往后跳的,全世界大概只有两人。
插图008
这的确是最适当的作法。
不管怎样,就只有他找到了正确答案。即使感到烦恼与迷惘,他依然不停下脚步持续思考,并在最后抵达终点。
浦地正宗看了站在后面的索引小姐一眼。这单纯应该是在警告相麻说谎没有意义。只要有索引小姐的能力,就能看穿对手的谎言。
在与能力有关的情报全部从咲良田消失后,到浅井惠使用重启,中间隔了约二十三小时。浦地无法得知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记事本上也没有任何记述。因为除了惠以外的所有人都遗忘了能力,所以应该也无法重新锁定记事本。
无论怎样都好。不管浅井惠正常还是疯狂都一样。这种事情会随著观测者改变。看在别人眼里,他可能比谁都要正经或疯狂。但实体都是一样的。是一个温柔又坚强的普通少年。
「他很正常喔。只有他总是既正常又正确。」
「浅井同学该不会看过这本记事本了吧?他是不是趁我遗忘了所有与能力有关的记忆,从我那里抢走这本记事本,确认我所有的计画?」
想协助浅井惠。
实际上在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后,浅井惠有找过浦地正宗。
「那是什么?」
与相麻堇一模一样,但唯独不具备相麻堇的身分。
他在突然下起雨的那天晚上四处奔走,踩著湿透的鞋子找到浦地正宗。
在被美丽的月光照亮的骯脏楼梯上,浦地正宗忍不住大笑出声。
相麻堇忍不住笑了。
「我有件事情必须问你。」
虽然即使就这么死了也无所谓,但她也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死。
相麻堇笔直朝地面下坠、下坠,再下坠──最后她的身体在完全感觉不到冲击的情况下停止。
一张不悦的脸孔遮住月亮。是个戴眼镜的女孩子。
──什么嘛。居然不是惠。
唉,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现在应该正在相片里。
相麻堇短暂闭上眼睛。
接著她从村濑阳香的怀里站到马路上。
*
最好的方法,就是拜托村濑阳香。
惠之前就麻烦她帮忙找相麻堇。而且是在刚重启完,把中野智树和坂上央介找出来的时候。
浅井惠是这么想的。
──相麻堇的行动太有效率了。
她判断下得快,放弃得也快。可想而知,相麻在任务结束后,一定会变得不在乎自己。
两年前的她,就已经能为了目的舍弃生命。从相片里诞生,甚至无法相信自己是人类的她,不可能对死亡感到犹豫。
──幸好在相麻附近的是村濑同学。
能够接住从七层楼高的地方坠落的少女的人并不多。只要说句「全身,冲击」,就能消除所有冲击的村濑阳香,是最适合的人选。
在血一般的红色夕阳照耀下,惠看向手表。现在是下午七点四十五分十五秒。在这个相片的世界里,他们只能再待约三分钟。
「相麻,重新使用能力。目标是二十四小时后。」
在相片里再过三分钟就会消失的相麻堇摇头。
「吶,惠。现在不是考虑我的事情的时候──」
惠打断少女,接著说道:
「没时间了。快一点。」
「重新使用能力。目标是明天中午。」
「再见了,惠。」
既然如此,只要继续让她背负责任就行了。虽然这只是在争取时间,但惠将在这段期间想出新的办法。他只是为了这个理由撒谎。
夜色已深。夕阳的余晖只留在记忆里。掉在脚边的相片碎片,随风飞舞。
必须找出最佳的解答。要是任凭时间继续流逝下去,相麻会被浦地抓住。
因为相麻打算在尽完自己的责任后舍弃生命。
比起无法获救,还是获得救赎比较好。
不过。
「那像树叶那样的绿色呢?」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应该完全搞不懂惠到底做了什么吧?
──不过,我拥有唯一一个强项。
「搭上计程车后,请马上跟村濑同学确认时间。在过四分三十秒整后,从计程车下车。搭公车前往车站。到车站后,你一个人搭下一班电车离开,这样就结束了。」
「蓝色。非常深的深蓝色。或是接近透明的浅蓝色。我两种都一样喜欢。」
轻轻吸了口气后,惠开口说道:
「是吗?」
「喔。随时都可以。」
不过如果想看改变过的未来,似乎必须重新使用能力。就像是重新载入资料一样。重新使用能力,更新最新的资料。
不过第一个开口的,是春埼美空。
剩下就是祈祷这个谎言,比自己的真心更加接近自己的本质了。
──很好。就是这个。
「那真是太好了。喜欢的东西增加,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惠,你喜欢什么颜色?」
「不讨厌。不过红色有点太显眼了。我比较喜欢没那么显眼的颜色。」
──我必须再次见到相麻堇。
藉由预知未来的能力,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找出来。
「嗯。我以为你会回答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惠觉得自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她当初之所以买这首曲子,是因为觉得这首明明是摇滚乐,标题却有贝多芬的曲子很有趣。在音乐下载网站有许多用零用钱就能买的老歌,这首曲子就是其中之一。
只要走这个路线,相麻就能离开咲良田,不会被浦地抓到。
而且对象还是相麻堇。
她现在听的,似乎是一首古典摇滚乐的经典歌曲。她不太懂摇滚乐。反而对古典音乐还比较熟。虽然现在已经没继续,但冈绘里以前学过很久的钢琴。
惠在知道未来后改变行动,同时未来也跟著变化。
「我在这两年里,喜欢上了许多东西。例如猫和泡芙,我都还算喜欢。」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将胆小与怠惰的真心彻底隐藏起来。在不放弃任何事物的情况下前进,总有一天要将一切都纳入手中,他甚至能持续撒这种坚强的谎。
他希望能被少女喜欢。他能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相信纯粹善良的价值。
「我喜欢深红色。」
──比起留在咲良田,还是离开这里要安全多了。
两年前,惠憧憬过一名宛如纯粹善良的象徵的少女。
「谢谢你,相麻。我绝对不会忘记你。」
惠回答:
2 上午九点──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惠曾对相麻这么说。
她向惠告白,但让他不得不回答有其他更喜欢的人的女孩子。
其实他是个软弱,消极,想要逃离各种麻烦事的人。
──必须找出那条路线才行。
找到某种能让人获得更为理想的未来的东西。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只会将预知未来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无视浦地正宗的事情。
用预知未来能力者的眼光看世界,时间会被压缩。当时间被压缩到能自由掌握的尺寸后,就会变得缺乏现实感。一切看起来都会变得虚假。
无论逃到咲良田的哪里,都不可能不被浦地正宗发现。既然如此,那相麻该去的地方早就决定了。
「不用在意我的事情,使用你的能力吧。你只要离开咲良田,就会忘记能力的事情。你要操作自己的未来,让自己直到明天中午以前,都不能回到咲良田。就这样,再见了。」
冈绘里在上午九点时,弯进一条平常不会走的路。
明明是知名音乐家的代表作,却能用和五百毫升装的可乐相同的价格买到,让人感到有点奇怪。不过这大概表示价格方面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
「非常好。我很喜欢。」
因为那里是所有人都会忘记能力的世界,所以管理局的影响力也会大幅减弱。只要离开咲良田,浦地的威胁就会大幅降低。
惠一面以平静的语气说话,一面处理急速流进脑中的情报。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她轻松地如此说道。
观看未来时,意外地没有无所不能的感觉。不如说甚至让人感到无力。没想到未来居然这么难随心所欲。
「你讨厌红色吗?」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但那是読言。
「我也这么觉得。」
「春埼,你喜欢什么颜色。」
──啊啊,这就是我。
他立刻看向待在旁边的相片里的相麻堇。
「没关系啦。只有十分钟,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比起不幸,还是幸福比较好。
相片里的相麻堇。只为了被人利用能力而擅自创造出来,过十分钟就会消失,毫无救赎可言的少女。
惠拚命寻找。
惠面向她说道:
「相麻堇获救了吗?」
她像是很想睡般眯起眼睛。清爽的蓝天让少女感到烦躁。她调高音乐播放器的音量,加快脚步前进。
相麻堇以悲伤,但仔细看其实是寂寞的表情点头。
「喔。我有点意外呢。」
他曾觉得那名能以正确的形式接受正确事物的少女非常美丽。
「相麻将获得幸福。每天早上都能神清气爽地起床,带著满足入睡。笑著度过每一天。我一定会让她过那样的日常生活。」
春埼美空问道:
其实他也不晓得。拯救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剩最后十秒时,惠看向相麻堇。
所以浅井惠说了谎。他决定要逞强,挑战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他需要一条路线,将相麻堇送到浦地正宗无法介入的场所。
「重新使用能力。目标一样是明天中午。接下来每当我竖起食指,就重新使用能力。」
「相麻,辛苦了。就这样直接往北走,在第三个十字路口往东走。接著马上就会有一辆计程车停在你前面等红灯。和村濑同学一起搭上那辆车,指示她前往七坂中学。」
剩下不到两分钟。惠打算集中精神搜集与浦地正宗有关的情报。
──我能够单纯地相信这些事情。
惠一面对话,一面搜集未来的情报。
「智树,帮我传话。目标是相麻。」
接著眼前被光芒包围。纯白的光芒,眩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同时也是为了浅井惠而舍弃性命的女孩子。
相片里的相麻堇像是有些困扰般,露出稚气的微笑。
他看向再过不久就要消失的相片里的相麻,再次说道:
「那当然。」
睁开眼睛后,浅井惠站在消波块上。
十分钟经过。片段的过去世界崩坏。相片里的相麻堇也跟著消失。
堪称完美、无可比拟、有时候甚至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女。
他频繁地竖起食指,每次这么做时,看见的未来就会改变。有时候会有戏剧性的改变,有时候只有些微差异。光是稍微调整与别人见面的顺序,未来就会变得完全不同。有时候即使放胆行动,也会抵达相同的未来。
──我是最没有资格救她的人。
惠找到能让相麻堇逃离浦地的路线。
──不过,我必须找到什么才行。
真要说起来,拯救这个词原本就让人感到不快。区区一个高中生,是能够拯救谁。别太得意忘形了。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惠看向手表。已经剩不到两分钟。
眼泪这种东西应该被抹去。自然产生的笑容,比什么都要珍贵。
中野智树与坂上央介欲言又止地看向这里。
知名经典歌曲的著作权大多已经过期,虽然能够免费下载来听,但这并不代表那些曲子变得毫无价值。这证明了东西的价值和价格有时候会不相称。
在耳边流泻的摇滚乐经典歌曲,感觉有点陈腐,冈绘里也完全听不懂英文歌词。不过声音听起来愉快又舒畅。她忍不住让自己的步调配合旋律。然而就在她心情好不容易要开始变好的时候,被红灯拦了下来,冈绘里再次板起脸。
几辆汽车从她面前经过。没多久,交通号志就变成绿灯。冈绘里准备跨越斑马线时,发现前方站了一位青年。
她反射性想转身。想直接掉头走人。不过因为那样实在太逊,她只好无奈地往前走。
浅井惠。他在斑马线对面,隐约露出微笑。等两人间的距离缩得够短后,他轻轻举起手。
「早安,冈绘里。真是个清爽的早晨。」
「哈啰,学长。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早晨。」
「明明天气这么晴朗。」
「我喜欢下大雨。」
「真遗憾。话说你在听什么?」
「滂沱大雨的雨声。」
冈绘里关掉音乐播放器,摘下两边的耳机。然后随手将耳机线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这样线会缠在一起喔。」
冈绘里耸肩回答:
「这也没办法。线总是会缠住,鞋带也总是会松掉。」
「原来如此。这是真理呢。」
瞄了一眼用力点头的浅井惠后,冈绘里开口问道:
「那么,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学校应该在反方向。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没打算去哪里。只是到处闲逛而已。坏人才不会去上课。」
「是这样吗?我觉得坏人应该也不会帮忙公务员。」
惠的眼神还是一样冷淡。
藤川绘里在用那个武器让父母离婚后,就变成了冈绘里。
「那当然,学长。所以──」
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强大。
「天晓得。我只打算闲逛一整天。就算在这段期间遇见谁,也和你没有关系。」
「冈绘里。你在八月的时候,曾说过想赢过我吧?你说你想证明我的软弱。这点至今依然没变吧?」
「不过我的学校今天正常上课。」
「那里。」
「浦地先生打算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不过,现在就先当作我输了吧。我就承认你的主张,认同两年前的我很强吧。所以我才要表现得像两年前的我那样。」
「卡拉OK?」
学长应该也知道这么做没意义吧?
「明明知道答案还发问,这种性格真是差劲。」
冈绘里看著他的后脑杓,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又怎样?」
「所以,拜托你。冈绘里,请你协助我。」
冈绘里摇头。
他的语气非常理性,但另一方面也显得暴力。他嘴角显露出的笑容既浑沌又复杂,但眼神非常纯粹。
「还有其他人在吗?」
「让大家遗忘能力的存在,将咲良田修正为平凡的普通城镇,这就是浦地正宗的目的。我想阻止他。我想保护咲良田的能力。」
他扬起嘴唇两端,像是非常开心地笑道: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冈绘里发出低俗的笑声。听起来很假的笑声。
惠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浅井惠摇头。
冈绘里「哈」地笑了一声。她得意地以鄙视般的眼神看向少年。
「我被你和浦地先生逼入绝境。我曾经确实输过一次,所以才用重启逃跑了。然后,我现在来见你了。」
「我──」
房间内有张沿著墙壁摆设的ㄈ字形沙发。惠环视坐在沙发上的人们。
「这是当然。」
「那么?」
灰色的薄门上用金色的字体写著「305」,两人穿过那扇门走进室内。
「你知道浦地先生的目的吗?」
浅井惠加深脸上的笑容。
「我已经先请别人处理好了。」
「学生在平日的白天来这种地方没关系吗?」
他摇头说道:
浅井惠抬起头。
「嗯。虽然其实哪里都没差。」
「这一切都是故意演出来的吧?你认为只要饰演两年前的学长,我就会协助你对吧?」
看起来既不虚假,也不含糊,是拥有冈绘里所相信的强悍的他。
「有喔。我决定这次要不顾一切,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只在嘴角浮现的从容笑容,以及彷佛瞧不起一切的视线。就像是不需要任何根据,也能相信自己强大到无所不能。
「学长打算要我做什么?」
在冈绘里的询问下,惠指向马路对面。
「我目前和浦地先生是对立关系。我们追求完全相反的未来。冈绘里,我希望你跟随我。」
「学长。现在的学长,简直就跟两年前的你一样。」
他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冈绘里第一次见到的浅井惠。
浅井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输家。
──我怎么可能这样就被打动?
