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机巧魔神》 · 三云岳斗 · 1.5万 字
大概是蓦然陷入低潮之故吧,尽管心情沉入了谷底,但恢复速度也异常地快。
为了将湿衣服弄干,我前往车站前的公车总站。我已经厌倦一个人独自烦恼了。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营养饮料后,我像是喝酒一样粗鲁地一口喝干。
之所以会燃起一股无名火,或许原因不单纯只是血糖急遽上升的副作用吧。
认真烦恼也没用,那都是一些再确定不过的事了。
为啥我非得经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可啊?
为啥我非得遭遇这些悲惨的事不可啊——?
没错,到目前为止,我都以为自己很倒霉——直到今天。
包括这辈子第一次搭飞机就掉到海里,青梅竹马的同班同学变成幽灵紧缠我身边等,我都以为是自己的倒霉体质导致。
然而,我错了。至少今天这次不是。
同伴被杀,机巧魔神被破坏,我单独飞入异世界等,倒霉体质都不是它们的成因。
有一个更单纯又残酷的理由。
那就是敌人。
我的不幸,都是那家伙策画出来的。
夏目直贵。
不,应该说被称为夏目直贵的那名男子。
只是为了实现一己的愿望,就借用机械驱动的人造恶魔力量,来自异世界的另一个我——
这家伙,是我的敌人。
就连炫塔贵也或凤岛冰羽子,结果也只是被直贵所引起的灾厄耍得团团转。
一切灾难的元凶,就是这个叫夏目直贵的男人。
至于这里,就是那家伙诞生的世界了。
「说是这么说……不过该怎么达成目标,我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啊。」
老实说,我在公车总站待那么久,目的并不只是想弄干衣服。我应该更快动身去找嵩月才对。
研究所被高墙所包围,几乎无法窥探里头的情况。入口有类似监狱的岗哨大门。怎么看都不觉得是可以随便进去的气氛。我原本以为大门附近应该会有导览图之类的东西,但实际上连设施的名称招牌都没挂出来。
「不……我想应该不是。」
我用力咬着嘴唇。无意识紧握住的指尖,传来了钝重的疼痛。
「说起其他的可能地点……就是学校……跟朱里学姐的教堂了。」
我交叉双臂并嘟起嘴。那家伙要是住在鸣樱邸就省事多了,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住在那栋西洋宅邸的只是一名戴着睡帽的陌生外国少女。
如果操绪在就好了,我心想。那个行事悠哉、总是自称「守护灵」的家伙如果还在身边,我应该能更快重新振作起来。不过相对地,她也会用尽所有词汇嘲讽我的愚蠢就是了。
但结果嵩月并没有现身。
「……」
除此之外,嵩月还在跟凤岛冰羽子的战斗中,引发了「非在化」的症状。
朱里学姐的教堂,位于治安并不好的闹区外围。
「你想找的人,是这里的职员吗?」
我喃喃道着她的名字,同时被一种心脏快被捏烂的不安所袭击。
如果能在那遇到嵩月就太好了。即便嵩月不在那,比起一个人无头苍蝇般地乱找,请求潮泉老人或律都姐帮忙结果铁定会好得多。
教堂的外观,甚至比我记忆中还来得更好看一点。
然而我还来不及感到疑惑,公车就停下来了。我慌忙跑下车。
如今钱包里虽然还算充裕,但考虑到以后的事,还是尽量节约金钱比较好。毕竟在这个世界的我,连今晚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在能觅得最低限度的食衣住之前,避免用钱才是最上策。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放射线还什么的研究所吧……在施工之前,这里好像也引发过很激烈的反对运动啊。」
被炫塔贵也的《钢》失控所卷入的,恐怕并不只我跟操绪而已。当时还在鸣樱邸的嵩月与阿妮娅,理应跟我一样飞入这个世界才对。
由于放出过多的魔力,导致嵩月的肉体步向消灭。在那种状态下的嵩月,我根本不敢确认是否能承受前往异世界的冲击。当我苏醒过来位于鸣樱邸前时,嵩月等人的消失让我非常地不安。
如果嵩月能平安到达这个世界,应该会返回潮泉家的后山才是。能让受伤的她休养生息的场所,恐怕就只有那里了。
取而代之在视野内延伸的,是被水泥墙围绕的陌生建筑物群。
我假装很平静地跟他道谢,但等大叔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极为强大的失落感便如浪涛般袭上了我的心头。这里是我完全陌生的世界——透过这件事我才终于产生自觉。
就在那之后,我背后有人发出说话声。简直就像在嘲笑我一样,是天真无邪的开朗语气。
然而,我不敢保证她们还安然无恙。尽管我命令了《黑铁》保护她们,但我自己却在途中失去意识,不知道后来有没有成功。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闲逛了一会儿,刚好遇到一名在路边停放脚踏车的男子。他是个年约三十、有上班族风格的大叔。好像停下来是为了去自动贩卖机买烟。我努力挤出一张亲切的笑脸,主动与他攀谈。
那里既没有潮泉家的豪宅,也找不到宽阔的后山。
然而,如果嵩月没有回去那里——
「那个人好奇怪呀?从刚才就自己碎碎念个没完,还叹气。好恶心……」
「你声音太大了吧,会被他听到的。」
就算是在揽客,只要对方是这个世界的朱里学姐我也可以接受,只可惜那位修女比朱里学姐娇小许多。而且还浑身散发出高雅的气质,她那温柔的侧脸我也有印象。属于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物……
也就是说,我只要在这个世界搜查直贵的生活痕迹,应该就能发现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了。再怎么样,那家伙也不可能单独造出机巧魔神吧。恐怕这个世界里,还留下了直贵的合作伙伴才是。
