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KLEIN Re-MIX

炮弹

《机巧魔神》 · 三云岳斗 · 2.2万 字

1 以大炮发射的弹药。

2 田径所使用的铁制或黄铜制球。

(译注:即铅球。炮弹与铅球在日文是同一个汉字。)

那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铅球。

一颗铅球飞了过来。

这玩意儿确实是田径比赛所使用的道具没错。直径大约十一至十三公分的金属球,重量则有七点二六公斤。

从教室窗户飞进来的铅球,刚好从我的右颊边掠过,接着粉碎了附近的课桌。它在地板上弹了好几下才终于停住。过了半秒而来的风压将我的头发轻飘飘推起。

「嗄……」

我俯瞰在地板上滚过的铅球,干渴的喉咙挤出一道声音。霎时不听使唤的舌头,让我无法顺利发言。

「为什么会有铅球……?」

如此异常的状况连刻意质问都显得多此一举。

这里是午后的教室,时间则是第二学期才刚开始没多久的普通放学时段。

我为了抄写向同学借来的笔记而留在学校,结果差点被一颗冲入校舍二楼窗户的铅球砸破脑袋。

这并不是稀松平常的事。铅球飞入窗子,跟昆虫或小鸟不小心闯进来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只要位置相差一点点,这里就会多一具尸体了。留在教室的学生还有七、八人,目击者可说非常多。如此的事件就算掀起恐慌也不稀奇,然而……

『嗯……是铅球耶。还真稀奇——』

飘浮在我面前的操绪,看向滚落地板的铅球同时若无其事地喃喃了一句。其他同学也只是瞬间瞥了我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什么稀奇?重点不是那个吧?」

『咦?是哟?』

望着声音明显颤抖的我,操绪愣愣地微微偏着脑袋。

『这是颗铅球没错呀。又不是从半空中掉下了陨石,或者降下青蛙雨之类的?』

这副模样与其说是班级的保健股长,不如更像是真正的保健室老师。与在教室时气氛截然不同的嵩月,让我莫名其妙感到心慌。虽然她本来就天生丽质,不管穿什么都好看,但这袭白衣的姿态更是极品。假如再戴上一副眼镜的话,她的一些死忠支持者可能会因此发狂吧。

毕竟我们才刚升上这所高中,就被他叫过去开了好几枪。此外还被他的机巧魔神痛殴一顿,差点就丢了小命。遭遇这些事后,要是我们还会喜欢那家伙,就太不正常了。尽管他外表出众、家里有钱,又有个美女妹妹,但我们可不是因为忌妒而刻意疏远他。

「一定要好好治疗。」她重新说明一遍。

普通人不论多么高兴,都不至于表现到如此露骨的程度。这与其说是单纯为了某件事而喜悦,不如更接近快要自白犯行的嫌犯所会有的反应。要不然就是学长嗑了药什么的。

我这个人确实经常遭遇不幸。虽然不清楚是否被诅咒了,但应该拥有极为类似的体质吧。生平第一次搭飞机便坠海,那次同乘的青梅竹马少女也化为了缠身于我的幽灵。

她发现我脸上的鲜血后,随即带着惊讶的表情跑了过来。

浓烈的男性汗臭味顿时扩散开来,操绪忍不住「唔哇」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总之就是某人在推铅球时手滑了,不小心飞到智春附近而已嘛。这种事常有吧?』

操绪一见状,便发出从幽灵口中说出会让人很想吐槽的台词,还表现出明显的厌恶之色。我也忍不住在保健室的人口停步。对操绪跟我而言,这位装模作样的学长向来都是难以应付的角色。

对这种治疗时会发出异样骇人声响的保健室老师,我当然不敢有意见,于是便乖乖坐在嵩月面前。

「真的瞄准我还得了!」

操绪面对自然而然抬起头的我,也忍不住「呜哇」地叫了一声。

「——本日下午,学生会成员在校内发现一名企图进行不纯异性交往的男子。嫌犯为了逃避学生会的执法,尝试无照驾驶机车逃逸,幸好很快就被彻底制伏了。」

操绪眉头一皱并质疑道。

「不要动。」

(插图)

「那么,就先这样啦。」

仰望吉田学长所指的对面校舍顶楼,我烦厌地叹了口气。在那种地方练习铅球,不论谁都知道很危险吧,真希望他能立刻歇手。

『出、出现了……』

他再度展示自己的肌肉。他这种认真的态度反而让我有点受不了。

「不行。」

但学长似乎没有反省的意思,反而咧嘴露出笑容。如果放着他不管,搞不好他还会哼起歌来。这种异常开朗的反应太奇怪了,是不是脑袋出了什么毛病啊?

「啊啊……!」

他们第一学生会的主要活动内容,就是维持校内的治安与确保学生安全。工作性质类似私人警察。

面对啪嚏啪嚏滴落课桌的鲜血,我无言地吐了一口气。一想到刚才满脸幸福笑容的吉田学长,更应验了「当某人陶醉于幸福时,必定有另一人在暗处哭泣」这句话。

「耶……?」

『这点小伤涂一下盐巴就好了呀……』

夏目你也赶快找到自己的幸福吧——吉田学长抛下这番亢奋的鼓励后便径自离去了。

「原来这里是你们的教室啊。哎——抱歉抱歉,有人受伤吗?」

保健室已经有其他先造访的学生了。

如果问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具备如此怪力,那就只有——

佐伯哥平时总会带着好几个粗壮的男性部下,今天同样有三人围绕着他。此外保健室的病床上还躺着一名貌似小太保、脸已被打肿的男学生。

一头艳丽的黑发加上几乎呈透明的白皙肌肤,还有端正到令人有点难以接近的美丽脸庞。这位美少女正是嵩月。

搞什么嘛——我心里有点不爽。不过这时如果表现出生气就更像丧家之犬了,因此我只好保持沉默。除了被那家伙扔了一记铅球外,还得听他炫耀女友的事。如此意料之外的连番打击,让我因强烈的疲惫感而托起腮帮子。

『智春,血,你流血了。这边的脸颊都是血耶!』

田径所使用的铅球标准重量是七点二六公斤,比大部分随处可见的哑铃都重。要把这种东西推进教室,可不是路上找一个普通人就能办到。此外要从校舍外将教室内的课桌砸得粉碎,更非一般人所为。

「思,好到不能再好了。」

那家伙的鼻梁明显出现不自然的扭曲,担任保健室老师的淹原女士则坐在一旁进行治疗。

正牌的保健室老师淹原女士,这时正一边发出恐怖的分筋错骨声,一边帮鼻梁被打断的男学生继续进行治疗。

学长说完后,冷不防发出「呼」的一声,还做出健美选手般展示肌肉的动作——正展背阔肌。

嵩月以焦急的口气说着。这句话是指脸颊在流血吗?可能得花几秒钟思索一下。她的脑袋虽然很好,但口才却有点迟钝。

「哈,今年我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缔造绝佳的纪录。我的宝贝也大力帮我声援哩。」

老师对我那出血甚多、但其实没啥大碍的伤口瞥了一眼,便以不当一回事的口吻说道。

「脸颊,血。」

「最好是啦!才没听说过那间学校经常会有铅球乱飞咧。难道这里被诅咒了!?」

蓦然望向自己的手,我不由得愕然了。

唔,操绪的说法听起来似乎也没错。

其余同学们发现我半张脸都是血,纷纷为我有名的衰运发出感慨。你们这些人,不要露出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好吗?

