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鱗半爪

在我跟克莉絲大小姐一起逃出去的三小時後——我們依然在森林當中。

現在我跟大小姐的目的地，便是有着拉諾奴隸館的那個沿海城市。

這件事無法拜託卡蓮她們。究其因是「對家族糾紛不能插嘴」是魔人族的禮儀。因此如今我們能依靠的門路就只有一條了。我打算藏身於自己以奴隸身分，曾經住過幾天的拉諾奴隸館地下室。像他們這類型的人，只要確實支付金錢，就會願意讓我們藏身吧。我還打算一併拜託他偷渡到其他大陸的事。

我現在必須做的事，便是確保克莉絲大小姐的安全。

魔人大陸是佩肯寧他們的家園，我們沒辦法永遠逃避他們派來的追兵。

既然如此乾脆移動到其他大陸就行了。就算佩肯寧他們再怎麼喫得開，也實在難以想像他們會有能找出我們的情報網與人員。

會選擇偷渡是因爲辦理正式手續需要花費時間，會被他們發現所以不行。

要是能從奴隸船進貨的拉諾，這一丁點的門路想必會有吧。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大小姐，總之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我拉起一直緊握自己左手的克莉絲大小姐，讓她坐在一棵樹的樹根上。我自己則坐在她的身旁。

「大小姐，這是水跟點心。」

「…………」

我從大小姐的包包裏拿出梅爾世小姐給我們的食物跟水遞給她。然而她依然沒有半點反應，只是抱着膝，把臉埋進去而已。

自從離開宅邸以後，我不管怎樣搭話她都毫無反應。

「不喫一點的話，身體沒辦法撐到抵達市區喔。就算勉強也請喫一些吧。」

縱然我用強硬的語氣講，但大小姐還是沒抬起頭。我也不可能強迫她，於是我就先動口了。哪怕是爲了保護她，補充體力也很重要。

白天那時喫還會自然而然綻開笑靨的美味餅乾，如今就像在嚼黏土那樣索然無味。接着我喝下皮袋裏的水。這個動作重複了兩三次。

即使是進食期間，我也沒有放鬆對周遭的警戒。

原本晚上在森林中行走相當危險。不僅視線很差，還有會受傷的危險性，要是魔物出其不意來襲也會反應遲緩。但是現在絕不能移動到街道上。

乘坐馬車到拉諾奴隸館所在的沿海城市要花上半天時間，以人的雙腳行走要花上一天。我們不管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在太陽昇起之前抵達。要是太過老實地走在毫無隱蔽物的街道上，會被佩肯寧的追兵發現。

「大小姐，請抓好我。我要甩開追兵！」

她熱淚盈眶，竭盡全力握住我的左手。

我沒有確認生死，而是先將大小姐放在地面上更換空掉的霰彈槍彈。

由於我必須以單手強行抑制後座力，於是我迅速將魔力集中輔助右手。把槍口對準敵人，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躲在我身後的克莉絲大小姐緊緊抓着我的衣服，她的手在抖。我沒打算開口問她便直接大聲宣告：

「喝！」

據說還能讓一團魔力從指尖腳尖飛出去。

「大小姐，請您安靜地隨我來。」

我們是徒步，對方則是搭馬車或是馬。由於有着機動能力上的差距，我已經做好覺悟對方會追上來。因此爲了不被發現而避開街道，在夜晚的森林中移動。

大小姐原本看起來很鎮靜，但由於我非比尋常的模樣，她也跟着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把大小姐藏在背後，右手重新握住收起的削短型。