这点小事倒成了契机。
我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陌生的女高中生二人组,保持与我视线不接触的状态下,自远处窥看我。我自嘲地叹了口气。由于这几年来操绪都陪在我身边,我似乎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就连只想默默思考事情,也会用嘴巴将想法泄漏出来。
一瞬间,我脑中所浮现的身影,并不是操绪,而是时常露出困窘微笑的黑发少女。
我突然想起环绪姐最后告诉我的一句话。
「……」
既然嵩月要返回住处,能跟她在公车总站相遇就再好不过了,我当初是这么盘算的。如果她要回家,必定会在这里转乘公车。
在那超乎常轨的大豪宅后院,有栋嵩月奏借住的小木屋,我得去那里才行。
她的确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然而,环绪姐也提过《黑铁》能承受移动到异世界的过程。假使她的话没错,操绪现在一定平安无事才对。即使不刻意担心她,她搞不好会突然轻飘飘地浮现,一脸若无其事地复活也说不定——真希望事情是如此。
「啊啊,可恶!」
这个结论是如此单纯明快,但我却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想通。
即便听到类似女高中生的尖叫,我也全然不当一回事。稍等了一会儿后就等到进站的公车,我付了资上车。老实说虽然我心里有点受伤,不过也托了那两人的福,我才能下定决心。公车的目的地是北有纱方向。也就是潮泉老人的宅邸所在之处。
将营养饮料的空罐扔进垃圾桶时,我焦躁地吐了口气。
回想起朱里学姐的名字时,我胸口有种类似疼痛的感觉窜过。
大叔浮现不耐的表情并摇摇头。
「……唔。」
也罢,我叹了口气。要查出这「第一轮世界」的原版夏目智春住所,应该不难才是。去洛高就会遇到他的熟人了,只要拿到班级通讯录也能轻松找出他的住址。
从大叔那得来的关键字跟潮泉老人无法结合在一块。我颓丧着肩迈出步伐。要从这设施追寻潮泉老人的去向,我看还是放弃为宜。毕竟就算我花费大量心力去找老爷爷的去处,也不能保证可以遇到嵩月。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从房间的样子判断,那女孩铁定已在鸣樱邸住好多年了。这个世界鸣樱邸的居民不是夏目直贵,而是那名睡帽少女。加上很不巧,我又被她误认为是内裤小偷之类的。想接近鸣樱邸恐怕暂时很难了。
我要把那家伙夺走的一切都拿回来。我要在这个世界获得比以前更多的力量,再度返回「第二轮世界」。然后,阻止他的死亡。
「那是大约廿年前的事吧……当我还是小学生时就已经开始施工了。」
操绪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老实说,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实际的感受。不过,她的确是在我们眼前被杀的,被橘高冬琉跟冰羽子的使魔。以我内心的感觉,从离开朱里学姐自家的教堂连一天都还没过完,结果朱里学姐却已经不在了。
恰好有一辆返回的车驶入眼前的公车站。
要是不来公车总站虚耗时间,趁还有学生留在洛高时过去调查,应该可以轻松查出原版智春的住址才对。只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大叔把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口气变得有点讶异。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也就非常清楚。
潮泉家的房子是座豪宅。绵延不断的白色土墙,壮阔的后山,在这附近一带就算不想去看房子都会强迫进入视野。找不到那栋房子是不可能的事——理应是那样没错。但结果……
之所以不搭公车徒步,是为了节省交通费。
在这里当然也可以跟杏与樋口碰面打听情报,但我觉得最好尽量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而我并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夏目智春这件事,我也不希望被他们察觉。
假使环绪姐说得没错,直贵利用机巧魔神《钢》的能力来到「第二轮世界」,应该是不久之前的事。
我用力抓着头发,在公车座椅上缩成一团。司机不快地瞪了我一眼,不过我现在并没有理会对方的心情。
一想到这,我才发现去拜访那间教堂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嵩月跟阿妮娅可能去的场所了。
然而辛辛苦苦抵达了教堂门口,我还是因不对劲感而停下脚步。要说那是不对劲还是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呢?总之我觉得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
我因为不敢去面对这件事,所以才迟迟没搭上公车。
雨已经停了。我凭借印象模糊的方向感,朝教堂迈出脚步。幸好,除了刚才那神秘的研究设施外,街道上的景象跟我所知的并没有太大差别。
这答案简单到会让人怀疑是否正确的程度。不过我也没必要迷惘下去了。反正现在的我,也没剩下其他可以走的路了。
〇
假使有必要,就算得毁掉这个世界,我也不在乎——
那位漩涡老爷爷,乍看也知道绝对超过六十岁以上,不像是在这种设施里工作的职员。况且话说回来,他那么有钱还需要工作吗?