虽说吉田学长的外型跟田径队员似乎完全搭不上边,但他可是擅长掷链球的选手。据说他也保有推铅球的纪录。

刚才被铅球掠过而擦伤的部位,因为我托腮的动作而一口气裂了开来。一旦察觉出这点,伤口便急速传来疼痛。

『这很危险耶!搞什么鬼!怎么会有铅球突然飞进二楼的校舍窗户啊!?还差点就把我砸死了!』

再度深刻体认到自己的倒楣体质后,我只能重重地叹息一声。

正当我手握铅球默默思索时,一个异常开朗的声音对我喊起。

但这时,我却在自己的脸颊上摸到了又黏又滑的玩意儿。

被逮捕的小太保似乎失去了意识,只能发出「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不行……不能打那里!」、「很痛啊拜托饶了我」等近乎呓语的微弱呻吟。

不过这时我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吉田学长发神经的理由,很明显不是压力过重或服用了什么禁药,而是这位胖学长在暑假前交了女友的缘故。

「啊哈哈。哎,抱歉。夏目,你有听说秋季的县内预赛要开始了吗?所以我才会一时练得过于起劲——」

趁那些人还没意识到我们,我悄悄步向了保健室的药品棚。

「……」

以铅球进行狙击的杀手,真可说是前所未闻。天底下有这么随便的狙击手吗?

「啊……」

身为保健股长的嵩月,今天似乎轮到在放学后留下协助保健室的业务。

尽管如今这个年代交了女友似乎并不需要这么兴奋,但看他这种兴高采烈的模样,我也不便说什么。此外他的女友听说的确很可爱,所以老实说我也有点羡慕。

「喔……夏目!」

「是啊……嗯。虽然只是擦伤,但血却无法止住。」

「呃……学长,你的身体没什么异样吧?」

佐伯哥将情况说明完毕。

嵩月让我坐在患者用的椅子上,以纱布轻轻擦拭我的脸颊。为了确认我的伤口状况,她更毫无防备地将身体贴过来。

这时学长似乎有点害臊地搔搔头。

我轮流指着敞开的教室窗户以及被粉碎的课桌,口中大声嚷嚷:

不过如今这个年代,光是不纯异性交往就有必要把人打到脸歪掉吗?不过,第一学生会的确会干出这种事。他们的基层成员又被称为处决委员,这名号可不是吓唬人用的。

「唉……」

相对于几乎无法再爬起来的小太保,学生会的成员可说是毫发无伤。宛如以肌肉块组合成的这些人,就算是徒手应该也能轻易拦下疾驶中的机车吧。

『……宝贝?』

『嗯……但苦主是智春呀。』

『嗯……不过,这看起来并不像是瞄准智春扔来的……』

与笨拙的口才刚好成对比,嵩月以纯熟的手法准备开始治疗。她先消毒过自己的手,再拿出止血用的纱布以及OK绷,并将凡士林、棉花棒,以及不知名的药品依序摆在桌上。

学长说。

「是啊,就是我。抱歉抱歉,刚才我在顶楼揣摩旋转式推法,一不小心就手滑了。」

我气得双肩发抖,一把抓起掉落地板的金属球。

他是中学时代曾跟我一起参加田径队的学长。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只记得好像是运庆还是快庆之类,类似佛像雕刻师会取的名。他的长相也有点像大佛就是了。

嵩月以出乎意料的蛮力抓住我的手,制止我擦脸的动作。

这时我突然怀疑,学长是不是为了增进成绩而服用了某些禁药。

操绪冷静地看着陷入混乱的我。

「难不成……把铅球扔进教室的人……」

听了操绪随口发出的咕哝,我只能「唔」地顿时噤口。

「可恶……到底是哪个没品的家伙,竟然把这种玩意儿扔进教室里!」

高中开学典礼那天清晨被恶魔袭击,再隔两天则被卷入了。更糟糕的是,如今在我的影子里还沉睡了一架被称为机巧魔神的机械恶魔。

操绪在碎碎念的时候被嵩月瞪了一眼,只好闭上嘴。

结果保健室除了学生会的家伙外,还有另一名相较之下正常许多的学生。她是我十分熟悉的人物。这位身着白衣、套上保健股长臂章、手握掸子清扫药品棚的女学生,察觉到我的存在后转过身。

『那个……等等,嵩月……』

然而学长心情极佳的笑容还是保持得很完美。很显然背后一定有鬼。

那是一名身着改过的纯白制服,外型俊美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男学生。他正是佐伯兄妹当中的哥哥——洛高第一学生会会长佐伯玲士郎。

瞬间,沉重的触感传达至我的指尖。

我边说边随手擦拭脸颊上的血。

「最好是那样啦……!」

「啊……吉田学长?」

「啊……抱歉。我这里暂时走不开,嵩月同学可以帮我随便处理一下吗?」

等我回过神,才惊觉她的脸庞就近在眼前。这种姿势令我不自觉紧张起来。我的身影就倒映在嵩月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珠上,在消毒液的刺鼻气味中还夹杂着一股可爱女孩的甜美香气。

半张手掌已被赤红的液体沾湿。

我这时终于察觉一件事。

一名浑身横肉的学长直挺挺地伫立在教室门口,他眯起眼笑着问。那家伙的体重——恐怕有将近一百公斤吧。虽说生着相扑力士的理想肥硕体型,但对方所穿的却是洛高田径队的练习服装。

起因是一颗铅球扔进教室造成的——这种理由我还真难启齿,只好含糊地蒙混过去。倘若不小心在佐伯哥面前提及吉田学长的名字,害他也被打得颜面变形就不好了。

「总之我需要一块OK绷,你能帮忙拿一下吗?」

跟那些事相比,区区的铅球根本不算什么——我不是无法理解操绪的言下之意。但即便如此,要平静面对被铅球狙击这种事毕竟还是太难了。

我下意识地将腰部往后缩,但嵩月却以采出上半身的姿势继续迫近。为了不与她目光接触我只得垂下双眼,结果又刚好落在她胸前那两团柔软的膨起上。我不自觉面红耳赤起来,大概是因为脸颊充血的缘故,伤口的血始终止不住。

「——夏目智春。」

这时,我背后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冷静的口吻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是、是?」

这种愧疚的感觉就像做坏事被抓到一样。我脸色难看地猛然回过头。

「啊……!」

结果这个动作,却让我的脸颊撞上了嵩月手边正要裁去多余纱布的剪刀。刚才好不容易堵住的伤口现在又绷裂了。

「咕哇!」

这回鲜血一路流到下巴,泪流满面的我不禁发出轻微的呻吟。就算是男人也很难忍下这种疼痛吧。

「啊……啊……!」

止血用的纱布被迅速染成鲜红色,嵩月为了去取预备用的补充纱布,慌忙地跑了出去。

趁她离席之际,佐伯哥凑近我的脸附耳警告道:

「夏目智春,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假使你敢对嵩月奏出手的话……」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清楚。』

这件事我听过太多次了,拜托别把脸凑这么近好吗?

我以空洞的眼神仰望天花板。倘若我对嵩月出手,我们就必须被消灭——这点佐伯哥以前便对我宣告过。嵩月的真实身分乃具备强大魔力的恶魔家族后裔。假使像我这样的机巧魔神操演者与她缔结契约,我就会摇身变为拥有惊人力量的魔神相克者——事情说穿了就是如此。

对于目前已实际体验过魔神相克者有多恐怖的我来说,也不是无法体谅佐伯哥的立场。总之,这个问题姑且按下不表。

我拼命避开佐伯哥的脸,望向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可怜小太保。

那家伙只不过是想稍微尝试一下不纯的异性交往,就被修理得如此凄惨。一旦我真的跟嵩月缔结契约,他们那些‘宰了你’云云,就绝对不会只是口头上的威胁。

身边有如此罕见的美少女,却又被限制不准交往,或许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一件事吧。一想到交了女友后就仿佛腾云驾雾的吉田学长,我突然产生一种迟来的强烈羡慕。

女高中生。

『什、什么事?』

「不准动!」

我猛然睁开眼。边拭去前额冒出的讨厌汗珠边撑起上半身。

这番光景令我下意识地停下目光。

只听见里头传来掏口袋面纸的悉悉索索声,然后则是用力擤鼻涕的声音。

噫噫呜呜、噫噫呜呜——

佐伯哥以讶异的表情质问我。我与操绪慌忙摇摇头,为了躲避他狐疑的视线,还故意看向窗外。

我心怀疑地开了口。操绪则回头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

散置于她脚边的行李,是个怎么看都像是离家出走用的大型波士顿包。

我也点点头。如果真是那样,佐伯哥会对所谓的不纯异性交往如此无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声音……应该不是操绪,对吧?」