砰！砰！

「有交代『絕對要帶回去』的，只有克莉絲小姐。就殺了你餵給魔物當食物吧。」

「！」

「沒想到你們竟能打倒從養父大人那裏借來的所有部下來到這裏，哎呀呀，即使說是魔術師，也不過是羣廢物呀。」

是佩肯寧的養子，魔人族中吸血鬼族的札那第·布萊德，B+級魔術師。身高約兩公尺，穿着類似執事服的衣裝，肌肉壯碩，相貌俊秀。他的雙眼冰冷地蔑視着我們。

我用肉體強化術輔助身體，筆直展開突擊——轉瞬之間，札那第的身影偏掉了。

在強化過後的視野，延遲的時間當中——我毫不遲疑地扣動扳機。

我手拿削短型，再次面對噁心男。

在我重新裝填一發子彈時，新的追兵展開攻擊。這次敵方對我們有所戒備，選擇從遠距離施放攻擊魔術中的炎矛。

她點點頭，我則再次將手臂繞上她的腰，攙扶她跑出森林。

「…………」

「也許還有追兵。雖然會很辛苦，但還請您忍耐一下。」

「那就是奇奇說過的奇怪魔術道具嗎？」

「雖說你很自豪用那魔術道具讓丹·蓋特·布萊德膝蓋着地，但是我跟他不同。請不要用那種過氣的人物與我相提並論。」

我從被我按倒在地的克莉絲大小姐身上退開致歉。

「……！」

由於札那第高高抬起腳，到回覆原本姿勢還需要零點幾秒的時間。爲了抓住那如細絲一般微小的機會，我再次用槍口對準他。

「你說老爺是過氣的人？像你這種傢伙，根本不可能贏得了他！」

「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你就安心吧。」

隨後火紅的炎矛掃過我的頭上，刺進樹幹中。我僅用手腕的力量，讓右手拿着的削短型恢復原樣。我維持按倒大小姐的姿勢，同時瞄準放出炎矛的對手扣下扳機。

我手上抓着削短型解除保險裝置。設置成隨時都能開槍的狀態。

但當敵人左腳一踢，我出於本能停止開槍專心迴避。

「不過換個角度看我也真是走運。由我獨自親手將克莉絲小姐帶到養父大人的身邊，就能讓他更加寵愛我。啊，我果然是個天之驕子呢！」

奇奇先生表示老爺不擅長使用攻擊魔術、輔助魔術，據說他有開發讓龐大魔力用於攻擊防禦的獨創方法。

大小姐從包包取出迷你黑板，自從逃脫宅邸後她第一次跟我溝通。

她雖然衣服髒掉但似乎沒有受傷。確認過她的狀況之後，我再次折下削短型，把空霰彈槍彈丟掉。迅速塞進兩發霰彈槍彈。

連把水跟食物收進包包裏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我輕輕拉起坐在身旁大小姐的手。

「沒問題的。削短型是我跟大小姐一起出資製作的。況且這還讓那位丹·蓋特·布萊德伯爵膝蓋着地喔。不會輸給那種傢伙的，請您放心。」

對方跟在森林中襲擊的魔術師一樣，都將我方看作比他們劣等。只要抓住那個空檔射出霰彈，一切就結束了！

「大小姐，我這麼重真是抱歉。」

我轉瞬之間反應過來，將克莉絲大小姐按倒在地。

大小姐的聲援，比起勝利女神的吻還要更有效果。雖說是模擬戰，不過勝過老爺是很好的佐證。

（騙人的吧！那分明就是絕佳時機！）

先下手爲強！

之前爲了在模擬戰中過關，我曾經向奇奇先生請教過關於老爺魔術的詳情。

看來這地方是前木材加工廠。因爲不明理由而遭到棄置，看起來廢棄了很久。

之後又遭受三次襲擊，我們一面擊退一面前進，過了十分鐘左右，來到開闊的地方。

他扶着額頭邊說「哎呀呀」邊搖頭。

我感應到有些許魔力在流動。魔術師會對魔力有所反應，因此要以魔術展開襲擊或奇襲都很困難。因爲在襲擊前，魔術師就會察覺到魔力的流動。

「克莉絲大小姐，我琉特賭上這條命絕對會保護您。」

所以儘管從密道出來已經穿越一座森林，我們還是再次走進前方的森林。

我用獨頭彈突破約數十公尺前方敵人的盾牌。敵人在發出慘叫聲後便一動也不動。

「這正是我超越丹·蓋特·布萊德，成爲吸血鬼族最強魔術師的理由。我在就讀魔術師學校時，就解析、領會了他所開發的獨創魔術！」

札那第一發現我們，便露出空有形式的友好笑容口出惡語。

這威力真是驚人！這就是B+級魔術師的真本事嗎？

「那麼，把克莉絲小姐交出來，畢竟你也不想死吧？」

我很有把握自己會獲勝，然而札那第遊刃有餘的笑容卻毫不動搖。

幾乎是同一時間，札那第於我剛剛所在之處用拳頭狠狠揍上一拳。他也是用肉體強化術輔助身體進行攻擊。他的速度不亞於老爺。

我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然用光自己一半的魔力。哪怕是爲了穿過這裏以後還能立即行動，能迅速分出高下就太感激了。

「！大小姐，趴下！」

在得到克莉絲大小姐的許可前，我便抱住她的腰。大小姐則是雙手緊扣環住我的脖子。我用肉體強化術輔助身體！我只強化雙眼與雙腳節省魔力，爲了甩開追兵在森林中全速狂奔。

「呀啊啊啊！」

我回握她的手。

「……！」

我切換消沉的心情，向地面一踢！

儘管我把視野限縮在札那第身上，但依然對周遭保持警戒。

奇奇先生居然告訴他們情報……我還是無法置信他居然會背叛。

他用好比站在戲劇舞臺上的演員所做的動作，從位置上站起並且縮縮脖子。

是跟我一樣的魔術師在森林當中移動嗎？還有，爲什麼那傢伙停止使用魔力？簡直就像想瞞過某人……肯定沒錯。是佩肯寧他們的追兵，爲了對我跟克莉絲大小姐展開奇襲而隱蔽身影接近我們！

「喝！」

要是沒有老爺跟奇奇先生的訓練，我老早就被打倒了。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們在哪裏？」

當他一抬起頭，散發出來的氣質突然一變，清楚明顯的殺意都傳到我這裏來了。

大小相當於小學操場。砍了一半堆積起來的圓木因爲風雨而損壞。在它們並排之處的前方，蓋了幾間小屋。

克莉絲大小姐在我身後抓住我的衣服，我溫柔地牽起她的手示意她離開，並且轉頭道。

追兵似乎知道我們已經察覺，便開始使用魔力，以肉體強化術輔助身體。無論何時攻過來都不奇怪。現在已經不是說得出什麼要保存魔力那種話的場合了。

「辛苦你們做無謂的努力了，各位敗犬。」

霰彈突破兩名突擊者的盾。槍聲完全蓋過了哀嚎，兩名敵人摔落地面。

儘管我沒有魔術師的才能，但還是多少能用點魔術。多虧如此我能夠探測到使用魔術的微弱反應。

而後只要收買並混進旅行商人的貨物中進城就行了。就算是佩肯寧也沒有能檢查進入城裏所有貨物的權力吧。

『琉特哥哥，我只能爲你加油打氣……可是，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一開始是右邊，然後立刻朝左邊開槍。霰彈從削短的槍口飛出。因爲是沒有收束管的無收束管，所以霰彈會馬上擴散開來。兩名突擊者毫無防備，展開沒有使用大量魔力的盾衝過來，名副其實地全身都沐浴在削短型的優點之下。

