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死恩浩荡 All That Remains

「跟学院方面的交涉事宜，不好意思……似乎还得花点时间。」

下午四点。大多数来宾都回去了，炼狱祭也接近尾声——京辅和绫花在校内广播的召唤下来到『接待室』，芙蓉则对他们如是说道。

槛伽似乎依然故我地窝在理事长室里，人并没有到场。连续谈了三个小时以上想必很累，人靠到沙发上的直树大大地叹了口气。

「双方都不愿意退让……我原本以为，让一、两个学生退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感觉上并不是学院，而是在背后撑腰的『组织』不愿意让步……一下是面子问题，一下是声誉问题，总之他们不打算轻易放人就对了。」

早苗也在旁边发出叹息，一脸困扰地搔搔颊肉。

如今久瑠宫老师们正齐聚一堂，进行临时性的教职员会议。零子也出席了，接待室里就只有京辅家族和芙蓉共五人。

外头的学生们正忙着替祭典善后，阵阵喧嚣声隐约可闻。

炼狱祭时，为了不给宾客添麻烦、一直被绑起来关禁闭的鸡冠头重获自由，在那大声吆喝『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去哪了！？妳跑去哪了，久瑠宫美眉——！？』同时有东西遭破坏的声音传出，还有学生发出惨叫，但京辅他们五人都毫无反应。

芙蓉开口道「……总之」，转眼朝站在沙发旁的京辅兄妹俩看过去。

「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事情办起来有点棘手，但也不是完全行不通。快的话，明天应该就会有些结论了。」

「我是很想直接帮他们做总结啦。完全不想在这种地方久待，搞不好会被人暗算也说不定。真想快点谈一谈了事，有够烦的……」

「嗯？也就是说，老爸跟老妈要在这过夜吗？」

「是啊。我们打算住进访客用的宿舍里。」

「妈妈我不想露宿野外嘛。再说，托芙蓉的福，我们还享有VIP待遇唷，被当成贵宾呢！要入住高级客房！」

「这、这里有所谓的高级客房吗……」

京辅还以为他们要住跟学生宿舍一样的监狱屋呢，从字面上听来应该是很舒适的地方。这时绫花「咦——！？」了一声。

「好奸诈，这算什么！就你们两个住太奸诈了！绫花和哥哥每天都被关在跟监狱没两样的房间，晚上要被硬邦邦的棉被、薄毛毯、臭水、肮脏的厕所凌虐，你们那样好奸诈！Boo——Boo——」

绫花鼓起双颊发飙。

听到这一席话，早苗不以为意地说：

「「…………！？」」

开口吐槽情绪处于高点、手举杯子的绫花后，京辅坐到边边的位子上去。

「京辅大人～～～～～～～～！」

「……喂。你怎么看，京辅？」

直树为之语塞。紧接着——

直树脸上的愤怒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京辅的表情想必跟直树一样吧。他下意识地看向绫花——

「………………」

被父亲这么一问，京辅顿了一会儿。接着他回看直树的锐眸说道：

「真的喔？看不出来耶！感觉好成熟喔，神乐美眉！」

「……我十三岁。」

「嗯——」

「重点不是那个。」

不过——

「妳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妳知道吧，喂！我已经听说妳干了什么好事，最后才能进来这啊？听是听了，但我明白妳也有苦处，一直很烦恼，备受折磨……都是因为被逼到绝境，才会做出那种蠢事来。我是这么想的，才会跟早苗商量，决定在事情告一段落前不骂妳！结果呢，看看妳都说些什么鸟话？那态度是怎样？说啊！」

「绫花不想退学！」

「不需要急在现在退学吧？只要遵守久瑠宫老师开的『毕业条件』，就能毕业回正常社会啊！」

「到此为止～乖喔乖喔。你们两个都冷静点。」

绫花嘟起嘴唇，开始闹别扭。

「……蛤啊？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参加的，不去又没差。反正妳都要退学了——」

「你说什么，混帐！」

「什——」

「………………」

「……不。那绝对不是真心话。只是被妳『逼供』才……」

瞥了眼遭啤酒杯狂殴的纱魔夜，京辅去到吧台那，重新拿一杯刚才受人捣乱后没喝到的饮料，接着就回到用餐桌去。

出于对已故友人的同情，直树不给面子地吐槽道。

「抱歉，老妈……我也打算这么做。枉费你们取得许可，抱歉……退学前这段期间，我都想比照以往方式过活。对于这点小小的任性，你们能睁只眼闭只眼吗？」

「你们也入学半年了吧？有句话说习惯成自然，多少会有点舍不得。其他就像京辅说的，这里又不是只有坏孩子！」

「说老实话。」

直树发出错愕的怪叫。绫花一口回绝直树的提案，再次重申「嗯，我不要！」接着天不怕地不怕地应声。

此时直树张嘴碎念道「哼……挺懂事的嘛，臭小鬼」，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在他身旁，早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面露微笑，用温和的语气说：

「杀人犯也是人啊。你明白这些道理不是？」

「——咦？」

「我又没说！」

「……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不管这里有多欢乐，待起来多么自在，还是不该继续待下去。我们并不是杀人犯。只是普通老百姓而已。假如选择在这读下去，最后将会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居民……迟早会失去正气。正常社会对黑社会，我跟绫花『毕业』后该何去何从？答案肯定是正常社会吧。」

