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原來如此……難怪我一直沒看到小奏她人……」

以沉穩口氣如此喃喃說着的人是朱浬學姐。她正靠在鳴櫻邸的客廳沙發上，優雅地閱讀夏威夷旅行導覽手冊。

後天就是校外教學啓程日的這個午後。

也是我們從明蓮寺高中返回的翌日。

所謂的鳴櫻邸，則是我所租下的古老西式建築名稱。

更正確地說，這棟洋房是我老哥租的，只不過他去海外留學後，我便以代理他的身分得以免費使用這間房子。逐漸老朽的建物外觀雖然並不怎麼討喜，但地點上卻具備離洛高很近的方便性。順道一提，如今這棟房子還是留學生阿妮婭的寄宿處，朱浬學姐此刻是爲了保護她才順道造訪。

以朱浬學姐的個性來說，我家早就被她當成自己家看待了。因此，這副光景要說是稀鬆平常也未嘗不可。

「唉，總之……發生在明蓮寺高中的事件大致就是如此。」

我說明完與加賀篝遭遇的經過後，輕輕嘆了口氣。這時終於抬起頭的我，卻因爲察覺家中的不對勁而繃起臉。

『唉……那些花是怎麼回事呀？』

操緒待在客廳一隅，盯着那一大堆被隨便塞在便宜籃子裏的花束問道。其實我從剛纔就注意到了。

我家會出現類似的東西實在是太詭異了，要讓人不啓疑竇都難。況且那些還是極端醒目、又大又紅的玫瑰。

「啊，那個啊？」

呼呼——朱浬學姐以可愛的姿態聳聳肩。這種笑容儘管不懷好意，卻也充滿了誘惑力。被這種美女如此投以微笑，不論是什麼場合都會令人怦然心動吧。

「鳳島送給妮婭的。」

「嘎……果然是這樣。」

自己那種不好的預感能力再度中獎，讓我有些喪氣。仔細一瞧，在那些籃子後頭，還堆了以百貨公司包裝紙包裹的化妝箱，以及一大堆名牌服飾的紙袋。至於花束上的卡片，則以難看的筆跡寫了『給親愛的妹妹（Dear my sister）』幾個字。

「唉——這些東西全都是鳳島送的？」

「是啊，給妮婭的禮物。我們收是收了，不過還是把鳳島趕走。商品本身並沒有罪嘛！」

「活足這檺沒措……不過他甘願就這麼回去嗎？」

「你也是個正常的男孩子，應該有興趣吧？」

結果這裏好像只有朱浬學姐一個人能理解，只見她再度「呼」地笑了起來。不，看起來在笑的只有她的嘴角，學姐此刻的眼神可是非常嚴肅。接着，她便以自言自語般的口吻說道：

加賀篝鎖定的神祕擴充零件還放在學校，冬琉會長等人自然會以保護那玩意兒爲優先，恐怕沒空理會鳳島那小子吧！也就是說，保護阿妮婭的責任又落回了科學社頭上。

我扯破嗓子大吼。各種想像中的場景在我腦中浮現，讓我的臉頰紅得發燙。

「準備？」

「不、不對……這跟滿不滿足無關。」

「祕密。」她只送給我這兩個字。

我以不太情願的口氣解釋。嵩月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

操緒也『啊』了一聲，同時抬起頭。

我終於成功打斷了學姐的逼問。

「小奏之所以會哭，或許是因爲即使她很想解釋給你聽，卻不得不勉強按捺下來的緣故吧……如今的智春知道那些事，很可能會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爲。她真是個好女孩呢！」

「話說回來，玲士郎找你有什麼事？」

「在臼齒埋入自殺用的炸藥，或是在肚子綁上定時炸彈之類的。」

當然，這必須建立在嵩月認定我是契約者的前提下。

至於駕駛則是佐伯家的奧沼總管。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寬大座位上，現在只坐了佐伯哥與哀音而已。

朱浬學姐對我露出詫異的表情。我可以理解她的反應，因爲我白己也覺得上當了，總覺得佐伯哥的邀請不安好心。

她所提出的憂慮的確非同小可。

何況都已經上他們那棟超豪華的公寓見識過了，如今應該不會對接送車輛大驚小怪纔對。結果，我還是太天真了。

就算朱浬學姐不提，我也不會沒事去挑釁加賀篝那傢伙。他雖然沒什麼意願與我爲敵，但依舊是非常危險的存在。爲了達成目的不惜傷害他人，就算讓自己淪爲內褲小偷也不在乎光是從這兩點來看就可以得知那人的恐怖了。

乘在我肩頭上的操緒也說。

與惡魔締結契約。

「因爲我無視嵩月的阻止，執意要與加賀篝交戰……大概是這樣吧！」

操緒似乎也覺得自己被學姐耍了，立刻氣得鼓起臉頰。

佐伯哥單手拿着玻璃杯裝的像是礦泉水的飲料，邊喝邊訝異地問我們。

等下有話要跟你說——佐伯哥對我要求道。結果他想傳達的，竟然是這場茶會的邀約。

「不必了。」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光靠我跟操緒保護阿妮婭，最好再找一個能對抗鳳島的人。