而且我剛剛感受到的，和在派對會場老爺散發出來的那種壓迫感似乎有點像……

「宅邸遭襲，若想讓克莉絲大小姐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其他大陸是最佳選擇。若思考到你們希望我們找不到，又要徒步前往沿海城市，就能輕易地預測到是在森林中移動。有問題的地方大概在於從養父大人那邊借來的部下們，真是超乎想像的沒用吧。」

「誰會把大家託付給我重要的克莉絲大小姐，交給你這種傢伙啊！我纔要說如果不想反遭打倒的話，現在就給我滾回你爸那裏去！現在還可以放你一馬啊。」

「呵呵呵，怎麼，嚇到了嗎？」

就如同我可以以魔力的流動來掌握敵人的力量，對手也能掌握我的。因此對方是小瞧我而打算純粹強行制伏我吧，他們沒有想計策，直接從左右兩方進行突擊。

雖然穿過這裏之後就是一片平原，沒有遮蔽物，但是距離要去的城市也並不遠。

但是如此輕易就被追到，實在太過出乎意料了！

換句話說，札那第完全推測到我們的行動，早就已經在埋伏了嗎？

札那第有如演員般誇張地朝着星空張開雙手。

雖然馬上就消失了，但我確實感應到有除了我以外的人在使用魔力。

這一踢使得地面起風，把圓桌跟椅子全都刮跑。

在那樣的廣場中央，擺着似是從小屋中拿來的木椅與圓桌，有名男子優雅品茶。

霰彈槍彈從槍口射出。對方重心不穩。用無收束管的削短型開槍會即刻擴散，不可能避得掉！

追兵也沒打算讓我們逃跑，他們增加魔力量接近我們。對手起碼是B-級以上的魔術師，跟我這種沒才能的冒牌貨不同。

我迅速向左邊跳開。

「……真是的。就是這樣我才最討厭沒教養的敗犬了。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真是惹人嫌。」

