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爺的去向

梅亞雙膝著地，雙手握拳交疊在胸前深深地低下頭。

「這個姿勢對龍人族來說，是隻有表示最大敬意時纔會實行的方式……」

「嗯，我知道。我非常明白。」

那是跟想當我徒弟的梅亞初次見面時她做過的姿勢。

就是前世日本類似下跪磕頭那樣的東西吧。

我們現在從窗戶進入了室內。

由於發生緊急狀況，我爲了跟鬧彆扭的梅亞說話所以用強硬的方法進來了。

結果卻遇上她有如兩小時連續劇中的犯人那樣，道出自己至今所有計畫的場景。

梅亞起初爲了敷衍過去，做了個可愛逗趣的表情，然而她立刻就判斷那樣行不通。

現在爲了替說謊一事賠罪，她的雙膝跪在地上。

雖說梅亞的謊言太過火，但我也有錯。

更重要的是，現在是緊急狀況。

總之我叫梅亞從地上起身，一邊安撫被她的謊言耍得團團轉的白雪等人，一邊移動到隔壁的客廳，讓她坐在沙發上。

我拜託梅亞告訴宅邸的女僕，我們現在在室內的事，順便再倒些茶過來。

茶茶擺放在桌上。

我、白雪和麗絲依序坐在沙發上。

對面的沙發坐著克莉絲、蔻蔻諾。

奇奇先生坐在下座（注：靠門的方位，上座則是離門最遠的方位），身爲宅邸主人的梅亞則坐在上座。

席雅依然不變，以一名女僕的身分站在房間一隅。

起碼這種時候坐下嘛。

串聯起那些跟奴隸商人相關的人物和其他情報以後，發現他們似乎忽視佩肯寧等人的要求，將老爺賣給出價更高的地方。

『是啊。爸爸他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奇奇先生在魔物大陸發現了老爺……但似乎不知怎地跟老爺打了起來。」

他的手還壓著眼睛。

於是奇奇先生再一次旋即返回魔物大陸。

「沒錯。」

「可、可以嗎？欺騙大家、給大家添麻煩的我可以一起去嗎？」

奇奇先生爲了贖清背叛的罪過，踏上了將老爺帶回來的旅程。

「那當然啊，琉特。爲了尋找我的爸爸媽媽，大家陪我一起去了北大陸嘛。這次輪到我爲了克莉絲加油了喔！」

「那還用說。不然就不會像這樣非法入侵也要來見你了。」

『奇奇先生也是長年都在找尋爸爸，謝謝你。』

「琉特……抱歉，謝謝你。」

老爺被賣到的礦場並不是接受罪犯、猶如流放地的地方。

奇奇先生儘管感到不知所措，還是向老爺說明夫人、宅邸的大家、克莉絲和我都很擔心他，但還是遭到了拒絕。即使質問原因也不回答，老爺篤定地說唯一能把他帶回去的方法，就是打倒他。