朱浬學姐露出了甜美到快讓人融化的微笑，湊近我面前偷偷說道。

「咦？學姐的意思是？」

『……不過，鳳島對妮婭真的很不死心耶！』

操緒提出了一個意外敏銳的觀點。我因爲無言以對，只能低聲咕噥幾句。

不知有多昂貴的真皮裝潢車廂內，設有擺滿飲料的冰箱不必說，甚至還包括自動摺疊式大尺寸電視、筆記型電腦、卡拉OK、次世代遊戲主機、電動按摩椅等，完備到過頭的程度。豪華轎車的全長也不知比上次那輛要多出幾公尺。

「你想知道嗎？」

我因爲不解而立刻反問。朱浬學姐的發言實在太讓人介意了。嵩月究竟知道了什麼？這跟我與加賀篝之間的戰鬥又有何關聯？

朱浬學姐「呼呼」笑着，還露出名偵探發現詭異屍體時的表情。

佐伯哥與朱浬學姐都不在的這段期間，洛高的戰力將會大幅衰減。

「……那個，不好意思……我還是聽不懂。」

確實沒錯，我嘆了口氣。我因爲要照顧佐伯妹所以沒注意這邊的事，結果鳳島還真的追阿妮婭追到鳴櫻邸來了。當初請朱浬學姐保護阿妮婭，現在看來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朱浬學姐倒是假裝完全沒在意操緒的反應。

「那你把對象換成沙原也可以啊……妮婭的話，就有點缺德了。」

哪有這種道理啊——我抱着頭叫苦。雖然我並不討厭嵩月，但她家可是養了一堆血氣方剛的大叔啊！要是我隨便對嵩月出手，很可能會被封在水泥塊裏，一起沉入深不可見的海底。

「被榴彈炮打了幾發後就乖乖回去啦？」

但朱浬學姐的模樣又不像在開玩笑。最好的證據就是，她現在已經不再對我露出微笑了。

「什麼？」

操緒再度以促狹的口氣指責我，我立刻頹喪地垂下肩膀。

「開玩笑的啦……我並不認爲玲士郎是那種會耍小手段的人。你大可不必擔心。」

「別開玩笑了，你、你突然胡說八道什麼啊！」

朱浬學姐這時再度露出微笑，並以故意賣關子的口氣說道。提示到此爲止——我總覺得她的這番話就是這個用意。

茶會地點是在佐伯哥的親戚家，時間則是傍晚天氣較涼爽時。我不明白他爲何要約我，原本是打算立刻婉拒的，但當他那隻被石膏固定的手臂映入我眼簾時，我又覺得這麼做不大好意思。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操緒冷不防插嘴問。她的怒氣似乎還未消散，依舊保持都着嘴的難看臉色。嵩月當時之所以會嚴重失態，跟我堅持與加賀篝戰鬥或許有關，這大概是操緒的推論吧。

操緒也對我露出了莫名溫柔、但又帶着些許勉強的淺淺笑容。這讓我不知不覺緊張起來，也同時恢復了一點點冷靜。每次操緒臉上浮現那種表情，就代表等下會發生很恐怖的事。舉例來說，在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有回我終於成功約到一次畢生以來最像樣的約會，操緒就露出過相同的表情。結果從翌目起的一個禮拜內，她每晚都在我枕邊不停誦着般若心經。當時我嚇得差點就要罹患精神衰弱症了。

學姐很難得幫佐伯哥說了句好話。接着她便瞥了牆壁上的月曆一眼，以好像在眺望什麼遠景似的眼神露出憂鬱表情。

『嗯……可是，以嵩月同學的剛性，會因爲這種事就哭成這樣嗎？』

啊——我不自覺愣了一下。對喔，在討論嵩月的問題前，我本來是想找學姐研究這個的。

朱浬學姐瞇起促狹的眼睛問道。我則完全喪失了對話能力。

「怎麼了？你們兩個？不需要縮在角落裏，放輕鬆一點吧！」

『學校還有冬琉會長在，鳳島應該不敢隨便出手吧！不過等她回這裏就麻煩了，因爲後天起朱浬學姐就要去校外教學啦！』

原來是一輛純白的大型豪華轎車，已經駛入了鳴櫻邸前方的道路。

「你……你說什、什……」

「天曉得。如果你擔心，何不事先進行準備？」

除了阿妮婭對嵩月比較能卸下心防外，嵩月的住所還有嵩月組那些可怕的傢伙在暗中警戒。至少在朱浬學姐去旅行的這段期間，把阿妮婭交給嵩月照料應該是最佳選擇。只是——我現在要怎麼拜託嵩月比較好？