伴隨着充滿幹勁的一喊，札那第的全身開始閃爍光芒。連森林那些魔術師展開的盾都能打破的霰彈，毫無懸念地都被彈回來了。

札那第不顧尚在戰鬥中，立刻擺出自豪的姿勢。

不過我尚未受到致命的一擊，繼續與札那第互相對戰。從奇奇先生那邊拿到的墜子，映入我強化過後的視野一角。

「大小姐，因爲很危險，還請您躲起來。」

我用力握緊大小姐顫抖的手。我絕對會保護克莉絲大小姐——希望能把這個念頭傳達給她。然而再怎麼說對方也太快察覺了。

現在不是考慮日後的事吝於使用魔力的時候了！我隨即提升反射神經、動態視力還有夜視力。然後用削短型的槍口指着札那第。

由於那種力量，使得老爺在就學期間，就得到A級魔術師的稱號。

札那第竟然解析且領會那種技巧！

不過證據就是他先前的一踢，捲起了地上的東西。

假如他學會老爺獨創的技巧，便能理解他爲何能在魔術師學校以第一名畢業，又敢篤定說自己是特別的、最強的。

換言之，這傢伙跟老爺一樣，是攻擊幾乎對他不起作用的類型？

「因爲他沒有爲這個獨創魔術取名，我便替它取了一個，就叫『鋼鐵皮膚』，是個好名字吧？」

札那第掛上佔有壓倒性優勢的人鄙視弱者的笑。

「怎麼樣，絕望了吧？敗犬小弟？」

「嗚！」

令人震撼的事實奪去我的認知，使得我反應變得遲鈍。他的右拳朝我襲來。我瞬間展開盾滑進臉跟拳頭的中間。即使如此威力還是相當驚人，我整個人難堪地摔在地面上。

「哎呀呀，我想一擊就結束你實在是太可憐，所以大大地手下留情……你該不會光這種程度就不行了吧。」

札那第泛起一抹冷笑，緩緩地走向我。

儘管我的口中滿是鮮血的味道，但我的戰意沒有減損半分。

我拍着自己發顫的雙腳從地上爬起，舉起削短型指向他。

（還早得很！不要放棄！要是我倒下，克莉絲大小姐就會被帶去佩肯寧那些人的身邊去了！）

若是被帶去那羣王八蛋的身邊，不知道他們會對她做什麼。我絕對要保護大小姐！

我雙眼瞪向札那第，同時折下削短型扔掉空掉的霰彈槍彈填充新彈。由於之前在森林中遭受襲擊，因此攻擊用的霰彈也所剩不多。

我在一面倒的不利狀況下也不願放棄，爲了打倒札那第，我的腦袋全速運轉直至發痛的程度。

▼

我——克莉絲·蓋特·布萊德躲藏在樹蔭下，只能相當專注地看着琉特哥哥的戰鬥。

琉特哥哥他繞到札那第背後射出一發獨頭彈，可是——

「咦咦咦？這還真是有意思……」

克莉絲大小姐勉力按住被打的臉頰，因爲疼痛而表情苦悶。跟着再次一個人站起，爲了成爲我的盾，她站在札那第的面前。

卡蓮、邦妮和繆雅也會來找我，聊些不會觸及傷口的閒話家常。其他的所有人也都很珍惜我。

札那第站在大小姐面前。他打了大小姐的臉頰。

當我正在思量時，札那第停下腳步，發出感覺很有趣的聲音。

「請放心，第一次見面時我也說過了，我沒打算跟你這種不是魔術師的低等種生孩子……但是我最喜歡看到像你這樣可愛的孩子，轉變成痛苦表情的模樣！克莉絲小姐你無法發聲對吧？聽到那件事的時候，『要欺負你到什麼程度你纔會出聲呢？』我一直都很想試試看喔！沒問題，放心吧！我跟丹不同，也很擅長治癒魔術！所以我會給你帶來很多，很～～多的痛苦喔！要是覺得痛不用客氣，出聲大喊就行嘍！」

更不是爲了從爸爸那獲得金錢，也不是因爲是部下才戰鬥。

大小姐有如樹葉那樣向右飛出去，摔在地上。

我簡直就像顆球在地上滾。

（大小姐，我會拼上性命制止他。您就趁這段期間拿錢逃到城市裏。跟着去到拉諾奴隸館就報我的名字，只要拿出錢他應該會讓您藏身。然後在躲藏的期間伺機去其他大陸——）

諷刺的是多虧有大小姐當我的盾，我總算回覆到能動的程度。直到剛纔爲止我的身體還因爲被踢來踢去而無法動彈，但也許是我在無意中有用魔力防禦，因此沒有受到致命傷。

「啐！原本還想說接下來纔要好好享受，你卻給我多管閒事！爲了不讓你再繼續插手，我不是該給你致命一擊呢。」

「大小姐……」

札那第一而再、再而三地踢很難受地倒在地上的哥哥。

因爲對我而言，他們都是我重要的家人。是無論要我怎樣犧牲自身，都想保護的重要家人……！

「您爲什麼要逞強！搞不好會死掉呀！」

她忽而表情一垮，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那樣。

我光是看到他的身影，就覺得心臟一帶都如同絞緊般疼痛。

映在我眼中的，只有琉特哥哥一人。

札那第知道我不會放手，便毫不猶豫地用力踩下，使我的手骨骨折。

並不是因爲想到自己接下來會遭受札那第等同拷問的行爲。

我慌張地對她提出建言，但她只是搖搖頭張開雙手，用全身表現出她絕不退縮。到剛纔爲止還一臉不悅的札那第，一下子便露出寒氣懾人的嗜虐笑容。

『琉特哥哥，請不要放棄！只要合我們兩人之力，連爸爸都能贏！』

「啊啊啊啊啊啊！」

甜美、溫暖有如以甜點包裹住的夢幻世界——我只要一直待在那個世界就會很幸福。沒錯，相當的幸福。跟着等到伯伯他們破壞掉我的幸福世界我才第一次發現，「那個世界有多麼的扭曲」這件事。

究竟該怎麼辦……

「…………」

「唔……」

「我……不會……讓你，碰、咳！大小姐……一根手指的……」

「咕，哈，嗚——！」

「！」

我的眼裏已經看不見他了。

（不、不去救他的話……再這樣下去琉特哥哥會被殺掉的！）

札那第神色恍惚地走向這邊。我拼命地遊說，但克莉絲大小姐儘管腳在顫抖，卻沒打算要逃跑。

當我一回神，便發覺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掉下了眼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樣啊！趕快站起來啊！不站起來打倒我的話，重要的大小姐就要被邪惡魔術師擄走嘍！」

親眼看到如此情操高尚的身影，讓我的胸口發熱。心中充滿了悲傷，眼淚自然而然地流下。

她打斷我的話以後，在我的胸口上寫下文字。

「大、大小姐？這裏很危險，請您離開！」

是琉特哥哥他用左手擒住札那第的腳踝！

札那第流着口水發出尖叫。

我終於理解那種恐懼感的真面目。他像個天真的孩子爲了要愉快地做實驗，接下來打算凌虐我。

『我不會逃的，我也要跟琉特哥哥一起戰鬥。』

琉特哥哥因爲剛纔一陣狂踢，已經幾乎失去意識。可是他即使在吐血，還是抓着札那第的腳拖住他。

「大小姐！別管我了，請您快逃！」

爲什麼他能夠那樣子爲了我這種人而戰鬥呢？

同學們都覺得「明明你的爸媽是魔術師，爲什麼你沒有才能？」而看不起我，即使我想反駁也會有人偷笑，我就這麼一直遭到戲弄。

「大小姐！」

拜左手骨折所賜，我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可是左手用不了，魔力也只剩三成不到。在這種狀況下，我能擊敗札那第，讓克莉絲大小姐平安脫逃嗎？

「哈哈哈哈！你是認真覺得光這種程度的小花招，就能傷到我嗎？」

我第一次看到札那第那麼激動，他一次次地踢着哥哥。即使如此琉特哥哥還是不放手。

我感到驚訝而與她對望，她用力瞪着我。

只要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就不存在能傷害我的事物。爸爸很開朗，媽媽也很爽快，梅爾世會替我打點好瑣碎小事，奇奇跟瑪利會一臉擔心地對我很體貼。