眼看这对父子就要打起来了，早苗立刻出手制止。京辅跟直树被人拉开后仍持续互瞪，芙蓉见状苦笑着说「哎呀真是的」。

「…………我——」

「哥、哥哥——」

「讨厌啦～～～～！死相，居然对人家说『我爱妳』！」

「你又没射？那我帮你射吧，咕呵呵呵呵呵呵……」

「去死啦。」

「这、这个……是真的吗？」

「「——」」

「妳在说什么鸟话，混帐——！」

「他们可是杀人犯欸？」

「那是因为，绫花跟哥哥等一下还要去参加炼狱祭的『后杀祭』跟庆功宴！」

这里比旧校舍餐厅大上好几倍，眼下正聚集炼狱更生学院全体学生，大家尽情享用庆功宴饭菜。

「好！那我们就快点过去——咦，不要？」

「啊？少啰嗦。你给我去蹲牢房反省反省啦，臭小鬼。」

过了一会儿。

「……是说儿子睡就没关系吗，臭老爸？」

这插曲似乎削弱刚才那股气势，他抬手搔搔后脑勺——

「……总之就是这样。你们两个，今天直接过去跟我们住吧？这样既能吃到像样的东西，还能好好消除一下疲劳。」

「是要退学还是不想。你选哪个？」

京辅看着绫花的眼睛，开始讲起道理。

「现在呢？京辅你打算怎么办。绫花要去参加庆功宴，退学之前都想待在宿舍房间呢？」

「您还真是不坦率呢，直树先生。京辅先生也是……呵呵。这倒让我想起雅人大人。他实在很闷骚，要让他说出真心话是件难事呢。」

「不要。」

炼子撂倒对京辅上演饿虎扑羊戏码的纱魔夜，之后就骑在那句仰躺的身躯上。

「我选择退学。」

绫花闭口不语。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给出答案。

——直树暴走了。他朝「呀啊！？」一声、向后缩去的绫花怒瞪，太阳穴浮现青筋，在那大肆咆哮起来。

绫花大叫，一举藏到京辅背后去。只露出半张脸——

「呐呐呐呐，神乐美眉几岁啊？」

犹豫仅只一瞬。

「不可能。」

直树没有回应，他选择背过脸去。

至于他的斜前方，不知为何出现的不是学生，而是穿女仆装的神乐——

「唔唔唔唔～～～～是、是没错，可是……」

绫花抓住京辅制服的手掐得更紧了，嘴里小声嘟哝着。她回瞪口里应道「——什么？」外加眉头皱起的直树，接着尖声叫嚷。

「这种时候应该说『欢迎回来』吧

㊟

。等等，这么说也对……」

她哭了。泪水从大眼中扑簌簌地滑落，一双眼还是瞪着直树不放，嘴唇用力咬到都快发紫了。

「…………不、想……」

「听起来，妳似乎很中意这里嘛？还跟那群杀人犯相处融洽！一副不想退学的样子？」

「人家不要啦——！」

「唔哇！？等等，纱魔夜学姐……妳、妳做什么——」

边吃脱●香草鸡、内脏香肠、脑浆热杂酱（炼狱祭的剩余食材乱搅），京辅悠哉地喝着饮料。

「绫花想参加嘛！想跟大家一起玩个痛快！才不要跟你们过去！绫花要玩到深夜，跟大家一起回肮脏的宿舍里，去肮脏的浴室洗澡，躺在肮脏的床铺上睡觉！一直到退学前都要这样。」

直树从沙发上站起，朝躲着不动的绫花逼近。

绫花抬头看向一脸阴郁、低头俯瞰自己的直树。紧张的时刻一分一秒流逝。

×　×　×

「没错。这样有什么万一也方便保护你们……重点是，我不能接受自家宝贝女儿继续睡那种跟监狱没两样的烂地方！」

「唉呀放心吧，他们也准绫花睡我们的房间喔。」

「想打架喔，来啊！」

京辅打断她，继续把话说完。

绫花正想说些什么。

「妳想想看。老爸他们被学院追杀对吧？表面上说要让我们毕业回正常社会，私底下却派人夺走属于我们的归处。那些家伙说的话能信吗？还能相信他们，继续在这所学院就读两年半吗？」

直树说得很不爽，抬眼朝京辅瞪去。

「——这样啊。该怎么办，直树？」

「……绫花、就是……不想……退学、嘛！」

「嗯。不只是绫花，京辅也可以睡这，我们事先拜托校方，来访期间都安排同一间房给我们住。」

「……不过，有件事要先声明一下。我跟早苗为什么对你们这两只小鬼隐瞒工作的事，又为什么以国外的工作为主、极力避免回家……你好好想想其中缘由吧。绫花也想一下啊？」

「咦？」

「啊，再来一杯，哥哥！」

后杀祭在『大礼堂』内举办——舞台上演出血腥舞台剧和猎奇相声，加上炼子她们『FUCKIN　PARK』表演杀人饶舌，除此之外还对跷掉工作的学生们进行公开处刑，琳琅满目的活动结束后，地点换到新校舍的『餐厅』。