那個地方現在很難說明，他說希望我們親眼見識。

居然要不殺那位老爺讓他無力還擊，那是什麼無法破關的遊戲啊。

克莉絲的伯父將她的父親丹•蓋特•布萊德伯爵賣給奴隸商人，帶到魔物大陸去了。

所以無法理解那個人強得有多荒謬。

是賦予身爲國營事業權利的礦場。

明明一副壞人臉卻淚腺脆弱這點，跟以前一樣都沒變。

白雪、麗絲、蔻蔻諾、梅亞和席雅因爲沒有見過老爺，只從話語中得知。

他的視線立刻垂到地板上。

奇奇先生髮現老爺的身影以後隨即跪倒在地上道歉。爲了買回老爺，他拜託老爺說想跟他現在的主人見面，但不知爲何老爺卻拒絕了。

我凝視著久未相見的梅亞臉龐。

而且，老爺還斬釘截鐵地說他不會回宅邸。

不可能在火冒三丈的白雪她們面前說什麼求婚。

▼

正如和白雪她們說過的，梅亞有許多讓人感到沉重的地方……可是，雖說只是暫時，我仍切實感受到梅亞不在身邊的感覺。

仔細一想，打從遇見她之後，我們應該不曾分開過這麼長的時間。

奇奇先生花費時間，實實在在地在大陸內部四處調查。

奴隸商人們受到眼前的金錢誘惑，似乎騙了佩肯寧等人。雖然麻煩但有必要巡視他們途經的大陸，調查老爺有沒有被賣掉。

「是啊。況且既然琉特先生要去，即使是天涯海角我也會奉陪。」

「現在是緊急狀況，有很多事要做。所以這次的事件搞定以後，再讓我鄭重地對你說。」

雖說是國營事業，但因爲是危險的工作，因此流動率很高，便購買大量奴隸參與工作。奇奇先生前往那個礦場但晚了一步，老爺又被賣到其他地方了。

「……總之先把跟老爺戰鬥的事放在一邊，爲他平安無事感到高興吧。」

蔻蔻諾緊緊握住坐在她身旁的克莉絲說：

跟奴隸商人接觸過後，他發現老爺已經被賣掉，送往魔物大陸的內陸。

接著我劈頭就把跟奇奇先生站著聊天的結論告訴所有人。

無可奈何，奇奇先生只好在魔物大陸尋找老爺被賣掉以後的行蹤。

奇奇先生用單手遮住眼睛。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說您是我的師傅，布萊德家買下我的時候，如果奇奇先生沒有同意讓我留在宅邸，我就會被退還給奴隸商人吧，如果沒有您教我體術、劍術，還有對付魔術師的戰鬥方法，我就不能這樣四肢健全地站在這裏。其他您還教了我很多東西，給了我很多幫助。所以就算奇奇先生您不承認，我也會一次次抬頭挺胸地主張您是我尊敬的師傅。」

「不，這是我自身的贖罪。」

只有我跟克莉絲兩人因爲那種恐懼雙手抱頭。

所謂「人要等失去之後纔會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健康的價值」，人際關係似乎也一樣。

在治療過傷口之後，他確定自己沒辦法說服老爺而回到了城市。

在感動的氣氛中，我的視線投向梅亞。

「所以說爲了把克莉絲的爸爸——丹•蓋特•布萊德伯爵帶回來，我想前往魔物大陸。魔物大陸也正如大家所知，是據說尚有魔王存活，非常嚴酷的地方。即使如此爲了把老爺帶回來，希望大家能助我一臂之力。」

不，也差不多該回復冷靜了吧……話說好久沒做這種吐嘈了。

「琉特……」

我一面感受這份懷念，一面向奇奇先生介紹他素不相識的麗絲、蔻蔻諾和席雅。

她尷尬地微微顫抖。我向那樣的梅亞搭話。

『蔻蔻諾、大家……謝謝你們。』

據說是被當成像是前世地球上的重機械那樣給買了。

奇奇先生在魔物的水準、數量都高到其他大陸無法比擬的魔物大陸上，獨自四處找尋。

他估計一旦打起來，老爺也有可能會故意輸掉。

奇奇先生沒有纏著眼帶的左眼，罕見地露出驚訝的神色。

離開宅邸的奇奇先生首先做的事，是接觸把老爺帶到魔物大陸去的那些奴隸商人，爲了質問他們把人賣到了魔物大陸的哪個地方。

據礦場現場管理人表示：「不過幾十天，他就打倒礦場裏的肌肉四天王，不光是在礦場工作的奴隸，連其他一般的員工們也將他視爲肌肉之神那樣崇拜呢。是到了他只要開口一說，隨時都能起兵造反的情況。所以上頭那羣人感到害怕把他賣到了其他地方。但因爲那樣，採礦量比起他在的時候少到只剩一半左右。而那樣也讓上頭的人很傷腦筋。」