我努力挥着手,试图将迅速拒绝我的操绪赶出房间。

此外我也不认为这是幻听。

制服裙子轻轻滑落至地板上,少女苗条的腿部曲线一览无遗。

这个声音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音质比我预想的要年轻许多。或许年纪跟我们差不多,顶多就是十五、六岁左右吧。以因怨恨而化为恶鬼来说,这个岁数似乎太早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我心想。

那是女人的声音。

「那个……操绪。」

再度传入了我耳中。

既然对手不是妖怪,我就不需要客气了。

啜泣。

当我们来到目的地的房间门口时,女性的啜泣声就突然停了。

『就算是守护灵也不想跟这种阴沉的爱哭女鬼打交道呀。智春不会自己去呀?反正你早就习惯幽灵了。』

被操绪这么一问,我也只能不大甘愿地点头。

只见她面露难堪的表情望向我。

房间门被我粗暴地踹开。

『智……智春……』

这种醒来的方式真是不舒服到极点。

这栋被称作鸣樱邸的租屋处是建筑于昭和初期的古老洋房,如今除了我们几个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使用。此外,鸣樱邸怎么看都像是鬼屋的外观让闲杂人等根本不敢靠近。由于被误认为是废屋,所以某※国营电视台的收费员也不会登门要钱。只要是拥有普通常识的正常人,应该都不会趁大半夜闯入这里才对。(译注:指NHK电视台。按照日本的法令规定,NHK电视台是强制收视且必须缴费的。)

又过了好几天,脸颊上的伤口也快痊愈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出去看看情况吗?」

我努力压低脚步声爬下楼,操绪也紧贴着我的肩膀不放。

这时,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自我那流满冷汗的背部浮现。

『为什么人家要在大半夜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哭嘛?』

O

在梦里听到的女性哭泣声——

『耶耶——!人家才不要呢,打死不干!』

噫呜——刚停止哭泣的十多岁少女回过头。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我唯一能听到的就只有接连不断的啜泣而已。

我与操绪愕然地对看了一眼。虽然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真正的幽灵应该不需要擤鼻涕吧。口袋会放面纸的妖怪,在※鸟山石燕的画集里想必也找不到才对。(译注:日本江户时代专门画妖怪的画家。)

带有恨意的哭声自半开的门缝中传进房间。

纤瘦的肩膀、在昏暗房间内显得格外醒目的白皙肌肤,因哭泣而变得红肿的大眼。

「……」

角度倾斜的午后阳光,将校庭染得一片赤红。

『刚才的哭声是……』操绪软弱地问了一句。

我偷偷叹了口气,同时默不作声地瞥了佐伯哥的侧面一眼。

『声音应该是来自家里吧?』

没错,梦。

操绪以毫无幽灵自觉的口吻回嘴道。确实,我也觉得既任性又没耐心的操绪,不可能会耍这种费力的恶作剧手段。

『果然,他的嗜好是那方面……』

因某些因素而被赶出老家的我,一人栖身于这栋租金低廉的独栋建筑中。暂住的阿妮娅今晚不在:她为了调查东西去朱里学姊的家借用电脑了,还说今晚要在那边过夜。因此那哭声不可能是来自阿妮娅。如果犯人不是操绪也不是阿妮娅的话,真正的来源到底是谁——?

全身都是令人不快的黏腻汗水。床单也因湿气而显得异常沉重。

这位发出淡青色光芒的幽灵少女,正是我熟到不再熟的操绪。

『那假装没听见、看着不管如何?』

最好的证据就是,哭声偶尔还夹杂着一吸一顿的抽噎以及吸鼻子的咻噜声。如果这是幻听未免也太真实了吧。过剩的临场感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呢?我心想。

唔唔——我在嘴里念了几声后,终究还是爬下床了。

「……嗯。」

「……你说什么?」

哭泣声似乎是从一楼传出的。在鸣樱邸后侧那好几个平常没人用的空房间处。

哭声变得愈来愈清楚了。

不过假设这声音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就是如假包换的现实啰。

当晚,我不知为何在半夜突然醒来。

既然不是幽灵或妖怪之流,所以说——

陷入沉睡的马路寂静无声,唯有街灯所发出的微弱白光,透过窗帘缝隙流泻入室内。

「你不是自称为我的‘守护灵’吗?拜托了!」

啜泣女的真实身分是洛高的女学生。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窜过我的背脊。这下子我可是完全清醒了。

明明有如此出众的外表,女生们想跟他交往还得拿号码牌才是,但却从来没听说他传出什么绯闻。相反地,围绕在他身边的总是一群看了就令人难受的肌肉壮汉。

「是谁害我习惯幽灵的?我也很讨厌那玩意儿好不好!」

总觉得耳边一直有某人在哭。

「不……那怎么行……」

这不是梦。假使我先前所听到的呜咽是恶梦的一部分,醒来以后就不可能再听到了。

仅存一点夏季尾声的晴朗青空、无人且清闲的操场。

「是吧。」

她所着的服装则是绣有十字架纹章的黑白双色制服。说穿了就是我极其熟悉的洛高制服。

噫噫呜呜、噫噫呜呜。是女人的声音没错。

噫噫呜呜、噫噫呜呜——

『呃,没事。』我摇摇头。

或许刚才自己作了一场梦吧。

虽然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很明显属于擅闯民宅。若对方态度恶劣或许该抓起来交给警察处理。总之,我已经在心底发誓至少得要求对方道歉。于是我将指关节折得啪啪响并深呼吸一口气——

时间已过了半夜两点。

操绪仿佛看穿我心思般、时机绝妙地窃窃私语道。

会突然醒来就是恶梦的缘故。

在宛如以扫帚扯开的卷云背景下,只见一名女学生无所事事地呆立着。

捧着一大堆纱布回来的嵩月,以大惑不解的表情对我问道。

我应该不认识她才对。对方的背影我毫无印象,只是感到有点好奇。

我终于亲眼目击了那个发出哭声的女子。

女子的啜泣声依旧持续。待在寝室发抖对揭开真相于事无补。因此尽管我心里极度不安且不悦,最后还是只能选择动手去找哭声的来源了。操绪的借口其实也不是没道理——我的确很习惯幽灵这玩意儿了。

「咿……」

啜泣声冷不防变得清晰起来。

也就是说,发出这种奇怪啜泣声的家伙,铁定不是拥有普通常识的正常人——或者该说是货真价实的妖物才对。不论事实是何者,都令人感到非常棘手。

为何自己会对那位陌生的女同学产生好奇,大概是由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跟我类似的倒霉气质吧。

正当人家睡得舒服时,却被这种恶心的哭声给吵醒,老实说,我简直快气炸了。

这位学生会长也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操绪的身影也不在附近,昏暗的房间角落只有我一人单独躺着。

没想到这个扰人清梦的女孩长得还满可爱的。

此外她目前——正在换衣服。

看来她也是被啜泣声所惊醒的。身为幽灵的操绪竟然真的害怕起来。

那仰望黄昏天色的娇小背影,总觉得好像在哭泣。

没有月光的夜晚,室外一片漆黑。

『是活生生的真人?』操绪以唇做出如此的嘴型。我边点头,边感到肚子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半夜两点。万物都已陷入沉睡的时刻。

「啊……怎么了,吗?」

至于摊开在行李袋上的,则是代替睡衣用的中学运动外套。

擅自闯入鸣樱邸的啜泣女,现在刚好在换衣服,而且……

她看到我冷不防冲进房间便放声尖叫起来。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哇,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结果莫名其妙先道歉的反而是我。

我慌忙逃出房间,并将背后的房门关上。来到幽暗的走廊后,我感到一头雾水。

为什么在我的租屋处,半夜会有个不认识的洛高女同学跑进来啜泣呢?