「嵩月……」
「迁走?」
但如今那位自称「守护灵」的少女并不在。
唉——我发出无奈的声音,转头望向那些建筑物。
我在四周绕了好几圈加以确认,看来地名是没错。这里毫无疑问是潮泉家应该在的位置。至少在我的世界是这样才对——但是……
背后的车门关起,公车就这样匆匆驶向下一站。
「没。」
「这附近怎么会有民宅呢?」他说。「当初这个设施在建造的时候,附近的民宅应该都已经迁走了吧。」
总之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去潮泉老人的宅邸确认嵩月的安危。
就在这时,我突然有种奇妙的不对劲感。虽然公车站的站名并没有错,但我却对车窗外的景色没有印象。
这附近的气氛,跟我原本的世界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那家伙的住所吗……」
那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在教堂门口,却不知为何站着一名穿修道服的修女,微笑着对过往行人招手。在「第二轮世界」中这是难以想像的光景。那跟宗教活动的宣传感觉又不太一样,对方的姿态会让我联想到更不正常的方向。
总之,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呃……抱歉。请问这附近住着姓潮泉的人家吗?」
「所以……这时候应该先去洛高才是上策吗?」
「廿年前……放射线……吗?」
大叔买到想要的香薛后,跨上停在人行道上的脚踏车。
「可恶……」
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摇摇头。
「这里是什么设施啊?」
因此,我必须先调查的地方就是——
像这种时候,根本不该模仿对人生感到疲倦的上班族,来这里喝什么营养饮料。
快到目的地了,我按下公车的下车铃。
等我终于察觉这点,不由得微微叫苦起来。
与那家伙战斗。
那就跟军事基地很相似,是充满现代化气息而又让人心情紧绷的研究设施。
我坐立难安地站起身,直接走向公车乘车处。
「呃……这怎么回事啊……」
我回头往着公车驶离的方向,愕然地愣在原地。
时间将近傍晚五点,天色已变得有点昏暗了。几乎所有洛高学生现在都放学回家了,而自己竟然花了一小时半浪费在无意义的烦恼与思忖上。
当然,光是这样还不至于意味嵩月真的有出事。选择移动的交通方式也还有其他许多种。要保持冷静,我如此说服自己。
「姬撞小姐……!?」
我惊讶地叫着她的名字。她正是第二学生会会长仓泽六夏的伙伴,机巧魔神《翠晶》里封印的副葬处女——
尽管如今,在眼前的她并非幽灵,不过长相跟姬笹小姐的确是一模一样。
「请问……」
我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修女回过头看见我微微一笑。接着她以异常熟练的营业用口吻说道:
「欢迎光临,请问一位吗?」
「耶?啊……是的。」
我在混乱中老实回答她。明白了——她点点头。
「您不吸烟吧?」
「嗯啊。」
没什么特别要否定的理由,于是我点点头。我刚刚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啊?
既然是跟六夏同年,那姬笹小姐也高我两个学年。也就是说,她们都已经从洛高毕业了。即便这个世界的原版智春根本不认识姬窗小姐,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然而……
「禁烟区客人一位——」
伴随着这句话我就要被她领入教堂中了,我这时慌忙摇摇头。
「请……请等一下,姬笹小姐!」
「咦?」
修女有点吃惊地眨眨眼。
「你是姬笹小姐……对吧?仓泽六夏的射……朋友……」
「啊,原来您是六夏的朋友呀?既然这样……」
说完,修女很快又恢复营业用的笑容。我揪住她正要转过身的手臂。
「喂,你也一样。要叫我店长。」
那已经很过分了吧,不过以六夏的作风而言,的确是还有点良心。
六夏的声音再度传来,铁格子下的缝隙递来了一盘堆积如山的甜甜圈。我忍不住发出惨叫。真不敢相信六夏会请客,又是陷阱吗?
我对该怎么回答感到犹豫。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比较好。这个世界的六夏,既不是机巧魔神的操演者,也与「第二轮世界」的恶魔无关。就算突然向她说出事实,也只会被认定是怪胎。首先就从稀松平常的质问开始,巧妙地诱导出情报吧。
看来就算是这个世界,六夏的基本性格还是没有改变。她绝对不会老实做生意的。
「啊……没事,只是因文化代沟而有点头痛……」
我实在搞不懂她想表达什么。然而心中的不祥预感依旧在膨胀。现在就逃出去吧——我原始的本能正敲响了警报。
「清贫页洁的修女们,为了世上迷途的羔羊,以合理的价格奉献出美味的咖啡、红茶与简餐,就某种意义来说是人间的仙境哩。」
发现我不太干脆地答应了,六夏也心满意足地用力点头。
总之,就是女仆咖啡厅的变种吧。以真正的教堂改建,用来经营咖啡厅。总觉得这么做会受到天谴,不过仔细瞧,店内充斥着许多熟客,显得非常热闹。
六夏丝毫不心虚地挺起胸膛回答。那根本不是什么神职人员,只是单纯的打工族吧。
话说回来,我记得环绪姐提过这世界的朱里学姐似乎住在环境更好的家庭中。看来就算我来这里,也不可能会遇到朱里学姐了。