我暫且把右手握住的削短型放在地上，抱起倒下的她。

我鬆了一口氣，隨後責罵她的魯莽。

我瞪向笑嘻嘻面泛壞心的笑，用遊刃有餘的態度望着這邊的札那第。接着用只有大小姐才聽得見的音量悄聲發出指示。

▼

「住手啊——！」

他更進一步藉着反彈力道右手一揮，把琉特哥哥整個人打飛出去。

不過，札那第很快地停下腳步。

札那第在回首望向我的瞬間，我的身體抖了起來。他邊用把我看透的視線望着我，邊舔着舌頭。

「你、你這混帳！區區一隻敗犬竟然敢碰我！髒、髒死了！放開我！叫你放開我啊～～～～～～！」

我只是單方面毫不客氣地接受大家對自己的照顧。

「咕！」

我的身體由於傷痕累累而動彈不得！可惡！快給我動！

而到現在，明明自身陷入危機之中，卻還想着「因爲我不是魔術師」、「因爲我沒受過戰鬥訓練」、「因爲我欠缺力量」，想要用自己的弱小當藉口逃跑。

「克莉絲大小姐不僅是容貌，也真的很懂如何刺激我的慾望呢！對於想要保護自己的敗犬，你竟然挺身而出保護無力的他！啊～～～！我好想殘忍地蹂躪你，光是想像我就覺得要昇天了！」

我一直以來都把自己的弱小當成藉口，我只是一直在逃避。

他似乎很痛苦地從口裏吐出血液混雜着唾液、胃液的東西。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可是我已經不會再止步不前了。

即使不是魔術師，即使沒受過戰鬥訓練，即使缺乏力量！

梅爾世跟女僕們，還有哥哥也是，他們都不是因爲自己很強才挺身而戰。

我不顧已經半是意識混濁的狀態，爲了攔住札那第而抓住他的腳踝不願放開。他把腳踩在我抓住他的左手上，用他整個人的體重壓住。但就算我的手臂傳來令人厭惡的嘎吱嘎吱聲跟觸感，我也絕對不會放手。

我在學校裏遭受過霸凌。

劇痛貫穿全身。就像有人拿冰水往頭上澆，我被他踢了無數次而逐漸變得朦朧的意識一口氣清醒過來。

「看來果然是死了呢。身爲一隻敗犬意外地很努力呢。那麼……」

並且我因爲害怕外面的世界而關在房間裏閉門不出。

「嗯？」

「喝啊！」

他在高聲大笑之餘，還對着射盡霰彈槍彈的哥哥的腹部給予重重一擊。

我一抬頭……便發現克莉絲大小姐爲了保護我挺身而出！

他不將我同樣視爲吸血鬼族，而是毫不遲疑地將我當作一個物品。那種瘋狂的想法令我的本能爲之顫抖。

「大小姐！」

克莉絲大小姐咬破了脣滲出血絲，臉蛋跟衣服也因爲摔倒在地上而被泥土弄得髒兮兮的。不過她的意識清醒，儘管因爲疼痛額頭冒出冷汗，但沒有受重傷。

爲了保護重要的家人，我這次不逃避，而是選擇向戰場跨出一步。

（克莉絲大小姐，您有這份心意我十分高興，然而即使有您在也沒有勝算。依現況來看，能讓您有最高存活機率的方法，就是由我擋住他，克莉絲大小姐您獨自逃走。因此請您不要任性——）

我感到背脊發涼，有種彷彿全身爬滿蟲子的恐懼感四處流竄。

連爸爸都保持警戒，爲了集中魔力防禦還被抓到空檔的木製獨頭彈，他卻滿不在乎地防住了。

我死命地想着該怎樣幫助琉特哥哥，此時札那第不再踢他了，他好像踢膩了，把腳踩在哥哥的頭上。

是爲了想守護重要的人，纔會一心一意地參戰。

（我想要保護！保護爸爸、媽媽、梅爾世、瑪利和宅邸的大家！保護琉特哥哥！）

哥哥在地上滾了兩三圈以後停下不動。

我背向札那第不管他，一邊護着骨折的左手一邊慢慢走近被打飛的大小姐。

每次只要我開口就會遭到嘲笑——因此不知自何時起，我就變得無法發出聲音了。

大小姐一臉歉意地垂下雙眼。總而言之現在還不該對她說教，根本沒有那種閒工夫。

「因爲養父大人有說過『只要是活的就行』……所以我稍微玩一下也沒關係吧？」

「啊！好棒！好極啦！我這次就更用力地打下去吧～～！」

「我受夠了，給、我、放、開！」

可是聽見我指示的克莉絲大小姐，卻揪着我的胸口打斷我的話。她的雙眼寄宿着比鑽石更加美麗璀璨的光輝。

咚，克莉絲大小姐打了我的胸口，再次措手不及地打斷我。

「……！」

他把因爲痛楚發出尖叫的我一腳踢飛。

但是要怎麼救他？我不是魔術師，既沒有受過戰鬥訓練，身上也沒有武器。就算想向誰呼救，可這裏是森林之中。爸爸、媽媽、梅爾世、瑪利和宅邸裏的大家都遭到伯伯們襲擊沒辦法前來搭救。