此外我还撞见了脱到一半的裙子、运动外套,以及白嫩的大腿等。真是乱七八糟到极点。

陷入完全混乱的我,不自觉以依赖的目光仰望同样飘浮于走廊的那位幽灵少女。

操绪则眯起充满不信任的眼睛反过来盯着我。

她以冷漠的口气急促地道出疑点:

『……她是谁?』

第二天放学后,在洛高的化学准备室……

「——这位是友原菜津美同学。」

对着恰巧在科学社社办现身的朱里学姊,我如此介绍道。

菜津美将原本就娇小的身子缩得更小,朝朱里学姊恭敬地低下头。末梢颜色会略略变化的乱翘头发以及又大又黑的眼珠,让这位女同学感觉有点像虎皮鹦鹉。

朱里学姊噘起看似颇为愉快的唇,交相比对我与她,随后静静地问:

「……她是谁?」

「呃。关于这点,就说来话长了——」

这餐厅的自豪之处会不会太蠢了啊,我不由得傻眼。

『……被幽灵缠身?』

此外还有许多全副武装的警卫正在严密监视这处优雅的场地。

「难道是秃头……?」

「那是因为……我被强迫参加相亲。」

朱里学姊边说边露出甜美的微笑。

「那一定是外表的问题了?」

尽管刚好发现没锁的窗子顺利潜入屋内,但这里毕竟是附近一带有名的鬼屋。室内既陈旧又阴暗,而且还感觉好像有人活动的气息,所以吓得半死的菜津美才会在半夜哭起来。这就是我们昨夜所遭遇的啜泣女真实身分。

「如果是,被幽灵缠身——你们认为如何?」

「是啊。不过不是普通的餐厅,这里是专门用来让人相亲的餐厅。打从明治时代创立以来,就致力于防范各种妨碍相亲的行动,百分之百的相亲妨碍阻止率就是他们最大的自豪之处,可说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据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顺利妨碍在极山庄进行的相亲。」

由于某些因素,昨天很晚偷偷溜出自家的菜津美,决定先找户学校附近的废屋躲起来。结果她所挑上的就是鸣樱邸。

「要不要故意破坏那场相亲?」朱里学姊提议。

「唉,被缠身确实是很碍事……」

「是的。考量家里的情况,我不能自行表明拒绝,而且假如说出真相……毕竟这段相亲是由我们家主动去找对方谈的,如此一来就变得很失礼了——」

她所说的确实没错。这间餐厅要严密警戒的对象正是我这种相亲恐怖分子。

真正的缠身幽灵与被缠身的家伙——究竟是指谁啊?

我可以体会她想逃跑的心情。

「那就是他离过婚?」

但朱里学姊却露出了充满自信的微笑。

「菜津美,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据说是一间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会员制高级餐厅。

「对方未婚。也没有小孩。」

「只要有人代替她去参加相亲,事情不就简单多了?」

『这么说来……或许是吧……』

「是啊。要表现得令对方讨厌应该很简单吧,但这么一来会让菜津美留下不好的名声,对她的家里也会造成困扰。」

为什么要把她带来这——学姊望着我的脸继续说。

会场各处都安装了监视器,经过严格训练的军犬更毫不间断地在森林中徘徊。

不得不出席相亲的菜津美无法自己拒绝这件事,而且她又已经有交往对象了,这恐怕很难不让对方丢失面子。这么一来唯一的选择就只有逃家一途——菜津美会被迫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

「对方的家世确实没得挑剔,而且还听说是个年轻有为的人。但——」

的确是如此没错,我不得不点头。

但问题是出在菜津美的叔父身上。

我与菜津美同时反问道。

「呃——你是指……」

「那,智春你想怎么办?」

「不,不需要使用暴力吧,只要让对方自己拒绝就好了。」

她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也是间已历经七代的老商号。公司的业绩相当不错,附带一提,菜津美的双亲都是那种非常开明的人,并不会因为公司的业务需要,而强迫菜津美与谁交往。

结果朱里学姊看着对方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什么——

「相亲对象如果被幽灵缠身一定很碍事吧。」

极山庄……真是名不虚传。果然跟嵩月所说的一模一样。

「从照片无法判断……不过据说是个认真且广为下属、同僚钦佩的人。」

「智春你刚才——不是说很想帮助她吗?」

『啊……难怪。所以才要离家出走……』

「……这里不就是餐厅吗?」

等等——我心想。代替?到底是谁代替谁啊?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那个……呃,其实我是希望能尽量协助她啦。」

我揉着睡眠不足的双眼支支吾吾道。真不知道这件事该从何说起才好。

「可是……」

「难道对方长得很丑?」

我不加思索便喃喃回答道。

朱里学姊这回困惑地眯起眼。菜津美的肩膀缩得更窄了。

「啊。」

因此即便是菜津美的开明父母,也很难随便拒绝这件事。

朱里学姊唐突地对我问。

恐怕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对方会捏造出其他的理由,百般客套地从相亲中抽身吧。

菜津美似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个性上有严重瑕疵吗?」

「不需要蒙骗啊。」

菜津美无助地垂下目光。朱里学姊则轻轻耸了耸肩。

至于她哭哭啼啼的理由……

「这里就有难得的缠身幽灵跟被缠身的家伙可用,不是吗?」

我与操绪对望彼此。

结果她因为不知所措,在慌乱中逃出了家里,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负责公司内投资部门的那位叔父,为了家族发展,或者说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业绩,替菜津美找了相亲的对象。男方则是事业往来伙伴的某间大公司社长儿子。

朱里学姊为了进行最后的确认问道。

那你究竟是不中意对方哪一点——我心里不禁这么问。虽然这事跟自己无关,所以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但乍听之下,对方的条件应该算不赖吧。我实在不懂菜津美的态度为何要这么顽固。

「而且如果是这个理由,就不算菜津美故意要拒绝婚事了。」

「自己不就是想来破坏相亲的人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啊。」菜津美红着脸点点头。「是的。」

「离家出走?」

这方法可行吗?我心想。毕竟这可是两家企业的子女要进行相亲。在这种严肃正式的场合上提及幽灵之类的词汇,铁定会被认为脑袋有问题,甚至会影响公司的信誉。

菜津美困窘地摇摇头。

「……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要怎么蒙骗对方、让他们相信幽灵缠身这件事呢?」

既然有其他中意的对象,不论对方条件有多好都得严拒相亲了。

朱里学姊面带微笑地侧着头问。

没错。她正是一名离家出走的少女。

「呃,都什么年代了,应该没什么人会在相亲时跑来搞破坏吧……」

操绪总算能理解似地喃喃说道。

「不……不是这个理由。」

以高中生的年纪去参加相亲应该不是什么常有的事——但话说回来,像洛高这种教会系统的私立学校,本来就有许多社长千金之类的大小姐就读,这么一来也就觉得见怪不怪了。举例来说佐伯兄妹家里就非常有钱,嵩月的情况也勉强可算是社长千金。对这种阶级的人而言,相亲或许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吧。

我可以体会她不想随便结婚的心情,但连对方一面都不肯见、还因此逃家的理由,我就不大能理解了。应该没必要像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吧?假使不喜欢的话,见面后再婉拒不就好了?