事實上，這的確是一輛豪華到會讓人大驚失色的轎車。

字面上看起來很嚇人，其實就是與嵩月合而爲一，進行肉體上的結合之意。說得更通俗一點，只要我跟嵩月做愛，那我就能得到惡魔之力也就是透過嵩月所召喚出來的使魔了。

「那你就趕快跟小奏締結契約吧！」

朱浬學姐突然改變話題。

「因爲這是我的條件啊！如果要我爲你解釋小奏哭泣的理由，你就必須先與她完成既定事實。」

『咿耶耶耶……智春，這是新車耶！怎！麼比之前那輛還豪華？』

「唉，我也完全無法理解啊！」

「看來還是得拜託嵩月了……」

「原來如此啊……」

嗯——操緒撐着自己的臉頰喃喃自語道。

佐伯哥似乎委託她鑑定從明蓮寺帶回來的未確認擴充零件。或許是外表太過稚嫩的關係，大家經常忘記阿妮婭其實是個高明的機巧魔神專家。

「茶會？」

「茶會啊……」

我斬釘截鐵地搖頭拒絕。爲什麼自已非得以自殺炸彈客的裝備前往參加茶會不可呢？佐伯一家的茶會會場又不是軍事要塞。

附帶一提，當事者阿妮婭現在已經出門了。

她是被學生會叫去學校的。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愈來愈對不起嵩月，我還是鼓起勇氣舉起手問了。就算我把學姐的說法從頭到尾再思考一遍，我還是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提到這個，爲什麼小奏會哭？」

朱浬若無其事的□吻讓我頓時沉默下來。我開始有點同情那笨蛋了。即便來者是鳳島，對送禮物的人以抱擊相向未免太過分了吧？況且我說學姐，不要在我家玄關使用大炮好嗎？

「還是說小奏無法讓你滿足？嗯——？」

『……誰教智春要害人家哭。』

『那件事，跟加賀篝隆也有關嗎？』

「原來小奏知道那個啊！大概是從律都姐那聽來的……」

「果然這只是某種圈套吧？」

那之後嵩月雖然很快止住淚水，但大概是因爲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哭過的臉吧，不知不覺就不見蹤影了。我爲了救助明蓮寺的傷患而一時忙得團團轉，最後根本沒機會去追問她哭泣的理由。

該說真不愧是與惡魔所進行的交易嗎？條件真是好到讓人躍躍欲試。

朱浬學姐則以訝異的表情關注我們。

剛乘入車內的瞬間，操緒就嚇傻了。我也只能愣頭愣腦地頷首同意她。對佐伯家認識愈多，不過是愈讓自己的驚異程度倍增而已。

「是嗎……已經到這個時候了。」

從這麼近的距離被朱浬學姐那美得異常的臉逼視，讓我不自覺全身僵硬起來。我那陷入恍惚狀態的遲鈍思考能力，思索了她試圖表達的意思好一會兒，最後才……

「嘎……？」我因爲越發困惑而感到手足無措起來。「祕密……學姐的意思到底是？」

結果朱浬學姐卻做出了以食指抵住嘴脣的手勢。

「要說有關也可以，但我覺得你們最好別在意那個……畢竟，智春現在根本不應該與那名男子碰頭。」

爲了預防操緒遷怒到我身上，我趕緊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假裝在對鳳島送來的大量花束髮呆。

〇

確實嵩月在一開始認識我時，就提出了最好不要使用機巧魔神的警告，但爲什麼到了現在還堅持這點？

只不過等着等着，我的內心便越發不安起來，甚至剛纔引發了輕微的胃痛。我不免回想起，以前被佐伯哥叫去後，差點就在學生會辦公室被槍殺的往事。

老實說，搭上屬於佐伯家的豪華轎車這並不是第一次。

面對她深深吐出嘆息的鬱悶臉龐，我只能充滿困惑地注視着。

「拜託……爲什麼我非得跟惡魔締結契約不可啊！」

昨天在明蓮寺高中暫時擊退加賀篝之後——

放學後他會過來這裏接我，所以我只好像現在這樣坐在家裏枯等。

我以沉重的心情如此說道。

「那個，老實說……他約我等下去他家參加茶會。」

我與操緒則不約而同地搖搖頭。很抱歉，我們只是平民老百姓，坐這種車就是很難放輕鬆。搞不好裝在行李箱裏會比較好過一點。就讓我們縮在不起眼的角落，不要管我們了。

「那個……謝謝你招待我們。」

在操緒的催促下，我有點不太甘願地對佐伯哥低頭致謝。

朱浬學姐也說不必擔心。假使真是單純的茶會邀請，向對方道謝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真的好嗎？我們去不會打擾其他人？』