我点的咖啡送来时,六夏口气不耐烦地问道。
「那是告解室喔,是我们店里的名产哩。善解人意的修女会在那倾听客人的告解,为他们分忧解劳哩。」
「什么,要收钱啊!?」
六夏用有点无奈的口气问道。
我被六夏揪着手臂直接拖去了告解室。
「呃……」
「呃,六夏会长,你记得黑崎朱里这个人吗?」
「所谓的修女……就是这间店的店员吧?」
「难不成,是为了掌握客人的秘密进行敲诈……」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只要跟别人分享就能解决的烦恼,以结果论来说,既然去倾诉的人获得满足了,那我也没有插话的余地。
「别管那些了,因为我没钱啊。」
「学生会……副会长?」
「决定点什么了吗?那就姑且告诉你吧,我推荐本店的甜甜圈吃到饱套餐喔。」
「算是吧。」
「你那是什么反应。放心吧,这些都是快过期预备要扔掉的。」
墙壁另一头传来六夏的声音。
「所以,你觉得呢?有什么疑难杂症想问我吗?」
「原来是这样。那,我有事要先走了。」
什么甜甜圏吃到饱,那种甜食能若无其事嗑掉几十个的只有你吧,总之还是远离这间店为妙。当我下定决心要逃跑时,背后却传来说话声……
认真回应她感觉很愚蠢,不过我还是姑且否认了。
那位六夏,发现愣愣站在原地的我后便眯起眼。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咧嘴一笑。
「可是,六夏会长是这里的店长吧?」
「先等一下啊。难不成,你遇到了什么烦恼吗?」
「是啊。哈,高中也毕业了,当然要开始着手经营事业。慢慢把店搞大后,预定还要在全国开连锁分店。我的创业计划可是很完美的,这卓越的经营手腕就连我自己都崇拜万分哩。」
不管怎样,还是别跟对方牵扯上什么关系比较好。我在仓促间如此判断着。
六夏唐突地问。她这预期外的问话让我不自觉停下脚步。
的确,如果六夏能为我解答,就可以省不少事。
说完她指着店内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那是只放了一张椅子、如木箱般狭窄的空间。内侧的墙上还开了一扇隔着铁格子的小窗。
「先等一下!」
「才不会那么过分哩,我们会帮客人保护隐私的。顶多就是无意间推荐客人跟我们有合作的婚姻介绍所或医院等。」
就在这时,教堂门内传出我耳熟的怒斥声。
「哦……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倾诉喔。」
「……店长?」
在「第二轮世界」中一天到晚进行枪战的那两人,在这里竟然感情融洽地一块进行学生会活动。我是没什么好抱怨的,只不过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
「……」
「指名费……?点东西?这里,不是教堂吗……?」
「佐伯家的那个少爷是会长吧。只不过也快交棒了……你怎么啦?」
然而,六夏却揪住我提高警戒的手臂,强迫拉往她的方向。
「六夏……」
「几号……今天是十二月十七号吧。记得对你们在校生来说,下礼拜就是圣诞派对了。问这个做什么?」
「那,我还有急事,失陪了。」
「所以,那个黑崎朱里怎么了吗?」
「既然难得来店里了,就吃点什么东西嘛。」
「招牌?」
「请问……今天是几号?」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那样……该怎么说才好,请问这里是?这间教堂不是朱里学姐住的地方吗——」
入口的门被紧闭上,告解室内比我预期得还要狭小。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想学习收购土地吗?黑崎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这教堂本来就没有继承者,是快要被拆除了才被我廉价买下的。」
「来都来了,还装什么纯真哩。你看,我帮你带位,你赶紧找个地方点东西吃吧。不过想找刚才的女孩聊天要付指名费喔。」
「哎呀,是你。」
「……」
〇
「呃……这间教堂不是那位朱里学姐的住所吗?」
我没来由地压低声音问道。
「你的烦恼就是这个吗?难道你对黑崎朱里有兴趣?」
「呃,这个嘛……」
在铁格子的对面,六夏明显发出困惑的气息。
大跨步走出来的,是一名看似性格严肃的美貌女子。她身着修道服,下半身却改成了迷你裙,白底的布料上加了金色的刺绣。她没戴头巾,怎么看都不是真正的修女,应该是在玩角色扮演吧。
姬笹小姐唤着她的名字。仓泽六夏朝姬笹小姐的额头咚地敲了一下。
我拼死思考着有什么比较自然的问题可问,结果不经意说出口的却是……
「怎么说,总觉得那很像西部片常出现的监狱会客室啊。」
这问题也太不自然了吧。
「呃喔……」
「啊……没事,对不起我弄错了。」
「好,这就算我请客吧。」
在教堂的入口,姬笹小姐以温柔的笑脸朝我挥手,意思是要我一路好走吧。
给别人这种东西也能叫请客吗——我边苦恼边感激地拿起甜甜圈。话说回来我肚子也饿了。
「啥——?」
「OK——附带一提,告解室的使用费是半小时一千圆。延长费用则是每十分钟三百圆。」
「废话,我们可是店家哩。好——告解室有一名客人来了——!」
这么一来,嵩月或阿妮娅来这里的机率同样是低到绝望的程度。
「呃……请问你在说什么?」