会场静静地矗立在郊区的山丘上,是一栋非常宽阔的日本家庭式建筑。建物外围有广大的优美庭园,再外圈则是绿意盎然的森林。

「头发还好好的,而且很浓密。」

「是的……」

朱里学姊若无其事地问了个没礼貌的问题。

光看她这种态度,恐怕会误以为她只是一个温柔的学姊。一无所知的菜津美果然被骗了。

这种事常有嘛——朱里学姊交叉双臂并点点头。

一下子全吐实了。

与其说这是相亲会场,还不如更类似正在预防恐怖攻击的军事基地吧。

「咦?」

被朱里学姊吐槽后我只能闭上嘴。

「不是啦……外表并没有那么糟。虽说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要破坏相亲,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对方讨厌。但假使真能这么做,菜津美也没有逃家的必要了。必须要留给对方好印象,而且又得用跟菜津美无关的理由,让对方不得不拒绝这件婚事才行——天底下应该没有这么好的事吧。

『那个……这也不是什么常有的事吧……』

「极山庄」是这次相亲的会场名称。

总之菜津美跟我们一样都是洛高一年级,刚好是隔壁班的座号十八号。所属的社团是「回家社」,兴趣则是看运动竞赛,此外她目前是处于离家出走的状态。

她根本不想与对方见面,于是就不顾三七二十一逃出家里了。

坐在通过山庄正门的计程车中,朱里学姊小声地说。到底是哪种谣言啊?我感到很好奇。

「唔……」

老实说,一直把她放在鸣樱邸我会让我头痛才是真正的理由。然而,现在听了菜津美道出原委,我大概也不忍心再把她赶出去了。除了我可以体会她的心情外,身为同样被赶出老家的一人,在这种时候应该要互相帮助才对。

菜津美以此为开场白后,开始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

菜津美说到这突然停顿下来。

而我依然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O

「啊,原来如此。」

搞不好妨碍相亲这种事还真的一天到晚都会发生哩。

『百分之百的相亲妨碍阻止率……听起来好像很不妙耶?』

操绪不安地观望外头的情况说道。

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看看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卫与超级大只的杜宾犬,假使被他们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天晓得会遭遇何种下场。

「现在该庆幸你来之前有变装了吧?」

朱里学姊以促狭的口气问我。

「不,那没什么好庆幸的吧……」

我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喃喃回答。

我们搭乘的计程车抵达餐厅玄关口,朱里学姊催促我赶快下车。

餐厅的女侍领我们前往女性用的休息室。那里除了覆盖整面墙壁的大镜子外,还有化妆需要的各种道具及用品。

我坐在镜子前,镜子顿时映照出一张我不认识的女性面孔。

以女性而言,这家伙的个子有点太高了。「她」留着及腰的秀发以及长长的睫毛。

还长得挺美的嘛——瞬间我有这种感想,真是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镜子里出现的那家伙就是我自己。

头顶戴的是假发,睫毛自然也是假的。借来的连身裙胸口处则塞了水饺垫。前往餐厅之前,我借由朱里学姊的协助才会变成如今的女装打扮。

所谓的妨碍相亲作战,详细内容其实是这样的。

先让菜津美随便找个借口迟到,我们再趁机伪装她的身分进入会场,并代替她跟对方相亲。最好的情况就是让那男的亲眼目睹女方被幽灵缠身的模样,并把他吓得逃之夭夭。

接下来正牌的菜津美会跟家里人一起进入会场,所以我们要在这之前把男方吓跑。没多久之后,对方应该就会主动传达拒绝这门婚事的讯息才对。

「不过,为啥非得要我扮女装去相亲咧……」我以难堪的表情咕哝着。「只要让操绪现身不就够了吗……」

『这也是不得已的啊。操绪又没办法离开智春行动。总不能在相亲时餐桌上多坐一个毫不相干的男生吧。』

现在还问这个做什么?既然都打算拒绝了也没有必要知道吧,不过我也不能不理会那家伙的请求。

在进入房间前,操绪对着我耳边悄悄告知道。

但就在我打算开口的同时……

我以快要哭出来的态度回答道。这么一来自己就成为彻底的变态了。假使被人看到自己打扮成这种样子,我的人生应该会走上歧途吧。

朱里学姊异常开心地赞赏着,同时在我脸上涂抹起诡异的化学药剂。

正当我为了这种无谓的事烦恼时……

「好啦好啦,快脱吧。早换完早了事。」

「呼呼。好啦,大致就像这样——」

『那,既然如此,操绪也只好先告退啰。』

「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不过可以请教你的芳名吗?老实说我一开始本来打算拒绝,所以根本没仔细看那张自我介绍。」

「我劝你乖乖别动比较好哟——」

「见鬼了!佐伯……会长!?」

「啊……」

(插图)

不论是多蠢的家伙,到这时也该察觉了吧——我如今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非常有趣的情况。或许我可以借机掌握第一学生会会长的把柄也说不定。

正好有一辆车驶抵玄关口。

「裙子若浮现内裤的线条不是很糗吗?」

座席四周以看似极为昂贵的屏风围绕。望着只有※添水发出清脆响声的静谧庭院,这里就只剩下我跟佐伯哥两人。(译注:一种由半截竹筒制成,透过水力运作发出响声藉以驱赶动物的装置,现在已变成日式庭园常见的装饰。)

操绪突然穿过墙壁出现在我面前。

简单来说,那就是我根本不需要以替身之姿出现在这。

「耶耶……不,可是……」

但问题是,佐伯哥的相亲对象就是扮女装的我,假使把这事公开出来,会丢脸丢到死的应该是我才对。因此,踢爆佐伯哥的这个秘密,其实也就等同按下自爆的开关。

「——请走这里。另一位客人已经在里头等候了。」

她却露出了非常愉快的表情笑道。

总觉得那辆车好眼熟。

「不过……真没想到,跟我相亲的对象竟是如此美丽的女孩。」

真不愧是大公司的社长之子,接送的车辆也不是普通货。那是一辆全长十公尺以上的纯白加长型豪华轿车……耶?

她以意味深长的口气回答。感觉满恐怖的,或许不该问这个才对。正当我暗地后悔时,朱里学姊已经结束了所有帮我化妆的作业。

O

「对了……朱里学姊该不会每天都得花这么大功夫吧?」

「嘎?等等,你在说什么。我一个人进去相亲有意义吗!?」

抬头看着佐伯哥那面无表情的脸,我突然想到,为什么这家伙会来参加相亲咧?

『那辆车……』

从高级轿车走出来的家伙,毫无疑问就是洛高第一学生会会长佐伯玲士郎。望着他步入极山庄的背影,我无言了。怎么好死不死,恰巧是那家伙在相亲的会场现身?

任何人都认为是美女的她,应该还不至于觉得会被比下去才对——不过我突然想到另一件恐怖的事,于是便望着学姐的侧面。

『智春!』

『耶?可是操绪出现的话智春的身分就会曝光啦。况且那家伙根本就不怕幽灵什么的吧。操绪就算出现也没用——』

美丽的女孩——那家伙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问题不是那个吧!」

佐伯哥冷不防将严肃的态度软化并这么说。由于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表示,只能瞠目结舌地张着嘴。事实上,我目前的确很困扰没错。

『……智春还在害羞什么?别管那么多了。重点是,他们已经来了。』

话说回来,那家伙的学生会里几乎全都是肌肉壮汉,难道他的嗜好不是那个方面吗?

「——你被强迫参加这种活动,应该也感到很困扰吧?」

朱里学姊一边比照着镜子里的倒态,一边毫不留情地剃掉我的眉毛。一部分的眉毛还是用镊子慢慢拔下来的,这让我痛得忍不住发出惨叫。发现我的眉毛终于如她意变细了以后,朱里学姊咧嘴露出满意的笑容。操绪在旁则拼命忍住狂笑的冲动。最后,我愕然地望着镜子里映照出来的结果。

我们以前确实看过那辆车。甚至还亲身搭乘过。上次我们受邀前往佐伯哥阿姨家的茶会时,那辆车就曾以佐伯家的私人交通工具登场过。

朱里学姊以大义凛然的口吻说服我。她的立论虽然没错,但应该有更妥善的解决之道才对。我想她铁定对此乐在其中吧。

如果这事被拆穿的话,我铁定会被灭口。该怎么办才好?有点陷入恐慌的我不自觉望向朱里学姊,然而……

「原……来如此?」

本来以为我铁定不认识对方,所以才勉强为难充当菜津美的替身。谁知道相亲对象竟是佐伯哥?那个没有幽默感的超死板家伙,结果要跟扮女装的我相亲。

我以不解的表情回望学姊。都已经扮女装了还想出什么怪主意吗?