那是只有弯曲嘴角的笑容。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尖锐微笑。
「我好像听过那个声音。」
坐在最前面的是坂上央介。他露出困扰的微笑,看向位于房间前方、正在显示歌词的萤幕。
他立刻接著说:
然后露出微笑。
冈绘里也忍不住笑了。
电梯在三楼停下。早上九点果然没什么人会来唱卡拉OK。只有走廊前面的一间包厢传出歌声。那首歌的节奏快又明亮。是惠不知道的歌。他走向那间包厢。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投降。是最纯粹的败北宣言。冈绘里。我现在依然认为两年前的我做错了。认为我当时对你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来吧,冈绘里。帮助我。这样你就能获得完全的胜利。」
「那种事根本就无关紧要。管理局人员有什么目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令人烦躁。
这些和能够若无其事地与世上的一切为敌,又强又邪恶的浅井惠很像。
「你等于已经赢过我了。再来只剩下在现在,在这个时间点,让战斗结束。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冈绘里。我刚才的意思是『我投降,请你帮助我』。」
但被浅井惠打断了。
「我们要去哪里?」
「为什么?」
他以锐利的视线看向冈绘里。
「只要没特别讲,一般根本分不出高一生和国三生的差别。」
「是这样吗?我自己是不太清楚。」
像极了冈绘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比谁都强的浅井惠。
他不可能不清楚。
现在的浅井惠,看起来的确像两年前的他。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冈绘里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所以你会协助我。听好了,冈绘里。我已经用过重启了。」
不过惠一时想不到其他能让多名学生光明正大地入场,又能借到方便商量事情的包厢的店。
其实明天才放假。今天是要收拾学园祭,但卡拉OK店的店员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
原来如此,看来他对这边的状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唉,算了。
少年像是觉得无趣般偏著头纳闷:
*
「芦原桥高中昨天是学园祭。所以今天是补休日。」
接著他突然收起笑容,以冰水般认真的眼神凝视冈绘里。
「这还用说吗?因为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以为只要向我低头,我就会协助你吗?」
她原本想说「所以我不可能协助学长」。
「不去柜台吗?」
「我原本不太确定。你果然是要去帮浦地先生的忙吗?」
惠突然低下头。他漂亮地深深弯下腰说道:
两年前。浅井惠拯救了当时还叫藤川绘里的冈绘里。
冈绘里决定继续观察他一阵子。
「你完全猜错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我知道学长和浦地先生是敌对关系。这就是原因。所以我才会站在浦地先生那边。我的敌人一直都是你,我想看你输掉的样子。」
冈绘里咽下嘴巴里累积的唾液,瞪了他一眼。
认为那么做是正确的。
当时藤川绘里和她母亲最大的敌人是她的父亲,浅井惠将能打倒那个男人的武器交给了藤川绘里。
要是后来觉得不满,再背叛他就行了。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居高临下的态度投降。
冈绘里是最后一个人。
冈绘里陷入混乱。遗忘能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冈绘里再次发出低俗的笑声。
惠和她一起搭上公车,移动到某个靠近商店街的公车站。
「你会协助我。」
惠穿过马路,走进卡拉OK店,然后直接搭上大厅正面的电梯。
浅井惠再次打断冈绘里。
坐在他旁边的是宇川沙沙音。她的面前放了一个装满Pocky巧克力棒的玻璃杯,本人也像是在抽菸般叼著一根巧克力棒。
村濑阳香坐在离宇川有段距离的地方。她跷著脚,将文库本摊开放在腿上。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坐在她旁边的是春埼美空。春埼用双手拿著玻璃杯,嘴巴里含著吸管。她吸著含冰块的琥珀色飮料──大概是原味的冰红茶。
最后是中野智树。他握著麦克风,热情地唱著双语歌词。只有智树在享受卡拉OK。在这房间的所有成员里,也只有他会想在别人面前唱歌。
前述的五人,再加上惠和冈绘里。就成了一个不小的团体。
由于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走进房间的惠身上,因此他说了声「让各位久等了」。春埼调整坐的位置,在沙发上空了一个位置出来,因此惠在那里坐下。冈绘里则是坐到坂上和宇川中间。
歌词告一段落后,智树操作遥控器,中止了演奏中的曲子。
「那么,我们开始吧。」
惠如此宣告。
宇川沙沙音偏著头纳闷。
「要开始什么?」
惠笑著回答:
「接下来,我想展开一场决定咲良田未来的会议。」
这句话是谎言。
实际上接下来将展开的,是要将咲良田的未来诱导到惠期望的方向的会议。
*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
浦地正宗隔著车窗看向车外。
「嗯。果然不一样。」
和预定不一样。
根据记事本,今天──十月二十三日的上午九点三十分,应该会发生第一起能力爆发事件。照理说应该会有一个少女让自己的能力爆发,操作周围群众的视线,结果酿成交通事故。
不过即使环顾十字路口,也没发现任何事故。也没有少女无意识地使用能力。车窗外面的景色,是极为平常的平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浦地用食指轻轻敲著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将身体靠在后座的椅背上。
──我知道自己说了非常任性的话。
「只要不是太过愚蠢,应该就会知道不可能有办法持续阻挠我。」
光是要持续下去,就会让难度变高。而且持续得愈久,难度就会愈高。
「他到底要怎么做?浅井同学是个高中生,我是管理局对策室的室长。这并非能靠智慧或努力能弥补的差距。」
「当然是这样没错。不过……」
在只能持续防守的比赛获胜的方法。
她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要试什么?」
两年前,宇川沙沙音曾经问过一个问题。
──例如他现在就已经成功阻止了我的计画。
「嗯,失败了。应该是那个少年做了什么。」
「如果他还有理智,就不会选择这种方法。他应该找到了什么胜利方法。某种──」
原本应该会发生的能力爆发事件,最后没有发生。
索引小姐说道:
浅井惠就像是在打一场只能防守的棒球赛。无论他再怎么优秀,分数都会一直是零比零。他绝对无法获胜,而且只要失误一次,就会确定败北。
宇川没有别开视线。
──不过她是宇川沙沙音。
惠转向她问道:
那就是对手投降。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说服对手,让对手认输就行了。
浦地正宗点头。
「那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当然有。而且多到让人懒得开口的程度。」
再来是第二个。
「可是如果你不说,我就无法了解。」
像是一字一句地将想说的话慎重组合起来般,浅井惠开口说道:
在背叛过她一次后,连句道歉也没有,就直接态度一转,再次拜托她帮忙。正常人应该不可能接受这种事。
只能持续担任防守方的比赛,到底要怎么获胜?
当然,这点依然值得警戒。因为也有部门拥有抑制对策室的权限。不过和这方面的规则有关的知识,浦地正宗不认为浅井惠会比自己了解。再加上为了这次的计画,浦地花费漫长的时间更改了管理局的部分规则。所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
「我们的目的是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他的目的是保护能力。如果只想保护,那应该没有必要获胜。」
只要不去在意花费的时间,清除像浅井惠这种障碍,对浦地来说并不困难。对策室就是这样的部门。被允许对应所有能力的部门。
只有最后一个人显得不满──那就是宇川沙沙音。
为了这个目的,就算必须说谎或是违反约定,惠也不会犹豫。
惠曾经问过。
第一个是让敌方的队伍违反规则,因为犯规而输掉。就这次的状况而言,规则是指管理局。只要让管理局变成浦地的敌人,状况的确就会大幅改变。
──在所有的战斗中,都能被确实称作胜利的条件。
──你认为让死掉的人复活,是正确的事吗?
惠基本上毫无隐瞒地将重启前发生的事情,以及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就连相麻堇复活和她能力的事情都说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的约定吧?」
所以浦地正宗开始思考。
「这想法太不现实了。在没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持续让比赛维持和局。」
──不要擅自让那个女孩复活。一切都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进行。
与宇川沙沙音的约定。
「难道不是保护咲良田的能力吗?」
「浅井惠应该不需要赢吧?」
「嗯,那我就说了。」
「来试试看吧。」
什么都没变。浦地正宗只要拟定下一个计画,再重新执行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互望了好一段时间。
「如果他不笨,就是非常优秀。比我还要优秀,并找到了能战胜我的方法。」
这表示浅井惠有其他的目的吗?还是说,他将某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设定成目标呢?
闭著眼睛的浦地,嘴角露出微笑。
「什么意思?」
宇川沙沙音没有开口。她将所有的判断都交给自己的内心。她现在一定也在详细观察自己的内心。
「比起约定,还是人命比较重要。这是理所当然的。」
*
惠问道。
浦地正宗睁开眼睛。
「我不认为他有那么笨。」
惠将双手的手肘靠在桌上,交叠双手。
如果以平手为目标,那他在未来的几年或甚至几十年,都必须持续维持现状,连一次失败都不被允许。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可能被人说服。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与你的约定。我认为比起诚实,还有其他更优先的事情。」
村濑阳香和冈绘里以认真的表情,谨慎观察周围的状况。像是无法决定自己该如何反应,所以在寻找判断的材料。
理论上,浅井惠的确是不用赢。只要持续平手就行了。光是维持现状,就能达成他的目的。
「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事情变成那样的话,也只能负责到底。看是我杀了那女孩,还是赔上自己这条命。大概会选其中一种吧。
在卡拉OK包厢结束漫长的说明后,浅井惠舒了一口气。
若浅井惠真的打算说服浦地正宗,应该不会忽视和浦地对话的机会。
除了中途店员进来点饮料的时候以外,他连续讲了约二十分钟。觉得口渴的他,喝了一口桌上的乌龙茶。
笔直凝视对方的眼睛。
他知道索引小姐正透过后照镜看向他。
「失败了吗?」
不过,这也不太可能。浦地正宗的计画「违反规则」的部分,就只有刻意连续引发能力爆发事故而已。而管理局内负责处理这个问题的,就是对策室。针对浦地正宗的问题,拥有最高权限的就是浦地本人。
她想论断让相麻复活这件事的善恶。所以她将观察这件事的始未,当成协助惠的条件。
如果宇川在相麻堇复活后才发现这点,她会怎么做?
驾驶座的索引小姐问道。
「那当然。我不会忘记任何事情。」
即使知道这样非常危险,他一定还是会认真配合。
如果宇川沙沙音认为让相麻堇复活这件事是错的。
「浅井同学到底想做什么呢?」
但浦地摇头。
──不过那又如何?
浦地首先想到了两种可能。
「无论是你杀死相麻堇,或是选择杀死自己,都不可能正确。我认为不管机率再怎么低,只要有人可能丧命,都应该要不择手段地回避。」
加贺谷传来冈绘里没出现在约定地点的联络。根据记事本的记载,这件事在重启前也没发生。
单纯来想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胜利条件。
其他六人的样子,大致可分成三种。
藉由答应这个约定,惠获得了宇川的协助。然后他违反约定,擅自将相麻堇从相片里带出来。
他转头环视周围。
浦地正宗闭上眼睛。这是为了集中精神思考。他以像是在说梦话般心不在焉的口吻接著说道:
惠笔直回看宇川,点头说道:
她瞪视般的看向这里。但并没有开口。
春埼美空、中野智树和坂上央介,在昨晚就已经听过说明了。所以他们在听惠说话时并不显得惊讶。
两人在两年前,曾经立下一个与相麻堇的复活有关的约定。
算了。
宇川双手抱胸。
──他到底要怎么赢过我。
「浅井惠的作法。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我就来听听你的藉口吧。」
这么说也没错。
这两种结果都不可能正确。
「宇川小姐,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非常纯粹的正义使者。
所以这一定是最适合的作法。
「我只是想和浦地先生对话。互相倾诉自己的真心话而已。可以的话,我希望最后能在和解的情况下道别。所以我追求的不是战斗,只是单纯的议论,单纯的交换意见。我希望你能帮忙守护那个对话的场合。」
如果对立的两人打算和解,正义使者一定无法加以否定。
「我知道你是个公平到冷酷的正义使者。我也希望你维持这样的立场。所以要是你在得知一切后,选择站在浦地先生那边,那我也没办法。即使你不相信我,认为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也无可奈何。」
这段话真要说起来,也是偏向谎言。
惠早就知道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不认为你是局外人。无论形式为何,你都是当事人之一。」
就像两年前参与让相麻堇复活的计画时一样。
她无法忽视眼前的问题。
「所以宇川小姐。请你观察我。我相信自己符合你的正义。请你就近观察,我的这份自信是否正确吧。」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惠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一点都不符合正义。
甚至连正义使者都称不上。但现在不是拘泥于这种事的时候。
正义这个词沉重、拘束又令人难为情,完全没有任何好处,但只要一主张正义,就必须背负一定的责任。
宇川沙沙音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应。
她只有松开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将身体靠在沙发上。
这样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坦白讲,要是她能多怀疑惠一点,惠还比较轻松。
──毕竟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自己。
无法相信理想、目标或是何谓正确,就连自己都可能背叛自己。
「你违背了管理局的决定。用重启消除了管理局的决定。这是违反规则,无法推脱的罪名。」
「这么快?」
「没错。」
浅井惠刻意宣告:
魔女预知未来的能力,被视为咲良田最优秀的能力。
萤幕上显示陌生的电话号码。惠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抵在耳边。
「只要那个少女没跌倒,就不会发生事故。」
浦地正宗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就像是突然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我们一定只是对彼此有点误解。让我们消除那些误会吧。」
浦地悠哉地「喔」了一声。
某位少女拥有与其同等的能力,虽然浦地正宗向管理局隐瞒了这项情报,但其实这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事情。他有义务向管理局内相对应的部门通报这项情报。
「有个叫相麻堇的少女。两年前去世的她,在今年夏天复活了。」
惠的手机响起。那声音就像被人用冰冷的指尖戳心脏般令人厌恶。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你真有勇气。」
这就是惠的目的。
「我防止了一件不幸的事故。」
「你是怎么做到的?」
惠透过声音得知浦地厌烦般的吐了一口气。
「记事本上应该有写吧?」
然后以威胁般低沉的声音说道:
两人之间宛如讯号不佳般短暂陷入沉默。接著电话对面传来笑声。
浦地在电话对面嘟囔了一声「我想想」后,接著说道:
简单来讲,浦地打算在惠他们能重新存档前解决一切。
「这还用说吗?因为发生了让我不满的事情。」
除了惠以外,浦地应该也很清楚。这段对话就像是礼貌性握手。两人只是隐藏彼此的目的,在毫无问题的地方互相打闹。
「那是件好事。是件很棒的事情。要不是一只手拿著电话,我真想持续鼓掌到手痛。但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手机里传出声音。惠对那个男性声音有印象。
浦地的声音里,甚至透露出愉悦。
「浅井同学。你知道你这么做,代表什么意义吗?」
「浅井同学。我现在一只手拿著电话。就算我用剩下那只手打开记事本,你觉得我要怎么翻页?」
──其实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
「不过我之后用了重启。所以客观来看,我们上次见面应该是上个月的事情了。」
惠以压抑的语气回答:
「这全都是你的臆测。根本就不是事实。」
「还有其他人有──」
浦地正宗的笑声比之前都要小声,甚至有点模糊,但反而更显自然。
「我知道了。一小时后──上午十一点时见吧。至于地点,我晚点会告诉索引小姐。」
浦地正宗的语气就像在演戏一样。
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为什么你要使用重启?」
「你有什么不满吗?」
惠沉默了秒针摆动三次的时间。
但浦地没办法这么做。
「是的。」
「浦地先生,要不要面对面谈一谈?我们彼此都别再耗费多余的时间了。」
「好久不见了,浦地先生。」
那种事情,应该不难解决才对。
「我想她实际上应该真的是个怕羞的女孩。那个女孩在使用能力前跌倒了。人行道的地砖裂开,害她被绊倒了。她一定是因为觉得在别人面前跌倒很难为情,才使用了能力。」
「不行。我也是很忙的。如果不能马上见面,那短期内就没机会了。」
「不,我不知道呢。」
不过他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就确定了。
「例如在重启前发生交通事故,或是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嗯,这样就行了。」
「喔。什么事情?」
惠继续说明:
在重启后的二十四小时,惠他们会变得非常没有防备。
手机对面传来轻微的笑声。
「聪明的你应该知道吧?即使完全没有恶意。即使是由纯粹又正确的念头产生的行为。如果重启前发生了让所有能力从咲良田消失的问题,就必须向管理局通报这件事。你──」
惠跷起脚,轻轻吸了口气后回答:
两人上次见面,是上个月进入梦世界的时候。
「交通事故的原因,是一个女孩子无意识地使用了能力。浦地先生,你知道那个女孩使用了什么能力吗?」
「原来如此。」
以夸张的演技,演出事先写好的剧本。
人行道旁边有几个种了花的花盆。惠在今天早上移动了其中一个花盆。就放在人行道裂开的地砖上。
──让浦地正宗成为我的伙伴。
「真是怕羞的能力呢。」
「她是能预知未来的能力者。」
若只要彬彬有礼地说明事情就能解决一切,那相麻堇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也没必耍在两年前舍弃自己的生命了。
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种东西。他至今都没在任何地方留下证据。
「如果我有客观的证据呢?」
──不过没有的东西,只要做出来就行了。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构成威胁。
那还用说吗?