這次發出比剛纔更大的聲音，大小姐這次向左邊飛出去。

『我再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不想再失去任何家人了。』

當寫完最後一個字，克莉絲大小姐便緊緊抓住我的衣服，是緊到手指都發白了那樣的緊緊抓住。

「……大小姐，我明白了。我們一起戰鬥吧。挺身而戰！跟您一起打倒那傢伙！繼續活下去吧！然後一定要搶回大家，搶回家人！」

『嗯！只要跟琉特哥哥你在一起！就算跟世界爲敵也會獲勝！』

接着我跟大小姐就像跟老爺進行模擬戰時那樣彼此同心協力，挑戰難以攻陷的B+級魔術師札那第！

『我在觀看你們兩人的戰鬥時想到一個作戰，關於那個作戰呢——』

克莉絲大小姐飛快在我的胸口上寫下文字。

大小姐的作戰在理論上行得通……可是成功率樂觀來看只有一成左右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上吧。」

大小姐似乎也贊同而用力點頭。

「已經決定好作戰內容了嗎？各位敗犬。」

或許是因爲札那第擁有壓倒性的優勢，他哼着歌好整以暇地等待我們。是個把虐待當興趣的傢伙。因爲想看看直接擊潰我們的作戰以後，那種逐漸轉爲絕望的神情，所以纔沒有立刻出手吧。

我現在就把那副賊笑的臉，變成你這傢伙最喜歡的那種敗犬臉！

我將削短型凹成「ㄟ」字，讓大小姐替我裝進新的霰彈槍彈。

我即使由於左手骨折的痛楚而在流冷汗，卻仍舊大喊。

「我們上吧！克莉絲大小姐！」

她也用力點頭，我用右手拿着削短型，大小姐也把雙手放上去。

大小姐坐在我的右邊，好輔助我支撐我的右手。

目標當然是札那第。

我跟克莉絲大小姐都盯着他看。

他因眼睛燒灼受傷而痛苦掙扎的這僅僅的可乘之機！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唯一機會！

札那第對下一槍抱有戒心，他由於種族特性視力很好，又進一步強化視覺，結果他以那雙眼徹底直視那道閃光，導致現在掩面蹲在地上。

我們兩人默契十足，節奏明快地將一發霰彈槍彈塞進膛室。我光用手腕飛快地將削短型的槍管恢復原樣，跟大小姐一起對着眼睛燒灼而痛苦翻滾的札那第——扣下扳機。

就在札那第倒下後——

剛開始我也嚇了一跳，但當她抱上來之後，我便關愛地一次又一次撫摸她的頭。

「真的嗎！那、那你們願意原諒我吧！」

「噫～～～～～！錢、錢！這次的事，我可以把佩肯寧給我的預付款——」

「替我支付了學費跟生活費。所以我不能反抗」啊。那大概是真的吧。白雪小時候也打過用魔力輸入魔石的工，來儲蓄上魔術師學校的所需費用。

賭上我跟克莉絲小姐命運的一槍，被吸進背後的白色煙霧中。

首先一開始，用煙霧彈掩蓋我們跟札那第。

札那第全身包裹在閃光之中。如同先前的霰彈發射出去的兩發子彈，彈到另一頭去了……本應如此——

不過，那樣反而弄巧成拙了。

即使能夠防住物理攻擊，也沒辦法阻隔光芒。

『琉特哥哥！請你相信我扣下扳機！』大小姐用眼神示意。可是其方向是和札那第方纔所在地方完全相反之處。

強烈閃光灼傷他的眼睛。

然後趁他雙眼灼傷感到痛苦的短暫空檔，在他的意識充滿苦痛時射出最後一擊霰彈，這是大小姐的作戰。能順利成功真是太好了。

「就、就像你看到的這樣，我身上有致命傷無法戰鬥了！不、不趕緊用治癒魔術的話會死掉的！所、所以還請你大人有大量！」

於是她想到能用大刀彈讓札那第不得動彈，用迷你榴彈（mini grenade）灼傷他的眼睛。

「原來如此，打算用障眼法攻其不備嗎？這是白費工夫！你們是真心以爲光這種程度就能攻破我的『鋼鐵皮膚』嗎！你們這羣敗犬啊～～！」

然而如今自己卻不可思議的，毫不猶豫便同意她的決定。

證據就是我感應到爲了提防我們下一招不論用什麼攻擊都有辦法應對，札那第把魔力都集中到雙眼強化視覺。假如射出下一槍，他想必會拼盡全力把纏在「鋼鐵皮膚」上的鋼絲弄斷，視情況也考慮到躲開攻擊吧。

儘管態度目中無人，可是在經過極細鋼絲這件事後，他也隨之提高警覺心。警戒着說不定我們手中握有的未知魔術道具，會出現可以突破「鋼鐵皮膚」防禦的攻擊。雖說沒有受傷，但他被現在無法目視的極細鋼絲纏住，全身無法動彈。

迷你榴彈（mini grenade）是爲了用於霰彈槍而製作的炸彈。

「就說不原諒你了吧。你跟佩肯寧他們一起嘲笑老爺、夫人。指使手下傷害梅爾世小姐、瑪利先生以及宅邸的各位。最不可原諒的是……你對克莉絲大小姐動粗！所以唯獨你我絕對不會原諒！」

我爲了保護大小姐，將她藏在我的身後。

「！」

他仰躺的身體一面顫抖一面抬起上半身，他伸出右手開始祈求饒命。

不過，不可能存在什麼絕對無敵跟絕對防禦。就連老爺在模擬戰時，都會將魔力集中在遭到攻擊的地方進行防禦。

我將削短型回覆原樣，槍口正對着情緒激昂的札那第就要用手指扣下——

兩發子彈以札那第爲中心軸，就算持續減速也不斷團團轉。纏在兩顆彈頭之間的極細鋼絲，以高速纏上札那第。

我跟克莉絲大小姐，朝着停下腳步無法動彈的札那第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或許是因爲緊張感得到緩解，克莉絲大小姐潸然淚下。每當她滑溜溜的臉頰碰觸到我的臉，我就能感受到淚水的觸感。大小姐暖暖的體溫、髮絲的觸感、纖瘦的身軀——當我感受到她整個人的存在，就覺得能夠保護到她真是太好了，如此從心底感到安心。