操緒以依然略帶戒心的口吻說，不過佐伯哥卻優雅地點點頭。

「啊，當然不會。所謂的茶會就是請一些熟人來聚聚而已。不需要想得多正式。你們能來玲子也會很高興……啊。」

佐伯哥說到這慌忙打住，趕忙以苦笑掩飾過去。接着他撥起前發，似乎有點不耐地搖搖頭。

「老實說好了，有個人很想見你們，我跟玲子只能算陪客。」

「耶？」

我與操緒對看了一眼。有人想見我們？是誰呢？

聽說茶會是由佐伯兄妹的親戚所主辦，但我們認識的朋友裏面可沒有那麼多有錢人。

『搞不好是相親……』

操緒努力以不讓佐伯哥聽見的低聲偷偷對我說，我則皺起眉。

「相親？誰跟誰？」

『佐伯同學，我說妹妹。』

「她要相親爲何找我們參加呢？」

『因爲……智春就是她相親的對象呀？』

唔嗯——操緒自己說完後不太高興地抿着嘴脣。

「嘎？」

「啊，好。」

她慌張地大聲解釋，聲音甚至還一時啞了。不過佐伯妹很快就發現自□的失態，於是便更爲焦急地貼近自己的哥哥。

裝飾華麗的自動門在電力驅使下朝左右兩側打開了。

至於佐伯哥則完全裝作沒有哀音存在的樣子。

之後，哀音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操緒注意到位於牆邊的壁爐臺後，不禁讚歎道。那並非在裏面埋設電暖爐的廉價贗品，而是真的可以點火的暖爐。壁爐臺上則擺飾着我似乎見識過的破舊小熊布偶，還有玻璃制的相框。

「啊……」

他以感慨的口吻說道。是的——佐伯妹則裝出了平靜而優雅的微笑。

『智春，快回答啊。』

左側的稚嫩少女不知爲何哭喪着臉，右側的少年則俊美到讓人有點喫不消。這兩位我一眼就能判斷，鐵定是小時候的佐伯兄妹沒錯。

宅邸內雖然還有其他數名客人，但這位婦人應該就是茶會的主辦者了。

「唉……請問那一位，該不會就是……」

望着原本是自己表妹的幽靈少女，佐伯哥露出自嘲般的一笑。

「我知道了。跟我來，夏目智春。我替你跟水無神操緒介紹一下。」

在操緒的催促下，我勉強擠出自己的姓氏。雖說這種表現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但突然被帶到這種完全沒見識過的場合，我也很難做出得體的反應。

操緒對我咬耳朵道。

那是間矗立於丘陵上的美麗洋房。

『不對啦！』

在露臺上等我們光臨的佐伯兄妹阿姨，長得跟哀音非常像。

「唔，那是因爲……」

「阿姨呢？」他對妹妹問。

「那套衣服……不是志津間阿姨以前送的嗎？」

我邊說邊搖頭，之前懷疑這是圈套的我才真是太沒禮貌了。

「啊啊，真抱歉。你們兩位就跟小玲形容的一模一樣，所以我纔會這麼失態。」

在以副葬處女之姿獻給機巧魔神當活祭品之前那正是哀音仍是普通少女時的模樣。

「今天剛好是哀音的忌日。」

嵌入門柱上的門牌——那幾個字應該是念志津間吧？看來就是這座房子的主人姓氏了。

在佐伯妹惡狠狠的逼視下我趕緊道歉。

「不……唉，我沒什麼意見。你穿這樣很好看。」

『不是這樣的話，幹嘛要找我們去參加茶會？』

「唉？」

「啊，我叫夏目。」

「不，沒事……別管我。」

就連佐伯哥也很罕見地被妹妹的氣勢壓倒，邊後退邊解釋道。佐伯妹這才粗魯地「呼」了一聲，不知爲何又轉而瞪向我。

只有機巧魔神——佐伯哥表示。

房子的佔地寬闊，但基本上還在正常的範圍內。綠油油的草坪與茂盛綻放的花朵，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裏的庭園平日有細心照顧。

年紀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吧。我原本以爲主人應該會是個更貴氣海派的人物，結果卻是名臉上浮現嫺靜微笑的嬌小女性。

我無話可說，只能發出無意義的軟弱咕噥聲。

感覺跟操緒還滿像的，我心想。我指的並不是五官，而是兩人的氣質。包括那種毫無根據就充滿自信的習慣，以及情感豐富到過頭這幾點在內。

相框裏的照片映出了三名少年少女的身影。

我們一行人繼續走着，目標的中庭終於映入眼簾。

怎麼可能，我心想。不過我卻沒辦法馬上出言否定。畢竟經過這幾天的體驗，我已經非常清楚佐伯家的誇張有錢程度了。藉茶會的名義介紹婚約對象的親戚長輩，確實很像有錢人的作風。