这点比什么都要恐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认为这是绝对不能忘记的恐怖。惠再次环视室内的所有人。
只要裂开的地砖上有花盆,少女走路时就会避开那里。这样她就不会跌倒,也不会忍不住使用能力。能够防止交通事故发生。
「这不是勇气。只是想让事情更有效率。」
「那就一小时后见吧。」
就在他想问其他人有没有问题时。
即使如此──
「我真想听听看你有什么根据呢。」
惠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三分。因为重启重现的是昨晚七点左右,所以还要再过九个小时以上,才能重新存档。
「喂。」
说得没错。
这很简单。
具体来说,就是如此。
「效率。真是个好词。我也非常喜欢。」
──来了吗?
「不能约今晚或明天见面吗?」
──他不想给我们时间做准备。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是较弱且到处逃窜的一方,主动提议和较强且正在追赶的一方见面。这明显只对对方有利。
「那又如何?」
「好久不见?是这样吗?我们不是昨天还前天才见过一次面吗?」
惠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浦地是对策室室长。惠不认为自己在与管理局的情报战中,能够胜过浦地。
要是让管理局发现相麻堇──发现第二代魔女会很麻烦。要是管理局再次变得安定,就很难让他们陷入混乱。这样浦地就必须大幅修改从咲良田夺取能力的计画。
「原来如此。你真坏心眼。」
浦地会接受这个提议。
浦地再次停顿了一下。
浦地语气低沉地回答:
「所以你用了重启,将交通事故防患于未然啊。」
「浦地先生,那是我这边的台词。你刻意引发问题,让管理局做出错误的判断。这可是违反规则,无法推脱的罪名。」
「见面是可以。不过要讨论什么?」
「那个女孩使用的,是让所有人都不能看向她的能力。周围的人们因为能力而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就结果而言,一位驾驶因为看不见前方而引发了事故。」
惠知道浦地的意图。
「若你向管理局隐瞒相麻的事情,那就是违反了规则。这是无法推脱,又具备客观根据的罪名。」
浦地丢下一句「我很期待喔」后,就挂断了电话。
惠将手机丢到沙发上。
他环视周围的六人。
「十一点要和浦地先生见面。应该不可能只有见面谈笑,而且我们无法存档。」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一名少女身上。
「春埼。我非常困扰。你愿意帮我吗?」
少女点头。甚至露出微笑。
「是的。那当然。」
惠也微笑地向她致谢。
「各位,请稍微考虑一下。我会先离席三十分钟。如果觉得咲良田应该要有能力存在──而且愿意为了保护能力被卷入麻烦的话,请留在这个房间。不然还是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惠从沙发上起身。
然后他再次看了室内的所有人一眼,笑著说道:
「那么,希望三十分钟后能见到大家。」
说完后,他转身离开。
*
即使浅井惠不说,浦地也打算如此提议。
──要不要面对面谈一谈?
这提议来得正好。
「怎么了吗?」
驾驶座的索引小姐问道。
浦地边操作手机边点头。
「嗯。他看起来果然是想说服我。」
「那还用说。当然是抓住他们。」
但惠想不到。尽管几乎知道字典里的所有词汇,他还是想不到。
索引小姐以厌烦的语气回答:
「不说服他们没关系吗?」
「电话簿在哪里?」
「话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是的。」
「效率是必要的吗?聪明很重要吗?」
他坐在逃生梯上,仰望春埼。
她说得没错。
「不知道。」
不过在现实世界,不应该表现得像虚构故事里的主角那样。选择只能依靠奇迹实现的方法太愚蠢了。要是牵连到周围的人,甚至会产生罪恶感。
「你是指房间里的大家?」
「他说『为什么要记那种只要一查就能知道的事情』。」
偶尔连无意义的事情都会记住。
浦地朝后照镜轻轻耸肩。
这是个,没错,还算优秀的能力。
──根本没必要诉诸言语。
这项能力既没有让他的力气变大,也不能让他的行动变快。顶多只是不需要做笔记而已,他知道看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个无聊的能力。
不知道的事情还比较多。就连能否顺利阻止浦地正宗的计画,以及相麻堇之后会如何,他都还不知道。昨天他光是为了让相麻逃离浦地,就已经竭尽全力。
「不如说,他可能是判断其他方法都不可行。所以才赌上微薄的希望。就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喔。原来如此。」
虽然他觉得春埼的重启和智树传递声音的能力,要美丽许多。
他藉此得知了一些未来。
虽然他觉得相麻的预知未来和村濑的消除能力,要强大许多。
比效率或聪明还要重要的某个东西,就位于胸口的正中央,比心窝还要上面一点的地方。每次只要一想到相麻堇,就会隐隐作痛的地方。
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总算发现。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不是爱因斯坦。」
昨晚,他在相片中复制了相麻堇的能力。
「原来如此。谢谢。」
因为平常都是交给索引小姐操作,所以浦地不太熟悉手机。即使仔细检视选单,或是试著选择名叫「工具」的项目,也找不到电话簿。
能够回想起一切的能力。
*
更加重要的东西,是指什么?
遗忘这种能力。
惠小心别让自己显得自虐,微笑地说道:
真的只有一点点。
这应该不算坚强。反而比较接近软弱,浅井惠不会遗忘相麻堇的事情。
「太好了。」
但浅井惠的记忆保持能力也不坏。什么都不会遗忘的能力,非常纯粹、纯情,而且还算优秀。
浦地按照指示按下按键,总算在萤幕上开启电话簿。
「惠。」
惠以比起神明,更像是对母亲忏悔的心情接著说道:
不只温暖。那是带有心跳的震动与呼吸的湿度,真实的温度。
浦地将视线从手机移到索引小姐的后脑杓。
索引小姐半是叹息地说道:
「你不会忘记。」
惠将手伸向位于走廊尽头的白门。
「这个小故事,应该也只要一查就能知道。」
不过所有人类,都是类似心的东西。所有行动的根据,到头来都是心。这句话包含的意义太广。所以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就觉得奇怪。计算机居然比电话簿好找,这对电话来说明显是个缺陷。」
──我只是假装给那五个人选择的机会而已。
看来问题出在只顾著看萤幕。原来要用按键啊。
「拨号是按正中央最大的那颗键。」
他知道那个东西一定存在。
如果要用最单纯的方式回答,那个东西应该就叫心。由某些感情与意志搓揉而成的无形器官。
「什么太好了?」
门外是紧急逃生梯。隔著宛如牢笼的铁格子,能看见晴朗的天空。淡蓝色的天空充满开放感,彷佛那里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天空都不存在似的。
「有一个专用键。上面画著像是翻开的笔记本的插图。」
她的声音像是拥抱,也像是牵手。
她来到惠旁边,抬头看向她。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能确定。
「即使没有能力,你也不会忘记相麻堇。即使你拥有能随意抹消记忆的能力,你也不会用在相麻堇的事情上。这与能力无关,因为你是浅井惠,所以会选择记在心里。」
「其实,我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有些自豪。」
浅井惠推开门走到走廊上。春埼美空立刻从后面追了过来。
但惠并不惊讶。最近春埼美空经常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空气晃动。惠知道春埼正在微笑。
春埼轻轻坐到他旁边。
知情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她看著惠的脸,微笑地说道:
应该有其他更正确的表达方式。其他能够切中要点地讲出他想表达的事情,更加适合的话语。
浦地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他预测如果浅井惠打算说服自己,就算知道有危险也会选择见面。
显示在后照镜上的索引小姐皱起眉头。
「我知道一点未来的事情。」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忘掉比较轻松。这才是比较有效率又聪明的作法。」
充满慈悲,宛如救赎,由神明赐予人类的能力。
「我不懂。他觉得那种事情有可能吗?」
他感觉到少女的体温就在身边。
无论是再怎么诚实的话,只要在知道对方的回答后说就会变成谎言。惠再次体认到相麻堇的坚强。因为她长时间忍受著预知未来的能力。
在生存方面非常方便。
难得能在还没存档的情况下与他们见面。当然要趁现在制伏他们。
深灰色的地板上,响起她的脚步声。
浦地知道索引小姐正透过后照镜看向这里。
「没有必要。」
「因为你知道更加重要的东西,所以一定不会遗忘任何事。你会珍惜地带著所有记忆,持续前进。」
「您打算怎么办?」
「你知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被人问电话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因为你总是一直在忍耐。能够好好地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我有点想要忘记相麻堇的事情。」
令人意外的台词。
「是的。请问是什么事?」
「只要不忘记目标,就什么都能忍耐。只要不忘记终点,就能持续前进。」
绝对不会遗忘的能力。
惠将双手撑在地上,挺起胸膛。他看向远方的天空,发现了稀薄的云朵。看起来就像是指甲抓过的痕迹。
「不过我第一次想要忘记什么。」
惠早就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这实在太过分了。
春埼没有抱紧惠,也没有牵他的手。因为惠只顾著看天空,所以连她的表情都不知道。
「您差不多也该学会如何使用手机了。」
「我是在逃避。因为明明知道结果,却还要假装不知道待在大家身边实在太累,所以才逃出来了。」
所以只有春埼的声音传达给他。以女孩子来说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宛如触感滑顺的麻布的声音。
浦地正宗笑著回答,按下手机的按键。
惠能正确地想像她的表情。
「我不会忘记。不管是一开始决定的目标,还是设定目标的理由。大家的所有话语和行动,我都不会忘记。」
胸口的正中央,有某样不知名的东西。浅井惠和春埼美空都相信那样东西确实存在。这样就没问题了。并无不足之处。
「惠。」
被春埼呼唤后,惠将视线从蓝天转向她。
她的嘴角隐约浮现笑容,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正笔直看向这里。
「我们来尽量增加理想的记忆吧。为了让你喜欢上不会遗忘任何事物的能力,不管再小的事情都不想忘记,以后我们就只创造理想的记忆吧。」
啊啊,就是这样。
其实这和能力无关。
不管是谁都想增加好的记忆,减少坏的记忆。就像为了这个目的才活著一样。
──我的能力,只是让理所当然的事情,变得稍微过剩一点。
就只是如此而已。
这果然是还算优秀,有点值得自豪的能力。
「那么,春埼,你愿意和我做约定吗?」
春埼稍微偏著头纳闷。
「约定吗?」
「嗯。很棒的约定,是理想记忆的代表。」
每次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兴奋又期待,感觉变幸福的约定。只要有这种约定,就一定能做出各种努力。
春埼美空微笑道:
「要做什么约定?」
「随便什么都行吗?」
「嗯。只要是你喜欢的约定。」
「那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后,一起做晚餐吧?」
结果相麻堇就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这种对惠来说比什么都要有价值的事情,赌上了性命。
索引小姐说道:
他在这两年里,是否有所成长。
不过在听见这两人的名字后,他就想到应该都是强大的能力者。
说出口后,感觉一阵热意涌上心头。
──那么,这次的结果会是如何呢?