「梅亞你可以一起來嗎？」

只有她一個人理解槍械等發明有多厲害，身邊有那樣的人有多麼重要，在梅亞消失後我才第一次察覺。

據聞賣的地點又是魔物大陸。

還有那個「肌肉四天王」是什麼啊！

克莉絲露出欣喜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能做什麼。但也請讓我幫忙，克莉絲閣下。」

花費漫長的時間，才搞清楚老爺被賣到了北大陸的礦山。

換句話說老爺他一個人提供礦場一半的採礦量嗎？

然而——奇奇先生在比賽開始後便由於自身的天真而咂嘴。老爺拿出真本領攻擊他。他被毀掉的右眼似乎受到無法治癒的重傷，只能選擇撤退。

可是爲了向克莉絲、夫人、宅邸的大家贖罪以及因爲內疚，故而他向老爺發起挑戰。

▼

「……別那樣說，琉特。我是個叛徒，不是什麼值得你尊敬的師傅。」

「麗絲、蔻蔻諾和席雅應該不知道，我就來介紹一下。他是在克莉絲的老家擔任警衛長的＋B級魔術師，獸人族中狼族的奇奇先生。是教給我戰鬥方法，令人尊敬的師傅。」

麗絲、席雅也跟著發話。

協議的結果據說是假如是我和克莉絲，老爺可能會接受勸說，因此奇奇先生爲了尋求協助而來。

說不定是有什麼苦衷，要是不在戰鬥中輸掉就不能離開這個地方。

所以他先回布萊德家報告現況。

「守護大小姐還有大家的生活與安全，是在下的使命。」

奇奇先生的手從臉上移開，對著克莉絲的迷你黑板低下頭。

奇奇先生過去曾經說過「假如跟A級以上的魔術師爲敵的狀況下，總之就專注於逃走吧。連一絲戰鬥的念頭都不要有。打也沒有用，那等同於自殺」。

對這番話最先做出反應的白雪開口道：

他沒有見到買下老爺的初老男性和年幼少女的身影。

所以奇奇先生似乎也去了北大陸，但是陷入了更糟糕的狀況中。

我叫他「師傅」讓他覺得很驚訝。

我望著兩人的互動，在適當結束的時機看向其他所有人。

然後我爲了讓她們三人能夠理解，說明了奇奇先生至今做了些什麼。

努力有了價值，奇奇先生在大陸深處發現了老爺。他表示能發現真是純屬偶然。

儘管我想說明老爺有多麼誇張，但他爲何會與我們爲敵，連我自己都沒聽說過詳情。因此我向奇奇先生詢問事件詳情。

而且對手是老爺。

白雪她們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搭檔，但梅亞也是重要的人。

但不走運的是，當時那個奴隸商人的船去了北大陸。

冷靜下來的奇奇先生眼眶泛紅，從頭開始說明離開布萊德宅邸之後，是怎樣發現老爺的。

我有自覺妻子們會跟不上我們的對話，仍向奇奇先生說：

我跟克莉絲再次雙手抱頭。

仍舊超乎常人的老爺，讓我感到頭痛。不幸中的大幸是因爲知道了賣掉老爺的那些奴隸商人是誰，於是很快便得知被賣到哪裏去。

他一邊在魔物大陸的冒險者仲介公會處理委託賺取活動資金，調查老爺被賣掉的流向，一邊接觸跟奴隸商人有關的人繼續尋找。

沒有立刻求婚，也含有懲罰關於這次「說謊」一事的含意在。

幾年後他得知了老爺並沒有被賣到魔物大陸。

也許正因爲如此，同時也因爲受到白雪她們提醒，在她離開的期間，我一直在思考「梅亞」對我而言究竟是怎樣的人。

總而言之，我先介紹奇奇先生。

跟A級魔術師丹•蓋特•布萊德伯爵賭命互搏。

他得到應該會在北大陸卸貨，途經妖人大陸的港城航運都市格雷的奴隸商人們的船已然沉沒的通知。

克莉絲用指尖拭去眼角泛出的淚水。

聽說老爺是經由北大陸諾爾地波登以外的其他都市賣掉的。而奴隸商人們是在北大陸賣掉老爺的回程路上船隻沉沒葬身海底。

「……換句話說雖然原因不明，但爲了把老爺帶回布萊德家，非得打倒他不可嗎？」

奇奇先生移動到內陸的城鎮蒐集情報，得知買下老爺的似乎是帶著年幼少女的初老男性。其後便下落不明。

由於是生意做得不大的奴隸商人，沒有半個人伸出援手，知道老爺賣到哪裏去的商人們已經葬身海底了。

此外現在還有著沒魔術液體金屬所以無法制作手鐲的理由，因此也無法求婚。

即使如此梅亞好像還是很感動。

「琉、琉特大人……！」

「等等！梅亞！」

她從位子上起身，將桌子當成墊腳凳跳進我懷中。

我無法躲避便接住了她。

因爲勢頭太猛，整個沙發差點就這樣往後傾倒。

「琉特大人！琉特大人！琉特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您不只擁有天才般的頭腦、鬼斧神工的技術，就連度量都寬廣到要創造出覆蓋整個天上的新世界才能容納得了！我這梅亞•甘史密斯（暫定）！發誓這次就算是爲了贖清欺騙各位的罪過，也會全心全意協助帶回克莉絲小姐的父親呀！」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放開我！話說！等等！你的手繞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吸吸吸！啊啊啊啊！闊別許久的活生生琉特大人呀！果然比起想像或妄想，活生生的琉特大人還是最棒了呀！這種質感、氣味、體溫、抱住的感覺還有味道！只要嘗過一次，就停不下來、無法制止呀！」