位於綠色草坪上方的木製露臺上，擺了張應該是古董傢俱的圓桌。一名婦人則坐在沐浴於柔和夕陽下的桌邊，優雅地享用手中的茶。

無法透過正常感官察覺到射影體的存在。

「是的。我剛纔陪阿姨聊起關於大阿姨的事，好不容易纔有機會脫身。阿姨烤的鬆餅還是太甜了，真傷腦筋。」

露臺上流瀉着典雅的音樂。

但對這樣的哀音，佐伯妹依然一無所知。

「不、不需要這麼客氣啦！」

「距今大約五年前，有一艘船隻在地中海沉沒。官方消息只是以意外帶過，但其實真正原因是神聖防衛隊與惡魔崇拜者間的短兵相接。」

佐伯哥望着坐在路臺上的婦人介紹道。隨後就以苦笑的表情對我們聳聳肩。

至於位在中央、那名滿臉笑容的少女，看起來似乎既快活叉充滿了朝氣。她拉着似乎有點不太情願的佐伯哥胳臂，促狹地瞇着眼睛。同時少女另一隻手還豎起了大拇指，擺出「交給我吧」的手勢。

那是莫扎特的小夜曲（Serenade）G大調絃樂小夜曲（*EIne Kleine Nachtmusik）。（編注：EIne的發音音同日文的哀音。）

「真稀奇。我記得你以前好像從來沒穿過吧？你不是說不喜歡這種少女風格的衣服嗎？」

佐伯哥完全能理解我的反應。只見他平靜地點着頭，回答方式也非常簡潔。

在佐伯哥的招手呼喚下，我跟操緒只好乖乖跟上去。這條通道似乎並不需要拖鞋。哀音則以非常懷念的表情環顧宅邸內的風景。只有佐伯妹一個人留在玄關，默默地目送我們離開。

霧繪女士發現我的狼狽模樣後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出來。這種笑容讓人完全無法討厭她。我終於不住地臉紅起來，但對方反而很過意不去似地搖搖頭。

正當我否決了這項推測，並無意問抬起頭時，佐伯哥隔壁的哀音剛好與我四目相交。她發現我一副苦惱的樣子，似乎感覺頗爲有趣地微微笑了一下。

操緒再度對我咬耳朵。之前一直對霧繪女士看傻眼的我終於回過神。

正如透過建物外觀所想像的一樣，室內裝潢依然是那麼高貴華美。精美的布面沙發與雅緻的地毯，感覺就好像舊式外國電影纔會出現的古董傢俱。

哀音在自我意志的選擇下決定成爲機巧魔神的活祭品，藉此讓佐伯哥獲得《翡翠》。

「玲子，原來你先到了。」

她以理所當然的口氣平靜地自我介紹道。你什麼時候變我的守護靈了？我實在很想吐槽，不過在霧繪女士面前還是算了吧。

「在中庭的露臺。往東側的通道稍微走幾步就可以在右手邊看到。」

我想起來了。佐伯妹不但看不見哀音的人，就連她的聲音也聽不見。身爲普通人類的她，

我偷偷瞥了哀音幾眼，接着問道。

只不過如果單純看外表，比起操緒，那位少女更像一個我知道的人。我有點焦急地開始在記憶中搜尋。明明是我認識的人物，卻一時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操緒慌忙打斷我那因狼狽而胡言亂語的招呼方式。她爲了擋住我向前一站，露出絲毫不遜色於霧繪女土的高雅微笑。

這襲充滿高雅千金風的服飾，的確很搭這棟宅邸的風景。可能是這個緣故吧，我總覺得如今的佐伯妹不太像我在學校所認識的那位，其吸引人的程度似乎暴增了兩到三成。如果能拍下照片想必可高價賣給樋口之流的支持者。

等門完全開啓後，豪華轎車纔再度啓動。車輛駛過石板地，終於滑入了彷彿高級飯店門廳前的車輛迴轉道。如此奢華的玄關，就算旁邊停了這輛超高級轎車也絲毫不遜色。

「啊，那是因爲……那個……我、我改變喜好了！」

我們所乘的豪華轎車最後抵達位於郊外的一棟獨立建築。

然而，就算佐伯哥的腦袋異於常人，應該也不可能因爲這種誇張的理由而讓妹妹跟我相親吧？

『果然……』

「我們只是被偶然捲入，卻差點弄丟了性命。把我們救出險境的唯一手段」——

在近距離下觀察的霧繪女士，看起來比我一開始的印象還年輕。她少女時代的樣貌依舊殘存在臉孔上，只是其他部分變成了大人而已，用可愛來形容都不爲過。不過即便如此，這位女性給人的感覺卻一點也不幼稚，反而散發出一種與生俱來的高雅風範與良好教養。這種類型的長輩我身邊幾乎沒有，所以我開始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這麼做事實上還有一種可能，而且是跟嵩月有關的。

佐伯哥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警戒我與嵩月是否將締結契約。如果要保證阻止那種事發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把我推給另一個安全無害的女性。