浦地停下脚步。
但浦地没有回答,而是指向前方,向加贺谷问道:
然后像溶化的糖粉般笑道:
「其中一个应该会在。」
「是那个房间吗?」
浅井惠的身边有个重启能力者。另外还有具备复制能力的少年,以及具有能改变世界一部分能力的少女在协助他。
最后从春埼那里收到的简讯居然是这种内容,这实在太令人难过了。这让他感到痛苦又害怕。
3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我们到了。」
可以的话,他想吃春埼美空家的鸡肉咖哩。
惠之所以能再次跟春埼说话,全都是多亏了她。
如果是那方面的能力者,就有办法应付加贺谷的「锁定」。即使门被上锁,只要在墙上开一个洞就行了。
「他是中野智树。」
惠点点头,接著问道:
这么一来,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对不起。果然还是去外面吃比较好吗?
春埼美空愣愣地看了一下这里。
──春埼知道吗?
──未来我与你交换的所有幸福、琐碎的话语,全都等于是她传达的讯息。
浦地正宗睁开眼睛。光线有点刺眼。
「要是村濑阳香或宇川沙沙音选择协助他,那就棘手了。」
三人一进房间,门就关了起来。看来那位少年将继续担任看门人。
浦地正宗站在索引小姐前面,混在其他管理局人员里面对浅井惠。
「他的人际关系,已经到了应该被禁止的程度。他不仅获得无名系统的关注,还比管理局早一步和第二代的预知未来能力者接触。简直就像是能力强大的年轻世代能力者,都在接连朝他靠拢似的。」
浅井惠坐在右侧的沙发上。就只有他而已。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她将浅井惠的话,传给春埼美空。
「那么,我们走吧。」
索引小姐在背后嘟囔道:
加贺谷点头。不过站在门前面的少年,并不是浅井惠。那是一名头发剪得很短、身材修长的少年。
如果他是想说服浦地,那绝对不可能成功。
他想起当时还在念国中二年级的浅井惠,脸上带著藐视一切的笑容。那一定是连自己也一并藐视,自暴自弃般的笑容。
走廊前方,有个少年站在上面写著「304」的房门前面。
真要说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浦地反而不敢妄动。所以比起浦地,这点对他们来说应该更有利才对。
浦地和索引小姐也跟著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马达的发动声响起。
原来如此,刚才有在记事本上看到。印象中他是浅井惠的朋友。拥有传递声音的能力。
第二代魔女现在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也算是达成了目的。不过那是第二代魔女自己的力量。她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浅井惠并没有完成任何事情。
浦地笑道。
索引小姐轻声问道。
当然,这只是比喻。
「是这样吗?以学生也能借到的房间来说,这应该算很普通。」
──浅井同学,你追求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
虽然还想再观察一下状况,但一直盯著别人看也很失礼。浦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索引小姐。
那是两年前,他第二次和浅井惠见面时的事情。
「我想让某个女孩子复活,所以正在寻找办得到的能力。」
少年将手掌比向室内。
浅井惠微笑地起身,行了一礼。
「好的。我很乐意。」
浅井惠当时如此说道:
大厅正在播放陌生的音乐。柜台上的萤幕,似乎正在播放某个乐团的演唱会影片。
「惠在里面等。请进。」
「往这里走。」
「居然是约在卡拉OK,真令人意外。」
「我想做鸡肉咖哩。你愿意答应我吗?」
他感受汽车行驶的震动,同时进行回想。
那个少年在两年前,就挑战过一场缺乏胜利条件的比赛。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浦地正宗从卡拉OK的招牌底下经过。
──浅井同学,至少我不认为你有办法获胜。
「这是什么意思?」
浦地正宗拚命压抑笑容。
加贺谷从柜台走了过来。
「你是谁?」
「如果我是浅井同学,就会避免在房间见面。」
「所以才令人意外。」
浦地这边可是有加贺谷在。浅井惠难道没想过他在进房间前,将门上锁的可能性吗?
电梯门开启。这里的电梯不大。加贺谷率先走进电梯,站在排满按钮的面板前。
这个房间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卡拉OK包厢。唉,这也是理所当然。浦地也来过这里几次。他不讨厌卡拉OK。
惠一直感到在意。春埼美空在重启前,在能力从咲良田消失前传给他的两封简讯。
感觉车子停了下来。索引小姐开口说道:
「是的。」
「欢迎各位光临。」
──不用找餐厅。我可以去惠的房间做鸡肉咖哩。
「在浅井同学的朋友里,有许多优秀的能力者。真是令人羡慕。」
「咦?」
少年打开门,鞠躬说道:
这样的事情,单纯这点程度的事情,就是全部了。这就是相麻堇赌上性命想要传达的所有传言。
从纯粹的意义上来说,咲良田不存在能让人复活的能力。历史上从来没发现过这样的纪录。拥有与复活最接近的能力的人,就是站在少年身边的重启能力者。
浦地正宗闭著眼睛。
还是说他现在依然是个追求幻影,爱作梦的少年呢。
「只是单纯的看门人。」
「我们一起在我房间做料理。虽然我很少做菜,但应该能帮点简单的忙。至于困难的部分,以后再学就行了。」
随便哪一种都好。看她觉得哪种比较自然。
他走向店内后方。浦地和索引小姐也紧跟在后。
「如果他打算依靠能力,那事情就简单了。」
「唉,一定是有什么考量吧。」
不过那些几乎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一句话,还是一百万句话。
浦地看著记事本低喃:
浦地正宗不记得人名。
在等电梯时,浦地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翻开记载与浅井惠有关的能力者页面。
「听起来真是可怕。话说回来──」
加贺谷站在萤幕底下的柜台那里。体格健壮的加贺谷穿著黑西装,看起来和卡拉OK一点都不搭,让浦地正宗看得很愉快。柜台后方的年轻店员,则是一脸困惑。
在那个时间点,比赛就结束了。
「关于咖哩用的马铃薯,你觉得男爵和五月皇后哪一个比较好?」
索引小姐有些困惑地回答:
电梯门再次开启。浦地踏上走廊,索引小姐和加贺谷也跟在他后面。
简直是一场闹剧。
少年抬起头露出笑容。那是幼稚到甚至让人觉得纯粹的笑容。
浦地点头。
「好久不见了,浦地先生、索引小姐,还有加贺谷先生。谢谢你们特地跑这一趟。」
浦地以视线指向房门问道:
「走廊上的人是负责监视吗?」
浅井惠摇头。
「不。在开门和关门后,他的工作姑且就结束了。」
虽然觉得这是骗人的,但索引小姐没有反应,所以这应该是真话。
坐在沙发上的浅井惠笑著问「要唱一下歌吗」。
浦地坐到他的对面,摇头回答:
「虽然机会难得,但管理局人员在值勤时不能唱歌。」
「真的吗?」
「这个嘛,到底是怎么样呢。」
浦地原本是想开玩笑,但就算实际上真的有这种规则也不奇怪。管理局人员被要求必须表现严肃。
「这都无关紧要。浅井同学,让我们把事情处理得有效率一点吧。」
「可是这间店规定每个人至少都要点一杯饮料。店员马上就要来点饮料了,还是等点完后再来正式讨论吧。」
「你不需要在意这种事。我已经事先拜托店员不要靠近这个房间了。」
浦地已经请加贺谷先交涉好了。
「原来如此。那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
浅井惠弯起嘴角笑道。
「我希望这座城镇能够保留能力。舍弃这种宛如美丽祈祷般的力量,实在太可惜了。」
宛如将稀薄的笑容贴在整张脸上般,浦地正宗也笑了。
「我认为所有的能力,都应该从这个世界消失。这种假装成希望但实际上只会产生悲剧的力量,简直就跟恶魔一样。」
面带笑容的浅井惠,从容点头。
加贺谷的能力,是将右手触摸到的东西锁定。
比想像中还要诡异。
想要消除能力的浦地正宗,怎么可能接受管理能力的提议。
「其中一个人选就是你。浦地先生,拜托你。请你协助我。」
浅井惠用力点头。
──原来如此。这个少年很有趣。
只有嘴角挂著笑容的浅井惠,眯起眼睛说道。
或许是预测到接下来的展开,浅井惠稍微挑起眉毛。
浅井惠的脸上依然挂著笑容。
说得真是直接。
浦地正宗像是为了重整态势般闭上眼睛。
「嗯。你说得没错。」
「他是我最信赖的同僚。加贺谷一定也愿意协助浅井同学。」
「你认识他吗?他叫加贺谷。」
比起浦地,那两人的牺牲更让加贺谷苦恼不已。
「嗯。管理局不认同独裁者。」
「你说得完全没错。」
浦地看向浅井惠。
「简单来讲,浅井同学。为了消除管理局被系统支配的问题,你打算让自己成为独裁者吗?你认为拥有心与意志的支配者,能够打造出可以消除系统错误的环境?」
等睁开眼睛后,浦地看见浅井惠低下头。
浦地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
若他回应加贺谷的握手,那就只是有勇无谋。他的时间将会停止,比赛也会瞬间结束。
「我知道。若想管理能力,就应该加入管理局,从现实的角度来看,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好啊。」
浦地接受了他们的牺牲。但针对停止他们时间的事情,加贺谷至今依然抱持罪恶感。
浦地纳闷地问道:
他在略微惊讶的同时理解到一件事。
这个作法非常有效。
浦地首次发自内心同意少年的意见。
然后轻轻点头。
浅井惠以像是在观察般、缺乏感情的平静眼神看向浦地。那视线看起来就像在打分数。
「我也打算管理能力。这座城镇拥有多达数万种的能力,我会在不忘记这些能力的情况下,管理能力给你看。」
「我无法完全信赖自己。或许我也有可能犯错。或许我认为正确的东西,也可能成为你说的系统错误。」
「没错。既然彼此都没有妥协的余地,那就只能各自行事了。」
浦地尽可能维持温柔的笑容接著说道:
少年笑道:
那是非常强烈的罪恶感。加贺谷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与杀人同等的罪孽。
是管理局应该迈向的目标。
「那不是高中生的工作。」
就连人类都会因此变成绝对不会产生变化,无法思考,宛如石子般的存在。
少年缓缓地吸气、吐气,做了一个深呼吸。
──浅井同学。你觉得我会接受这种提案吗?
浦地也跟著露出微笑。
──如果你真的认为能和我达成协议,那就太愚蠢了。
「所以呢?」
被系统支配的管理局,简单来讲就是接受系统的独裁。这个名叫管理局的组织,至今仍受到建立这个系统的最初三人的支配。
「这表示被系统牺牲的能力者,将绝对无法获救吧?换句话说,就是管理局的系统,绝对不会拯救建立境界线的那两名能力者。」
浅井惠闭上眼睛。他闭上眼睛后,显得更为稚气。
「不过,浦地先生。若管理局的系统是绝对的,就连管理局人员都无法违抗,那和独裁不是一样吗?」
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
即使成为管理局人员,也无法管理能力。
「请多指教,加贺谷先生。」
「还是不对。那甚至不是管理局人员的工作。」
「浅井同学。这是管理局面临的其中一个问题。那个被系统支配的组织,无法成长。即使系统本身存在错误,也无法处理。将永远维持在错误的状态。」
若他不回应加贺谷的握手,那交涉就决裂了。若他的目的是说服浦地等人,到时候比赛同样也会结束。
浅井惠轻轻微笑道:
浅井惠似乎正确地理解浦地等人的心理。而且只要有效,这个少年将毫不犹豫地攻击对手心理的弱点。像是将人诱导到陷阱里般,笑著操作对话。
「你说的大致正确。但我要补充一点。」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气,同时将视线移向天花板的角落。
他准备将目前的状况大致记录下来,但浅井惠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下动作。
浦地正宗在内心拍了一下手。
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
──要对加贺谷提他们的事吗?
浦地放开少年的手,指向旁边的沙发。
笑著深深点头,然后看向加贺谷──他看的不是浦地,而是加贺谷。
「我需要监视我的人。不应该让系统,而是让几个确实拥有感情的人来监视我。」
「你的提议很棒。我真的是服了你。我会全面协助你。」
少年挺直背脊,褪下笑容,笔直看向浦地。
「嗯。会害怕这点很正常。」
严肃的眼神──让人差点不禁屈服般率直的眼神。
少年抬起头。一脸惊讶。
浅井惠毫不犹豫地握住浦地的右手。小孩子柔软的手,彷佛只要用力一握就会坏掉。
「我们的意见完全没有交集呢。」
而且还是特地在两人的孩子,也就是浦地正宗面前,告诉加贺谷。
加贺谷默默伸出右手。
「怎么了,浅井同学?」
「是这样吗?浦地先生,所谓消除能力,换句话说不就是想对能力进行彻底的管理吗?」
这当然是谎言。少年应该也知道。但即使拆穿这个谎言也没意义。
「所以,浦地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无论是逞匹夫之勇还是选择退缩,两边都不行。但这时候又不能选择中庸。
「就这点而言,我的想法也一样。这座城镇应该要有能力。不过,我也认为能力应该被彻底管理。」
他正面凝视加贺谷的眼睛,开口说道:
浦地拿出并掀开黑色记事本。差不多快到舍弃记忆的时间了。
构成境界线的两人。他们是最初的三人中的其中两人,既是管理局的创始者,也是浦地正宗的父母。然后,加贺谷停止了他们的时间。
浅井惠以严峻的眼神瞪向加贺谷的右手。
强制禁止使用,就是最稳固的管理能力方式。
──好了,聪明的浅井同学,你打算怎么办?