「咕啊！」

「大、大小姐！」

「鋼鐵皮膚」的確是優秀的防禦魔術，但絕對不是無敵的。

札那第的「鋼鐵皮膚」也應該有防禦攻擊的極限值。

札那第在煙霧的另一頭憤怒咆哮。

這並不是爲了讓對方看不見，而是爲了讓接下來要發射的特殊霰彈槍彈，大刀彈（Bolo shell）中的極細鋼絲避開他的耳目。

不過札那第是吸血鬼族，是夜視力、視力與動態視力都很優秀的一族。況且爲了能夠對應任何襲擊，他還用魔力強化視力。

誠如他所言，儘管一開始感到驚訝而發出聲音，但是他的身體託「鋼鐵皮膚」的福毫髮無傷。

「什、什麼～～～～～～～！」

「咕……嗚……」

「你很瞭解嘛！」

「不，絕對不會原諒你。」

札那第全身被鋼絲纏繞束縛住，僅此而已。

我由於傷口疼痛而泄漏出痛苦的聲音，造成發射前槍口偏移——不過大小姐立刻展開行動修正軌道。

我不是想把這種迷你榴彈作成讓對手非死即傷的炸彈，而是想作能以霰彈槍擊發的震撼彈（stun grenade）。

「況且我其實不想戰鬥！可是我家在一族之中地位最低，窮到根本沒錢唸書，養父大人——不對，是佩肯寧替我支付了學費跟生活費。所以我不能反抗他的命令，即使不情願也得戰鬥！應該說我跟琉特大人、克莉絲大人你們一樣，都是受到佩肯寧迫害之人！」

結果就是震撼彈雖然不及兩百四十萬燭光，但直視強烈的閃光還是灼傷了他的眼睛。

兩顆重量相異的彈丸發射後，會向左右展開。在那期間打開的鋼絲會勾住對手，由於彈丸的速度會以高速捲起，但因爲那對人體造成的傷害太過慘重，是種就算對手是老爺，也不敢貿然使用而束之高閣的霰彈槍彈。因此即使明白這或許很難傷到跟老爺使用相同魔術的札那第，但還是能讓他不得動彈。

札那第放下抱胸的手擺出對戰姿勢，但連續射擊的兩發霰彈槍彈，都不是用來殺傷他的霰彈。

震撼彈的外型近似手榴彈或煙霧彈，一旦拔除丟棄安全插硝後，就會發出足以讓人暈眩的閃光和巨大聲響，也會在零點幾秒時間內產生振動。

我太瞭解這傢伙的德性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啊！」

▼

我因爲骨折的痛楚表情扭曲地接過霰彈槍彈，用單手將削短型折成「ㄟ」字型，把它塞進膛室中。

札那第發出慘叫聲——隨後，變得一動也不動。

因爲受到對老爺用開發的霰彈槍彈尺寸限制，以及研究不足的關係，因此只會發出光芒卻沒有聲音，是我由於無法達到理想的效果而放棄使用的霰彈槍彈。

還以爲已經倒下的札那第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看樣子他剛纔動不了，只是因爲昏過去了。

「嗚……」

「鋼鐵皮膚！」

克莉絲大小姐在我跟老爺的模擬戰中，曾經幫過我無數次。因而此刻，我毫不猶豫便扣下扳機！

「噗哈哈哈哈哈！你以爲這種騙小孩的把戲能拿我怎樣嗎！別小看我了！你們這些敗犬！我的『鋼鐵肌膚』是絕對無敵的！誰都別想動我一根寒毛！」

大刀彈是在兩個（或是三個）彈丸之間用鋼絲相系的霰彈槍彈。

這是在模擬戰中，對老爺第一次使用的特殊霰彈槍彈之中的煙霧彈。

由於不會飛濺以殺傷他人爲目的的碎屑，我將它放在「非致命性裝備」的位置上。

「大小姐！」

這種彈頭可以輕易貫穿大約一公釐的鐵板後爆炸。四周會飛濺出許多能造成致命傷的碎片。有效射程大約八十公尺（由於這次使用的是削短型，所以射程較短）。擁有射擊汽車內部，所有乘客會非死即傷的威力。

（趁現在！）

大小姐急速替我更換霰彈槍彈。

「大小姐，到我身後去！」

「你這混蛋，不準再繼續說話了。這裏就是你的死地（dead end）！」

我出聲呼喚大小姐，同時用右手迅速移動削短型的頂杆，將槍管折成「ㄟ」字。丟棄空霰彈槍彈後，大小姐用像在說「包在我身上」的神色，從蝙蝠型包包裏拿出霰彈槍彈待命。

她用全身表現平安脫離危機的喜悅。

「嗚……」

我不知何時停下撫摸的手，用單手使勁地抱緊她。

這一槍，正是賭上我跟大小姐的生死，名副其實賭上性命的攻擊。

迷你榴彈（mini grenade）不偏不倚朝着他的臉孔飛去。

這是理所當然，因爲他擁有幾乎無懈可擊的防禦魔術。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之前觀察到他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