「随他们去吧。」

绫花的怒眸顿时一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来着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为什么？只要不杀人，再保住小命的话——」

「我内心也在呐喊着『不想退学』喔？这里确实是个糟糕的地方，多数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里头还是有好人存在。有些人很风趣。有些则是不讨人厌。还有值得尊敬的家伙……所以坦白讲，比想像中开心。之后还要在这过两年半生活、在这挥洒青春，想想似乎也不赖。」

〔注：日文中的「欢迎回来」和「再来一杯」只差一个字。〕

那里有吃到饱自助餐，还有喝到爽的饮料、吸到爽的怪药。庆功宴已经开跑两小时，大多数学生都呈现烂醉状——

「嘻、嘻嘻……只不过，胸部就……嘻、嘻嘻嘻——嘎啊！？」

「去死一死。」

见大野木和宇佐见对自家妹妹死缠烂打，锐利便将筷子射出去。

眼球被筷子插到的宇佐见痛得打滚。邻近地面的，还有三十分钟前狂搭讪神乐的绅士浑身是血地倒着，旁边更上演众多戏码——「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咬了——！快住手，千寻！这、这样下去它会……沉睡在我左手里的『片翼死亡天使』会——」「嘎噗。」「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会死！我会被咬死啦啊啊啊啊！」「啊，不行喔……妳在做什么，千寻，真不听话～！」鲍伯刚才不在座位上，此时正手忙脚乱地拔开紧咬道郎左手的千寻。看到这一幕，绫花笑得开怀。

场面实在太过混乱了，害京辅有点傻眼——

「唷！我已经把强奸未遂的痴女扑杀掉啰，京辅？呼咻——」

扔下滴着鲜血的啤酒杯，炼子坐到他对面的位子上。仔细一看，某人正得意洋洋地岔开双腿站着，居高临下观看脸上全是血迹外加微微痉挛、在那『……抖抖。』的纱魔夜——

「呵哈哈哈哈，妳没事吧沙姬？我看看，来帮妳消毒一下吧……呵哈哈！」

——脸颊上用油性笔写着『无敌』字样的学姐出现，正打算拿杯里的饮料往纱魔夜身上浇。只不过，纱魔夜一恢复意识后立刻开炮「五枪小姐！？妳就这么想死来着！？」还朝她袭击过去，接着就是「啊啊啊啊！妳、妳妳妳妳、妳误会了沙姬！这、这只是消毒——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妳冷静点，委员长。五枪都已经翻白眼了！」「…………说得也是」，最后由绮里雨和黑城出面制止。

其他更有裸体小丑「噜、噜、啦♪」地手舞足蹈，一只玩偶「啊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地打着拳法套路，还有表演吞弯刀绝活的男子，另外是一手拿着酒杯、嘴里发着酒后牢骚说「现充去死，炸掉最好！」的学长。

京辅呆呆地眺望那些光景——

「你怎么啦，京辅？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

炼子一面准备吸管，一面找京辅说话。

「啊啊，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在想退学的事吗？」

炼子压低声音询问，京辅则朝她答道「没错」，举杯喝干杯中物。

自从跟前往过夜处的双亲道别后，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六小时左右——隔壁的绫花似乎完全恢复精神，正跟神乐展开一场壮绝的舌战。

「垃圾」、「大便」、「笨蛋」、「白痴」等字眼在两人间飞来射去，接着是拿饮料互泼，再来是伸手互抓。还互扯彼此的脸颊，吵架方式令人莞尔。

另一方面，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京辅的脑子莫名地清晰起来，许多事情接二连三地自脑海流过。

有学院的事、双亲的事、退学的事，还有……

「啊，你会错意了。我觉得锐利会跟京辅同学们一起退学。她应该能退成吧？只要借助老家的力量。」

「请你别担心我！」

「不乖！」「不行！」

舞那回话时脸上泛着苦笑。

「我想还是保留到那个时候再说吧。现在还是觉得难以启齿……京辅同学。希望你能顺利退学！」

「……有可能。毕竟都两个礼拜没见了～应该杀得正爽吧。」

被她这么一说，京辅才注意到某件事。对了——他们只要退学，或许就能结束一切，但其他留在这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呢。

