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結城、小鳥、結衣與米娜

在那之後，結衣傳訊詢問米娜生日那天能否回家，但隔天才收到回信。

只跟冰堂確認行程時回得倒是挺快的，這次卻隔了整整一天。

訊息內容依舊生硬無比。

『社長明白了。她說「很久沒人幫我慶生了，讓我好好期待一下吧」。當天晚上七點回去。』

內容如上述。

看到訊息後，結衣的表情都亮了起來，結城從來沒見她這麼開心過。

（……啊，她還是很愛媽媽吧。）

結衣的表情讓結城忍不住這麼想。

於是，結衣、結城和小鳥也該着手準備米娜的慶生會了。

──冰堂回信後，他們當天晚上便召開了作戰會議。

結城下班後就立刻開會。

「好，該怎麼做呢？」

「……怎麼做呢？」

結城和結衣環起雙臂，「嗯～」的一聲陷入苦思。

最主要的目的，是讓結衣對母親表達感謝與尊敬，總的來說，就是傳達「媽媽我愛妳」。

「不過，我還真沒籌備過慶生派對耶。」

小時候不管是生日還是年末年初，結城永遠在練習棒球。

父親死後，爲了拿到現在這間高中的優待生資格，結城在大考前的每一天都在埋頭苦讀。

考上高中後，爲了醫生這個目標，每天不是讀書就是打工，這方面就更不用說了。

住在老家的時候，媽媽和奶奶仍然會幫他慶生，但這次是他第一次爲別人慶祝。

「……親手做的料理。」

由於沒時間一起慶生，米娜小姐才用高價禮物彌補，這或許是她專屬的愛情表現吧。但結城認爲結衣不必有樣學樣。

「……如果是你，想收到什麼禮物？」

結衣對有些恍神的小鳥──

提出了這個請求。

首先，關於結衣現階段的廚藝等級──

結衣愉悅地眯起眼。

「真的假的。這樣啊……我們很像嗎？」

他們倆確實都很忙，但結城只是一介平凡學生，米娜可是幹練的企業大老闆，等級實在差太多了。

「……所以我纔想問結城，收到之後最能讓你努力讀書工作的東西是什麼？」

這麼小的孩子都已經決定要自己動手了，帶着信任在一旁默默守護，纔是體貼的做法吧。

「啊，原來如此。」

「……教我做菜。」

小鳥在結衣身旁坐下，摸摸她的頭說。

結衣收起手機並說道：

「……我想送能讓媽媽打起精神，努力工作的東西。」

「是啊。小鳥每天親自下廚做的菜，不但要顧及我的健康，還得不失美味。味道自然無可挑剔，但能從菜餚中感受到滿滿的『心意』，我真的很開心。讓我全身充滿力量，每一天都能認真打拚呢。」

「……因爲你跟媽媽有點像。」

不過……

「嗯，不錯呀，我覺得很棒。」

「但我的成績確實有進步，薪水也增加了，所以就這方面來說算是效果奇佳。」

「嗯，謝謝妳。自從妳來之後，我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呼呀～」

「別擔心，還有兩個禮拜，一點一點慢慢學吧。」

「有、有嗎？」

第一天只教了白飯的煮法，但煮好的飯因爲水加太多，變得黏糊糊的。

結城的腦海中充滿了各種思緒。

「……心意？」

「……是最貴的那瓶。」

於是乎。

「不必從頭到尾都靠自己一手包辦，讓小鳥幫點忙也無所謂啊。」

「那……」

看她跟結城住同一棟公寓，常喫超商便當，還會因爲壽喜燒的蛋可以盡情喫而感動，就讓人忘得一乾二淨了。這麼說來，結衣也是社長的千金呢。

「喔，感覺不錯啊。」

隨後，結衣把貼在自己身後的小鳥推開，轉頭看着她。

結城剛纔那番話似乎讓小鳥開心得不得了，躲在結衣身後的她笑得一臉憨呆。要是在夜路上碰到她，搞不好會懷疑她是可疑分子。

「嗯。只要是真心爲對方準備的禮物，不管送什麼都好。」

結城這麼說完，小鳥就渾身忸怩，將臉抵在結衣背上轉啊轉的。

「也是……對不起，結衣。」

「……小鳥，妳發燒了？」

「……」

小鳥將這些飯煮成了粥，勉強還能入口，但看到因失敗而沮喪不已的結衣，結城依舊有些擔心。

老實說，如今身邊有小鳥陪伴，自己也爲了醫生這個目標努力奮進，這種日子已經讓他相當滿足了，所以纔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

「那……」

連小鳥也這麼認爲。

「我回來了！」

不過，前陣子他也看出了米娜的厲害之處，那就與有榮焉吧。

「……小鳥。」

「呃，真的很貴耶！」

「……這是媽媽之前覺得很好喝的紅酒。」

「……結城。」

結衣點頭如搗蒜，彷彿豁然開朗。

小鳥細心地將烹飪技巧教給一無所知的結衣。

結衣百思不解地看向結城。

甚至沒辦法用人話回答。

當他這麼心想時。

「這樣就……沒辦法加入我的『心意』了。」

結衣按按手機，打開了網路商城的頁面。

「……送這個不行嗎？」

不僅如此，結衣還毫不猶豫地準備按下購買鍵。

「……？」

「不不不，給我等一下。」

但他本來就是清心寡慾的人，實在想不出某個特別想要的東西。

（啊～嗯，沒什麼頭緒耶……）

聽到結城又把這些話說出口，小鳥似乎有些害羞，臉頰泛起微微紅暈。

洗完碗並將廚房周遭打掃乾淨後，小鳥回到起居室。

「呵呵，對啊，真的有點像。」

「咦？難道妳的零用錢買得起這瓶酒嗎？」

「以後我也會更認真做飯給你喫……」

「嗯～還是先從禮物着手吧？」

十三天後。

「教……」

被結衣這麼一問，小鳥的臉更加羞紅，便將臉埋進結衣的頭髮躲了起來。

「爲什麼要問我？」

結衣直盯着結城的雙眼這麼說。

「嗯？」

跟結城這種小農家庭的超級庶民相比，金錢觀當然不同。

決定要親自爲媽媽下廚後，結衣隔天就立刻接受小鳥的指導，開始挑戰烹飪。

「雖然不算東西……但應該是小鳥親手做的料理吧。」

「呃，也不是不行啦。」

一瓶居然超過三十萬圓。結城和小鳥平常沒什麼多餘的開銷，光是這筆錢就足夠他們活四個月了。

◇

當她一臉嚴肅地說出這句話時，連小鳥都嚇呆了。

聽了結城的意見，結衣默默地沉思了一會兒。

這位大小姐這輩子從來沒有下廚過，這還在結城的預料範圍之內。沒想到家裏負責掌廚的爸爸在她四歲時就住院了，在那之後一直到來結城家的這段期間，她甚至連別人煮飯的樣子都沒見過，讓結城大感驚訝。這下子應該有得熬了。

「……因爲媽媽都會買很貴的生日禮物給我。」

「重要的不是價錢，而是心意喔，結衣。」

「……嗯。因爲我拿了也不怎麼用。」

結衣點點頭。

她點點頭。

「……小鳥，很癢耶。」

「咦？我嗎？」

「結城……」

「……洗米的時候不用洗潔精嗎？」

結城提議道，結衣卻倔強地搖搖頭。

結衣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聽她這麼一說，結城才恍然大悟地發現自己失言了。

話雖如此，以小學生來說，這種零用錢金額依舊相當驚人吧。

◇

「嗯～不過……」

「這個嘛……」

入夜後，在平常同樣時間回到家的結城一打開門，就聞到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料氣味。