「你冷靜一點！好了好了，你先冷靜一點，好嗎！你看奇奇先生都退避三舍了不是嘛！梅亞，回狗屋！回去！」

不光是我，許久未曾直接面對面的梅亞，看來似乎也忍耐許久。

我被抱住以後，她用手在我身上四處亂摸，用臉蹭我的臉，還舔我臉，簡直就像大型犬在我身上嬉鬧的感覺。

我強行把她從我身上拉開叫她冷靜下來。

在全部都說完以後，我自己調整好呼吸向她發問。

「梅亞，最後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別說什麼最後，不管是什麼樣的事您都儘管問吧！像是手鐲的尺寸、左手手腕的粗細、手鐲的喜好等等，什麼都能問！」

「那全都是同一個意思不是嘛……我想問你的只有一個問題。旁邊那個沒品的房間是什麼。爲什麼爲有我的肖像畫、雕像、半身像和玩偶之類的東西！」

最優先事項是讓大家掌握情況，因此暫且不提，但是剛剛梅亞所待的房間，我可以篤定地說是最差勁、最糟糕的房間。

她不知爲何抬頭挺胸很自豪地說：

梅亞打從心底擺出「無法置信」的表情。我不是會爲寢室裏裝飾了自己的肖像畫、雕像和半身像之類感到高興的那種變態。真心希望她饒了我吧。

妻子們（包括候補）更是愉快地熱烈討論關於我的周邊的點子。

「——以上就是『Noir』的內部與今後的方向性。」

沒想到竟然大受妻子們的好評。

菈菈仍舊跪在原地，沉浸在被手觸碰過的餘韻之中。

黑色人物把手放在跪下的菈菈肩上。

菈菈跪在那個黑色人物前，報告所有的狀況。

對方連頭都藏在黑色外衣下，一身長褲、手套、靴子，遮臉的面具沒有半個通氣孔。

「不過我個人全部都想要呢。梅亞，那個一個賣多少錢？我的零用錢不曉得夠不夠呢？」白雪陷入考慮。

「爲、爲什麼？您有哪裏不滿意嗎？這樣出色又神聖的寢室，這個世界上僅此一個，是獨一無二的呀！」

菈菈的話讓黑色人物連連點頭。

因此那人是男或是女，連性別都無法區分。

她用陶醉恍惚的表情，獨自一人喃喃自語對於剛剛還在的對象的心意。

▼

置於她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現在立刻把那些全都丟了。」

我跟奇奇先生這些男性，只能面露淺淺苦笑等待這些女性聊到一個段落。

菈菈由於心底自然湧現的心意，將雙手遮臉仰望天空。

『我也想要哥哥的肖像畫、雕像和玩偶！可是肖像畫跟雕像當作嗜好實在太正經八百了，如果能感覺再柔和一點就更好了。』克莉絲講述自己的喜好。

在過了足足一小時後，她終於站了起來。

黑色人物猶如一開始就不在這個地方似的消失無蹤。

光是那樣，菈菈便猶如獲得初戀男性讚賞的少女那般，害羞到連耳根子都紅了。

「那是我親自動手設計創造出的琉特大人與我的愛巢呀！肖像畫、雕像和半身像等等全都是出自技術頂尖工匠之手的成品。如何？因爲是在我精細入微的監修下請他們做出來的，成品很不錯，我很有自信。」

一旦把老爺帶回來就要跟梅亞結婚的宣言果然爲時尚早也不一定，我覺得有點後悔，結果——

「克莉絲小姐說得對，我喜歡感覺更柔和一點的呢。雖然說只要收進『無限收納』裏，就隨時隨地都能拿來裝飾。」麗絲說出浪費自己能力的宣言。

「——大人，只要是爲了您，就算是地獄的大門我也會開給您看。」

「果然內行人就會明白呢！」梅亞一臉得意。

「大概下次就能達成我們的夙願了吧。那樣一來『Noir』就……」

在某處的廢墟，高等精靈王國艾諾爾前第一公主菈菈•艾諾爾•美美亞和一身黑的人物會面。

「我、我也覺得只要有小玩偶就好。體積小的話，即使沒有麗絲閣下的『無限收納』也能隨身攜帶。」不知爲何連蔻蔻諾都提出意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