「不,并不是那样。」
我愕然地呻吟道。店长又是怎么回事?像六夏那样子的人,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当上这间教堂的祭司之类的吧——
「呃……真谢谢你啊。」
那些很像不正当场所才有的词汇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意外的情报让我瞪大双眼。朱里学姐如果真是学生会成员,那这个世界就很可能不存在科学社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会长,叫店长啊……我怎么可能忘记她,像她那么显眼的女人。记得她是学生会副会长吧?」
「修、修女……咖啡厅?」
制服后领冷不防被对方揪住,六夏勉强挤出笑容把脸凑过来。
总之先改变话题再说。
「我记得你叫夏目智春……对吧?直接穿着制服就跑来,你也挺喜欢这里的嘛。」
「这里叫修女咖啡厅喔。」
竟然要另外收费——面对惊讶的我,六夏表情无奈地瞪了一眼。她果然是这种人啊。
六夏手叉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
「喂!你这家伙!不准碰修女的手!握手是要另外给钱的!触碰身体也要另外收费!」
我也以冷漠的口气回答道。仔细想想,为什么我付了钱,还非得被关进这狭窄的小房间不可。总觉得自己被骗了。
「呃,这个嘛……要说烦恼啊,应该算吧。」
我不太甘愿地面向隔着铁格子的窗户坐下。铁格子下有高约十五公分的缝隙,里头递过来冷水和毛巾。这种气氛还真像是被关进监狱里了。不过监狱至少还有律师陪伴,或许比这里要好一点。
「所以你只点了一杯咖啡?还真小气。」
「你在胡说什么啊,小子。没看到门口的招牌吗?」
没想到她是这么古道热肠的好人啊——我之所以会如此大意,或许跟跑到陌生的世界后一下子变得软弱起来有关吧。
「呼——我觉得你还是放弃那女人比较好。当然她的外貌是很棒没错,不过她应该看不上你这小子吧?」
「真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啊,是吗?那你的烦恼到底是什么?」
「耶?这个嘛……」
这下麻烦了。关于朱里学姐的情报看来很难继续打听下去,但话说回来,我也想不出其他可问之事。我心想,差不多也该确认一下,六夏对事情的内幕理解到什么程度了吧。然而……「啊……恕我问一下,六夏会长听说过机巧魔神(Asura Māā)这个词吗?」
「机巧,魔神——?」
六夏低声重复着。我立刻感到后悔起来。再怎么说这也太直接了当了。应该要更巧妙地旁敲让才对吧。
我紧握住渗出汗水的手掌。随后六夏以难得认真的口吻回答。
「Asura Māā……是巴基斯坦的首部吗?」
「……那是伊斯兰玛巴德(Islamabad)。」
我脱力地当场趴了下去。六夏则很不悦地用鼻子哼着。
「我想起来了。那是叶门产的咖啡豆吧。具备丰富酸味与滑顺口感为其特征。」
「那种咖啡是摩卡玛妲莉吧……等等,这些发音根本就不像啊!」
「什么嘛,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
六夏发出闹别扭的声音。我深深叹了口气。
「够了……那么,副葬处女,还有使魔这两个词,你应该也没听过吧?」
「……那是什么黑话吗?」
六夏边叹气边反问我。
「虽说不知道你有什么误会,不过我们店里可是不提供非法的药物喔。」
「我才没期待那种事。」
铁格子对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这位向我询问的陌生修女,我无力地摇摇头答道。我撑起摇摇晃晃的双腿站起身,拿着帐单走向柜台。
「……死了?」
「六夏似乎到现在还没改掉爱钱的毛病……因此总是做着这些事。」
看来这就是被视为我女朋友的人物了。
「话说回来……我不记得六夏曾抱怨过机巧魔神的存在……」
「名人……?我吗?」
「抱歉,我好像真的全都忘了……我的女朋友究竟是谁呢?」
「是的。另外还有您点的咖啡,以及六夏的指名费,两项含税是两千六百圆。合计一共是三千六百圆。」
「等等……你是认真的吗?为什么我非得跟你说明你的女朋友是谁啊?」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孩啊!」
这番话应该不算谎言吧。
我无言地回过头,望向告解室旁边。在那贵死人的价目表上方,确实不起眼地挂着小小的感谢状,那是医疗团体收到捐款后寄来的。
「你对我唠叨做什么,她是你的女朋友吧?」
「您有本店的集点卡吗?」
可能是我边走边想着这些毫无头绪的问题之故——
「那顺便办一张吧。」
加贺篝隆也称机巧魔神为侦察机。据他说,那是侵入魔界调查用的有人侦察装置。
此外,姬笹小姐身体不好这点如果是事实,她会成为机巧魔神《翠晶》的副葬处女也有理由了。
「唔……算了,当我没说吧。」
愈听形容,我心中离谱的想像就愈发膨胀,心情也跟着黯淡下来。在这狭窄的告解室中我默默陷入低潮时,背后的门被人缓缓打开了。
负责收银机的修女就是姬撞小姐。她发现我来了之后,以微笑收下我的帐单。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能傻傻地反望着她。倘若我眼前的这位不是姬笹小姐,那你又是谁呢?