瞥見對方的微笑同時，我終於想起照片裏的少女像誰了。只不過那跟我如今所認識的她，身上所散發的氣息實在差異過大，所以我纔會無法連想在一塊兒。

看了她的服裝，我不禁暗地「哎呀」一聲並偏着腦袋。這套衣服我有印象，因爲那就是她從樓梯上摔落那天，我在她的衣帽間替她選的。

「不，可是，他們幹嘛要選我當相親對象啊？」

『哇，有暖爐。是真的暖爐耶！』

走下車的佐伯哥對身穿便服的妹妹打招呼。

「那位是志津間霧繪女士，也是我跟玲子的阿姨。」

「如、如果不偶爾穿給阿姨看，那不是太沒禮貌了嗎……我絕對不是因爲誰說好看才穿的！還是說哥哥對此有什麼不滿！？」

船隻被挾持者佔據後，佐伯哥與大量乘客、船員被關入船艙內。要救出這些人的唯一方式，就是利用壓倒性的力量打穿艙壁，並一舉殲滅武裝的惡魔崇拜者。更正確地說，就是利用那架正以船隻運送的機巧魔神。

雖說佐伯哥應該不會對妹妹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

佐伯妹說明道。倘若是由哀音解釋，必定會正確地算出以公尺爲單位的距離吧，但這時並沒有人問她。那位身着白色洋裝的幽靈少女，只能保持無言的微笑，繼續佇立着。

佐伯妹以比平常更爲清純的口吻回答。

〇

『很感激您招待我們。我叫水無神操緒，是他的守護靈。』

「歡迎你們光臨。」

就連操緒雖然同爲射影體，不過也是透過特殊方式才能讓一般人看見的這點我也一時忘了。哀音看出我剛纔的奇怪舉動後，便以有點困窘的苦笑表情望着我，接着又轉爲寂寞的微笑。

在這種時候取笑她，恐怕連哀音都會挨佐伯妹的罵吧。我不由得發出了驚愕聲。然而——

位於她身邊的哀音則發出噗哧一笑。

「我們的母親忙於工作，所以從小几乎都是由霧繪女士照顧。也因爲如此，到現在我們還是對她畢恭畢敬。她對我強調一定要見你們一面，這讓我很難拒絕。所以夏目智春，就麻煩你滿足一下對方的心願吧！」

不過此刻更讓我在意的，還是位於佐伯哥身旁，那位面露微笑的嬌小幽靈少女。

佐伯妹臉上的微笑在發出顫音後僵住了。她先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接着才趕忙搖頭。

在夾雜了一口近乎嘆息的換氣後

「那……那個……今天天氣睛朗、風和日麗，很、很榮幸能承蒙您賜席……」

霧繪女士以銀鈴般的清澈聲音表示。她說話節奏則悠閒到大概只有普通人的一般速度吧？她請我們在正面的位子坐下，自己站起身幫我們注入紅茶，這一連串的動作都非常自然。

年紀恐怕是剛升上中學左右吧。

當看到暖爐上的照片時，操緒應該就已經察覺了吧。與佐伯兄妹一同出現在裏頭的活潑少女，其真實身分正是哀音。

佐伯哥以不帶情感的聲音說下去，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在朗誦歷史教科書一樣。

在玄關前，佇立了一名面熟的少女。她察覺到我們抵達後，臉上立刻浮現起交織着各種情緒的複雜微笑。

「沒錯。她是哀音的母親。」

「小玲？」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那是誰？

「就是玲子呀。你們不是同班同學嗎？」

「啊，是的。我平時……受、受了她很多照顧。」

本來想說經常惹她生氣的，幸好最後勉強矇混過去。佐伯妹會跟霧繪女土提及我們還真讓人意外，天曉得她是怎麼形容我跟操緒的，老實說我對此感到很不安。

「小玲從以前就經常來我家玩，但她會愉快地提起學校的事，可是從最近纔開始的。那孩子是那麼可愛、柔弱，我一直很擔心她會被男同學欺負。」

「不……絕沒有那種事……我可以保證。」

被佐伯妹的怒火燒過而大哭出聲的男生我倒是知道幾個，相反的情況則一次也沒聽說過。況且天底下有哪個柔弱的女孩會以右直拳直接打斷同班男生的鼻樑啊？

或許霧繪女士認識的佐伯妹跟我們認識的不是同一個也說不定。那女的在長輩面前還真會裝乖，難道有雙重人格嗎？

「此外，那孩子也幾乎不跟士郎以外的男生說話。因此，第一次聽到夏目同學的名字我還嚇了一跳。從以前我就很想見你一面了，看你跟我所想象的一模一樣，實在令人高興。」

「哈啊……」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發出尷尬的一笑。這種事讓對方高興應該要慶幸嗎？我偷偷瞥了佐伯哥一眼，發現他也正以難以形容的表情交叉雙臂。身爲兄長的他搞不好心情比我還複雜。話說回來，剛纔那個「士郎」應該就是指他吧。