——拜托饶了我吧。

「不告诉你。」

从远处看那部外型奇特的交通工具,我与操绪不约而同浮现困惑之色。就连朱里学姊也有点讶异地眯起眼。

桌子的对面就是佐伯哥了。

「耶?这么快?」

「放心吧,这是我刚刚买的,还是全新的。」

「我是佐伯玲士郎。」

「这么一来……事情就更有趣了。」

「不,我才不……好痛!?」

那么请慢用——女侍打过招呼后便离开房间。当这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一股凝重的沉默随即笼罩而来。

难道他真的想透过相亲找对象吗?之前才修理过试图进行不纯异性交往的小太保,还警告过我千万不能对嵩月出手,结果自己却跑来高级餐厅跟学妹相亲——?

我套上连身裙,冲向休息室的窗户边。将百叶窗稍稍推起后窥看外头。

呼呼——朱里学姊露出了难以判读的微笑。

「咦?」

当我半哭着抱怨并好不容易把女用内裤换上去后——

如果操绪都这么认为,那我自己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吧。

『呃……夏目智……哇哇!』

唔哇——我吓得一屁股瘫坐下来。为了隐藏自己身上的女用内衣裤,只好赶紧按住胸口与腰际。操绪见状立刻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

「准备……?」

女侍几乎是推着我的背把我送进相亲用的房间。

朱里学姊听了微微偏着脑袋。

他身穿笔挺的全套白色西装,以平日那种正经八百的表情仰望着我,开口问候:

『相亲的对象呀。』

这眉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耶?慢着……哇,不要乱来啊!?」

「芳……芳名吗?」

「来了?」

「为什么连内裤都要用女生的啊!?」

那根本不是我嘛——或者该说是判若两人。这种手法已经不能称为一般的化妆,应该要算电影的特效化妆才对。

「男生的肩膀不是比较宽吗——如果胸部不跟着垫大一点,感觉就会很不均衡。」

幸好佐伯哥尚未察觉这个女孩就是扮女装的我。还是赶快向他说明一下,并趁还没穿帮前把正牌的菜津美换回来吧,我心想。这么一来就可以避免事情落入最糟糕的结果——至少趁扮女装的丢脸事尚未传出去,自己也还没被佐伯哥杀掉灭口前。

「呜呜……为何我会遇到这种鸟事……」

「你在发什么愣啊。真正的变装等下才要开始哩。首先要把你的眉毛修过。」

光听这样感觉还挺有道理的,但发现朱里学姊取出的玩意儿后,我不禁娅口无言了。假使只是穿上塞了许多矽胶的胸罩,或许我还能忍受。

「接下来要帮你打粉底……这步骤可能要用到遮瑕膏。哎,没想到智春皮肤这么好,平常没在化妆的果然没被化妆品伤到。」

镜中的人物有双带着浓浓异国风情的大眼睛,是个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可爱少女。

「至于今天的衣服嘛,既然唇膏是粉红色的,还是这件比较好。眼线则大致要这样……」

佐伯哥满脸认真地说出了会让我起鸡皮疙瘩的台词。噗噗——差点就把嘴里的茶喷出去了,幸好我死命咬着嘴唇忍住。

佐伯哥慎重其事地报上名号。被他那种堂堂正正的态度所震慑,我只能发出诸如「啊唔」或「唔呜」等无意义的声音。

先大致说明一下,再趁机把正牌的菜津美换回来——但这么一来我也不能用友原菜津美这个名号了。真可恶,为什么我事先没想好假名?突然被佐伯哥一问害我差点就报出真名。

「呜……呜哇,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虽然不清楚过程如何,但借由朱里学姊的交涉,相亲最后是采取只有男女双方两人在场的形式进行。

「哎……简直美到连我都要忌妒了呢。」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我意料。什么嘛,结果佐伯哥的处境竟然跟菜津美差不多。既然如此一开始为何不早说,这么一来我也不需要活受罪了。

「好啦好啦。总之先开始准备吧。智春乖乖坐好,先把上衣脱了。」

「内衣裤?」

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起来。佐伯哥的眼睛该去挂号了,这种笑话真难笑。

差点就说出我的真实姓名了。我急忙把话咽回肚子里。想挖个坑自己跳下去也不是这么干的吧!这么一来我辛辛苦苦扮女装不是全都白费了!

如此异常显眼的车,全市内应该不可能有第二辆吧?所以,坐在那辆车上的相亲对象,难不成就是——

朱里学姊发出轻笑并低声说道。

「接下来就只剩手毛脚毛的处理……对了,内衣裤也顺便换掉比较好。」她说。

「说实话,这次的相亲是我那过度热心的阿姨促成的,我已经跟她说过好几次我没兴趣,但都无法阻止她……」

造成你的困扰真是不好意思——佐伯哥对我致歉着。

化妆品差点就要抹到我的眼珠子上了。我瞪着镜中自己的身影,不由得大吃一惊。

「原来是※友叶小姐。我记住了,真是个好名字。」(译注:日文「智春(Tomoharu)」的前三个音同「友叶(Tomoha1;」。)

「……啊?」

太扯了吧,我感到非常困惑。难道佐伯哥把「友叶」当成我的名字了?看来他好像还没发现我的真实身分。

还说什么真是个好名字咧。到现在都无法察觉,那家伙或许是个如假包换的白痴吧,我心想。

「那个,很抱歉……关于这次的相亲。」

我好不容易重新集中精神表示道。事情拖愈久会愈麻烦,所以还是赶紧开诚布公吧。

没想到佐伯哥不知为何,突然露出凝重的表情。

「——很抱歉。现在的我没有心思去考量与女性交往的事。」他说。

我又不是要问你这个。

「详细理由不太好说明。但我因为自身的缘故,害得我表妹为此牺牲了。为了向她谢罪,我必须全力做好学生会长的职务。你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很夸张——不过这都是为了拯救世界避免灭亡。」

「你是指……」

哀音的事吧,我心想。

哀音就像是佐伯哥的操绪,同样是缠身于他的幽灵,也是被封印在他那架机巧魔神中的活祭品少女。哀音脸上总是挂着娴静的微笑,是一位宛如清澄冰晶般的副葬处女。

自己没办法忘了她的事去跟其他女性交往——佐伯哥想说的就是这个吧。关于他的心情——

「你的心情——我可以体会。」我回答道。

佐伯哥一瞬间露出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又以沉稳的笑容向我点头。

「谢谢你。你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

「耶……啊,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为何招致对方误解的我立刻大为狼狈起来。刚才无意间说了那句多余的话,想要解释只会让情况变得更难以收拾。

发现我慌慌张张的反应,佐伯哥似乎很愉快地眯起眼。

仔细想想这也是正常反应。要解除他的误会,首先我就得把女装除掉才行。但这么一来,佐伯哥想解决的家伙就变成我了。

「菜津美——!」同时大叫道。

「真有趣——你试试看啊。」

说完她又咧嘴露出微笑,然而……

紧接着,餐厅的建物本身也剧烈摇晃起来。

「佐伯你这臭小子,之前都装成对女人没兴趣,结果竟然跑来跟我的女友相亲?」

接着她便从围裙下,取出了一把大型手枪。

「……你的声音……我确实在哪听过?」

吉田学长身穿迷彩背心,甚至还在脸上抹了迷彩膏。只见他双手捧着大量铅球。

「学长——你在叫谁啊?我又不认识你!」

『耶!?不……等一下……』

女侍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大堆瓦砾掩埋了。而我则只能愣愣地看着事情发生。

因交了女友而浑然忘我的吉田学长。

不过入侵者的攻击威力就没那么简单了。

房间的纸门被用力拉开,菜津美自门后飞了出来。

「少废话!」

然而,敌方虽然带着如此巨大的火器,但又能维持敏捷的移动速度。本来应该清楚可闻的发射声也完全听不见。因此,山庄这边根本无法掌握敌方炮手的所在位置。看似精悍的极山庄警卫们就这样被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正当我还陷入谜团时,枪声变得愈来愈清晰了。