「第二轮世界」的六夏,是为了让姬笹小姐能活得更久一点,才把她封印进机巧魔神的吧。因此姬笹小姐才能延续生命。至于我认识的,则是变成缠身六夏幽灵后的她。
「至于本名,我记得她好像叫黛安娜吧。听起来就很有钱,感觉只会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的人物。」
「反正你看到她就知道了,她就是魔女嘛。」
我愕然地听完她的话。
「耶……?」
「一共是三千六百圆。」
六夏以充满倦怠的口吻说明着。
黛安娜小姐(暂定)。出生在外国的同班同学。我一边啜饮着变温的咖啡,一边在略显昏暗的告解室歪头苦思。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耶……?」
「不不不,绝对没那种事!」
〇
接着我就因困惑而抱头苦思起来。
「抱歉。光靠这些情报,我还是完全想不起来。」
她是魔女哩——这就是六夏的答案。
「呃,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不过请你务必帮忙。」
「那也没办法啊。谁叫平常大家都称她为魔女。」
「等……等一下!告解室的使用费不是半小时一千圆吗?」
此外根据传闻,那家伙似乎是这个世界的原版智春女友。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偏偏要选这么麻烦的对象为女友啊。
「好吧,说一下也没差,你可别生气喔。关于你的女朋友一言以蔽之,她是——」
「那个,这位客人……您的时间快要到罗,请问要延长吗?」
「呃……既然如此,就请你告诉我关于洛高的事吧。」
自称「守护灵」、自称「恶魔」等等——虽说我的朋友尽是些非人类的存在,但魔女这种属性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搞不懂你想表达什么,你丧失记忆了吗?」
我回想着从认识六夏起到现在的经历。
「……」
她的正字标记是一头滑顺的纵向卷发。已归化日本籍的美少女高中生。通称则是——魔女。
「女朋友!?」这完全出乎预料的词汇令我尖起嗓子。「……她是谁啊?」
毕竟这里可是步向毁灭的世界,是人类根本无法取得机巧魔神的世界。
我隐约有种讨厌的预感。被幽灵缠身而遭同学们敬而远之的中学时代记忆又苏醒了。六夏发出「唔——」的声音思考后喃喃说道:
「嗄?也罢,你想知道什么?关于学校里闹鬼的故事吗?」
咖啡一杯三千六百圆。本来打算要省钱,结果一下子就意外大失血,我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然而,比起那个更让我感到苦闷的原因,却是最后修女对我说的一番话。
真没办法——我感觉六夏在铁格子对面发出咂舌声。
六夏并没有说过,想跟我或朱里学姐一样,把封印在机巧魔神中的副葬处女拯救出来。
六夏的解答,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愕然到以为自己听错了。
「耶!?」
「欢迎再度光临——」
「所以你到底想问什么嘛,烦死了!」
本来就打算永远不会再光顾,但拒绝对方又很麻烦,于是我便默默地看着她帮我办集点卡。姬笹小姐以熟练的手法在卡片上盖章。
机巧魔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与其说你是名人……嗯,不如说是你的女朋友更有名吧。」
「还是说,难不成……你想追我?」
「……不,不用了。」
但话说回来,她也不像瑶或佐伯哥那样,把副葬处女认定为必要的犠牲而干脆地切割。六夏没有否定机巧魔神存在的理由。她只是拜托那机械驱动的恶魔延长姬笹小姐的寿命,而名为《翠晶》的机巧魔神实现了这个心愿。单纯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操绪呢——我扪心自问。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我还不知道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差点就当场摔倒。
为什么操绪会成为副葬处女?为什么她非得被封印进《黑铁》不可?我使用机巧魔神达成的心愿是什么?不,真要追根究柢起来——
我慌忙打圆场道。
「不,不是那一类的……举例来说,如果你去年就认识我的话,我想问一下……六夏会长当初是怎么跟我认识的……?」
这位貌似姬笹小姐的修女噗哧笑了起来。她似乎在交替比对我跟六夏并眯起眼。
「是说,她是哪种魔女啊?会拿扫帚代步之类的?」
在完全变暗的夜晚街道上,我独自一人踱步。
我下定决心这么问道。如果可以,其实我也不想问的,但如果不早点确认这点,之后就不晓得会被卷入何种麻烦里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姬笹小姐了……是吗?」
「姬笹是我的姐姐。」她说。「在我中学时就病死了。」
「啊,麻烦你了。」
「——姐姐出生后身体就不好,医生也说她本来就没办法活太久。但姐姐的好朋友六夏,不想直接放弃,从很久以前就自己赚医药费设法让姐姐去动手术。」
听完她道别的招呼声,我便走出修女咖啡厅。
仔细一瞧,告解室的隔壁确实贴有价目表。我无处发泄的愤怒令肩膀颤抖起来。然而姬笹小姐还是挂着满脸的笑容。
「不,没有……」
不过,那应该也不全属于事实。单纯想制造侦察机的话,机巧魔神具备的力量也太过头了。包括切开空间、扭曲重力、移动到异世界等等——有必要赋予它这么惊人的力量吗?
「其实也没差啦……我认识你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是校内的名人。难道你都没有自觉?」
猛然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不知名的场所。
「这个嘛……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没错。我所熟知的姬笹小姐,确实只是位半透明的幽灵少女,因此我也不能保证她跟眼前这位活生生的修女就是同一人。搞不好只是长得很像的其他人。但即便如此,为什么这里的姬笹小姐就非死不可?就我所知的「第二轮世界」中,姬笹小姐如今依旧以射影体的身分陪伴六夏身边——
为何在这个世界我就可以交到女友?比起如此的疑惑反而是火气先冒了上来。直贵有女友这件事竟然连环绪姐都没提起过。
但是,在这个世界,六夏却没有拯救姬笹小姐的手段。
被封印进机巧魔神体内的人,肉体会与原本的时间轴分离而停止代谢。也就是说,疾病的恶化等也会因此刹车。
一天到晚跟我腻在一起——这么说的话我首先想到操绪,不过在这个世界她理应不是幽灵,不太可能会有名到连学长姐都认识吧。这么说来我的女友就是嵩月罗?然而嵩月会在校内跟我黏在一块?我实在很难想像那种场景。其他会被误认为是我女友的人,大概就只有杏了。至于佐伯妹——不可能吧。尽管她的确也是很显眼的名人就是了。
「……嗄?」
尽管对方也可能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我并不认为她是在说谎。
我赶紧否定这点。隔着墙壁传来了六夏忍俊不禁的笑声。
我愈来愈混乱了。六夏所指的女友究竟是谁?