「還有……操緒同學，我也很想見你一面。」

霧繪女士以欣賞懷念景色般的眼神溫柔地投向操緒。

然而當她緩緩伸出手試圖碰觸操緒的臉頰，卻發現自己的指尖直接穿了過去後，立刻又轉爲有些哀傷的神情。

「你真的是……幽靈呢。唔，我並不是懷疑你……太好了。」

『耶？』

操緒很不可思議地眨着眼。我也以愕然的反應盯向霧繪女士的側面。說操緒真是幽靈，所以太好了——這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我很快就察覺出她最後那番話的用意，畢竟她是哀音的母親啊！

「雖然我看不見，不過現在哀音依然陪伴在士郎身邊對吧？就像你一樣。」

嗯——我點點頭表示可以理解。去夏威夷旅行帶這些還算妥當。佐伯哥會受傷我也有責任，幫忙買這點東西就算舉手之勞吧。

我不經意苦笑起來。比起在志津間家那種故意裝清純的佐伯妹，還是這樣的她比較自然。恢復平日所熟悉的她讓我暗自鬆了口氣。

當然，這種事不適合在現在這種場合討論。

操緒似乎稍稍被引發了興趣。只見她從我的肩頭探出身子問。

「忘了是什麼時候跟夏目提過的。」

松露巧克力？特別訂製的茶葉？那個學生會長會參加高中的校外教學，竟然想帶燕尾服以及專用的枕頭、睡袍去？這種誇張的行爲在我看來就跟白癡—樣。

「幫哥哥的校外教學準備必要物品。」

「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去買東西嗎？」

雖說並不是不可能。畢竟機巧魔神會挑的副葬處女人選，都是跟操演者關係深厚的對象。不論佐伯哥的個人意志如何，在他背後的神聖防衛隊高層，確實有可能是這麼安排的。

佐伯妹以不解的表情反問我。沒想到除了他哥以外，就連她自己也是這麼缺乏常識。拜託你們用平民百姓的角度思考—下吧，而且校外教學可是不能帶總管或女僕去的！

我把佐伯哥那張清單上不必要的物品—個個槓掉。其實幾乎都是不需要的東西，所以槓起來很歡樂。至於真正該買的普通旅行物品他反而沒列，於是我在上頭幫他加了盥洗用具以及內衣褲等。

真難得她今天會誇我到這種程度，實在有點受寵若驚。率直也算是佐伯妹的可愛之處吧，我心想。

佐伯妹以嘆息般的口吻對我說：

「……原來如此。」

『當幽靈也沒什麼不好呀？捉弄智春很有趣，也不需要擔心房租或伙食費，更不會因生理期而肚子痛，也沒有手腳冰冷、便祕等毛病。』

〇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操緒在旁聽了也默不作聲地抖着肩膀偷笑。

我抬頭仰望那位平日幾乎不表現出任何感情的少女，一時又想起了放在暖爐上的那張照片。照片裏的她形象與如今判若兩人，那位表情豐富的年幼哀音，氣質確實跟操緒很類似。霧繪女士所指的想必就是這個意思吧。

「……也沒什麼丟臉不丟臉的。」

「有夏目在真是太好了。」

這時操緒的表情異常溫柔。平常她刻意隱藏的部分，或許在無意識間顯露出來了吧。

「呃，我哥哥有把清單列給我……」

我一邊詛咒對方的粗心大意，一邊莫可奈何地回過頭。佐伯妹儘管得在意那隻還在痛的腳，不過依然擺出平日那種傲然挺立的姿勢瞪着我。

「你看，我覺得帶這些就夠了。哪些是你們家裏沒有的，趁現在補齊吧！」

「你這傢伙……一點矜持都沒有。大家明明在喫飯咧……」

佐伯妹的腳已經可以勉強自行走路，比先前恢復不少了。但話說回來，看她那種蹣跚的樣子還是讓人提心吊膽，遇到需要爬樓梯或搭電扶梯的地方，我不能不出手幫她。拿東西的工作當然也會自動落在我頭上。

「我對於哀音消失時的事完全沒有記憶。關於機巧魔神，也是到了最近才耳聞。因爲我哥以前對我都是絕口不提。」

「對不起，我好像說了太多無謂的話。來，你們先輕鬆地用茶吧！」

「如果他沒受傷的話，就可以自己來了啊？」

「……你在偷笑什麼？」

操緒平靜地點點頭，還以白皙的指尖緩緩包裹住霧繪女士的手。

「難道你想讓腳受傷的女孩子—個人拿重物!?」

大概是不喜歡這種多愁善感的氣氛吧，操緒主動開口，發表了一句完全不像幽靈的開朗意見：

況且準備工作也算是旅行中頗愉快的一環，我心想。

佐伯妹皺起眉，露出警戒的姿態。沒什麼啊——我馬上用力搖頭。

「啊，哪裏……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但變成射影體後的這數年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哀音換了個人，我還是感到有些好奇。