我察觉到现身漫天沙尘另一侧的人影,忍不住叫苦。对方拥有理想的相扑选手体型,是个身体横幅超宽、隶属田径队的男学生。

『完全没有胜算。双方火力相差太远。』

正当我陷入混乱而无法回答时,吉田学长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

入侵者很明显是在逐渐靠近我们。

吉田学长以凶狠的目光骂道。平日温和敦厚的大佛脸立刻变为恐怖的仁王之貌。

我又回想起,在放学后的校园中,有个仰望屋顶的寂寞少女背影。

佐伯哥愕然。

『这怎么可能!』

佐伯哥阻挡在手持铅球、预备应战的吉田学长面前。学长的手臂青筋暴露,看来是真的要以铅球当攻击武器。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不发出半点噪音、偷偷潜入近距离发射大炮的神秘入侵者。这种敌人不但实力坚强,也令大家心生恐惧。

『——很抱歉,两位贵宾。』

能表演这种特技的家伙,我只认识一个——

高级日式餐厅的枪战——这种组合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如果是日本黑手党举行谈判还可以理解,但这里可是专门用来相亲的场地啊。

「啥……」

铅球在吉田学长的双手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佐伯哥看了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咕……怎么会……不可能啊!」

到了这时我才终于理解入侵者所使用的武器真面目。

经过细心维护的这座庭园,因为放了无数装饰用的树木与石头,所以视野并不开放。然而在众多障碍物的另一边,似乎正在上演一场枪战。

「不,不会的。敝山庄自明治时代创立……」

这个出自他口中的名字真是意想不到,我一瞬间整个呆掉。不过同时也有个声音在我脑内响起,象征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我张开双手挡住佐伯哥,介入那两人之间。

女侍似乎误以为我的困惑是由恐惧造成,于是便露出更做作的微笑说道。

「什么假设,友原就是我的女友!」

虽说这里是餐厅,但佐伯哥口中的火力可不是指厨房的瓦斯炉功效强弱,而是双方手中的武器威力问题。

佐伯哥惊讶地望着我。

「女友——是吗?哦,假设友叶小姐是你的女友好了,你用这种暴力的手段也是不应该——」

他开始喃喃自语——就在这时。

女侍举起手枪,踢开阻隔房间与庭园的纸门,并冲了出去。

「总觉得对你有种熟悉感,就好像以前我俩曾见过面一样。」

七点二六公斤的金属球。

「是的。恐怕其目的是要来妨碍两位相亲。」

拥有压倒性的破坏力,但却不会制造出响亮的发射声。那玩意儿尽管原始,依旧是一种难以防范的可怕武器。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脸上不停冒出冷汗。

没错。入侵者使用的武器正是铅球。那是田径比赛推铅球所使用的标准道具,借由从远距离投掷携带过来的大量铅球,入侵者便轻易粉碎了极山庄铜墙铁壁般的防卫网。

面色凝重的佐伯哥唤来女侍。看来他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脸上满满都是问号。

奋战到最后的警卫们终于倒地了,剩下来的只有那名女侍一人。

菜津美的意中人,难道真是吉田学长——你这家伙!?

每当被敌人的攻击命中,庭园的大松树就会遭连根铲起,巨大的装饰用石头也应声粉碎。武器带来的冲击波摇撼着大气,铺满地表的白色小石子朝四面八方被炸飞,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弹坑。

「——两位贵宾,请不必担心。」

吉田学长没脱鞋便冲入房间内,为了寻找菜津美的踪影东张西望。

「竟然是铅球……!?」

如果让他摸了,搞不好会被发现那是假发——如此的恐惧感逼使我急忙后退,佐伯哥见状则不解地蹙起眉。

「佐……佐伯!?难道跟友原家相亲的人就是你!?」

「如果你是指友叶小姐的相亲对象,确实是我没错。不过吉田,我可不记得今天你有受邀来这。」

这种压倒性的威力与破坏力已经足以媲美大炮了。

「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是这么说的——友叶小姐,他说的是事实吗?」

佐伯哥淡淡地说了一句。咦——女侍脸上立刻浮现困惑的表情。

菜津美害羞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有喜欢的对象。她为了意中人,不惜以逃家的方式破坏相亲。至于我当下得做这种打扮,始作俑者也是这家伙。

假使我继续保持女装……我就会跟佐伯哥一起成为吉田学长的铅球靶子。

佐伯哥以毫不动摇的坚定口气又说。这种时候他的发言非常有参考价值,毕竟在战斗方面他可是专家。

这种恶心的情话本来听了应该会想吐才对,但现在的状况被佐伯哥一说反而令我胆战心惊。我们的确不是第一次见面啊。此外如果被他知道真相我还会丢掉小命。

如今仔细推敲,那女孩恐怕就是友原菜津美吧。而当时在屋顶上的家伙,就是在模拟推铅球的吉田学长。她正在守候学长练习的身影。

我对谁会来妨碍我们相亲一点头绪都没有。不可能会有才对。因为想要妨碍相亲的可疑分子,就是坐在这里的我自己啊。就算是找我当替身的菜津美本人,如今也不需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闯入会场。

「唔喔喔喔喔!菜津美,我来救你了!」

警卫发出的流弹让庭院的枝材纷纷折断,树篱的叶子也四处乱飞。

「嗯?」

佐伯哥不知突然发现什么,把手伸向我的假发。

吉田学长瞪着穿女装的我,胸前抱着铅球以困惑的表情吼道。

极山庄那群警卫手中的家伙,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枪枝。普通餐厅会装备这种武器已经够夸张了,但入侵者所持的玩意儿威力却远胜于前者。

佐伯哥以愕然的表情瞥了我一眼,我则轻轻摇头。

高级餐厅的雅致日式庭园,被尖锐的枪声划破了寂静。

「可疑分子?」

「够了,总之你给我让开,佐伯,妨碍我恋爱的,就算是学生会长也无法饶恕!」

「——恐怕这问题不是你们能解决的。」

「恕我失礼——你头发这边有脏东西。」

「妨碍相亲,是吗……你知道是谁吗?」

仿佛雷鸣的轰隆声响彻了整座日式庭园。

只听见类似冲天炮的爆炸声不绝于耳。过了好几秒钟,我才察觉那其实是枪声。

O

「请等一下。你搞错了,吉田学长!」

等他发现佐伯哥也在后才吓得停止动作。

「阿庆!」

「敝山庄自明治时代创立的一百二十余年来,不论受到任何入侵者攻击,都没有让外力妨碍相亲过。现在就为两位排除入侵的敌人,可能会引起些许骚动,还请两位暂时忍耐——」

『吉……吉田学长?』

「啊……」

看来那两人是因为严重的误会而导致对话牛头不对马嘴。现在佐伯哥跟吉田学长根本没有任何吵架的理由嘛?

唔咕——这番话让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应该是有可疑分子入侵山庄了。」

——友叶小姐!?