「……啊，是咖哩嗎？」

「是啊，沒錯。歡迎回來，結城。」

上前迎接結城的小鳥，在制服外套了件圍裙。

（……雖然看過很多次了，但不管怎麼看都好可愛啊。）

不但充滿家庭的溫度，小鳥本身也是個超級美少女。

光是看到小鳥穿圍裙的樣子，就覺得一整天的疲倦都煙消雲散了。

「結衣呢？」

「做完飯之後覺得很累，所以睡着了。」

「……這樣啊。」

結城儘可能壓低音量，脫下鞋子走進家門。

將外套遞給小鳥後，他走向起居室，看見牀上的結衣抱着枕頭裹在棉被裏，發出規律的鼻息聲。

抱着枕頭的手指上貼了好幾個OK繃。

雖然像漫劃一樣有點老哏，但也證明了她努力挑戰不熟悉的料理。其實應該不是因爲她的手不夠巧，而是隨便模仿小鳥又快又好的刀工，纔會切到手吧。

發出規律鼻息的結衣似乎睡得很安穩。結城將書包放好後坐在牀邊，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可以的話，真想在妳面前喫完再表達感想，但我不好意思叫醒妳。」

這時，小鳥將晚餐端了過來。

今晚的菜色正是從剛纔就香氣十足的咖哩，還有裝在白色容器裏的生菜沙拉。

看着桌上擺放的菜餚，結城感慨地說：

「……這真的是結衣做的嗎？」

「剩棧板上放的那些而已。」

接着結衣用有些不安的口氣問：

見狀，結城笑着說：「好像進入遊戲模式的小鳥啊。」

「沒辦法啦。這可能算是我的偏見，但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很怕寂寞嘛。」

「嗯，我這三十年見過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這樣，但當然也有例外啦。所以這種特別的日子，你還是儘可能早點回去。」

「沒事沒事，她剛好上禮拜才爆發過，我已經安撫好了。我猜她的好心情應該可以維持兩個月吧……應該啦。哈哈哈。」

看了結衣的反應，小鳥露出由衷喜悅的微笑。

爲自己加油打氣後，結城繼續將零件收進倉庫。

（……米娜小姐應該快到了吧。）

拜此所賜，雖然現在沒在打棒球，結城的肌力還是保持在一定水準。

但結城也再次感佩地想：真虧他能用這麼瘦弱的身體，輕輕鬆鬆搬起這麼重的零件啊。

「很好喫啊。」

「是嗎？」

「呵呵，再來只要等米娜小姐生日就好了。」

「嗯……喫完這盤咖哩，感覺明天也能繼續努力了。」

「……太好了。」

「那隻剩一點點嘛。」

米娜生日當天。

遺憾的是，結城先前就排定今天要工作了，所以趕不上米娜晚上七點到家的時間。

結衣做了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更衣室就在休息室旁邊，中間僅用一道拉簾區隔。

「是沒錯啦……我有說過嗎？」

深川部長髮出無力的笑聲。

「嘿咻。」

結城其中一個打工，是在親戚經營的工廠工作。四周基本上都暗下來了，結城在瀰漫着鐵味的倉庫中，看着時鐘喃喃自語。

『下班了，我現在回去。』

就在此時。

「這個嘛……」

並用湯匙喫了一口。

「照你這種說法，你才更不應該接下我的工作，早點回去比較好吧？」

「咦，可以嗎？全部交給我也沒關係啊。」

所以……

聽結城和小鳥這麼說，結衣剛清醒的腦袋似乎還沒開機，一臉呆滯地看着結城的頭部。但過了一會兒，她動動鼻子聞了聞，並緩緩睜大眼睛。

結城對着結衣雙手合十。

「嗯，算是吧。」

正確來說，是和女朋友一起照顧的小孩媽媽的生日。

結城老實地心想：味道部分……跟平常喫的小鳥做的咖哩比起來，確實還差了一點。

「有有有，因爲你最近常講自己的私事嘛。你在更衣室跟武藤聊天的時候，休息室都聽得見。」

既然決定要做，就會間不容髮地立刻行動。長年任職於工廠的他手腳相當俐落，每個動作都精準到位。

他這麼說道。

看來是聊天的聲音傳過去了。

◇

結城走出工廠後，用手機傳了這則訊息給小鳥。

一名身材矮瘦，戴着眼鏡的三十歲男子踏着安全鞋走了進來。

至少就外觀而言確實是咖哩沒錯。沙拉的樣子也非常到位，還盛裝得相當美觀。

（……不過只要加快速度完成工作，應該不會遲到超過一小時。）

隨後，小鳥也回了訊息。

這個作業算是重體力勞動，就算輕的零件也有五公斤，重的則將近六十公斤。雖然有堆高機這種搬運重物的車輛，但數量不多，加上倉庫面積不大，堆高機無法進入的狹窄空間，就只能由人搬送進去。

「那還是早點回去吧，你得好好珍惜跟伴侶相處的時間。要是每次都因爲對方原諒而晚歸，她們某一天就會忽然大發雷霆喔……哎呀，到那個時候就很難安撫嘍，哈哈哈。」

「……嗯，很好喫嘛。」

「……那我開動了。」

「還不夠……在後天之前還得做得更好喫纔行。」

但她把食材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還仔細將咖哩塊煮融避免結塊。結城從這盤咖哩中感受到的並非只是「爲了做給米娜喫的試作品」，而是確實想讓結城覺得好喫的「心意」。至少這份「心意」讓結城相當欣慰。

結城也搬起零件，跟着深川部長走進倉庫後方。

這時，結城身後的牀鋪傳來了被單摩擦的聲音。

僅憑不到三十五歲的年紀，他就一間扛下這個小公司的製造部門，還深得結城親戚──也就是社長的信賴，但他也因此經常工作到很晚。孩子在一年前出生後，努力養育小孩的老婆似乎對這件事頗有微詞。

「有讓你……想要好好努力嗎？」

「……結城，你真是個好部下。」

因爲看過她第一天連米都煮不好的模樣，光是這樣就讓結城感慨萬千了。

結衣看着結城的雙眼問道：

「還不到兩個禮拜……結衣真了不起。」

小鳥笑着這麼說。

「是啊，她真的很努力呢。我本來想幫忙，菜刀一直拿在手上，看來沒什麼必要呢。」

「啊，結城～」

倉庫入口處傳來了一道和藹可親的嗓音。

「……嗯。好吧，剩下的我來搬，你今天先下班吧。」

（畢竟結衣學習廚藝的目的，就是想爲米娜獻上能努力工作的幹勁嘛。）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也只能麻煩小鳥和結衣負責慶生會開場了。

「……結城？」

「你待會兒不是有事嗎？」

「是呀。我只陪她去買菜，剩下的全都是結衣做的。」

時間是晚上七點十分，米娜應該已經到了吧？

「深川部長，你也很辛苦呢。」

「咦？可以嗎？」

「呼……」

「不過，這個工作真的很累耶。」

結衣盛氣凌人地說。

她的目光停留在桌上那盤咖哩。

聞言，深川部長揮揮手說道：

「啊，深川部長。」

結城沒說話，在她面前又喫了一口咖哩。

可能是調味料的用量不太一樣，確實很難媲美小鳥做的咖哩，但小鳥特製的蔬菜咖哩確實就是這個味道。

看到他這種眼神，結城實在說不出「好，那我下班了」這種話。

「你跟女朋友是春天過後開始交往的吧？今天是女朋友的生日嗎？」

「……我知道了。那你可以幫我搬嗎？」

細嚼慢嚥後，他纔回答：

……原來如此。

「早啊，結衣。」

小鳥有些害羞地問道。

結衣醒來後，在牀上撐起身子。

「這、這樣啊。」

「我、我平常會這樣嗎……」

深川部長捏了捏手套的指尖處，稍微思考了一陣。

深川部長無力地笑了笑。他的眼中充滿沉穩的決心，彷彿已達頓悟的境地。

「嗯。我本來就有跟她說會晚一點了，兩個人搬也可以縮減一半的時間。」

「今天也忙到這麼晚啊，辛苦你了。還剩多少？」

◇

說完，深川部長就立刻用雙手搬起兩個零件走進倉庫。

「早安呀，結衣。」

「……好喫嗎？」

結城用工作服的袖子抹去汗水。再來還要搬送大概三十個中型零件。雖說是中型，一個也有二十公斤。再撐一下，搬完就可以參加慶生會了。

『工作辛苦了。米娜小姐還沒到。』

「米娜小姐也因爲工作耽擱了嗎？」

結城喃喃自語。說不定回家路上會跟她偶遇呢。

結城懷着這股猜想踏上歸途，但直到他抵達公寓前都沒有碰見米娜。

他走上樓梯來到自家門前，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裏早已瀰漫着令人食指大動的咖哩香氣了。