白色煙霧覆蓋住札那第與我們兩人。

克莉絲大小姐似乎是看到我們的戰鬥而察覺了這件事。

可是他的神色不見半點着急或不安。

「大、大小姐？」

「等、等等！不，請你等一下！」

克莉絲大小姐忽然間動了起來，用雙手環住我的脖子整個人抱上來。

「爲什麼？你不是明白我有很多苦衷嗎？對了！只要你們救我，我就當你們的間諜回佩肯寧那邊去！然後從內部將情報泄漏給你們兩人！欸、欸、欸！這筆交易很划算吧？」

我朝着札那第方纔所在地方的反方向開槍。

「這是什麼？」

要是克莉絲大小姐想出的這個作戰失敗，我肯定會遭到殺害，她也會被帶去佩肯寧那邊，想必會受到生不如死的待遇吧。

十二號鉛徑的00（Double 0）鹿彈。九發彈丸全都狠狠射向札那第——

鮮血四濺。

即使左手骨折感到相當痛苦，但我還是用右手俐落地將頂杆往右側推，讓削短型折成「ㄟ」字。

大小姐從蝙蝠型包包拿出最後的霰彈槍彈遞給我。

（……大小姐！）

我保持沉默，札那第則繼續說下去：

砰！

「！」

「——！」

「……我也明白你有很多苦衷。」

的確有很大的好處。這樣既能夠掌握老爺、夫人跟其他人的現況，他自己本身的戰力也是無可挑剔——但是，這全都得建立在札那第值得「信任」的前提下。

聽見削短型「喀鏘」一聲以後，暫時被奪走視力，身上有致命傷的札那第開口說：

克莉絲大小姐也有一起支付魔術液體金屬的費用，由於她在一旁觀看我製作的緣故，她也知道我手上有的霰彈槍彈種類。因此才能以手上剩下的霰彈槍彈，想出讓札那第動彈不得的方法。

就在扣下扳機前，應該跟我一起緊握着削短型的克莉絲大小姐，轉而將槍口舉向背後的方向。

在最後關頭，千鈞一髮之際，他用防禦避開了立即死亡吧。

伴隨着最後這句話，我沒有絲毫猶豫便扣下扳機。

我以快過札那第使用治癒魔術的速度，狠狠射出最後的霰彈。

在滿天的星光下響徹槍聲。

▼

「嗚……呼，謝謝您替我包紮。」

克莉絲大小姐幫我骨折的左手施行急救處理。

因爲纏夾板的布料不夠，我撕破大小姐送我的手帕拿來替代。

「抱歉，把您難得送給我的手帕撕破了……」

『替琉特哥哥你治療更重要。所以請不要介意。』

大小姐笑容滿面地回答。她的樣子跟從宅邸逃脫時截然不同，充滿了活力。

「聽您這麼說我心裏便輕鬆些了。雖說已經打倒這一帶的追兵，可是不知道何時會出現新敵人。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裏吧。」

爲了打倒札那第與森林的襲擊者們，我將交給大小姐的霰彈槍彈全都用光了。現在的削短型只能拿來當作鈍器用了。

我的魔力也剩三成不到，現在要是有新的來襲者，我完全無計可施。

「儘管遭到札那第他們埋伏造成沉重打擊，不過這裏應該會有他們騎的馬。爲了讓他們的追兵不至於發現我們，我們騎上馬兜個大圈子往市區去吧。」

即使如此，到達市區的時間比起徒步還是壓倒性的快。只要策馬狂奔一整夜，在旭日東昇前就會抵達拉諾奴隸館吧。

「嗚……」

我爲了找馬試圖起身，可是由於嚴重受傷，很快就用手拄着地板了。克莉絲大小姐把迷你黑板收進包包裏驚慌地抓住我的右手，繞到她自己的肩上。

跟逃脫宅邸那時相反，這次成了大小姐來攙扶我的這副窘樣。

「對不起。只要騎上馬就能讓它一路跑到市區了。」

『請不用介意。我是因爲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大小姐用雙眸向我如此示意。

而且她不知爲何似乎很開心地揚起嘴角。臉蛋好像也變得有點紅。雖說因爲夜空中出現了雲朵，光線昏暗，所以我也沒有十足把握……

我跟大小姐坐上系在一間小屋後頭的馬，以拉諾奴隸館所在的市區爲目標，在夜晚的街道上開始奔馳。

這麼可愛的深閨大小姐，然而經過本次一戰卻能窺見到她才能的一鱗半爪。那所謂的一鱗半爪，當然包括儘管在首次實戰中卻能夠冷靜觀察、分析的判斷能力，相隔煙霧還能看清札那第動靜的非凡視力——但最讓人喫驚的，是她的射擊直覺。

我俯視着大小姐。她竭盡全力在攙扶我之餘向前走。

我在最後要射擊迷你榴彈之際，由於傷口疼痛使得槍口偏移。可是一起握住削短型的大小姐卻能瞬間察覺，修正槍口的偏差。命中大約二十公尺前方札那第的臉龐。

我光是想像就背上一涼抖了一下，但現在沒時間想些有的沒的。

（——要是讓她拿那枝槍，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用的是沒有膛線、槍管也短、後座力很強的削短型。

話說回來，這次真的很驚險。要是克莉絲大小姐沒有想到那個作戰，我們現在就會被札那第抓住了吧。

保護大小姐的人身安全是第一要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