被两位学长包围的我,只能心惊胆跳、手足无措地呆立着。正当为了搜寻菜津美而心焦如焚的吉田学长,要以滑步法推出铅球的瞬间——

这之后,只听到沉重的炮弹撞击声在她头顶上方响起。炮弹打穿建筑物的天花板,自梁柱之间落下。

我愕然地望着宽阔的绿色庭院。

女侍恭敬地拉开纸门现身后,对我俩深深低下头。

「耶?」

佐伯哥突然将话锋转向我,害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起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菜、菜津美!」

吉田学长双手上的铅球应声落地,不顾一切地朝菜津美奔去。

大概是发现了极山庄的异状吧,菜津美气喘吁吁地一路冲了过来。然而当她确定吉田学长没事后,脸上立刻出现安心的微笑,同时还抱住男友的手臂。

「菜津美!你平安无事吧!」

「嗯。阿庆你呢?……是来救我的吗?」

「哈哈哈,那还用说!」

「阿庆!」

「菜津美!」

他们戏剧化地紧抱在一块,直接就进入了只有两人的世界。

现在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愈看愈觉得这幅光景真是有够愚蠢。

「吉田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不明就里的佐伯哥被抛下不管,只能失落地喃喃说道。

「不好意思,友叶小姐。请问这是怎么……?」

当佐伯哥为了寻求说明而转向我时,我早已奋不顾身地拔腿开溜了。

我可没办法继续奉陪那群人玩这种游戏。反正已经有比我更适任的白马王子出来拯救菜津美了,接下来的事我可不想管。

在搜寻失踪的相亲对象时,佐伯哥的脸上满是困惑之色。

我望了望他那无言伫立的侧面——

看起来似乎有点落寞。

佐伯哥这时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着:

「……友叶。」

那种糗事岂能让别人知道啊。

「心、心有所属……吗?」

以防止外力妨碍相亲为卖点的那间餐厅,竟然被手持铅球的一介高中生突破封锁。如此可笑的真相,极山庄当然不敢自行招认。

「如果是普通朋友小聚一下,倒是无妨,不过记得要遵守男女之间的分际啊。」

『有人来罗。』

只能蹲在顶楼的角落啜泣。

这份便当,是松原听说我因菜津美的骚动而没有好好吃东西,特地帮忙准备的。但从旁人的眼光看来,很难不认为是一对男女朋友在顶楼谈情说爱。这种场面恰巧被那群家伙撞见,会发生什么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啊,果然在这里。智春。」

但佐伯哥只是来到我们附近便停步了。

结果朱里学姊这时一屁股坐在我们旁边。

为此感到一筹莫展的我……

虽然我已经将破坏相亲的事告诉她,但扮女装时与佐伯哥之间的对话我可是连操绪都保密了。

操绪也瞪大了眼睛问。

佐伯哥一眼就盯上我们,直接走了过来。

「耶?」

「没啦,只有这样而已。」

「有趣的话?」

说完这句后,他便自以为是地拨起前发,转身背对我们并离开顶楼。

学姊以异常亢奋的口吻表示,然后只说了声「待会儿见」,便径自离去了。我愕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操绪从我后方轻飘飘浮上来,手指向连接顶楼的阶梯出口。

「是啊。心有所属也不是什么坏事——之类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不禁「唔」地倒抽一口气。

我混杂着苦笑为她说明道。

『……刚才那是?』

那个脸被打肿的太保学生立刻自我脑内的记忆复苏。唔——嵩月见状则低吟一声并做好战斗准备。

这确实不是佐伯哥会说的话。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嵩月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

就如同与佐伯哥轮番上阵般,朱里学姊爬上楼梯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手上提着装有福利社面包的塑胶袋,一见到我们便开口说道:

我则无言地耸耸肩。其实我不清楚这是好还是不好,总之我们这些局外人费了那么大功夫,要是他们吵架还分手之类的,岂不是亏大了?

「天晓得。」

我歪着脑袋喃喃回答。会在这种场合随便放过我们,实在不像我们熟悉的佐伯哥作风。

「他好像急着在找名叫夏目友叶的女孩喔。似乎很想跟那个人再说一次话。」

「不过,他还说了其他一些有趣的话。」

「咦?」

学姊一派轻松地说出这番可怕的事实。

虽然托了「友叶」的福而让佐伯哥变温柔是件好事,但假使「她」的真实身分被揭穿,我肯定会身首异处。何况下个星期日我还得跟他约会——

难道真是那样?佐伯哥对「友叶」一见钟情情了?

「啊……后、后来呢?」

「喂,刚才玲士郎问我‘你认不认识有个叫夏目友叶的女生’喔。」

『智春、智春。』

不清楚原委的嵩月则面露不解之色。

即便我想躲起来,在视野良好的顶楼也无处可藏身——

托了这点的福,吉田学长的冲动行为也没人追究了。

「没了,就只有这样。佐伯家与友原家的相亲取消了。菜津美同学的烦恼顺利解决,而吉田学长袭击极山庄的事也被当作没发生过,根本没人要求赔偿损失或修理费用。」

我们三人皆张大了嘴望着他所消失的方向。今天的警告就只有这样吗?大感意外的我不禁吐了一口气。

「夏目智春……是你啊。」

朱里学姊「唔——」了一声,以食指抵着自己的嘴唇。

噫噫呜呜、噫噫呜呜——

真受不了啊——正当我在叹气时,我的背后——

佐伯哥带着平日那几名彪形大汉登上顶楼,应该是正在进行校内的巡逻吧。

「——所以啰,我就告诉他,我知道他想找的人在哪。」

翌日的午休时分,在洛高的校舍顶楼,嵩月将自己做的便当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打开,并对我问道。

「而且我还帮他谈好了跟那位女孩的第二次约会。时间是下个周日的十点半,碰面地点则是洛央车站前。记得要跟友叶说喔!」

甚至就连佐伯哥与菜津美相亲的纪录都没被保存下来。

「那两人应该还是你侬我侬吧,你看。」

「菜津美同学……他们呢?」

我身上再度冒出了令人厌恶的冷汗。看来就算到了现在,佐伯可还没发现他要找的‘友叶’究竞真面目为何——

「那个……会长还说了什么吗?」

拜托饶了我吧,我心想。

我全身僵硬地看着他。只觉得有好几抹冷汗正顺着背脊流下。毕竟我可是跟嵩月单独两人,待在没有其他学生的顶楼享用她亲手制作的便当。

唔咕——我吃到一半的小热狗立刻哽住喉咙。

只见那两人有说有笑,一边擦拭发出金色光芒的黄铜制铅球。

「看来下次得大费周章了。因为是在室外,所以必须改变化妆方式,衣服跟鞋子也要重新挑过才行。」

O

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操绪与嵩月,各自以讶异的眼神盯着我。

朱里学姊在我耳边悄悄提醒,脸上再度浮现美丽的笑容。等一下!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别乱来啊——!

对男女间的交往会突然放宽标准,搞不好也是因为这个?

普通朋友小聚无妨?

「太好了。」

操绪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看来佐伯哥跟普通男性一样,也会对女生产生兴趣。然而这种情况到底该不该算正常,我实在很怀疑。

朱里学姊似乎已大致理解幕后的奥妙了,于是露出艳丽的嫣然一笑。

我边说边越过顶楼的扶手俯瞰地面。在操场的一隅,有两人正并肩坐在田径队用的休息长凳上。他们正是菜津美与吉田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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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机巧魔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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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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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机巧魔神 2 夜与UMA与D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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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机巧魔神 3 病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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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机巧魔神 4 秘密的转学生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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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机巧魔神 5 洛高地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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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机巧魔神 6 告诉我嘛学生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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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话 至尊游戏
  4. 04第二话 Complex π
  5. 05第三话 告诉我嘛学生会长!
  6. 06后记

第七卷机巧魔神 7 冰冻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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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机巧魔神 8 仲夏夜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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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机巧魔神 9 KLEIN Re-M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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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机巧魔神 10 科学社溃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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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机巧魔神 11 邂逅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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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机巧魔神 12 世界崩坏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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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机巧魔神 13 樱花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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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机巧魔神 14 The Lost Fi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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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Side K—
  3. 03序章 —Side T—
  4. 04Files.1寻猫历险记
  5. 05幕间i
  6. 06Files.2 被诅咒的Flea Market(跳蚤市场)
  7. 07幕间ii
  8. 08Files.3 In My Friends
  9. 09幕间iii
  10. 10Files.4 The Lost Files
  11. 11尾声
  12. 12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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