「一年级生还算安分，但高年级生实在玩得太疯……有栖川学姐甚至胡闹过头，被美槌老师射头呢。」

「我已经杀过人了。就算京辅同学、绫花妹妹跟锐利都离开学院，我还是只剩这条路可走。必须走下去才行。」

「体育祭结束后，我也跟友美变成好朋友了。高年级那边结交了纱魔夜学姐跟春代学姐，还有五枪学姐呢！」

——这就是她要说的话。舞那靠近不明所以、愣着脸发出「……咦？」一声的京辅，确定四周没人后——

她停下脚步，有些疲惫地笑着。

「唔咈咈。别担心，那是手部的血。并不会危及生命。」

「应、应该……也对，就算我跟绫花不在，炼子和锐利也会帮妳——」

「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千寻！？」

「哥哥！」

「总觉得，鲍伯好像千寻的妈妈呢？」

似乎一直在找时机提问，舞那鼓起勇气开口。京辅吞下刚要脱口的告别话语，接着叹了一口气。

「啊……京辅同学。」

「……是道郎同学的血。嘶噜嘶噜。」

「…………妳知道啦。」

「抱歉，在那担些不必要的心……舞那一定没问题的。可以的话，我是很想帮忙啦……」

「京辅同学、绫花妹妹、锐利，你们都没杀过人……所以不能待在这里。应该离开才对。但是，我却——」

「唔耶！？她后杀祭时不是坐电椅吗？居然那么快就复活了……跟鸡冠头先生好像。」

正因如此。

「啊。原、原来是这样……」

京辅想，她应该早就下定决心了。舞那总是给人懦弱的感觉，内心却藏着坚强的意志，此时京辅又重新体认到这点。

「……蛤？怎么会——」

京辅感到一阵错愕，但对方的回答比他提问还要早上一步。

「舞那也可以……让我咬一口吗？」

「咦？啊，嗯……那我也——」

然而，舞那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跟一般人一样害怕杀人犯、厌恶杀人，一样抱有罪恶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嗯，谢谢你。但我没问题的！京辅同学已经帮过我很多忙了。还有——」

「辛苦了。大家都玩得好疯喔。」

脸上的苦笑由笑意取代。

就像在说这么做是理所当然般，她主动选择走上苦行之路。

舞那念了些京辅没听过的名字。是一年B班的学生吗……

是那个像不良少女的三年级生吗。跟舞那一样属于耍笨型的，或许很合得来也说不定。因为体育祭时曾经奋战过，舞那跟班上同学的关系也有所改变，情况远远超越京辅预期，她似乎在这所学院越过越好了。

「我建议她的。」

「YEAH——各位！有没有ENJOY到啊？呀哈哈哈哈！」

这点还真令人不解。

「就算京辅跟绫花退学离开，我也不会有事的。」

舞那松了一口气。千寻则用充血的双眼「盯～……」着舞那瞧——

「京辅同学，那个……你可能会退学对不对。」

「是的，我们是在暑假时变成好朋友的。就是京辅同学跟其他人被叫去锐利家，大家都离开学院时……」

两人东聊西聊一会儿，正当京辅觉得差不多该去厕所时——

——走到一半。

「……嘶噜嘶噜。」

离开吵吵闹闹的餐厅后，京辅踩着悠然的步伐前往厕所。

「两个都是问题儿童嘛。鸡冠头他……咦？讲到这才想起来，他跑去哪啦。后杀祭上也没看到他。」

就在那时，半路杀出一句人声。转过头去一看，头戴面粉袋的女学生——鲍伯正手抱千寻站着。

「我要再次跟各位相逢。毕业后去找大家，像这样跟大家一起聊天，一起欢笑。这就是我的目标。」

「我在她吃掉前就阻止她了。只有咬掉一点点。」

「讨厌……千寻爱吃人肉的习惯真让人头大呢。一不注意，马上就会变成这样……总而言之，我得先带这孩子去厕所洗洗脸。」

京辅也苦笑着说「是啊……」脚下步伐停摆。

「啊呜啊呜。久瑠宫老师也不见了，可能被抓去监禁＆拷问。」

目送鲍伯和千寻前往厕所后，京辅开口问道：

舞那望向京辅的眼眸并无悲痛神色。

「妳、妳说只咬掉一点点……但是血、血酿看起来好兜。啊呜啊呜。」

有老家当后盾，身为暗杀者、实力不容小觑的锐利自然毋须担忧。目前正从事杀手工作，天生杀人狂的炼子更不需操心。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京辅搬了一大堆垃圾到焚化炉那，想说忙到这应该先休息一下，正想跟锐利说一声时——