可是玄關口……只有小鳥的鞋和結衣小几號的鞋子。

「……歡迎回來，結城。」

小鳥像平常那樣上前迎接，表情卻有些鬱悶。

「我回來了……怎麼回事？」

「呃，其實……」

結城往起居室看去，發現結衣低着頭坐在桌前。

◇

『抱歉，結衣，有個工作讓我抽不開身，今晚不確定能不能回去了。』

『就算回得去，大概也很晚了。如果沒時間等我，妳就跟結城他們喫一喫，喫完直接解散吧。』

結衣的手機收到了這樣的訊息。

這次不是經由冰堂轉達，而是米娜直接傳來的。

「原來如此……」

看完訊息後，結城獨自呢喃道。

（這時候應該……要對米娜小姐的遲鈍反應大發脾氣吧。）

但他們或許早該把這個可能性列入考慮。

「妳要自己一個人等？」

（但她的說法也不太高明啊。）

聽到結城讚賞自己「妳真的很努力耶」，結衣也開心地喫起自己做的咖哩。那個孩子氣的模樣實在可愛極了。

但結衣搖搖頭。

既然如此，他們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消沉。

「喫完飯後，我們一邊打電動一邊等她吧。結衣的技術也變強了嘛。」

結衣抬起頭，臉上跟以往一樣毫無表情。

遊戲大致告一段落後，小鳥泡着三人份的熱茶並這麼說。

「幹嘛這麼驚訝啊，結衣？」

特別是結衣。跟結城稍微練習過後，她對小鳥發出戰帖，小鳥卻毫不留情地對她使出殘酷無情的連續必殺技。結衣完全沒傷及小鳥半分就徹底敗北了，讓她產生了心理陰影。

「這次是我的自信之作，一定會好喫到讓你的下巴掉下來……」

結城將視線轉向小鳥。

小鳥露出溫柔的笑靨，似乎也跟他有同樣的想法。

「……心理陰影。」

「……」

結衣站起身，走到廚房盛裝料理。

在那之後。

「……！」

「喔，真令人期待。」

雖然依照小鳥的提議採取二對一的玩法，但就算兩人聯手，依舊被小鳥打得落花流水。

她一直抱着期待準備至今。米娜或許真的沒辦法回來，但再等一會兒也無妨吧？

「那二對一如何？這樣一定會打得很過癮。」

「妳還好嗎，結衣？」

他真的覺得好快樂。

「結城、小鳥，你們明天都很忙吧……所以我會在家裏繼續等。」

半吊子的工作態度根本無法戰到最後一刻，還會連累員工和其家屬。所以就心情上來說，結城實在難以苛責米娜。

「……」

結衣有些愕然地看着結城的臉。

一談到遊戲，小鳥就變得比以往任性許多。

光靠這一眼，小鳥似乎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她放心地吁了一口氣，表情也從擔憂轉爲笑容。

結城他們享用了結衣做的咖哩。令人驚訝的是，味道比先前喫過得更加美味，連小鳥都大力稱讚她做得很好。

「喂喂，事到如今別這麼見外啦，我也很想幫鄰居慶生啊。應該說我心意已決，就算妳不願意，我還是要等米娜小姐。」

「留在這裏就好，我也要等米娜小姐回來。」

「好！等待的這段時間，我們先開動吧。我也快餓扁了呢。」

雖然沒特別說些什麼……不過她一定大受打擊吧。

結衣拿出手機。看她的手指動作，就知道她不是在玩平常那款手機遊戲，而是在確認米娜是否有傳新訊息過來。

小鳥擔心地這麼問。

結衣卻目光堅定地這麼說。

正因如此……

「……米娜小姐沒回來呢。」

老實說，雖然結城的工作不像米娜這麼忙，他還是能理解米娜的苦衷。

結衣對今天跟米娜的約定相當執着。

◇

「……」

喫完飯後，三人開始打電動。

但姑且還算是像樣的比賽，所以在無數次的對戰過程中，結城和結衣也慢慢抓到訣竅，回過神才發現早已沉迷其中。

結城這麼想。

米娜身處的可是名爲商場的「競爭」世界啊。

「咦～那個格鬥遊戲只有小鳥強得離譜耶～」

「……交給我吧。」

老實說，自己在她這個年紀，一定會氣得滿心鬱悶，對周遭的人發火。

結城忍不住擔心起來，將眼神轉向結衣。

聽她這麼說，結城和小鳥看向彼此。

「……我沒事。」

當結城這麼心想時。

結城工作的那間工廠，若成品出現瑕疵，就勢必要拉長工作時程，更何況是米娜那種大型公司的社長呢？臨時出現無法抽身的工作，應該只是家常便飯吧。

「嗯。」

「……嗯，沒關係，我習慣了。」

從剛纔開始，結衣就一直低頭看着米娜傳來的訊息。

但結衣親自下廚這件事本來就是驚喜，米娜也無從得知就是了……

結衣看着結城和小鳥說：

隨後……

接着，結衣緩緩起身。

這孩子真了不起，堅強體貼的程度完全超越了她的年紀。

據結衣表示，她回家後也依然每天練習。

「結衣……」

「……結衣，妳真的不等米娜小姐了嗎？」

結城這麼想。

「……」

結城明天確實一早就有工作，小鳥也要替結城準備便當和早飯，所以得比結城更早起牀。然而在這種狀況下，結衣卻還在爲他們着想。

「我……該回家了。」

小鳥不滿地嘟起嘴。

跟小鳥打電動時，結城基本上只是陪打而已。他好久沒體會這種玩到無可自拔的感覺了。

聽到小鳥的提議，結城和結衣都提出反駁。

「工作重要嘛……」

這想法已經在結城心裏出現過無數次，此刻他再度感到敬佩。

結城看看時鐘，指針早已走過十二點，現在已經凌晨一點了。

「……因爲你明天也很忙吧？」

米娜這則訊息或許帶有體恤的意義，不想浪費結衣和結城等人的時間，然而對爲了這一天拚命努力的結衣來說，應該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吧。

結城這麼想。

「可是……」

「……沒辦法。」

不，光從外表來看，反而比平常還要明朗。

說完，結衣豎起大拇指比了個贊。她一定是不想讓結城和小鳥擔心，才勉強自己裝出釋然的模樣吧。結城心想：這孩子真是堅強。

「別在意，一天沒睡而已，總有辦法的。」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看不下去的小鳥正準備開口喊她。