我以疲倦的表情摇摇头。
六夏看到我的反应不禁讪笑起来。
抓狂的六夏吼叫起来。咚——还听见她粗暴踢墙壁的声响。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困惑,长得很像姬丧小姐的修女露出了有点寂寞的微笑。
「唉……魔女吗。」
「您跟姬笹……是朋友吗?」
她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你到现在还想打迷糊仗啊。你们不是一天到晚都腻在一起吗?带着那么显眼的女人在校内乱晃,自然会变名人罗。」
「咕……又被那个女人……」
我到现在才终于察觉,自己不知不觉在陌生的场所迷了路。
这里是位于缓坡上的公车路线。作为行道树的杨树挂上了圣诞节用的霓虹灯装饰。小间的食品超市与邮局。便利商店。药妆店。柏青哥店——那是我眼熟的风景。小时候我曾几度经过这里。就连再过去会遇到什么我也应该能猜到。
但即便如此,这里依旧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
世界的气氛不一样。这是我明明很眼熟,但却又异常陌生的场所。
「天空的颜色……不对劲!?」
我抬起头,发出了呻吟。
更正确地说,也不是天空的颜色真的变了。略显阴霾的夜空并没有颜色。夜空,单纯就只是夜空。只不过,硬是要用言语来形容,果然还是只能以天空的颜色不对劲来描述。
只有这条马路周围的天空颜色,出现了「质」的差异——
接着,以这颜色陌生的夜空为背景,巨大的影子浮现出来。
那家伙的姿态除了用怪物来形容之外,找不出别的说法。
类似蝙蝠的翅膀,加上如蛇般的无数条尾巴,混合了鳄鱼与狮子的胴体,搭配上长有猛牛角的头部。这是一只外型很像失败作※鵺的老虎皮花纹怪物。(译注:一种日本的传说生物。)怪物的全长,应该有将近十公尺。
突然出现在马路上的这家伙,降落在邮局建筑物上,扫倒了周围一排的杨树。
此外,我很清楚那家伙的真实身分。
因为以前我跟类似种类的怪物交战过。
「使魔!?不对……是幼生体啊……!」
为什么这玩意儿会在街上出现——我陷入了轻微的恐慌。
幼生体正如其字面的意义,指的是成熟前的使魔。
使魔是根据恶魔与契约者缔结的「契约」,被召唤来这个世界。不过,光是这样它还不会长为完全体。要被契约者承认并接受支配,才能达成成熟体的条件。
身为异世界生物的使魔,本身就是单纯的魔力聚合体。
如果放着不管,它就会失控而无法保持原本的姿态。为了让使魔安定存在于这个世界,契约者的支配是不可或缺的。
在跌倒于地的幼生体身上,有许多纸片状的玩意儿轻飘飘落下。纸的大小约等于信封吧。那是以表面用墨汁画着奇妙图案的和纸所制。
有全力发射飞弹的女高中生,操纵机械驱动之恶魔的学生会会员等,「第二轮世界」确实很异常。不过,那却是个安全的世界。
它依序袭击柏青哥店的霓虹灯、螃蟹料理店的招牌、理发店的旋转彩色灯筒。只要是会动的东西都不放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模式更叫人难以应付。
随后,幼生体就突然在我面前弹了出去。
幼生体以其巨躯难以想像的敏捷速度动着。
「请等一下……你究竟是……!?」
不受契约者控制的野生使魔,是恐怖又危险的存在。毕竟它的行动模式完全不明。半年前的不明生物骚动中,我们遭遇的雷兽幼生体亦然,它不知为何专找胸部大的女性袭击,行动非常谁异。
「——出来吧,黑铁!」
我脸颊肌肉僵硬地抬头仰望少女。假使刚才突然发生的地面陷落事故,是她布下的结界造成,那可真是威力惊人。力量足以匹敌机巧魔神了。
老虎花纹怪物的肚子撞上一辆大型的倾卸式卡车。大概是被幼生体吓了一跳,卡车司机的方向盘才会打错方向吧。
不论幼生体如何巨大,跟倾卸式卡车的重量还是远远无法相比。幼生体就这么被撞飞,狠狠砸上了背后的大楼。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我心想。
在附近的公寓屋顶上,仔立着一名年轻的女性。
这下子死定了——我异常冷静地面对现实,但就在那之后——
「那……那个人……是洛芦和高中的……魔女……」
「……女的!?」
我脚底下的影子没有产生变化,机械驱动的恶魔也没有现身。
同时,我所感觉到的奇妙压迫感也消失了。天空的颜色也随之恢复正常。
这意外的发展,让我一瞬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挺身而出。总觉得不这样做不行。
幼生体对我们似乎不怎么关心,只是随意地挥起前肢。
这就是我与「她(女朋友)」的邂逅。
少女自制服口袋取出金色的怀表。简直就像在等待什么发生似地,她持续盯着表的盘面。
那位穿着他校制服的女高中生,仰望方才金发少女所站的位置颤抖着。
少女无视我的反应转过身。好像打算直接离开了。
「退下……想死吗?」
「……符……符咒!?」