炼狱祭落幕，新的一天到来。学生们在庆功宴上一路疯到天亮前夕，接着就忙于收拾活动用品和进行大扫除。

「喔、好……辛苦妳了。」

千寻不停伸舌舔弄嘴部四周，脸上染得一片血红，就只有舌头可及的范围干干净净。

「……呿。小气鬼。」

锐利边折

冥界咖啡厅

里穿的衣服边打呵欠，抬手揉揉惺忪的睡眼。

「哎呀。这不是舞那跟京辅同学吗。」

鲍伯和舞那同时用手刀轻轻地敲了千寻一下。千寻按住被打的头并噘起嘴唇。总觉得她们似乎已经混熟了。

舞那做了个深呼吸。之后笔直地朝京辅的双眸凝望过去——

「所以说——」舞那绽放笑靥。

「是的，应该可以！」

「……真的吗？妳有办法应付这里的生活吗？」

「是的，对不起……锐利告诉我的——那个！」

原来是那时混熟的啊。当时舞那一个人被留在学院里，京辅还很担心她的安危，看样子她跟其他人相处得很开心。

「…………呼啊。好困。」

舞那猛地抬起脸庞。紧接着就高声说道：

这样的舞那在往后两年半内，真能安稳地过完学院生活、平安无事毕业吗，一想到这，京辅就担心得不得了。

「因为你们都没杀人啊。」

友美从其他桌子那转回来，朝两人肩膀搂去、整个人压上来。就在那时，躺在地上的绅士「咕欸！？」一声、被人踩了个扎实，那脚八成是故意的。

「……抱歉。我去一下厕所。」

正好巧遇刚从厕所回来的舞那。舞那正用圆点图案的手帕——林监学校过后，纱魔夜送她的手帕擦手……

「其实我交了很多朋友唷？有鲍伯、千寻、道郎同学、真理同学、入墨同学……」

「…………是吗？我知道了，谢啦。」

「唔耶！？难道说妳把道郎同学吃——」

「拜拜！」

「哎呀讨厌。人家还没老到当妈呢。真是的～那先聊到这，拜拜啦。」

「咦？」

「唔呀！？」「呀！？」

「虽然我还有话想跟京辅同学说……」

话说到这顿住，舞那垂下双眸。

「舞那……」

「……舞那，妳跟那两个家伙很要好吗？」

「好的。鲍伯、千寻，待会见！」

内心突然感到一阵惆怅，京辅的目光自炼子身上别开，接着从座位上站起。正当炼子错愕地想说些什么、锐利朝这瞥来一眼时——

×　×　×

「没什么好操心的！就算京辅同学跟绫花妹妹、锐利都不在了，我还是能活得好好的。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赎自己犯下的罪孽，想办法回正常社会去。然后——」

舞那「哈哇！？」地瞪大双眼。

他默默地接受了，并道出感激。舞那既善良又体贴，最重要的是一旦决定就不轻易改变初衷，对这些特点感到憧憬之余，京辅也打心底想替她加油。

舞那的视线从京辅身上移开，行为举止开始害羞起来。只不过，她立刻又摇摇头，露出开朗的微笑。

「喔喔——」

刚才在收拾自身展品的绫花现身，慌慌张张地朝他跑来。来得正好，过去叫人的功夫也省了——京辅扯开笑容……

「爸爸跟妈妈叫我们过去！」

「……老爸吗？」

——扯到一半的笑容瞬间消失。心脏怦咚地跳了一下。

绫花刻意不让班上同学听到，一张脸凑了过来，并压低声音说：

「嗯。他们说讨论结果已经出炉了。」

「…………是喔。」

「呐。我们差不多该去吃午饭了吧？」

折完女仆装的锐利边伸懒腰边询问，却察觉京辅兄妹俩的情况有异，这让她眉头一皱。

跟友美一起收拾小型道具的舞那也停下手边工作，一脸担忧地看过来。锐利走向京辅他们，问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时绫花顺便跟她报备事情进展。

「讨论结果好像出炉了。他们还要我叫锐利姐姐过去。现在要过去理事长那边，听取详细情况……」

「……是吗，我知道了。希望能来个理想结论啰？」

「对啊。绫花已经听说结论是什么了吗？」

「还没。虽然还没，不过——」

绫花说着说着就沉下脸来。

「……从爸爸们的样子来看，可能没什么好期待的喔？」

×　×　×

「炼狱更生学院不许学生退学！」

地点换到散乱一片的大房间中央。

京辅他们跟直树、早苗、芙蓉、零子会合后，一起来到理事长室，紧接着——槛伽一开口就没好话。他还是之前那副死样子，躺在床上翻看漫画，边吃零食边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京辅兄妹大吃一惊，槛伽则耸耸肩道：

槛伽发话了。京辅问道「……试验？」他则朝京辅一笑——

「等等！纱、纱魔夜学姐——」

「别担心。」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居然要退学太过分了！要是神谷先生不在，我……我会……高兴得要死、呼嘻……连眼泪都会飙出来欸？呼嘻嘻嘻嘻。这下终于轮到我当万人迷——」

「正好！既然我们谁也不让谁，就来大打一场吧？你们这么看中面子问题，我就把你们打成猪头。」

「——只不过，我可没有她那么好讲话。」

「失去物品跟人或金钱很快就能补回，但外界信心和信赖度、学院的面子却很难恢复。『组织』跟红羽家是同行，同时也是竞争对手。要是被死对头扳去一城，将会有损我方声誉……不，事情进展到这个节骨眼上，已经够让本校丢脸了。家长没杀成，还让红羽家从中作梗，察觉的时间点太晚，敌人都潜进来了，真是丢脸丢到家……」

「说得对。放心吧小鬼头。不管对方派出多厉害的杀手，我跟早苗都会保护你们啦？绝不会让敌人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别想逃。」「对，别想逃。」「我要把你们两个大卸八块。」

「嗯，死验。不是『试』而是『死』唷？双方都想避免正面冲突，却不想在谈判上退让，事情毫无进展——既然如此，只好比赛分胜负啦？就是这样。跟体育祭时，零子那家伙用的手段一样。」

「全面否决。」

「京辅大人——！？京辅大人要退学的事当真来着？京辅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咦！？」

直树居高临下地看着赖在床上的槛伽，「哈！」地嗤笑一声。

京辅被大伙的反应搞糊涂了。

「咕啊啊啊啊啊！？」

「强行突破不是最后手段吗！还料到会以失败收场，芙蓉夫人您不也说过这——」

「对此，我们不论用什么手段也要夺回京辅先生跟绫花小姐。」

「你们也只剩学生好加吧？那些乳臭未干的小鬼再多也不成气候啦……你们反而会吃闭门羹呢。依我看……就只是徒增无谓牺牲吧？」

「是的，我是说过。一旦诉诸武力，将会变成组织对组织，或许会引发双方大火拼也说不定。到时就不是失个面子这么简单……学院跟我方都想极力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不单是妳，有哪些学生想帮助京辅先生通过退学死验的，全都可以参加。」