「……我要等。」

「咦～」

但她立刻就放下手機了，可見沒收到新訊息。

（我也要對這孩子好一點。）

結城說道。

本來是要慶生，生日卻已經過了。而米娜還是不見人影。

結衣驚訝地瞪大雙眼。

結衣就低聲說道。

她那嬌小的手緊緊握住手機，手上還帶着割傷和OK繃這些努力過的證明。她又低着頭好一段時間，隨後卻獨自點了幾次頭。

遊戲本身確實很有趣，但像這樣跟結衣和小鳥玩同一款遊戲，讓他樂此不疲，於是時間就這麼一點一滴流逝。

這次換小鳥來到結衣身邊，跪下來與她視線同高。

「結衣，一個人等一定很寂寞吧。」

「……我習慣了。」

結衣又把剛纔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結城心想：話雖如此，她也只是說「我習慣了」，並不代表「我不寂寞」吧？

結城的爸爸對他的人生過度干涉，所以他自己沒體會過這種感受。但一般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若不能待在父母身邊，總是獨自一人的話，應該會覺得非常寂寞吧。

小鳥溫柔地摸摸結衣的頭。

「是呀，我覺得結衣好堅強。哪像我這種膽小鬼，只要結城晚一點回來就覺得好孤單。只是……」

小鳥繼續說道：

「與其獨自等待，至少三個人一起等比較不寂寞呀。」

「……」

「就算我說這一點也不麻煩，結衣也不這麼認爲吧。所以……妳就給我們添麻煩吧。就像妳看到最愛的媽媽開心也會感到高興一樣，我也很愛結衣，如果妳能變得比較不寂寞，我也會很高興。」

「小鳥……」

結衣沉默了一會兒，就這麼呆站在原地，時鐘的秒針都走完一圈了，她仍一動也不動。隨後……

她走到小鳥身邊，主動將臉埋進小鳥的胸口。

「對不起，希望你們今天能陪我一起等……」

她眼中泛起了些許淚霧。

堅強又體貼的孩子，此時才稍稍流露出她的軟弱。

「好，一起等吧。謝謝妳對我們耍任性。」

結城看着她們倆，並拿出自己的手機。

「說話時的眼神居然這麼堅定又毫不猶豫，看來你真的做好覺悟了呢，結城。」

「喔，妳說那個啊。抱歉，我的措辭有點強硬。」

門鈴一響，三人就立刻起身奔向玄關。

◇

「啊、啊啊，全都處理好了。」

然而這種小事，現在根本不值一提。

踏上樓梯的腳步聲竄進了靜謐的空間。

然後……

這次又聽到了急忙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這個聲音跟剛纔一樣，在結城家門前停了下來。

「結衣……」

於是結城有些壞心地笑着說：

門外的人正是米娜，她雙手放在膝上氣喘吁吁。

結衣猛然抬頭。

喀、喀、喀。

「米娜小姐，快進來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或許是急忙趕回來的關係，米娜剛到的時候看來有點累，但轉眼間就變回以往的開朗模樣了。

「……工作還好嗎？」

「你凌晨一點多傳給我的訊息啊。要是沒有那則訊息，我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

「咖哩啊……所以這就是你之前說的，傳說中世界第一美味的咖哩飯吧？」

「打掃得一塵不染呢，比我的辦公室乾淨多了。」

於是結城立刻開門。

「嗯，算是吧。我們已經喫過了，請慢用。」

喀、喀、喀。

而那個腳步聲就這麼離大門越來越遠。

米娜感佩地說道。

強忍某種情緒至今的冰冷表情頓時崩垮，壓抑已久的情感就要流瀉而出時──

兩小時。

說完，小鳥就接下了米娜的外套和包包。

小鳥端着總彙沙拉和涼茶。

叮咚～

腳步聲逐漸往結城家門走近。

就這樣過了一小時。

雖然決定陪結衣一直等下去，但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得不做出結論。

舀起咖哩飯後，她嚐了一口。

結衣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緊緊環抱着結城。

米娜在起居室的桌前盤腿坐下並這麼說。

雖然現在告訴她也無妨，但還是等她喫過以後再公佈答案吧。

結城將這樣的結衣拉進懷裏緊緊擁住。

「我當然會好好珍惜，這輩子都不可能放開她。」

米娜的說詞讓結城覺得不太對勁。

「……」

『米娜小姐，今天我們三個會繼續等妳。不論會到多晚，都請妳務必回家。』

溫柔又堅強的少女，心中的忍耐也即將潰堤了。

「小鳥每天都會細心打掃，讓我過得很舒適。」

結城從貓眼往外看，只見一個穿着熟悉的紅色套裝的人。

米娜做出投降的姿勢，似乎甘拜下風。

三小時。

在那之後，結城三人繼續等待米娜，米娜卻遲遲未歸。

喀咚。

就在此時。

「謝什麼？」

結衣靠在小鳥身上，眼中泛出些許淚光。

「……不過，我真的得謝謝你，結城。」

嬌小又溫熱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

結城則坐在米娜對面。

結城原本不想用這種略帶強迫的語氣，唯獨這次是爲了結衣，纔不得不傳送這種訊息。

結城才這麼想，倚在小鳥身上的結衣就抬頭看着自己說：

中途他們坐上牀繼續等，結衣坐在正中間，三人緊緊相依。

小鳥對結衣這麼說，並摸摸她的頭。

「……別擔心，結衣，米娜小姐一定會回家的。」

仔細一看，之前見面時還筆挺合身的套裝已經滿是皺褶，原先那種活力充沛的氣息也累積了些許疲勞。

結衣往前踏出一步，站在米娜面前。

「請進，米娜小姐，先把外套跟包包給我吧。」

「別這麼說。而且光靠結衣一個人，根本沒辦法等到我回家吧。女兒能像這樣替我慶生，也是多虧你們願意幫忙慶祝。」

◇

然後……

（……是大人的話，拜託別跟孩子爽約啊，米娜小姐。）

說了這句話，米娜就走進結城家中。

先前喫晚餐時，他跟米娜交換了電話號碼。他傳了封訊息給米娜。

「……結城。」

雖然不太明顯，但米娜的嗓音變得有些嚴肅。

「那就打擾嘍。」

結衣口中發出了近乎呻吟的聲音，甚至算不上話語。

「……哈啊、哈啊，只是從停車場跑過來而已，就累成這副德性，看來我真的老了。」

他們聽見傳單被夾進郵筒的聲音。

「……喔，不錯耶，很好喫嘛。」

「咦？」

「那我就不客氣了。」

「……謝謝你們。」

米娜還是沒有回來。

「讓妳久等了，米娜小姐。」

「真的是很棒的女朋友呢，絕對不能放開她喔，結城。外表好看的女人認真找找就有一大堆，但願意真心扶持自己的女孩可遇不可求喔。」

這時小鳥和結衣恰巧走出廚房。

結衣用無比悽楚，卻又拚命忍着不讓他們發現的顫抖嗓音這麼說。

「我說妳啊，寂寞的時候不必勉強自己忍耐啊……」

接着又過了一小時。

米娜雙手合十地說「我要開動了」，並拿起湯匙。

結城心中也忍不住對米娜產生了一絲怒火。

結衣和小鳥在準備餐點。到餐點上桌前，結城負責陪她聊天。

「……啊。」

「喔，真令人期待。」

「不，就算我們沒陪着她，她也打算繼續等……」

結衣則端着咖哩飯，爲了讓母親在這一天及這一刻品嚐的咖哩飯。兩人將餐點放在桌上。

他們第一次看到結衣和米娜講話，但或許是不常見面的緣故，感覺有些生硬。

米娜這麼說，臉上還帶着愉悅的壞笑。

結城往外一看，只見天色漸漸明亮起來。

那就是──米娜不會回來了。

「呼……哎呀，對你們三個真不好意思。但沒想到你們真的一直醒着等我到現在，也真夠奇怪的。」

「雖然稱不上高級，但蔬菜的味道都釋放出來了，很容易入口。最重要的是，從食材的切法和米飯的柔軟度，都能體會到讓餐點好入口的細膩心思。我感受到小鳥的滿滿愛心了。結城，你居然每天都能喫到這種美食，真是個奢侈的男人啊。」