浅井惠会握加贺谷的右手吗?那只比手枪还要致命的右手。
如果浅井惠想透过对话达成目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后听见少年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我们很像。虽然看起来像是完全相反,但只要稍微改变视点,就会显得非常相似。」
浦地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少年深深弯下腰──连额头都快碰到桌子。
浦地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少年说话。
像是为了阻碍浅井惠观察加贺谷般,浦地正宗开口说道:
浦地正宗伸出右手。
「这我也知道。管理能力的并非管理局人员,而是名叫管理局的系统本身。」
「补充什么?」
「请多指教,浅井同学。」
「我知道。」
「来,握手吧。」
浦地稍微探出身子,将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他举起右手,以自然的动作握住加贺谷的手。
「这样就结束了。」
浦地正宗低喃。
「不,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浅井惠从容地回答。他的时间没有停止。
握了短暂的两秒后,他放开加贺谷的右手,将身体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他的脸上依然带著从容的笑容。
加贺谷低声说道:
「我想不起来能力的使用方法。」
再也忍不住了。
浦地正宗放声大笑。他发出咳嗽般的笑声,同时用力拍了一下手。
「浅井同学。你有许多很棒的朋友呢。」
「还不算多。不过你说得没错。大家都愿意协助我。」
「一切都按照你的预定,应该让你觉得很畅快吧?」
「并非如此。浦地先生,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和我对上视线。」
「那还用说。我怎么可能敢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浅井惠看向浦地的脸。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还用说。
「从你指定在卡拉OK见面的时候。」
即使将背负一些不利,他依然有必要准备包厢。卡拉OK的包厢都是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浅井同学,你愿意听我拙劣的推理吗?」
浅井惠偏著头说道:
然后他直接陷入几个柔软的纯白软垫。
浅井惠该不会以为对管理局人员使用能力不会有问题吧?
「刚才那是──原来如此。是宇川沙沙音啊。」
「原来如此。真是获益匪浅。」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跟你说这些废话?真要说起来,为什么我明明发现了你的诡计,却没有事先提醒加贺谷要小心?」
坐在惠旁边的浦地正宗翻阅记事本。
「边移动边说明吧。请先开车。」
少年的背后,一定有一个被他身体挡住的洞。复制能力者就是从那里伸出手,将记忆操作能力交给浅井惠。
宇川沙沙音拥有除了生物以外,能够自由改变任何东西的能力。惠利用她的能力做出溜滑梯和软垫,在车顶开洞,将浦地正宗从卡拉OK里带出来。
如果动作不快点,管理局的人员们就要过来了。为了逃离他们,惠找了会开车的津岛来帮忙。
──不过毫无意义。
「这个嘛。要是大家都把我当朋友就好了。」
因为浅井惠的胜利条件,大概也只剩这个了。
此时房门正好被打开。几名穿黑西装的男子走进房间。虽然只有四、五人,但卡拉OK的小小包厢马上就被塞满了。
不可能没说中。
浦地耸肩。
浦地在惠的旁边惊讶地笑道:
「真是乱七八糟。」
「你暂时获得了操作记忆的能力。然后操作加贺谷的记忆,让他遗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少年再次露出笑容。
「你一定是让朋友聚集在隔壁的房间。」
「如果一定要碰到,那直接碰就行了。只要在墙壁上开个洞就简单了。」
「唉,先不管这个。」
「嗯。那个女孩子叫冈绘里。」
浦地改变语气宣告:
视野变得白茫茫一片,呼吸困难。接著视野突然变得空旷。软垫和溜滑梯都消失了。
「但我也是无可奈何。我不认识其他会开车的人。」
浦地正宗碰触加贺谷的肩膀。
「坐在副驾驶座的,是刚才的看门人吧?驾驶座的人是谁?」
唉,或许是这样没错。
「复制能力的拥有者,是坂上学长。不过他只有在直接碰触对象的期间,才能复制能力。」
「浅井惠。你用能力妨碍管理局人员执行公务。按照管理局的规定,我们要暂时限制你的自由。」
「嗯。没错。」
「总之先沿著这条路直走。」
「一切都如同我的预料。在你对我们使用能力时,就已经确定是你输了。」
「浅井同学。你的努力全是徒劳无功。」
津岛轻轻咋了一下舌,踩下油门。车子以粗鲁的速度开始前进。
──真是累人。
「那真是太可惜了,这明明是很棒的移动手段。虽然原始但自动,而且非常环保。」
浦地阖上记事本,像是要仰天叹息般抬头看向车子的天花板。
「结束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而坐在驾驶座的,是个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男子。
考虑到两人的关系,津岛应该不能对浦地太失礼。浦地应该算是职位比津岛高好几级的上司。不过两人以前见面的时间,已经被重启消除。既然如此,那他们不认识彼此也是无可奈何。
「其中一人是能操作记忆的能力者。我记得她的能力发动条件,是和对象视线交会五秒吧?」
少年俯瞰这里。视线彷佛从空中坠落。浦地和一双看似悲伤的眼睛对上视线。
动也不动地听浦地说话的浅井惠,总算有些困惑地问道:
「浦地先生。为什么你会认为只有你在争取时间?为什么你有办法相信只有你看穿对方的计策?会犯下如此无趣失误的你,为什么会让那个相麻堇感到棘手?」
浅井惠应该也知道除了这个方法以外,不可能说服浦地。
光是让时间回溯十分钟,就能让加贺谷回想起如何使用能力。
「是吗?」
津岛嘟囔地说道「是因为这种理由啊」。
只要有光靠碰触就能消除所有事物的能力者在,就能轻易做到这种事。
他使用能力。能将对象的时间回溯的能力。
「我完全无法理解。」
「浅井同学。坦白讲,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就连强硬的手段,都在计画之内。
*
浅井惠缓缓起身。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这是种践踏人格的野蛮方法。
浦地缓缓摇头,像是要用动作说服对方般。
看似疲惫的笑容。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愚蠢了。
惠在心里偷笑了一下。
加贺谷惊讶地动了一下眉毛,环视周围的状况。想必是因为时间回溯,让他的记忆无法衔接。
──话虽如此,一切都如同预定。
「司机先生。」
浦地正宗的身体,突然被一股类似下坠的奇妙飘浮感包围。
「浦地先生。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虽然试著逞强,但状况实在是糟透了。
「我上次玩溜滑梯,应该是小学的时候了。」
「嗯。为什么要找我这边的人当驾驶?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在我看来,这只是无意义地替自己制造问题。」
「嗯,请你务必讲解。」
浦地事先就已经要几名管理局人员待命。他事先拜托索引小姐,只要一看见他拍手就联络管理局。
「喂,惠。要开去哪里?」
「因为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浦地缓缓抚摸下巴。
浦地开玩笑似的说道。从他的样子来看,不如说他甚至有点愉快。
就在浅井惠说出这句话的同时──
「真是的。老师居然因为学生的请求请假,真是难以置信。」
总而言之,隔壁房间里有浅井惠的伙伴。
「浅井同学,我再说一次。这样就结束了。」
「那个能力,本来预定是要用在我身上吧?你想操作我的记忆,逼我听你的话。」
他该不会以为即使封住管理局人员的能力,也不会被追究吧?
「你该不会叫津岛信太郎吧?」
「交朋友的诀窍,就是要自己先相信对方是朋友。不要去管对方的状况。」
「嗯。你说得没错。」
惠滑下一条长长的溜滑梯。因为坡度很陡,所以与其说滑下,感觉更接近下坠。
津岛信太郎。
浅井惠在内心低喃。浦地正宗不断做出违背惠期望的选择。是个棘手的对手。拜此之赐,他只能采取这种强硬的作法。
「然后另一个人,是复制能力者。能将能力从使用者身上转移到别人身上的能力者。透过这个效果,你能暂时获得操作记忆的能力。」
「但会让西装皱掉。」
等回过神时,惠已经在一辆汽车的后座。浦地正宗就坐在旁边。就连他也吓了一跳。浦地以不自然的声音说道:
这座溜滑梯从卡拉OK所在的大楼,一直斜斜地延伸到马路上。惠的身体沿著坡道高速滑动。感觉就像是街景全都飞向空中。
惠看向前方。坐在副驾驶座的人,如浦地所言是中野智树。他闭著眼睛半张著嘴。甚至听得见打呼声。看起来就像个玩累的孩子。
他仰望天花板,然后低喃道:
他不悦似的哼道:
少年点头。
「我早在两年前,就做好如果有必要,将不惜践踏管理局的觉悟。就算你因为这种事情自满,我也很困扰。」
「这我也想知道。惠,那个穿著看起来很贵的西装的大叔是谁?」
「你看,恢复原状了。」
「嗯?」
「嗯。不管是什么工程,都能在一分钟内完成。」
「喂,惠,你差不多该说明一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提不起劲,但也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回答。
惠无奈地用手掌指示旁边的座位。
「这位是浦地正宗先生。他在名叫对策室的部门担任室长。」
浦地朝驾驶座微笑。
「幸会,津岛先生。我听说你是个优秀的管理局人员。」
津岛映照在后照镜里的表情,明显产生了变化。从倦怠的表情,转变成尖锐的严肃表情。惠不知道究竟哪一边比较接近他的真面目。
「我吓了一跳。」
「我也是。」
津岛压低声音问道:
「惠。为什么你会和对策室室长在一起?」
「我把他找出来,然后绑架了他。」
浦地点头肯定惠的说词。
「没错。我现在正被浅井同学绑架。津岛先生是浅井同学的共犯。」
津岛皱起眉头。
他一定还没搞清楚状况。或许他以为绑架这个词,是某种比喻或玩笑话。
──虽然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我真的绑架了浦地先生。
惠在腿上交叉双手。
「我来说明情况吧。」
如果只整理重点,状况非常简单。
「浦地先生打算消除咲良田的能力,而我想守护能力。」
驾驶座的津岛再次皱起眉头。
宇川拥有自由改造物质的能力。不过一旦宇川本人遗忘「自己做了什么样的改造」,能力就会失效。所以宇川每次使用能力时都会戴上略紧的戒指。藉由指根的不适感,提醒自己正在使用能力。只要这么想,多少有助于维持集中力。
「换句话说,比起管理局人员的工作,教师的工作更加优先吗?」
「我这里搞定了。」
「于是我就绑架了浦地先生。」
「总之看来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能为了守护正义而造成某些伤害,是成为正义伙伴的条件。
如果只是这点程度,还不至于扰乱集中。
津岛透过后照镜瞪向惠。
宇川看向路边。那里仍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宇川点头。
津岛在惠拉出水果刀的刀刃时说道:
「所以我才找浦地先生出来商谈。不过──」
那是把折叠式的小型水果刀。是他在超市角落买的便宜货。
「那为什么你要特地配合他?」
他将指尖碰到的冰冷硬物掏了出来。
「我知道啊,对了。这也是我拜托津岛老师当驾驶的理由。」
「你做了什么?」
在两人闲聊的期间,卡拉OK的某个角落崩坏了。宛如沙雕崩塌般,变成细小的粒子崩坏。大概是管理局的人使用了某种能力吧。光是消除门窗,不足以阻拦他们的脚步。
唉,说的也是。
他早就知道了。
「简单来讲,我们的意见彻底对立。」
「津岛老师在重启前,是浦地先生的同伴。因为你认为能力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既然必须说服你们两人,那还是一起处理会比较有效率。」
「等一下。」
惠轻轻耸肩。
「虽然那家伙不会刺您,但他会刺自己。如果我停车,浅井惠接下来就会用自己当人质。这种程序,当然还是省略掉比较好。」
宇川沙沙音刚才对卡拉OK所在的大楼使用了能力。她将所有门窗都改造成普通的墙壁。这是为了拦阻里面的管理局人员。宇川站在路边,眺望那栋大楼。
──还差约二十秒吧?