一头柔顺的长而卷金发,乘着风在夜空中飘逸。
另外,将符咒扔向幼生体的人则是——
从她深邃的五官判断,应该不属于日本人的血统。
少女对这句话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来,望着我。
幼生体的巨躯仿佛水面起了涟漪般,急速失去了颜色。变成像玻璃一样透明后,终于四分五裂碎掉了。
这时金发少女唐突地转头看向我,以流畅的日语警告道:
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从空中舞落,贴到幼生体的脸上。
「耶?」
尽管身材娇小,但比例却不差。四肢都很修长,腰的位置也很高。
这是我一开始就料到的结果。《黑铁》在变成魔神相克者的社长攻击下,遭受了重大的损伤。此外我又一直与操绪失去联系。更何况这个世界能否召唤出机巧魔神都是未知数。
「唔……!?」
我恍惚地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让我回过神的关键,则是从背后传来的虚弱声音。
「可恶……这个世界为啥也会有使魔啊,六夏会长!?」
卡车勉强闪过幼生体的攻击,但却冲上人行道翻覆了。后续车辆也追撞上去。马路瞬间变得混乱一片。
被幼生体的攻击卷入,便利商店的玻璃窗整个碎掉了。
这里是没有机巧魔神的世界。当然,也不存在学生联盟的武装学生指导员那些家伙。若是想对抗街上出现的幼生体,一般的警察应该是打不过的吧。如果要说可能派上用场的,就只有自卫队而已了,然而让异世界的怪物与现代兵器激烈冲突,这条街毫无疑问会陷入火海。
头顶上传来少女的说话声。隐藏在围巾后的脸庞看不出表情。但那声音中几乎没有称得上是感情的成分,不过不知为何我有种直觉,她这时应该是在苦笑。
那跟神社等处分发的护身符很像。差别则在图案的部分。眼前的很像是占卜时所使用的魔法文字。因此与其说这是护身符,不如更接近咒符吧。
「现在没空说明了。你们也赶紧离开这里吧。」
「果然是你吗?」
那是临死前的咆哮。
她身着以黑白单色系为基调的套装。那是洛高的女生制服。
异样长的鲜红围巾挡住了她的脸下半部,但依旧无法完全遮掩她的美貌。那是一位可爱得不像现实人物的美丽少女。
正确说起来,六夏并没有说过「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使魔」,她只表示过「我不知道」而已。因此,我骂她也没什么道理。只是任谁遇到这种事都想找人发牢骚一下吧。
相较之下,眼前这老虎花纹幼生体的行动原理就单纯多了。
我倒抽了一口气。
反正你看到她就知道了——我想起六夏的话。她说得确实没错。
幼生体似乎很讨厌那个东西,试图跳到她站的地方。
然而《黑铁》并没有回应我的呼唤出现在面前。
她那金发与围巾随风飘逸的姿态,美得令人感到畏惧。
在夜色下依旧鲜明的金发与红色围巾。鹤立鸡群的美貌。还有符咒……
眺望被消灭的幼生体的破坏痕迹,我愕然地咕哝道。
说完后,少女便关上了表盖。
「非在化……」
刚才大量撒下符咒、简直就像是要布下结界的人就是她。
它脚下的道路陷没,幼生体的后肢被埋入地面。它拼命挣扎,试图让自己挣脱出来,结果反而使道路的陷没更加恶化。最后终于彻底失去平衡,直接在原地摔倒了。
「这是……!?」
我望着开始燃烧的辑车,愕然地喃喃说道。
「洛高的……魔女……」
这条马路并不拥挤,但路上也不是毫无车辆来往。一辆运气不好的送货卡车刚好经过,老虎花纹的幼生体立刻扑了过去。
仿佛以那句话为契机,倒地的幼生体再次吼叫起来。
一名表情怯懦、身着制服的女高中生逃了出来。
「当然。或者该说,我比你自己还更要懂得你——第二轮世界的夏目智春。」
我仰望少女,这么问道。比起对这名神秘少女的恐惧,我内心的好奇心更为强烈。少女这回明显地笑了起来。
少女头也不回地说道。随后她的身影就消失了。视野中只留下夜空,以及她美丽金发的残影而已。
我为了保护跌在地上的女高中生,朝她冲了过去。
「你知道我是谁吗……?」
「该怎么办才好……天啊……」
我忍不住叫道。如今若要拿出拯救她的办法,那便只有靠我的机巧魔神了。就算只能帮她争取一点点逃跑的时间也好。
「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不行!不要乱动啊——!」
我仰望正在上空肆虐的幼生体,径自埋怨道。
「误差是……嗯,大概就这样吧……」
以苦闷声音吼叫的幼生体身影,令我陷入一片混乱。
从这些描述中能联想到的词汇只有一个。
在不明就里之下,我当场停下了脚步。
即便我赶忙大吼阻止,畏惧怪物的女高中生也不可能听从我的忠告。少女即便腿已经软了,依旧死命在地上挣扎想要稍微逃远点。幼生体的双阵,则将她捕捉在视野中。
但就在这时,幼生体的姿势很不自然地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