「……呵呵。」

聽到米娜對咖哩的成果讚不絕口，小鳥忍不住輕笑出聲。

「嗯？怎麼了，小鳥？」

「啊，沒有，不好意思。」

「幹嘛啦？這樣我很在意耶。」

差不多可以告訴她了吧。於是結城指着結衣說道：

「米娜小姐，這盤咖哩是結衣做的。」

「咦！」

米娜驚訝地瞪大雙眼，轉頭看向結衣。

「真的是結衣做的……？」

「……」

聽米娜這麼問，結衣默默地點頭。

「……這樣啊，是結衣做的。」

米娜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那盤咖哩飯，還冒着令人食指大動的熱氣。

接着她搔搔頭髮，似乎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個，就是……謝謝妳。」

她輕聲細語地向結衣道謝，跟平常的宏亮嗓音截然不同。

「……嗯，生日快樂。」

面無表情的結衣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看着兩人的互動，結城心想：

「……」

（明明她們纔是親母女……）

「是啊，最近我們順利將事業拓展至海外了。」

結城轉頭往後看，對穿着套裝的眼鏡女子問道。

「這麼快！」

因此結城決定問問米娜。

「我想妳應該經常聚餐，就算沒喝酒，喝這個對肝臟也好，隔天也會精力充沛。」

起初結城沒聽懂米娜在說什麼。

順帶一提，結衣的入場票和旅費由米娜全額支付。

◇

並如此答道。

就在此時。

結城往起居室入口瞥了一眼，發現結衣神情不安地看着他們。

聽米娜說結衣要搬走之後，結城他們便在下週日來到了遊樂園。三人想依結城所言，在結衣搬去美國之前創造一些回憶。

聞言，米娜將手舉到面前揮了揮。

「……呼，我喫飽了。」

話雖如此，再過幾個小時，結城也要準備上工了。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遺憾。」

雖然最後因爲諸多原因沒能成行，但仔細一看，才發現剛好還有兩個禮拜到期。

（啊……）

雖然不確定米娜的事業版圖究竟有多大，至少不侷限於日本，而是在世界戰場奮鬥的氣魄，確實很有米娜的風格。

結城、小鳥和結衣三人都來到玄關送米娜離開。

小鳥也摸摸結衣的頭，結城同樣單純地心想「真是太好了」。

米娜似乎很開心，結城便得意洋洋地看向小鳥，彷彿在說「如何，我的判斷果然沒錯吧」，讓小鳥不禁苦笑。

緊接着……

「……小鳥。」

兩人的對話確實有些尷尬。

結城將手搭在兩人的肩上說：

不只是今天，最近冰堂經常到結城家關心結衣的狀況。或許是因爲臨時告知了搬家的消息，米娜纔出於擔心，請冰堂過來看看結衣吧。

儘管母女關係仍有些尷尬，至少稍稍拉近了距離，這樣今天就很有價值了。

（啊，也對。結衣不想耽誤米娜小姐的工作嘛。）

米娜忽然如此呢喃道。

冰堂用有些冷漠的聲音這麼說。

「……不過，沒想到這還派得上用場。」

「其實我是趁工作告一段落的空檔過來的，還剩一點沒做完。」

沒想到米娜居然連續喫了三盤，把結城家的電子鍋都掃空了。雖然她身材高挑，但一名女性居然可以喫這麼多。

「嗯，只能這樣了。就算把她留在日本，也沒有親戚可以依靠。」

「……好啦。」

小鳥說了這麼一句。

「結衣，等等去玩那個遊樂設施好不好！」

「……咦？」

最近結衣在結城他們面前遇到這種狀況時，都會在行爲和表情中表現出顯而易見的喜悅。但在不常見面的母親面前，或許會變得較爲顧慮和生硬，就像第一次見到結城他們時那樣。

留下這句話後，米娜就離開了結城家。

結衣握住小鳥的手，但她的嗓音同樣帶着些許顫抖。

「這樣啊，恭喜妳。成爲國際企業的一分子，應該是值得慶祝的事吧。」

「謝謝你。」

結城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還有很多。」

「造成妳的困擾了嗎？」

米娜笑着這麼說。結城心想：她還是那個可怕的工作狂。

結城也溫柔地擁着她們，直到她們平靜下來爲止。

「所以結衣也要過去嗎？」

「這也沒辦法。還有一個月，我們來創造愉快的回憶吧。」

米娜看着她那支低調奢華的高級手錶。

直到米娜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後。

「那個，我可以再喫一點嗎？」

小鳥曾質疑地問：「送這個真的好嗎？」結城卻認爲生日禮物非它莫屬。

堀井米娜走出公寓後，轉頭看向自己剛纔叨擾過的那戶人家門口。自己的女兒和女高中生聽到離別的消息後似乎非常悲傷，那位年輕卻充滿志氣的少年則溫柔地擁着她們，看來相當擔心。