「惠,你做得太过火了。」
宇川指向停在电线杆旁边的几辆自行车。
宇川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才能发动能力。
「惠,我会选择站在室长那边喔。」
浅井惠稍微垂下视线。
否则就无法当正义使者。
「虽然不好,但偶尔也需要这么做。那辆自行车是违规停车,就算被拖吊也不能抱怨,而且我不是好人,是正义使者。」
「我不懂。浅井同学设想得很周到。这个少年一定连要怎么庇护你都想好了。」
「你说得对。我完全提不起劲。但这是必要的程序。」
「嗯。」
他重新将刀子收进口袋。
「喔,原来如此。」
「快点。」
浦地正宗将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要偷车吗?」
「你不是正义使者吗?」
「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会突然跳到绑架?」
津岛接著说道:
「您说得没错。看来我是浅井惠的共犯。」
「那家伙其实讨厌暴力的事情。而且一定是非常讨厌。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做讨厌的事情很累。」
为了制造能与他对话的环境,需要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表演。这让惠的心情变得沉重。
后照镜映出津岛的眼睛。
村濑不情不愿地走向自行车。
刚好有点来不及。就在宇川暗自感到困扰时,一个温暖的手掌碰触她的背。
「才不是这种问题。只要室长叫我停车,我就会停车。这样根本就不构成绑架。」
「没有那种必要。」
惠是在预测过他在这个状况下会如何行动后,才将他纳入计画。
「真没办法。」
接下来才要开始真正的说服。
车子持续行驶。
惠微笑地说道。
津岛和浦地应该也知道惠没打算伤人。不过惠还是有必要掏出刀子。有必要将刀子对准浦地。
「你要站在浅井同学那边吗?」
这并非预知未来的效果。关于津岛信太郎的事情,只要用想的就能知道。
浦地摇头。
*
她听见村濑的声音。
「室长。」
「那么,我们开始吧。」
村濑板起脸说道:
──我被许多人守护著。
「大人本来就该照顾小孩。如果一定要让其中一边累,应该让大人先累。」
无论有什么理由,惠都不想用刀子。他讨厌这种事,讨厌到无以复加。
「我在油箱上开了个洞。」
两名穿著黑西装的管理局人员从卡拉OK走了出来。
就只是这样而已。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样好吗?当自行车小偷。」
「被打也不会抵抗的是好人,被打会打回去的是正义使者。」
一旁的浦地插嘴道:
「接下来可以帮我消除那个吗?」
惠短暂闭上眼睛。
「有什么不同吗?」
津岛打断惠。
「什么事?」
──这种东西,只是用来装个样子。
「这不是教师的工作。」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很困扰。正义使者本来就会知道自己是正义使者。」
「不过我完全没打算跟浅井同学对话。我本来打算适当配合浅井同学的话题,然后将他抓起来。」
惠吐了口气,将手伸进口袋。
为了抓住想要的未来,惠决定放手一搏。
「只是暂时借用。差不多该逃离这里了。」
在吞下想对津岛说的许多话后,惠开口说道:
「靠正常的手段,浦地先生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也不会愿意和我进行交涉。所以为了避免浦地先生擅自离开,就算必须使出强硬手段,我也要将他绑在椅子上。」
仔细一看,汽车底下确实有滩黑色的水洼。大概是流出来的汽油吧。
一旁有人向她搭话。
宇川沙沙音摸著自己的小指。那里戴了一只坚硬的金属戒指。略紧的戒指持续以一定的力道压迫小指。
「两辆就行了。麻烦帮我把锁消掉。」
津岛信太郎说道:
宇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铁制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上。这是为了重新使用能力。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采用古典的方法,用人质威胁了。」
惠、浦地和津岛都处于相同的惯性中。
她将意识集中在中指指根的不适感上,想像物质按照宇川的意思变化后的世界。
看起来混浊、悲伤、疲惫的眼睛。
「哪有对这种事情这么有自觉的正义伙伴啊?」
戴著眼镜──记得是叫村濑的少女站在旁边。她拥有的能力,是能消除所有碰触到的事物。她之前受托夺取管理局人员们的移动手段。
「看向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理解说话者的意图后,宇川看向黑西装男子的眼睛。他们跑向这里。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宇川在心里倒数。五、四、三──
其中一个黑西装男子,在几公尺前的地方停下脚步,将单手伸向地面。
接著宇川失去平衡。就像是站在厚厚的一层积雪上般,脚底逐渐陷入地面。
仔细一看,脚边的柏油路变形成颗粒细小的沙粒。
──原来如此。让卡拉OK的墙壁崩坏的,就是这个能力。
虽然连步行都很困难,但现在不必在意这种事。
宇川持续瞪向另一名黑西装男子的眼睛。他也正看向这里。两人的视线对个正著。倒数仍在持续。二、一──
零。接著那名黑西装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他以洗炼的动作一百八十度转身。直接碰触后方的柏油路,跳向另一名黑西装男子。这是为了保护宇川等人。
背上的手离开后,宇川朝后方喊道:
「干得好。坂上,冈绘里。」
坂上将冈绘里的能力复制给宇川。那两人也和宇川跟村濑一起逃出卡拉OK。
两名黑西装男子纠缠在一起,倒在地上。其中一名黑西装男子的记忆,应该被窜改成「必须保护宇川等人」了吧。
冈绘里在转角对面回答:
「可以的话,我也想自己使用能力。但谁也不愿意和我对上视线。」
「唉,这也难怪。」
「他们应该不会再和你对上视线了。而且我的意识操作很容易就会被破解。」
冈绘里询问之后该怎么办。
「差不多该准备逃跑了。」
在突然出现的陡峭坡道上,两辆自行车受到重力的牵引快速滑落。背后传来细微的惨叫声。
坂上在这段期间,以只能勉强听见的声音说道:
宇川从两年前开始就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无论是反抗管理局,还是被大人们追赶,都不如讨厌相麻学妹来得可怕。」
宇川指示坂上和冈绘里共乘一辆自行车,然后自己也走向村濑跨坐的自行车。因为有装货架,所以便于双载。宇川面向后方,与村濑背靠背地坐在货架上。
「喔。」
「工作?」
春埼美空以冷静的语气回答:
自行车坠落般的持续加速。
「你非常胆小,但同时也非常勇敢呢。」
「为了和人见面。但对象不是你。」
坂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这要怎么办?」
宇川接著说道:
「是这样吗?」
坂上像是只移动眼球般稍微瞄向这里。
宇川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
坂上央介也笑道:
索引小姐难以置信般的摇头。
说完后,宇川沙沙音取下戴在左手中指与小指的戒指。应该已经不需要继续用能力了。
「你喜欢相麻堇吧。」
宇川看向自行车的方向,和村濑对上视线。后者正好刚开完锁。
「如果要做这种事,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那么,出发吧──」
下达指示后,宇川立刻使用能力。
「是的。虽然大家好像都很在意浅井学弟,不过坦白讲,我并不是他的同伴。可以的话,我甚至不想待在他的身边。」
「不过无论哪些是谎话,无论现实与我想的有多么不同,我都不想讨厌她。虽然我之后或许会变得讨厌她,但我觉得还是继续对她抱持好感比较好。因为──」
「哪里不一样?」
「是啊。虽然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
不过关于这件事,有更浅显易懂的例子。
「完全不同。我们的关系和你与浅井同学的关系完全不同。」
「真可爱的声音。」
喔,原来如此。
「是的。没错。」
索引小姐瞪视般的看向这里。
坂上摇头。
「嗯。你看起来就是讨厌这种事情。」
在浅井惠、浦地正宗与管理局人员们忙成一团到处奔波时,只有春埼一直待在卡拉OK里的其中一间包厢。等确认管理局人员都离开卡拉OK后,春埼才走出房间。
原来如此。
不对。
「你也太信任他了。」
坂上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道:
就算是玩俄罗斯轮盘要扣第六次扳机时,她也会表现得若无其事。
说这句话的人是索引小姐。
「可以开始骑了。」
「不过,我之后一定会变得讨厌相麻学妹吧。」
「当然会怕。怎么可能不怕。我光是反驳学校的老师,就会吓得发抖。」
「因为真的是这样吧?」
他们在两年前一起对抗管理局。
坂上垂下视线。
「你不也信任浦地正宗吗?」
「我对浦地先生抱持怀疑。他让我感到害怕,真要说起来,我甚至有点讨厌他。」
「那我先提醒你一下,这条坡道快消失了。」
不管是与管理局战斗,或是逃离管理局。这名少年一定讨厌这类违反社会规范的事情。
坂上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笑道:
是这样吗?
「为什么?」
「唉,你说得没错。」
村濑不悦地回答:
浅井惠、春埼美空、坂上央介和宇川沙沙音。
「不过我已经习惯害怕了。只要屏住呼吸忍耐,总是会有办法的。」
虽然宇川没见过那个叫相麻堇的女孩,但对她非常感兴趣。
「明明觉得讨厌、不舒服又害怕,你还是选择协助浅井呢。」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不舒服啊。
「我不知道。」
「我被你们抓住也没关系。完全不需要成功逃跑。只要能完成一件分配给我的工作就行了。」
「然而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喔,为什么?」
「没错。所以浅井学弟告诉我相麻学妹的事情后,我真的很混乱,我本来以为等这些混乱平息后,我一定会变得讨厌她。」
「这样讲也太矛盾了。」
索引小姐像是发自内心感到厌恶般摇头。
虽然浅井说过如果快被抓住,就不要勉强直接就范。
「我并没有协助浅井学弟。」
然而索引小姐站在走廊上。因为事先就预测到很可能发生这种情形,因此春埼并没有特别惊讶。
「我负责的工作不是逃跑。」
──唉,反正都是要做,不如华丽地逃脱。
所以宇川沙沙音其实无法成为勇敢的人。因为她什么都不怕,所以她的所有行动都没伴随勇气。浅井惠一定也是和宇川相似的类型。浦地正宗应该也是如此。
「因为她骗了我。我以为相麻学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是个没有任何能力,单纯正确的女孩子。」
「你不逃跑吗?」
距离将戒指戴上中指,已经远远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
「那会怕吗?」
「这感觉真令人怀念。简直就像两年前那样。」
坂上看起来不像是会反抗社会规范的类型。
「那是浅井惠指派的工作吗?」
「当然是骑上去。」
「吶,坂上。」
「因为我还很混乱。」
「她大概只有爱与信赖,完全没有一丁点的勇气。」
「结果呢?」
现场产生急遽的变化。视野忽然上升,就像飞向空中似的。不过上升的不是宇川,甚至也不是自行车。地面直接高高隆起。
「才没这回事。其实只有胆小的人有办法勇敢。边害怕边前进,才叫勇气。」
原本低著头的他,突然抬头说道:
自行车的车轮,似乎压到了小石子之类的东西。车体大幅摇晃,从耳边划过的风声产生变化。
「例如春埼美空不管做什么,看起来都不像是有勇气。」
「你说得真直接呢。」
即使是在没有勇气的状态下,春埼美空依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宇川看向并排行驶的自行车。握著龙头的冈绘里一脸愉快。坐在后面的坂上央介咬紧牙关,拚命抓住冈绘里的肩膀。
坂上低下头说道:
现在也一样,她一个人待在离敌人最近的地方。
「是啊,我非常讨厌。既讨厌,又让人觉得不舒服。」
所以不只是惠,春埼甚至还跟村濑和宇川等人分开行动,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待时机。
宇川沙沙音笑道:
原来如此。
「那的确完全不同。」
春埼也能稍微理解恐怖的心情。关于浅井惠,她也不是完全没抱持任何恐惧。但她不懂讨厌的心情。或许她们连恐惧都不一样。只是将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同样称为恐惧而已。
索引小姐以宛如用枪口瞄准别人般的视线,紧盯著春埼。
「如果认为浦地先生是错的,我就会离开他。不过你无论对错,都只会跟随浅井同学吧?」
春埼一脸困惑。
感觉索引小姐的指摘似乎完全偏离了重点。就像她讲的话是建立在完全错误的前提上。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春埼美空找到了让她觉得不协调的原因。
「如果我认为惠是错的,一定也会反驳他。」
「看起来不像是这样。」
「我只是不觉得他有犯过错而已。」
「不可能。」
索引小姐疲惫地叹了口气。
「不可能有人从不犯错。你太过相信浅井同学了。甚至让人觉得你本人不具备任何意志。」
春埼从以前到现在,就经常被人这么说。
但她无法接受。无法点头承认「就是这样」。或许应该将自己内心的芥蒂讲出来一次比较好。
简单来讲──
「我也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的一套哲学。」
「看起来不像是这样。」
「不过确实是有。」
春埼自己也是最近才确定那些东西存在。
舍弃?
惠看向窗外。车子行驶在东西横贯咲良田的道路上。
她的能力不适合逮捕人。
惠回答浦地:
索引小姐皱起眉头。
春埼美空将视线移回索引小姐身上。
一位船员勉强抓住一块浮在海面上的船板。那块木板不大。男人认为木板顶多只能支撑一个人的体重。
不过不管是谁,都无法画出理论上的平行线。
「因为你会被管理局抓住。」
「那谈了也没意义。我们彼此都已经有答案了。而且各自确信相反的答案才是正确的。如果其中一方想让另一方相信自己的想法正确,就只能靠战争了。」
人是更加扭曲的存在,就连思考都无法维持直线,所以只要两条线持续延伸下去,迟早会产生交集。要是过去没有交集,未来一定会有交会的一天。
如果他犯错,就表示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答案。
就只是这样而已。春埼美空并没有无视自己的意志。
「因为惠确定如此。」
「要同时应付两个人的,好像是你呢?」
「为什么?」
「既然只有你一个人被留在这里,那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吧?浅井同学应该知道你一定会被管理局抓住。」
惠摇头。
不过男人为了让自己活下来而杀了一个人。这无疑也是事实。
比起躲避管理局人员,乾脆地被抓还比较安全。因为这样就不用担心变成危险能力的标的,或是被卷入偶发的事故。
索引小姐双手抱胸说道:
每次用理性思考后,春埼美空总是会做出浅井惠是正确的结论。
「为什么这样算是舍弃我?」
「我倒是觉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太过头了。」
索引小姐说道:
从走廊深处现身的,是管理局人员。
这是一条普通的马路。车子经过一间只要是地方都市的外围一定会有的郊区型大型书店,而惠偶尔也会光顾这样的店。
浦地笑道:
索引小姐耸肩说道:
不过惠不打算对此详细说明。
「我是这么想没错。最好的结局,就是两人都能活下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
名叫加贺谷的管理局人员。
如果男人什么都不做,木板一定会就这样沉没。两人很可能会一起淹死。
「是一个怀疑主义者提出的,将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方法。」
「是这样没错。不过──」
「我的同事们,的确都去追你的那些同伴了。」
「浦地先生。你知道卡涅阿德斯船板吗?」
「你真的认为有办法说服我吗?」
「到底有哪里不同?」
浦地正宗点头。
那里有个转角阻碍视线,不过隐约能听见脚步声。某人踩著缓慢的步伐走向这里。
「浦地先生。不管再怎么想,我都无法认为能力是不好的东西。无法认为能力消失会比较好。」
「嗯。过去看起来是如此。」
「是这样吗?」
「那么,我们开始吧。」
索引小姐也跟著看向走廊前方。
春埼美空的工作,打从一开始就是和加贺谷见面。春埼美空对加贺谷说道:
「浅井惠不会犯错。」
「不过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是有办法拘捕你。」
「原来如此。」
「这个回答并未正视问题的本质。是未能理解前提的愚蠢回答。」
「即使被管理局抓住,也没什么问题。」
*
「看来是这样。」
春埼美空在心里摇头。
「如果是我,会判断那个船员是正确的。比起两个人一起淹死,还是让一个人活下来比较好。而且人类无论何时都应该要拚命设法活下来。并为了生存尽最大的努力。」
「可是你很冷静。只要觉得我的作法有优点,你一定会点头。」
「接下来要开始议论。」
假设一切真的如同索引小姐所言。
这是当然。
春埼美空知道来人是谁。关于这部分,浅井惠已经事先跟她说明过了。
「看来并非一切都按照浅井同学所想的发展呢。」
索引小姐点头。
「而且那两种人的意见根本就是平行线。」
春埼看向走廊前方。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顽固的。大概比你想像的还要顽固许多。」
此时有另一个船员伸出手,打算抓住同一块木板。不过如果木板被他抓住,应该就会沉没。
副驾驶座的中野智树,还是一样闭著眼睛。
浅井惠如此说道。
浦地正宗在惠的旁边耸肩。