京辅的脸越来越苍白，一只温暖的手则搭到他肩上。

基于上述理由——槛伽说着，利眼看向芙蓉。

「……这次的死验，我也可以参加吗？」

京辅他们离开理事长室回到教室，心不在焉地扫着地，纱魔夜似乎消息灵通，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此时锐利开口唤道：「母亲大人」。

「那是站在我们立场看的好处。相反的，要是我们输了，之后将不再干涉你们。并无视死验结果，『组织』跟红羽家互不生怨，关系将一如既往……也就是说，只要赢得比赛就行了。简单明了扼要，不错吧？」

「——蛤？」

「请您别走，别走，别丢下纱魔夜啊啊啊啊啊啊！呜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来着！不要来着！我不想跟京辅大人分开来着着着着！呜哇哇哇哇哇哇哇，来着——！」

「这家伙谁啊，真的是理事长吗？一点威严都没有。」

他原本用拇指指着零子，这时改朝自己的喉头一划——

「但是。」

「虽然谈了不少，但双方似乎都很坚持己见。妾身原本还打算针对资金援助和人才派遣等方面，提供各式各样的交换条件供参——」

「参加退学死验的人，并不是只有京辅先生和绫花小姐。直树先生跟早苗小姐自然是会出手相助，我们红羽家也会支援二位。」

直树痞痞地露齿一笑，早苗则应得十拿九稳。

「

响回证长室借

？

婐骸已围拟根婐亹式酮儽呢

，京辅……

赐惚墈走演了

。

鹧厦禜布着守吓流擎

、

椅惊媒舌么郝油玉的了

。

婐摇撤邸极馈拟们

！」

「啊……啊啊……」

京辅跟绫花面面相觑。接着就小心翼翼地发问。

「……唉。这家伙谁啊，真的是十六岁吗？一点成长都没有。」

「学长姐加老师。」

「原、原来如此……」

啪唰——！一拉开门后，她立刻笔直冲进，再来个滑垒，伸手抓住京辅的某只脚不放。

京辅神经紧张地观望事态发展，这时他出声了，一举跃至两人面前。

「WHATTTTTTTT！？退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是不晓得你家有什么苦衷，还是有其他事由啦，不过这种事听都没听过！UNBELIEVABLEEEEEEEEE！」

「喂、喂喂？你等等啦，老爸！芙蓉夫人！」

锐利一声不响地离开床畔。打算自临近地面搜寻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芙蓉则柔着声制止她，并说道：

他咬碎零嘴。胡乱咀嚼后说：

「住手。」

「我方是不可能退让的。输掉几步棋，我们就要走回几步。一定要让你们丢更大的脸，把你们杀个体无完肤。」

「要有被杀的觉悟。」

「FA！？退学是怎样！？京辅同学他们要退学喔？真假！」

槛伽对直树他们表面上仍礼让三分，却用酸溜溜的方式回应对方嘲弄。他将吃完的零食袋随手一扔——

「汝居然不能忍受

断罪的业火纹身

，打算攀上名为救赎的希望之丝……？开什么玩笑！实在太脆弱、太胆小、太令人羡——不对，太难看了！听好了京辅，汝所攀附的希望……吾将亲手葬送它！啼哭吧『片翼死亡天使』！里奥义『

扼杀希望的绝望巨镰

』最终乐章——」

槛伽的漫画杂志遭人没收，气冲冲地回绝提议。

芙蓉睁着沉静的目光回望槛伽，隔壁的直树则将指节掰得喀喀作响。

除了鲍伯，还有千寻攀在她背上，血色瞳眸正闪着危险的光芒。

「没错没错！我们保镳专门在保命的～放心放心！」

「——死验定在四天后的星期六。各位在那之前大可悠哉歇息。我方不会派人偷袭或突袭，你们就尽情享受吧……享受那所剩无几的短暂人生。」

槛伽眼里出现凌厉的光芒。

「你、你们……」

大家七嘴八舌。班上同学东一句西一句地抱怨来抱怨去，却对京辅他们要退学的事感到惊讶、惋惜，还卯起来挽留兄妹俩。

「京辅同学，绫花妹妹！」

「还有，我方人马将会是你们的两倍。毕竟规则有利于逃跑方，开口拜托人的又是你们。我们身为被人拜托的一方，总要加些有利条件才算数嘛？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

×　×　×

「太令人失望了，神谷京辅！」

「别退，神谷同学——！」「绫花妹妹～～～～～～～～！」「这样GMK也太可怜了！」「就是嘛就是！」「你身旁有一群可爱女孩开后宫爽爽……还有什么不满的？」「就是嘛就是！」「人在炼狱却过得很销魂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想把这里的女孩搜刮一遍，再跑去吃外面的吗？」「太享受了——」「杀了他，谁快把这玩弄女人的杂碎给杀了！」「那就我来吧。」「不，我来好了。」「不不不，还是我来。」「好吧，我上——」「「「请请请。」」」「不要啦，会被杀掉欸！？」