米娜「啪」的一聲闔起雙手說道。

雖然不太明顯，但結城看得出來──結衣原先有點緊張的表情，漸漸因喜悅而和緩了些。

應該是突如其來的離別通知，讓她來不及整理好心情吧。

她說出了這句話。

「好了。」

「……那幾個孩子反而更像家人呢。」

「遺憾？」

先前深川部長曾帶着哀愁的眼神說「年過三十以後，忽然就沒辦法像年輕時那樣，喫得下重口味的食物了」，但米娜似乎不適用這個原則。

「我這趟趕着回來，什麼都沒準備，但搬家前我會再登門道謝。」

（……結衣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開心啊。）

身兼米娜祕書的冰堂負責接送他們到遊樂園，同時也是結衣的代理監護人，所以一同行動。

小鳥和結衣都將臉埋進結城的胸膛。

說完，米娜站了起來。

聽米娜這麼說，結衣用雙手抓住旁邊小鳥的手，開心地揮來揮去。

米娜也驕傲地答道。

「怎麼會呢？正好能讓我喘口氣。這樣回到公司後，我又能繼續努力了。」

「啊，對了，這是我跟小鳥的一點心意。」

米娜如此低喃，便再次轉身背對三人返回工作──那纔是她該去的地方。

但他立刻就明白意義何在了。

◇

此外……

但至少這對母女終於有共度的時光了。

「我會暈車，應該不太行。」

聲音聽起來毫無起伏，臉上也沒有表情，就像失了魂一樣。

◇

「我覺得去那種地方是爲享受美食和氣氛，比填飽肚子更重要。」

「喔，不錯耶，健康纔是最重要的資產嘛。我會試着喝喝看。」

「我該回去工作了。」

「冰堂小姐，妳呢？」

「不了，我只是在工作。」

「妳之前在餐廳有喫這麼多嗎？」

「結衣……要搬走了啊。」

「……！」

「……這樣啊。」

「……嗯。我也想坐雲霄飛車。」

結城拿着兩個月前買的遊樂園雙人套票這麼說。沒錯，第一學期段考期間沒能抽出時間和小鳥相處，結城纔買了這兩張票，希望在考試結束後跟小鳥一起去。

「我也是第一次遇見這麼照顧我們的鄰居。跟結城聊天不但有趣，還激發了我的衝勁，你甚至還替我照顧結衣。但若真要着手拓展海外事業，我總不可能不去吧。」

結衣之前就很想去遊樂園了，甚至還拿着導覽手冊看，因此結城認爲時機正好，並央求深川部長讓自己臨時休假。

「原來如此。」

說完，結城就拿出一組六瓶裝的營養補充飲品，商品還主打「專治宿醉」。

「所以，我下個月就要移居美國了。」

「三位若要去遊樂設施排隊，我就在那邊的長椅處等候，你們去玩吧。」

「這樣好嗎？妳從剛纔就一直沒有玩遊樂設施耶？」

「當然。我剛纔也說了，我的工作就只是結衣小姐的代理監護人，各位可以無視我的存在。」

結城心想：她的口氣還是這麼制式化。

「儘管次數不多，但過去我也經常代替社長照顧結衣小姐。認識你們之後，結衣小姐真的快樂了不少。」

沒想到她說了這句話。眼鏡後方那對看似有些冷漠的雙眼，正看着開心地和小鳥手牽手的結衣。

「所以請三位玩得開心點。今天之所以來此，不就是要創造屬於你們的回憶嗎？」

原來如此，這是她的體貼之舉吧。

「……我知道了，謝謝妳。」

「無妨，這就是我的工作。」

她的語氣依舊這麼死板。結城苦笑了一陣，隨後便往結衣她們走去。

小鳥和結衣已經排在隊伍最後方了。

「這裏好像很受歡迎呢。我沒坐過雲霄飛車，好期待喔。」

「……我也是。以前因爲身高不夠不能坐，現在應該可以了。」

小鳥和結衣一起看着遊樂園導覽手冊，聊得不亦樂乎。

（太好了，她們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

結城看着她們這麼心想。

小鳥聽到結衣要搬去美國時，完全呈現恍惚狀態，讓他尤其擔心，但這幾天反而變得比以往還要開朗。

或許這是她積極的表現，想跟結衣快樂地度過剩餘的時間吧。

過去就算待在同一個空間，結衣和小鳥基本上都是各忙各的，也不常向對方開口。這幾日她們卻經常聊天。

「……那就晚安了。」

結衣打開平常在玩的手機遊戲，並回答結城的問題：

說完，小鳥摸摸結衣的頭。

「嗯，對不起，我沒力氣了。」

結城原以爲是這樣。

「怎麼忽然這麼問？嗯，妳確實比平常還要積極，感覺很開心就是了。」

「因爲是媽媽做的遊戲……」

「這樣啊……媽媽很溫柔呢。」

結城有些意外，沒想到結衣也有過那種時期。

◇

「……米娜小姐真厲害。」

「謝謝你……嗚嗚……」

「怎麼了？」

小鳥今天難得會領着結衣和結城到處跑，玩得不亦樂乎，所以是因爲不太習慣才這麼累嗎？

結衣開心地看着手機熒幕。

「看妳玩得這麼入迷，可見米娜小姐做的遊戲很有趣吧。」

結城曾在大谷的推薦下玩過一次手機遊戲。真要認真玩的話會浪費太多時間，不適合結城的生活步調，所以他很快就放棄了。但看到角色數值和等級不斷提升，以及抽到喜歡的角色時，感覺確實很開心。

結衣打開自家大門並對兩人說道。

結衣看向遠方這麼說，彷彿在緬懷過往。

現在的她應該寧願死撐也不想打給米娜吧。

「……很好玩啊，但不只是這個原因。」

「呃，我說我們也該爲明天做準備，早點睡了。」

「……」

「……呼。」

小鳥將頭靠在結城身上。

「……爸爸那時候住院不在家。但我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忍不住打電話給媽媽。明明她還在工作。」

其實結城也有同感。這一個多月來，和結衣共度的日子已經變得理所當然。在她離開後，結城一定會覺得很悲傷。連結城都感到不捨，小鳥就更不用說了。

搞不好比現在還要忙碌。

「對了，結衣平常用手機玩的那個遊戲，是米娜小姐公司開發的吧？」

看來小鳥也感受到冰堂的體貼了。

「結城……我今天有表現得很開朗嗎？」

「小鳥……妳在故作開朗啊。」

果不其然，製作公司的網頁上就寫着「社長　堀井米娜」這幾個大字。

「結衣，妳也玩得開心嗎？」

（……之後得跟冰堂小姐道謝纔行。）

小鳥也要將今天自己跟結城穿的衣服洗一洗，並準備睡覺，所以也一起走進結城家中。

「我回來了……」

「……嗯，對啊。」

「嗯？怎麼了，小鳥？」

小鳥抱膝將臉低垂，結城坐在她身旁輕輕撫摸她的頭。

「晚安，結衣。」

「這樣啊……說得也是。」

小鳥跟結衣的感情特別好，有時結城在一旁看了，還覺得她們真的很像親生母女。

結城不禁這麼想。

結城也和兩人一起排隊。

結衣似乎很開心，微微眯起眼說着。

「可是……」

小鳥這麼說。

結城脫下鞋子走進家裏，小鳥則是──

「好，結衣、結城，今天我們要創造很多快樂的回憶喔！」

說完，小鳥就靠近結城耳邊悄聲說道：

並這麼說道。

之前結衣傳給結城的遊戲遊玩影片，背景音樂跟米娜小姐喫完飯回家時唱的歌一模一樣，讓結城十分在意，並上網查了資料。

她的眼中早已浮現淚光。

結城整個人癱在冰堂駕駛的車內座椅上。

一踏入玄關，她連鞋子也沒脫就坐了下來。

「……我要領登入獎勵，再三分鐘就要錯過了。」

「對啊。但一想到今天是跟結衣最後一次出門的回憶，我就覺得好難過。」

◇

「這樣啊。」

「可以讓我看看嗎？」

結衣也跟着用毫無起伏的嗓音說了聲：「哦～」並模仿小鳥的動作。

從遊樂園回家的路上。

「呼……哎唷，好玩是好玩，但真是累死我了。」

儘管如此，她卻還是趕來陪伴生病的女兒。

（慶生會那天，米娜小姐最後還是趕來了。看來她真的很關心結衣啊。）

「好，晚安嘍，結衣。」

結城心想「她還真是沉迷」，並試着將先前一直很好奇的事情問出口：

「可是媽媽接到電話後，就馬上趕回家陪我了……」

「結城，你不敢玩刺激的遊樂設施啊？」

「好，我們也早點睡吧。慶生會那天熬了通宵，感覺全身都快散了，讓我體會到睡眠的重要性。」

「冰堂小姐說要在長椅那邊休息。」

所以結衣離開後，小鳥一定會相當難受。

「妳還好嗎，小鳥？」

小鳥和結城也道晚安後，結衣再次點點頭，就走進自己家裏了。

「……以前五歲的時候，我發燒了。」

結城也感佩地說。

「結衣，妳真的很愛媽媽呢。」

聞言，結衣豎起大拇指並點點頭。

小鳥卻對結城拋出這個問題。

冰堂在離公寓最近的超商前讓三人下車後，他們便走回各自的家門前。

聽小鳥這麼說，結衣就拿出手機。

小鳥喊着：「嘿～嘿～哦～！」將拳頭高舉向天。

小鳥低聲喃喃，聲音聽來有些顫抖。

雖然覺得小鳥的樣子不太對勁，結城還是解鎖打開房門。

至此，結城才總算明白。

「馬上把照片傳給妳……啊，但要等我一下。」

於是結衣開始點擊熒幕。

「是啊。與其說是害怕，我反而更擔心頭暈。只是遊樂設施的娛樂效果比想像中還要有趣，到頭來我還是全都坐了一輪。」

結衣立刻點頭回答。

小鳥這麼說。她坐在結城右側，中間隔着結衣。

「咦？是，你說什麼？」

「嗯。」

由於已經在遊樂園喫過晚餐，再來只要準備睡覺就行了。

「……是嗎？那就好。」

看來不只是今天，大概從聽到結衣要搬家那天起就這樣了。

四周一片漆黑，若是平常，這個時候結衣早就該回家了。

「……是啊，感覺好寂寞。」

結城對坐在一旁的結衣問道：

「……當然，我還拍了好多照片。」

雖然無從得知當年米娜的工作有多忙，但恐怕跟現在沒什麼差別吧。不，只要稍微查查米娜的公司，就會在財經新聞頁面看到公司在近五年急速成長的消息。所以結衣五歲那一年，剛好是事業起飛的時期吧。