「我知道事情会像这样陷入瓶颈。也相信可能有除了强硬地攻击对方以外,没办法进行沟通的状况。不过这次不同。」
「你呢?该不会是想找能让两人都活下来的方法吧?」
虽然很难以理论的方式向别人说明,但那些东西确实存在。
走廊转角出现一道人影。随著他停下脚步,脚步声也跟著消失。
浦地轻轻点头。
某艘船遇难,船员掉进海中。
「我一直都在观察浅井惠。在对照过我的感情与哲学后,判断他是正确的。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决定相信他。」
正确的究竟是浅井惠还是浦地正宗,判断的权力是掌握在第三者的手中。
驾驶座的津岛信太郎,看起来已经没打算开口。
卡涅阿德斯是哲学家的名字。他提出的一个问题,被称为卡涅阿德斯船板。
春埼美空纳闷地回答:
「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要浅井同学这么确定,你就不会被抓?」
「你应该没办法同时应付两个人。」
「浦地,先生觉得那名船员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不如说正因为我有强烈的自我,所以才会相信他。」
「而且,我应该不会被抓。」
浦地用手托著下巴,眺望窗外流动的景色。
「是吗?我不用想也知道能力是不好的东西。」
「嗯,当然。」
「不过,春埼同学。浅井同学舍弃了你。这样真的正确吗?」
最大的不同,就是这次有裁判。
「你到底想要讲什么?」
「算了。我现在是被囚之身。既然连从座位起身都没办法,那也只能听你说话了。」
他强硬地将话题延续下去。
──不。一切都和他说的一样。
惠点头。
春埼笔直凝视索引小姐的眼睛。
决定咲良田未来的最重要议论,将在某辆车内展开。
「能力在拯救人的同时,也会伤害人。既然同时有被拯救的人与被伤害的人,那当然也会有喜欢能力的人与讨厌能力的人。」
「嗯。一定是这样没错。不过……」
男人推开了另一名想伸手的船员。那名船员淹死,男人得救了。
「当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关的话题。咲良田应不应该有能力存在?我们之间该议论的,就只有这点。」
「前提吗?」
「没错。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故事里,一定至少会有一方死。这是绝对的前提。你应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惠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以平静的节奏继续说道:
「浦地先生说的将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故事,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有直接杀人的故事,也有间接杀人的故事。这是从以前开始就不断被议论的问题。」
「所以呢?」
「我知道另一个类似的故事。」
浅井惠轻轻闭上眼睛。
他当然有罪恶感。
但还是开口说道:
「某个少年,拥有特别的能力。是只要用右手碰触,就能让所有东西的变化──也就是时间──处于停止状态的能力。」
一位男子出现在那个少年面前。
男子守护著这个世界的规则。等他死后,这个世界将产生巨大的变化,人们也会陷入混乱。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只能停止男子的时间,让他变成绝对不会死亡的存在。
为了守护世界的规则,少年停止了一名男子的时间。
为了人们的幸福,选择牺牲一个人类。
「那么,问题来了。」
惠笑道。
他不知道在谈论这种话题时,有什么适合的表情。
「那名少年做的事情,究竟是否正确?」
浦地正宗的笑容自然地消失了。
他不悦地瞪向惠。
不过他这些话,是并未正视问题本质的回答。
浅井惠如此宣告。
那么应该思考的事情,就是该如何处理那件悲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对,我到底在介意什么啊。
但浦地正宗确实变得语塞。就惠所知,这是浦地正宗第一次并非出于演技,真正表现出困惑。
这类话题的本质,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悲剧发生了。仅此而已。
「不过他完全没考虑自己的事情。」
「这很正常吧,还有哪里不同吗?」
「嗯,那样是错的。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屈服于自己的软弱与温柔,那是一种愚蠢,是对社会的毒害。为了全体的幸福,人经常必须做出让一部分人类不幸的判断。」
「我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你就算赌气,也不会协助浅井。」
「这个嘛。」
「如果有船员独自抓住木板,将别人推开并活了下来,那只要称赞他的勇气就好。如果有船员选择不推开别人,和另一个人一起淹死,那只要为他深厚的友情感动就好。两边都能算是正确答案。」
「那么,假设加贺谷先生违抗管理局的决定,并因为罪恶感,决定不停止浦地先生父亲的时间。你会觉得那是错的吗?」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马上就会思考许多事情。因为他的本质纯粹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无法立刻回答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惠想尽可能消除所有的眼泪。尽可能让大家随时都能展露笑容。
浦地正宗不可能点头。
存活下来。维护世界的平稳。
是村濑阳香。冈绘里不太擅长应付她。
「我大概会一直讨厌学长。学长总是惹我生气。并让我烦躁得不得了。」
「你的想法非常坚强。」
不论何时,比起过去,更应该思考未来。过去应该是思考未来时的材料。
惠看向浦地的眼睛。
浦地语气强烈地回答:
惠笑了。其实他并不想笑,但还是笑了。
「这两个问题不能相提并论。为了自己一个人而牺牲另一个人,和为了世界而牺牲另一个人,状况根本完全不同。」
如果为话题的本质做一个总结,就是如此单纯。
由于分别坐在不同自行车后方的宇川沙沙音和坂上央介在讲话,医此不能让两辆自行车离得太远。
「怎么可能。虽然他也有约我去参加你们学校的学园祭,但我也没去。」
就是因为只将一边当成正确答案,另一边才会变成错误。
这种感觉很舒服。特别是现在骑的还是偷来的自行车。
「喔。你有去吗?」
「那我换个说法。」
「这是与加贺谷先生和你的父母有关的话题。就算讨论加贺谷先生对你父母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也没有意义。我们该思考的,是未来该怎么做,才能拯救所有的人。」
车轮辗过一颗石子。虽然只是颗小石子,但车体夸张地弹起。坂上吵死了。
因为再次被村濑追上,所以冈绘里开口说道:
那还用说吗?
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要各自判断就行了。
冈绘里以站姿踩著踏板。车体稍微失去平衡,后面的坂上轻轻惨叫一声。
「那是不可能的。我父亲的能力,绝对必须受到保护。要是没有那个能力,世界将陷入混乱。」
冈绘里无奈地勉强露出笑容回答:
冈绘里仰望天空。
他背负的罪,与问题的本质完全无关。
「我搞不懂学长。他看起来像是和两年前一样,又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个子很矮喔。比现在还矮。」
浦地摇头。
这问题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为了活下来而推开另一个人的船员,根本就不构成问题。
「和这次的问题有关的所有人。加贺谷先生、你的父母,以及你本人。请你试著思考能让这四人全部获得幸福的方法。」
只要随便选自己喜欢的答案就好。
「关于卡涅阿德斯船板,我的答案是两边都想救。浦地先生认为那是没有理解问题前提的愚蠢回答。事情应该就跟你说的一样。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问题中,至少有一方必须死。不过……」
「前阵子,学长约我去看电影。」
冈绘里就是看浅井惠这点不顺眼。
惠点头。
视情况而定,选择可能会变得很重要。也有即使痛苦,依然得做出选择的状况。不过在做出选择后,就只能相信自己的选择。
拯救所有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不看前方骑车很恐怖,但她依然继续这样骑。
看来他似乎理解惠想表达什么了。
「我现在非常幸福。要是能力可以消失就更好了。」
「为了绝对的幸福,必须杀害一个人。如果有人无法判断该牺牲谁,那样是错误的吗?」
「坦白讲,这种问题的答案随便怎样都好。」
「真正应该思考的,是要如何防止相同事故再次发生。以及做好即使相同的事故再次发生,也能同时救助两个人的准备。」
然后在思考未来时,首先得要避免「必须舍弃什么」的状况。
「浅井同学。你到底在讲什么?」
「的确让人搞不懂呢。我不太能想像国中时的浅井是什么样子。」
咲良田的景色不断往后方流逝。那些景色看起来随处可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
浦地的眼神稍微动摇了一下。
「这点也没错。」
惠微笑道:
浦地叹气般的回答:
「正是如此。」
话虽如此,要是选择忽视,也会因为像在逃避而感觉很差。
大概是为了和她打好关系,才想和她在一起。
插图009
「当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关的话题。」
村濑阳香也跟著用力踩踏板,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没错。」
「真是恶质的玩笑。这根本就不构成问题。加贺谷做的事情是正确的,真要说起来,他根本就没做出任何选择。一切都是管理局强迫他做的。」
骑自行车时,风总是会从正面吹过来。彷佛整个人将被迎面而来的逆风吹向高空。
「让他解除对我父母施加的能力。」
「学长非常任性妄为。」
「这是一样的道理。假设有人无法在海上推开和自己抢木板的对手,导致两人一同沉入海底。那样是错误的吗?」
「不过,如果更加现实地思考卡涅阿德斯船板的问题。如果不把这当成只存在于脑海中,而是当成实际发生的问题来思考,那话题的焦点就完全不同了。」
惠接著说道:
浦地正宗摇头。
其实并非如此。冈绘里大概明白,而且隐约能够理解。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不过,浦地先生。你能要求所有人都拥有这种坚强吗?不管对象是谁,你都会要求他们像算帐般计算人命的价值吗?」
浅井惠这次真正发自内心笑道:
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嗯,没错。不过重要的不是你的父亲,而是能力。」
浦地说得没错。
「这次的状况在许多方面都很复杂。」
冈绘里无奈地骑在村濑阳香旁边。
「只要取出浦地先生父亲的能力就行了。」
冈绘里无意义地按响车铃。或许是看不见的地方生锈了,混浊又低沉的铃声,与风景一同流向背后。
「你说的所有人,是指哪些人?」
一开始就没期待对方回答。
坚强又正确。
「那另外三人呢?举例来说,要怎么做才能消除加贺谷先生对你的罪恶感?」
但村濑阳香说道:
惠再次看向窗外。
「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看来自己有点不在状态内。坏人才不会顾虑别人的状况。就在冈绘里打算加快速度时,某人向她搭话:
「对学长来说,今天的事情一定也是类似的状况。虽然他应该是真的需要我的能力。不过,同时应该也包含了和电影与学园祭相同的意义。」
简单来讲,他是为了和冈绘里变亲近,才将她纳入计画。
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浅井惠应该连这部分的事情,都详细计算过了。
「就这方面来看,学长果然和两年前很像。」
在跟管理局对抗时,还能顺便思考该如何和学妹打好关系的,大概也只有浅井惠了。
──其实我都知道。
两年前,在成为冈绘里之前的藤川绘里,她理想中的冈绘里……
一定比现在的冈绘里更像现在的浅井惠。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一定会从某处找到正确的方法。然后总是带著无畏的笑容。
藤川绘里想成为坚强的浅井惠。
「所以才让人不爽。」
冈绘里的低喃,应该没有传到村濑阳香那里,果然还是直接流向背后。
*
浅井惠弯曲嘴角,露出笑容。
事情很简单。答案也很单纯。
「浦地先生。只要让坂上学长复制你父亲的能力就行了。等能力转移到别人身上后,再让加贺谷先生锁定那个人,你的父亲就自由了。」
浦地正宗不悦地板起脸。
「这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让别人代替我父亲牺牲而已。」
「那么,如果对象不是人类呢?」
当然,惠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牺牲其他人。
「例如将你父亲的能力,复制到一只猫身上如何?」
「猫?」
他在翻到某一页后停下。
春埼美空用手机确认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分,跟预定的时间一样。
咲良田的能力,会在使用者希望时发动。
「那到底要拯救多少东西,你才能接受能力?要能够拯救多少人类,你才会认为那有价值?」
车内响起浦地阖上记事本的声音。
「谁知道。能力原本就会有各种不同的规则。」
「这不是次数的问题。人类不可以依靠能力那种不确定的东西。必须接受所有困难与绝望,正视现实活下去!」
「惠判断与其针对浦地正宗,不如针对你。」
「浅井同学。你说的话,或许非常正确也不一定。」
「就快了。」
这与他的理想背道而驰。
他边翻阅边开口:
浦地的声音接近吶喊。
即使只是一只猫的幸福,他也想要全力守护。
浦地正宗凝视著这里。
只能相信如果知道更多与能力有关的情报,并且持续思考,未来一定能够连那只猫都一起解放。
浦地应该有认真在听惠说话。他真挚地倾听,并坦率地相信自己的感情。
「你必须做出选择。」
就像用突袭的方式,攻击别人一般。
因为能力确实存在。
浦地正宗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这对能力来说是绝对的规则。
──但我不一样。
惠以压抑的口吻回答:
少年做了非常卑鄙的事情。
浦地正宗的目的,是消除咲良田所有和能力有关的情报。为了这个目的,必须让加贺谷解除浦地母亲身上的能力。浦地的最终计画,就是让加贺谷解除能停止对象时间的锁定。
她单手拿著手机,走向加贺谷。
「只要活用能力,就连你的父亲都有可能获救。」
他不想进行如果不大吼就无法传达给对方的对话。那和野兽互相吼叫是一样的。进一步而言,也和互相殴打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和至今一样。
「单纯来想的话,应该是有没有意志的差别。」
虽然人想互相理解,但也有无法互相理解的时候。
春埼回想起惠的话。
「吶,加贺谷先生。即使是没有能力就无法拯救的人,只要有能力就能够拯救。」
他本来想吼回去。但中途就觉得愚蠢,所以最后还是只吐了口气。
「没正视现实的人是你。」
惠确认手表。上午十一点三十分。正好是预定的时间。
「不过无论你再怎么正确,我的心都不会动摇。我依然认为能力是不好的存在。那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其实我说服的对象,并不是你。」
所以胜负已定。
「就算能力曾经拯救过什么。那也无法证明任何事情。即使挑出难得顺利的情况,也无法构成肯定能力的理由。」
他看向副驾驶座。
就像刚才决定牺牲猫那样。
「你觉得为什么他只能将能力复制到人类身上?」
然后轻轻摇头。
「嗯?结束了吗?」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气。
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只要能让他倒戈,浦地的计画就不可能成功。
浦地正宗百无聊赖地说出来的这些话,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浦地一定也对这点有所自觉。
「猫没有想使用能力的意志。」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关键将在加贺谷先生身上。
而能够解除加贺谷能力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不出所料。你果然无法说服我。」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自嘲的轻笑声,也像是疲惫不堪后吐出的叹息。这点一定就连浦地自己也无法区别。
只要不希望,就不会发动。
中野智树的能力,能确实传达声音。虽然只能单向传递,但这些绝对无法逃避的话,已经传达给那个男人了。
浅井惠没有转移视线,依然紧盯著浦地。
「能力明明是现实的一部分,你却想将它赶到看不见的地方,装作不知道它的存在。企图逃到幻想世界的人是你。」
智树使用能力前,必须先知道对方的脸。所以惠才拜托他帮忙开门。在浦地他们三人一起出现在卡拉OK时,说服的准备就已经完成了。
虽然言语非常方便,但还是有不足之处。
「假设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我的父母和加贺谷都因此得救,那又怎么样?」
那声音的性质更加偏向寂寞。
这里是卡拉OK的走廊。
浅井惠现在才确信这点。
那是平静、成熟,但又宛如少年的眼神。
无论是他,还是浦地正宗,两人在许多方面都非常幼稚。在许多方面都非常脆弱。然后他们都拚命在保护那份脆弱。
──所以我打算先拉拢加贺谷先生。这么一来,浦地先生也不得不向我们让步。
真的是这样吗?