槛伽边抓取零食边插嘴。挑衅地扬起下巴——

京辅被号啕大哭的纱魔夜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次教室后方的出入口又出现魔境院喰饿——应该说是道郎，他脸上写满愤怒。

「是、是不是从老师他们那边听来的……人好都喔。我们班都还没接获消息呢——」

接在纱魔夜等人之后，陆陆续续有疑似得知消息的二、三年级生也跑来逼问，现场的人口密度瞬间提升。

「到不了就没办法退学。回正常社会的毕业条件也跟著作废。你们兄妹俩将以杀手身分毕业，到死都要为『组织』效力。」

槛伽的拇指朝下一比。脸上浮现傲慢的笑容。

「既然这样——」

「呵哈哈哈哈！什么嘛，怕我怕到逃走吗。一群胆小鬼！」

「当个屁——！绅士，你真的很烂货～我还是跟京辅同学好了～」

「所以我们才要召开『死验』。」

「退学死验的内容就是——赌上性命的『杀人』鬼抓人。我们当鬼，你们负责逃跑。要是京辅老弟跟绫花老妹能平安无事走出正门、通过事先设好的终点，我方就同意让他们退学。不过——」

炼狱更生学院的教师全都是超一流杀手。要是那些人卯起来追杀他们，区区一般人的京辅跟绫花大概会被秒杀掉……

「那就——」

锐利「……蛤？」了一声，换上一张臭脸。

芙蓉从槛伽手里抢走漫画杂志。眯起那对血色双眸，继续吐露话语。

「…………说得也是。」

「可以。」

「这我就不清楚啰？毕竟本校学生都很优秀。」

「……如果是真的，我就要吃掉你们喔？我再也不忍了，要大快朵颐……嘶噜。」

撞飞杵在出入口处大放厥词的道郎，这次换鲍伯入内。

「听、听起来……也就是说，只要我们逃到最后就行了吧？那负责追我们的是谁呢。学长姐吗？」

他看着扁平的胸部哀叹，之后又立刻将视线挪回手边。

「喂！刚才那是什么意思，神谷！快跟我们说清楚讲明白啊！」

芙蓉说话时语气强而有力，附带一张温稳的笑容。

跟友美发话的时间点不相上下，班上同学原本还对现场骚动一头雾水，这时纷纷停下手边的扫除及整理工作，蜂拥至当事人身边。

其他更有——

「我听说你们两个要退学的事了，这是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槛伽就从厚厚的漫画杂志里抬头——

舞那「哈哇哇。」地紧握住扫帚。

接着槛伽惹人厌地「呵。」了一声，摆出得意洋洋的嘴脸。

芙蓉应允了。

「嘻、嘻嘻……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哥哥要退就算了，妹妹别退啊！」

「八成是贿路吧？你们行贿对吧？不、不可原谅……我一定要制裁你们，觉悟吧！接受我的制裁——！」

刚进入这所学院时，他认为周遭同学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不觉得他们跟自己一样保有人性。完全不想跟他们混熟，尽可能保持距离。脑子里就只有恐惧和厌恶，一直很想逃出这里。

不过，现在却——

「呜噎、呜噎噎噎噎噎……来着。请您不要走，京辅大人……呜。」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息怒啊！快息怒，泪腺！息——噗哇！」

「讨、讨厌……面粉袋要湿了。一想到你们两个会离开，我就……觉得好寂寞。这辈子是不是没机会见面了……」

「……不要。我不喜欢、这样……都还没吃到，人却要走了……」

纱魔夜用脸颊贴着京辅的脚磨蹭，道郎则拿左手遮住眼角。鲍伯把面粉袋哭湿，千寻咬手指外加鼓起腮帮子。

面对这群对自己依依不舍的杀人犯学生，京辅感到一阵寂寞与惆怅。

退学后恐怕没机会再见到这群人，他朝大家说：

「……谢谢你们。谢啦，各位……不过，很抱歉。我真的要退学了。老实说，我……」

至今京辅一直藏起某个秘密——『十二人虐杀魔』是不实罪名，他打算公开自己从没杀过人的事，意外却接踵而来。

「神谷没有要退学啦。」

低沉的娃娃音响起。骚动一片的教室顿时间安静下来，大家的视线全聚往教室前方。人墙自动分开，清出一条走道。

某人自走道彼方现身，是身穿名牌套装、手里拖着铁管的幼女——京辅他们一年A班的级任导师，久瑠宫圣。

久瑠宫用目光扫视学生们、缓缓地进到教室里来，接着站上讲台——

「听好了，给我张大耳朵，你们这群畜生——！」

她一巴掌拍往讲桌桌面，出声恫吓道。

之后抬眼环视僵硬的学生们，沉着声宣判：

「神谷跟神谷妹，他们两个不会退学。休想退。我不同意。四天后的星期六，我们炼狱更生学院将举办两人的退学死验。过关就退学，没过就别想走。还有——」

久瑠宫瞪向京辅。小虎牙如獠牙般闪动寒光——

在那之后，他们就没有见面了。对选择回归正常社会的京辅而言，炼子是另一个世界的居民。既然都要分离了，这样或许会比较轻松吧——京辅心想，所以他也刻意回避对方。这都是为了斩断跟炼子的关系、对炼子的不舍。