小鳥倚在結城肩上，流着淚說道：

「如果我露出難過的表情，結衣一定覺得很內疚……所以我得在她面前保持微笑，直到最後一刻。」

「……嗯。」

「但我可以對結城撒嬌嗎？只要現在就好。」

「嗯，當然可以。我之前就說過了，我希望妳在我面前耍任性。」

說完，結城就將小鳥擁入懷中。

「既然不想在結衣面前流淚，就在這裏哭個夠吧。」

「……好，嗚嗚，謝謝你。」

在那之後，小鳥在結城懷裏哭了好一會兒，結城也溫柔輕撫她的背。

◇

距離結衣搬離結城他們居住的公寓，還剩下一個禮拜。

這天結城中午纔要開始工作，便一如往常地和小鳥度過早晨時光。

時值中午，結衣也因爲學校放假，來到了結城家。

「結衣，還沒喫早餐嗎？」

「……嗯。」

「這樣啊。還有一點味噌湯跟炊飯，要喫嗎？」

結衣聽了拚命點頭。

「呵呵，我幫妳盛飯。」

見狀，小鳥便帶着微笑走進廚房。

（……小鳥在結衣面前似乎都表現得很開朗。）

距離去遊樂園那天已經將近一個禮拜，在那之後小鳥就不再掉淚了。

「……原來如此。」

會傳訊息給結城的頂多只有大谷或藤井這些人，頻率也不高，所以結城很少看手機。

她的笑容帶着一絲自嘲，彷彿在說「在我身邊就不會這樣」。

米娜直至方纔的強勢作風和明朗口氣頓時一變，似乎在煩惱該如何開口。

小鳥將茶杯放在米娜面前後，便在結城身旁坐下。

兩人完全聽不懂米娜想說什麼。

「是啊，她纔剛回去，應該還沒睡吧。對了，妳要跟我說什麼呢？」

他和小鳥也不想跟結衣分開，這個發展反而正如他們所願。小鳥應該會特別開心吧。

結衣終於看見了米娜，驚訝地從手機抬起頭。

◇

聽結城這麼說，米娜點點頭。

結果米娜說的話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

「什麼？」

米娜如此答道。

「啊，我跟兩位細說吧。其實我原本就有這個打算了。我從小就在美國長大，所以沒什麼問題，但對結衣來說算是移居海外，環境變化會比過往的國內遷移更加明顯，應該會很辛苦吧？我認爲不該強迫結衣配合我的工作移居美國，讓她繼續留在日本比較好。」

「好久不見，也有一陣子沒來拜訪了。」

結城和小鳥都充滿疑惑，不知道所爲何事。

結城這才明白。

此刻結衣正裹着被單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遊戲。

「我想把結衣託付給你們。」

米娜提出條件後，用意志堅定的眼神直盯着結城和小鳥。

「那我現在就去告訴結衣。她應該還醒着吧？」

「其實這兩個禮拜，我都有請冰堂來觀察你們。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考量到結衣的感受，年紀輕輕卻相當可靠，完全不輸給大人。但照顧結衣的同時，又不會怠忽份內的工作，這點真的值得嘉許。」

「這個嘛……」

「……」

「啊，打擾了。」

他不經意看向自己的手機，難得有收到訊息的通知。

小鳥也緊跟在後。而冰堂似乎要在門外等待。

「啊、啊啊，我才該跟妳問好。」

啊，所以冰堂小姐纔在慶生會以後這麼頻繁地出現啊。

「咦？」

「更重要的是，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結衣似乎很開心……」

「……（點頭）。」

這個家的洗衣機、廚具或牀鋪等傢俱，都跟結城家的截然不同，品質優良且價格昂貴。但所有傢俱都跟新品沒兩樣，彷彿要印證米娜的說詞一般。

「我想跟你們談談結衣。」

結衣回到自家沒多久，米娜就出現在結城家門口，冰堂則儀態端正地站在她斜後方。

正因爲她陪伴結衣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長，深切體會結衣思念米娜的心情，纔會說出這種話。

米娜正要開口時，小鳥恰好端着放了熱茶的托盤過來。

結城和小鳥也站了起來，急忙跟在米娜身後。

米娜卻低着頭脫鞋，彷彿初次來訪。

說話的同時，結城看向小鳥。小鳥則點點頭，表示和他想法一致。

結城看着小鳥，並意識到這一點。

米娜再次低頭道謝後，便將手撐在膝上用力站起身。

結城也跟着米娜踏進家門。

「當然，由於這次跟以往不同，算是正式託付，在金錢方面我會全力支援。結城，你也可以減少工作量，多挪一些時間來讀書了。除此之外，只要你同意，我也會替你負擔大學學費。畢竟把一個孩子託付給你，這點費用還是少不了的。我還是會讓阿部太太留在結衣身邊，請她像平常那樣過來幫忙，算是結衣形式上的監護人。」

「如何？只要你們同意，我真心希望未來由你們來照顧結衣。」

「嗯？米娜小姐傳的？」

當結城如此心想時。

看了他們的反應，米娜繼續說道：

結衣？

「我只來過一次，當時有好幾個超商便當的空盒散落各地。現在她都在結城家喫飯，應該就沒有這個狀況了……」

說話的人正是小鳥。

房裏的燈開着，看樣子結衣還沒睡。

「啊，小鳥妳來得正好，可以一起聽嗎？」

說完，米娜就往玄關走去。

還有一個禮拜，她真的撐得住嗎？

「看來結衣已經回去了啊。」

這時，結城發現了一件事。

晚上結城下班回到家，課業也複習完畢後。

『我有話要說，今天晚上會到你家一趟，可以請小鳥也過來一起聽嗎？』

米娜說着這種話，並打開結衣家……正確來說是米娜和結衣家的大門。

「……我們當然願意，可是……」

「我可不這麼認爲。」

米娜走進玄關的動作顯然不太習慣。

說完，米娜笑了起來。

小鳥停下熨燙制服的作業，上前迎接兩人。

「好，總之你們算是同意了吧，感激不盡。」

（……話雖如此，小鳥還是經常悶悶不樂的。）

隨後竟深深一鞠躬。

◇

「這麼說來，我是第一次來結衣家耶。」

卻用帶着一半確信的口氣這麼說。

米娜看着結城和小鳥繼續說道：

說完，米娜深深低下了頭。

「……原來如此。妳之前也談過這件事，但當時妳說國內沒有可以託付的親戚。」

「被米娜小姐這麼說，我還真是不敢當。」

若是自家玄關，就會自然而然走進去，目光根本不會看向腳邊。

只是……

那條從頭包住全身的被單也順勢滑落地面。

到底是什麼事呢──結城疑惑地讀取訊息。

「我幾乎都住在公司或出差地的飯店，所以差不多兩次吧。」

「我有多久沒自己開門進來了啊。」

聽小鳥這麼說，米娜回答「那就不客氣了」，便脫下鞋子走向結城所在的起居室。

結城猜想米娜應該很忙，便立刻詢問她的來意。

「咦？是，我知道了。」

「啊，那個……」

另一方面，結衣也僵在原地好一會兒。

「歡迎光臨，米娜小姐、冰堂小姐，請進。」

「啊，我們也一起去。」

「沒錯，過去確實沒有，可是……現在結衣身邊有你們在。」

然而米娜……

「米娜小姐，搬到這個家以後，妳回來過幾次？」

唯一有使用痕跡的，就是擺在電視機前的沙發和矮桌。

「我覺得結衣應該想跟米娜小姐一起去美國吧？」

「……！」

「結城，百忙之中真是抱歉。」

結城苦笑着說。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結城沉默了一陣，但他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米娜似乎也受到影響，跟着低下頭來。