「嗯。只要让一只猫代替一个人类牺牲,加贺谷先生和你的父亲都能获救。」
──这不是我的作风。
褪下脸上的笑容后──
春埼美空说道:
如果要同时拯救他的父母,就要牺牲两只猫。
不过因为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所以只好放弃。
──啊啊,我们大概非常相似。
浅井惠说出如此理所当然的话。
「关于坂上央介的能力,他能复制的对象果然仅限于人类。无论猫还是狗,不管准备几只都没意义。」
他逐渐放大说话的音量。
──不过现在这样就是极限了。
惠轻轻吸了口气。
加贺谷一脸茫然地眺望著比视线略高的前方。透过中野智树的能力,惠和浦地的对话应该已经传达给他了。
「不可能。至今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以外的存在使用能力的案例。而且──」
其实浅井惠连猫都不想牺牲。
浅井惠垂下视线。
「智树,谢谢你。」
*
宛如少年的他如此低喃。
「请你试著推测看看。大部分的事情,你只要稍微想过就会有答案。」
──其实我什么都不想放弃。
──这是类似犯规的东西。
「嗯。我早就知道了。」
浅井惠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与浦地正宗对话。
这种高中一年级生也能开导的事情,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入睡般闭上眼睛的中野智树,动了一下身体。
「在我的朋友里,有一个女孩子拥有和猫共有意识的能力。她能赋予猫和人类相同的意识。」
他的眼神至今依然蕴含真挚与理性的光芒。
他揉著眼角,转过头说道:
浦地正宗像是在念范文般接著说道:
眼前是索引小姐,以及加贺谷。
「对不起,浦地先生。」
加贺谷现在看起来依然像个机器。像个没有表情,没有感情,被纳入系统的管理局人员。
「如果能救想救的人,你就应该救那个人。如果能修正过去的问题,你就应该修正那个问题。加贺谷先生,你要选择哪一边?」
能力不存在的世界,还是存在的世界?
浦地正宗的理想,还是浅井惠的理想?
他──
「惠说过。所谓的能力,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力量。那跟汽车和手机一样,只是方便的道具。像四肢和语言那样,只是人类的一部分。」
所以不管选哪一边,世界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办得到的事情就是办得到,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
「就像医生治疗疾病,研究者开发新技术,面包师傅烤面包,母亲抚摸孩子的头一样。能力者使用能力。按照惠的说法,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春埼美空暂时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她觉得有点想哭。
既不喜悦也不悲伤,既不正面也不负面,感情的指针指向奇妙的方向。
「浅井惠──」
春埼勉强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的加贺谷奇妙地显得年幼。宛如容易受伤的少年。
「那个人只是希望尽可能让自己周围的世界变好而已。他只是纯粹相信若周围幸福的人增加,自己也能获得幸福而已。」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
将全世界的悲伤,当成自己的悲伤般讨厌。
那个复杂又浑沌的少年的本质,是如此地单纯美丽。
「浅井惠甚至希望你也能幸福。他不停思考你的事情,寻找最佳的答案。」
他之所以选择说服加贺谷,一定不是因为效率。
这并不是因为他非常聪明,或是非常优秀。
「我想不出像你那样没效率的方法。」
此时索引小姐向她搭话。
「不过?」
春埼转身离开。她曾经听说要是有人站在旁边,会不方便讲电话。虽然不太能理解,但春埼还是体贴地拉开距离。
「只要按中间的按键,就能联络到浅井惠。浦地正宗也在他旁边。」
是这样吗?春埼也不太清楚。
惠在雨中到处奔走,然后遇见不晓得能力,变成普通公务员的浦地正宗。
加贺谷回想起那些不可能忘得了的话。
浦地正宗摇头。
「是的。惠喜欢这种程序。」
无论再怎么思考,再怎么试著怀疑,他总是正确的。
「只因为正确就相信对方的一切,果然还是太过头了。」
先准备正确到无法做出其他选择的选项,等对手回过神时,已经只能选择他希望的结论。这就是浅井惠平常的作法。
「道歉?」
「你还不道歉吗?」
这并不是哪里做错的问题。
惠再次看向窗外。
他也知道这对浦地的计画来说,将是致命性的问题。
但他们说的话完全一样。
对春埼美空而言,他比谁都正确。
春埼美空停下脚步。
浦地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疲惫不堪的跑者般,低著头继续说道:
「你对我们来说,单纯只是救赎。其他什么都不是。」
「是因为我无视加贺谷的心情吗?」
在这短短的两小时里,惠没做其他任何特别的事情,只想著要理解他。
是这样吗?
索引小姐像是看见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般,露出惊讶的表情。
「一切都是我们决定的事情。」
其实春埼一直很不高兴。这点就连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吶。」
「是的。」
「我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多了解你两小时。」
「能力从这座城镇消失的时候吗?」
春埼美空觉得那就像是过度相信其他不正确的东西。
两人入睡的时间相差八年。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会支持你。」
这有一半是正确答案,但意义有点不一样。
索引小姐摇头。
索引小姐看向春埼一会儿后,疲惫地叹了口气。
*
浦地对自己的软弱毫无自觉。
「我吗?」
春埼美空将手机交给加贺谷。
春埼点头。
不过因为浦地正宗信任加贺谷,所以无视了这点。
「我们是因为知道你将诞生,所以才能维持幸福。」
春埼美空瞪向索引小姐。
「啊啊。我和你真的完全不一样。」
「我们将加贺谷先生拉拢过来了。一切都按照惠的计画。」
「然后,我们甚至成功生下孩子。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认真到有些过头,拥有坚强的意志。」
她看著索引小姐回答:
「惠是正确的,他没有舍弃我。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详细观察后,才相信他的正当性。」
就只是这样而已。
浦地正宗虚弱地笑道:
浦地和加贺谷的对话也不长。
*
「因此要是你对这件事情抱持罪恶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搞不太清楚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大概也一样。
「好好好。是我错了。不过──」
「我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知道你会诞生。所以我们才让这座城镇保留能力。我选择了活下来。」
浅井惠也有点无法想像春埼美空或中野智树倒戈的状况。那就像是推理小说的名侦探,不会将助手当成嫌疑犯一样。
「浅井同学。一切都如同你的计画吗?」
不过现在不同。
然后他拜托浅井惠将电话交给浦地,惠也答应了。
「你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怎么可能有办法相信。
「因为你正确地使用了那个力量。」
加贺谷在电话里讲得很简洁。
「我倒是觉得我们很像。」
「加贺谷先生。请你选择他提议的结局,对你来说算不算幸福。」
他没有遗忘任何悲伤或痛苦的人,不断地思考,再思考。希望尽可能多让一些人幸福。只是结果刚好是选择说服加贺谷而已。
他还记得那两人在陷入预定将永远持续的沉眠前说过的话。
「在你不知道的时间。」
在与能力有关的情报从咲良田消失的夜晚。
「所以,加贺谷先生。请你做出选择。选择浅井惠究竟是对是错。」
浦地抬起视线,看向惠。
不过这种事情,
「没错。是被重启消除的时间。」
而是因为不会遗忘任何事物的他,绝对不会失去属于他的正确,所以才不会犯错。
可以的话,她希望所有人都认同浅井惠。
「话说回来──」
如果无法相信正确的东西,那样才是过度偏向感情。
两人聊了许多琐碎的事情。惠尽可能仔细聆听浦地正宗的声音。
──浅井惠不会犯错。
春埼点头。
惠只听见浦地说了三句话──「是我。」「嗯,这样啊。」「我知道了。」然后他就将手机还给惠。电话也已经挂断了。
「你信赖加贺谷先生。你一定是在无意识中,对他抱持强烈的信赖。所以才没想到加贺谷先生倒戈的可能性。」
他如此说道。
加贺谷以颤抖的手接住手机。
「在我看来,你反而比较像是不在乎自己的感情。」
浅井惠认为比起直接说服浦地正宗,还是拉拢加贺谷要简单许多。
浦地低著头,用手掌按住额头。所以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惠点头。
因为说的话完全一样,所以他能同时回想起两人的话。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只要稍微一想,一定马上就会发现。
「这样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你可以感到自豪。」
和他本人相比,加贺谷的感情更容易被动摇。
直到不久之前,她还认为只要自己一个人理解少年的正确就够了。其他人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究竟该相信什么,是要留给每个人自己思考的问题。
「只有说话而已。和你慢慢聊了两个小时。」
「我是哪里做错了?」
──我倒是觉得那方法有效率到狡猾的程度。
浅井惠和浦地正宗,果然只有一点点的不同。
汽车沿著河边的道路行驶。虽然距离很远,但这条路最后会通到海边。
河川反射的光芒十分刺眼,惠将视线转回车内。
副驾驶座的中野智树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他说不定真的睡著了。
驾驶座的津岛信太郎默默地握著方向盘。他究竟理解两人的话到什么程度呢?因为没有说明,所以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但惠又隐约觉得他全都知道。
「浦地先生。」
浅井惠开口。
为了取得希望的结局。
「你计画的关键,已经落入我的手中。只要我不放手,你的计画就不会成功。」
浦地正宗抬起头。
一切都还没结束。两人刚才讨论的议题尚未完结。
惠凝视浦地的眼睛。
「我想管理能力。想加入管理局,获得各种权限,然后按照我的理想改变管理能力的系统。所以,浦地先生,请你协助我。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的眼神还是没有动摇。
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强。
「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点早已显而易见。
「抵抗所有的不幸。可以的话,我希望消除所有的不幸。」
「那种事情,那种愚蠢的孩子气梦想,你真的认为有办法实现吗?」
浅井惠笑道:
浦地不想随身带著记事本。他打算等用不到后,就立刻丢掉。
他现在非常疲惫。就好像持续努力好一段时间后,疲劳一口气涌了上来。
──我讨厌这座城镇。
他一直都在努力喜欢上讨厌的东西。
他将右手伸进口袋里。指尖摸到已经非常熟悉的记事本。
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人,就算现在只能拯救一个人,也只有笨蛋才会认为这没有价值。
咲良田的街景在眼前流逝。
除了这个结局以外,其他都无法想像。
自己的感情,只有自己能够决定。
──理解软弱后,就能原谅各种事情。
即使想起父亲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让我们接受现实,但依然不放弃任何东西吧。增加同伴,创造出即使我们不在后,依然能继续前进的系统吧。这么一来,在一千年或一万年后,不是我的我们,将站在梦一般的场所。」
浦地用食指敲著自己的太阳穴。
「就算增加这种不晓得何时会背叛,徒具形式的同伴,又有什么用?」
至今的几千年、几万年,或是更长的时间。人类一直都以相同的地方为目标。希望尽可能减少问题。希望尽可能获得幸福。然后像这样建立文明。
接受能力这种东西的城镇,让人感到恶心。
「那还用说吗?」
是足以花费人类所有时间的目标。
「假设我协助你,我有什么好处?」
所以惠说出事先决定好的台词──非常无趣的台词。
浅井惠依然朝浦地伸出右手。
即使无法抵达理想,前进本身也有价值。
「浦地先生,我们果然还是极为相似。不一样的地方,就只有起点和终点而已。」
别人的手掌摸起来温温的,让人觉得恶心。
他做出了让步。
就像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相信从母亲嘴里发出的一连串声音是有意义的话语,天真地相信自己能解读那些话一样。
「我对一千年以后的未来没兴趣。」
「我迟早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伙伴。让你相信我想的未来,比你想的未来优秀。作为实现这个目的的第一步,就算只是假的同伴,我也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浦地正宗持续眺望著熟悉的街景。
「非常相似的我们,能够再多了解彼此一点。就算不到完全,也已经足够理解对方了。我们只能如此相信。」
浅井惠弯曲嘴角笑道:
要是不面对彼此,就无法理解对方。
我们只能相信彼此总有一天会朝相同的结局迈进。
浦地正宗看向窗外。
「当然不可能实现。」
明明只是想邀对方一起合作,却只能用这么迂回的方法来说服。
「只要不放弃,就能前往任何地方。如果有人认为就算花费接近无限的时间,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那才真的是缺乏现实感。」
*
──人之所以温柔,是为了原谅自己。
这是当然的。这种事不管谁都知道。
他侧眼看向少年的手。
在咲良田出生,理所当然地在有能力的环境中成长的浦地正宗,认为能力的存在才是问题。
浦地正宗突然想起父亲的手。在父亲陷入长眠的早上,他将一只手放在年幼的浦地正宗头上,然后说道。
这个目标没有时间限制。
「在我犯错时,你能第一个发现。因为你能知道我所有的打算,所以不管是突袭还是背叛都随你高兴。」
头顶依然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掌。
「如果我对你的目的来说是阻碍,那比起当我的敌人,还是当我的同伴比较有利。」
他稍微睁开眼睛。
「即使如此,还是让我们一个一个地导正问题吧。以远到像永远的场所为目标,一步一步地前进吧。」
浦地正宗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凝视惠一段时间。
惠伸出右手。
「我有很多讨厌的东西。参加人数过多的会议、幼稚又缺乏现实感的梦与希望,以及别人的手掌。这些我都讨厌。」
「所以,浦地先生。就算只是形式也好,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同伴吧。」
这点未来也不会改变。
──你非常坚强。你接著该知道的是软弱。
「浅井同学,我啊,讨厌握手。」
浦地正宗将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浦地轻轻闭上眼睛。
看在于远方的城镇出生,之后才来到咲良田的浅井惠眼里,能力就宛如希望的结晶。
记载了所有计画的记事本。在这几个星期里,用来代替浦地正宗记忆的物品。
然后再次露出笑容。那副宛如面具般的微笑,一定就是他的真面目。
认识对方,互相了解。
「其实我也讨厌在口袋里放东西。所以就连手机都没买。」
明明是在讲非常直接的话题。
不过可以的话,他也想喜欢上这里。
浦地不自觉地想起这件事。没有任何理由。
同时将黑色的记事本递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