窗外可以看到暗蓝色的夜空，窗上镶着粗壮的牢笼铁条。入学后，他已经看过这光景无数次，或许没多少机会再看了。一想到这就觉得寂寞，而对于会感到寂寞的自己，京辅不由得苦笑。

「你们两个待到今日的这所学院，是由我们教师支配的牢狱。为了不让你们这群猪胡作非为，我们利用恐惧感镇压，为了不出现无谓伤亡，我们一直用暴力管制。不过，妄想脱离学院——想退学的话，轻重缓急可就不同啦？给我做好觉悟。退学死验跟林监学校、体育灾之类的『扮家家酒』不同……那是如假包换、赌上性命的『厮杀』。」

尽管如此。

她一直把京辅等人当『学生』看待。

京辅胡乱搔扯着头发，将脸埋进枕头里。硬逼自己闭上毫无睡意的眼。当他终于进入梦乡时，已是天空开始泛白的早晨。

『这样啊……参加退学死验、吗……嘶咕——抱歉了京辅、绫花妹妹……我也爱莫能助。因为我不想跟你们离别……不想就此分道扬镳。我还考虑——』

京辅不懂。

「……………………炼子。」

京辅明白——不管再怎么暴力嗜虐，久瑠宫还是在『教师』的框架下行动。

「……………………退学、吗。」

×　×　×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对待曾经感到害怕、厌恶的杀人犯学生，甚至对他们产生好感。

回想起来，在这每天都跟死亡为伍的日子里，居然能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老实说挺佩服自己的，然而他过得很开心。

我还考虑以狩猎者身分参加退学死验……

魔鬼教师久瑠宫一直以来老是凌虐京辅等人，现在这股重压让人觉得先前的她已经算很仁慈。

「「…………！？」」

被久瑠宫这么威胁，根本没半个人敢出手帮京辅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忘了她吧！别去想炼子的事了！」

久瑠宫那对灵活大眼不再像个老师，而是转变成杀手特有的眼神。这时舞那「咿呜——」地屏住呼吸，就连锐利也为之哑然。

有些学生发起抖来，还有人吓到腿软。

「要不要参加神谷的退学死验，想不想协助他都是你们的自由。只不过，大家可别忘了——谁敢帮他们，我就不再把那些人当学生，而是看成杀害对象。不是调教。是杀害。谁有舍弃性命的觉悟，大可跟神谷一同参加退学死验！我会彻底歼灭这些人，弄成剩饭定食的材料。去死吧！」

京辅的心情跟绫花一样。

想着想着，京辅就更——

京辅兄妹俩浑身发颤，久瑠宫则「咯咯咯……」地笑了——

在奇怪的地方跟怪家伙一起过着光怪陆离的生活实在荒唐，转眼间已经过去半年。这时他想起绫花的话。

可是。

他还是被某些想法困扰着。身上穿着跟犯人没两样的运动服，躺在跟单人牢房没两样的宿舍床铺上。熄灯后已经过去三小时，身上却毫无睡意。

可以的话，他不想退学。他还想跟这里的人们多相处一些时日，一起干些蠢事。就算遇到挫折，也能跟大家一起齐心合力地度过难关，他希望继续过充满刺激的『超常』学院生活。

——不过，他还是明白一些事。

一开始在那嚷嚷『不希望你们退学』的学生本来就占大多数，就算没那个意思好了，应该也没什么人愿意跳出来、为他们拚上性命吧。这用关节想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

——啵铿。久瑠宫双手使力，将铁管折成废铁。小小的身躯爆出杀气，释出另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哥哥你呢？不觉得很开心吗？有锐利姐姐、小爱姐姐、炼子姐姐，不觉得跟大家一起度过的日子很开心吗？』

炼子悲伤地说道，接着就从京辅他们面前离去。

「唉，行不通吧……那种事。」

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平民老百姓。他没办法跟杀人犯、杀手之类的在同一个世界里讨生活。他该待的地方不是那里。

那时，他没办法立即做出回答，不过……

「你们两个不可能过关！我会宰烂你们……把你们蹂躏得体无完肤。这次不会手下留情，要玩真的啊？」

在这简短的睡梦里，京辅梦到自己被炼子绞杀——

是知道舞那犯下什么样的杀人罪、知道她内心的苦恼后才变成这样吗？还是知道锐利没杀过人，真实身分是暗杀者，又跟自己坦承她杀不了人时？或是知晓炼子的真面目，知晓她的本性，知晓她那足以令人害怕的执着爱意使然？抑或差点被纱魔夜杀掉，却平安无事挺过林监学校之后？是绫花转过来的关系？是体育祭时第一次跟同学们认真相处，大家团结一致的关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回到宿舍里独处，他想的就不是离开这，而是学院生活的种种。

一想到炼子的事，心就觉得痛。比刚才那份寂寞更折人的苦涩涌现，心乱成一团。早该坚定的决心出现动摇，让他很想留在这里……

要选超常还是选日常。若只能二选一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