眼前這一幕讓結城心想：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裏是米娜的家，她跟結衣還是母女，所以只需要「我回來了」和「歡迎回家」這兩句話，她們的反應卻像外人來訪似的。

兩人站着不動好一陣子，隨後米娜才嘆了口氣並開啓話題。

「抱歉，結衣，妳等等應該要睡了吧。其實我有話想跟妳說。」

「……嗯，什麼事？」

「結城他們也同意這件事了……」

說完，米娜就將剛纔告訴結城的那些話說給結衣聽。

我會自己搬去美國，結衣要不要留在日本？結城和小鳥也在。

大致就是如此。

趁米娜和結衣說話的期間，結城稍微看了看這間房。

剛剛進來的時候也看見了，但那些應該是米娜買來的高品質傢俱，就像展示品一樣完全沒有使用痕跡。

電視機前的矮桌和沙發卻截然不同。

矮桌上散亂着學校的教材、橡皮擦屑，還有零食碎屑及包裝袋。

沙發則因爲長時間有人坐臥而滿是皺褶，還放着一條棉被。

看到靠牆的牀鋪被單平整無痕，沙發和矮桌周邊以外的地方都十分整潔，大概就能猜到結衣在自家讀書、玩遊戲和睡覺時……都是窩在這張沙發上吧。

結城還在老家時如果也像這樣，就會被媽媽痛罵「真沒教養」，但沒有人會對結衣說這種話。

「……所以結衣，妳要不要跟結城他們留在日本？」

想着想着，米娜已經對結衣大致說完狀況，並如此問道。

「……」

說完，米娜還將手伸進自己的套裝內袋檢查。

他兩階並作一階地跑下公寓樓梯，衝到附近的停車場後，一輛黑色高級車正準備駛離現場。

「這樣不就說不通了嗎？」

晚上這麼做根本就是擾鄰行爲，結城還是大聲喊着米娜的名字。

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好一會兒。

「哎，好吧。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會再花點時間跟結衣談談。」

「……而且結城的工作也能減量，可以多點時間和妳在一起喔？」

「不過……」

「如果她真的愛我，應該會把我的工作視爲敵人吧？因爲會剝奪我們相處的時間啊，怎麼會刻意尊重呢？」

「……妳何必顧慮我們呢？」

『正因爲有你的關心，我才能得救呀。要對自己有信心。』

他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電視機前的遊戲機，以及疊在上頭的各種遊戲片。

這就是她的誤解。她們可能真的不常見面，但至少對結衣而言，米娜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母親。米娜完全不明白結衣對她有多麼思念。

米娜似乎聽見了，只見後座的車窗降了下來。

這話由結城而非結衣本人來說，或許算是違反規則，但結衣那個表情實在讓人不忍卒睹。而且他覺得米娜誤會了。

寂靜充斥着整間房。結城走到結衣身邊問：

聽他這麼問，原本微微低着頭的結衣抬起了頭。

因爲結衣懂得體貼他人──這肯定是原因之一。

抬起頭的結衣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哀傷神情，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淚。她緊咬嘴脣，似乎在強忍着什麼。

那是爲了成全別人，將自己的心思深深埋藏在心底的人的眼神。

「是結衣……」

「吶，結衣，這樣真的好嗎？」

跟傢俱不同的是，每個遊戲外盒都看得出拿取無數次的痕跡，可見結衣平常就會玩這些遊戲。

說完，米娜就關上車窗，車子也駛離了停車場。

「哎呀？怎麼了結城，我有東西忘記拿了嗎？」

既然母親都這麼說，小孩子也只能全盤服從了。

「才、纔沒……」

「我剛纔也說了，我不這麼認爲。正常來說，怎麼可能會喜歡一個不常見面的人呢？」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用自己的雙手包覆着結衣的手。

但總覺得這並不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會「體貼父母的工作」到這種地步的理由。

「……」

（之前玩遊戲時她說「沒玩過」，是指沒玩過對戰遊戲吧……）

被米娜這麼一說，不太喜歡對他人過度干涉的結城覺得相當痛苦。決定和米娜分開，確實是結衣自己做出的結論。

結城大喊道，彷彿要打斷米娜的話：

「米娜小姐！」

說完，米娜就立刻起身。

調查米娜的公司時，他才知道那些遊戲是公司在跨足手機遊戲前製作的。

她對那種眼神並不陌生。

「我覺得結衣想跟米娜小姐一起去美國。」

「嘖！」

「謝謝妳。」

「……嗯，知道了。」

「……」

「這樣……就不會拖累媽媽了。媽媽一定也覺得，我不在身邊才能集中精神工作……」

結衣直視着小鳥。

（那就別露出這麼難受的表情啊。）

但結城認爲結衣應該不會點頭同意。

米娜這麼說。

結城本想收回勸言，小鳥說過的話卻在此時浮現腦海。

「這……」

並開口問道。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可能是因爲不夠強勢，也可能是自己不夠主動。

「哈啊、哈啊……不、不是……」

結城立刻衝出家門。

所以她只能做這點小事。她總覺得這樣的自己非常沒用。

「咦？」

「……」

結衣率先打破了沉默。

米娜用銳利的目光緊盯着結城好一會兒……

結城對那些層層堆疊的遊戲片名稱並不陌生。

米娜就這麼跟冰堂離開了家，大門也應聲關上。

結衣比想像中還要深愛米娜。

結衣卻這麼回答。

可是……

「去美國之前，請妳……再跟結衣好好談一談。」

「無論如何，這是結衣的選擇。身爲母親，我想尊重她的選擇。」

結城直盯着米娜說：

並這麼說。

「結衣只是不想耽誤米娜小姐的工作，其實她很愛妳。」

結城忍不住喊了一聲。

結衣在家中低頭坐着，小鳥則坐在她面前。

結衣沉默地低下頭。

◇

米娜拍拍結城的肩膀這麼說，結城卻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小鳥在這種時候，完全說不出撼動人心的話語。

「……」

「我要說的也不是這件事！」

結城本想反駁，話到嘴邊卻打住了。

因爲全力狂奔而氣喘吁吁的結城說：

「妳不希望……我留下來嗎？」

「結衣……」

可是……

「……」

除了手機遊戲之外，結衣一定把米娜做的遊戲全都玩過了吧。

畢竟在現實中，她纔剛被母親詢問：「要不要一個人留在日本？」

此時另一邊──

米娜滿意地點點頭，接着看向結城他們笑着說：

「……」

「……嗯。」

小鳥儘可能用溫柔的嗓音這麼說。

「小鳥……」

「是嗎……嗯，就這樣吧。」

「……但我覺得不會有任何改變。」

「嗯，往後就麻煩你們了。你上大學之後狀況可能會變，但在那之前──」

……妳說得沒錯，小鳥。

小鳥原本想說「纔沒這回事」，但發現這句話對此刻的結衣來說毫無意義。

結衣看着小鳥這麼說。看到她的眼神，小鳥不禁屏息。

而且，既然不像小鳥當時那樣，放着不管就會繼續受到肉體上的虐待，尊重結衣的決定反而纔是正確的。

在被結城拯救之前，她已經在鏡子裏看過無數次了。

「那就再次麻煩二位照顧我女兒了，去美國之前我會再登門道謝。」

「我先回去工作了，詳細狀況冰堂會再告訴你們。」

對啊，爲什麼呢？

「我、我當然不會這麼想啊，反而還非常開心呢。只是……」

被結衣這麼一問，小鳥也只能給出這個答案。老實說，如果可以，她確實希望結衣不要搬走。

「……結衣，我再問妳最後一次。這樣……真的好嗎？」

「嗯。」

這次結衣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對大家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

結衣這句話的口氣，跟以往固執己見的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