「……這個洗衣袋是做什麼用的？」

「是嗎……那就好。哀音現在一定很幸福吧。那孩子從以前就非常喜歡士郎。如果能永遠陪伴在他身邊，鐵定會很開心……對吧？」

終於理解狀況嚴重性的佐伯妹，這才手足無措地喃喃問着。我則不耐地嘆了口氣。

「只是校外教學而已，你哥哥要帶這麼多東西嗎？」

「……有啊。要做什麼？」

霧繪女士的聲音出現了些微顫抖。

「先借我就對了。」

話說回來的確是這樣沒錯。佐伯哥現在還是重傷傷員，等下就要直接上醫院報到了。本來他根本是不能外出的，能出席方纔的茶會也是經過特別報備。

『智、智春，大家好像都在看我們耶？』

我也記得佐伯妹以前跟我提過。

『要準備哪些東西呢？』

佐伯妹佩服地瞪大眼睛問我。那只是你們這對兄妹太缺乏普通人的常識而已，我心想。不過被她誇獎感覺也不賴，還是別吐槽好了。

在這種情況下兩人前往男性內衣褲的賣場選購，既醒目又讓我感到丟臉，就很像是—對正在同居的笨蛋情侶—樣。如果被認識的人撞見了，鐵定會招致嚴重的誤解。只有在這種時候，操緒纔會刻意離我遠遠的，裝作跟我—點關係也沒有。只見她露出強忍笑意的表情，心裏鐵定是在看好戲吧。這種無情的傢伙先前也敢自稱是我的「守護靈」啊。

「總之帶着就對了。一定能派上用場的。」

「對、對喔……我哥哥—個人應該沒辦法拿這麼多東西……該怎麼辦纔好？」

「我有時候在想。搞不好本來應該要被封印在哥哥那架機巧魔神裏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哀音只是充當我的替身罷了。」

「不，我不記得有跟你說好啊……你只說我們要一起下車而已。」

「是啊。因爲我自己—個人根本沒辦法買哥哥要用的內衣褲。」

「此外還有便服——希望是那種打石膏也方便穿着的。然後還有禮服——爲了預防臨時要參加派對需要準備一套燕尾服。飛機上要喫的零食則是紅帶香檳松露巧克力。紅茶的茶葉要請常去的那間專門店去訂。枕頭款式則需要用家裏那種低反發彈性枕，睡袍則是*Freedom Hotel指定專用的快乾性纖維制。」（譯註：位於柬埔寨的一間著名飯店。）

不知道這要算有說服力還是鬼扯，總之操緒是想鼓勵佐伯妹。我聽了忍不住以厭惡的表情抬頭仰望有點得意的操緒。

「謝謝你，你跟以前的哀音很像。如果你認爲跟着夏目同學是幸福的，我相信哀音的情況一定也是這樣。這麼一來我就放心了。」

發現我沉默不語後，佐伯妹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嗄——等一下啦！」

駛過國道的車輛頭燈，照亮了她那端正的臉部輪廓。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起霧繪女士所說，佐伯妹其實是很柔弱的女孩這點。至今爲止我都沒察覺到，但臉上浮現作夢般表情的她，其實氣氛跟哀音還有點像。她們真的是表姐妹——我到現在纔有實際的感覺。

我拒絕了佐伯哥說要送我們回鳴櫻邸的提議，直接在途中下車。其實這都是佐伯妹的命令。

『這種事不需要太在意啦！』

佐伯妹從包包中取出一張宛如超長髮票般的紙條。

佐伯妹以帶刺的口氣譴責我。唔——我擦去額頭冒出的冷汗。

「是、是嗎？」

「這張清單借我。還有，你身上有筆嗎？」

光是要擠出這句話就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總不能還去尋求操緒的贊同吧。

「夏目智春，給我站住！你自己一個人想去哪裏!?」

霧繪女士「砰」一聲輕輕擊掌，露出華美的笑容對我們表示。

不過這種感覺並不討厭就是了。

霧繪女士以像是在說服自己的口氣喃喃說完後，便垂下了雙眼。至於她背後的哀音則將手放在母親肩膀上，似乎很想就這麼抱住媽媽。

喂喂——我有點不安起來了。那是別人的心情，你不要那麼快就下定論好嗎？霧繪女土聽完再度噗哧一笑，或許是跟我產生了相同的感想吧。仔細一看，哀音此時臉上的微笑，也多少染上了苦笑的意味在內。

我有點失落地喃喃回應着。

「今天很謝謝你特地去見我阿姨。」

「啊……嗯。」

『當然了。』

操緒斬釘截鐵地同意。

「把換下的髒衣服放進去，接着就可以拿去洗衣機洗了。」

籠罩在周圍路人好奇的目光下，我跟操緒像是在逃命般衝出豪華轎車旁。察覺到我們如此舉動的佐伯妹，立刻毫不留情地大聲怒吼：

『是的，一點也沒錯。』

我大喊一聲後將清單從佐伯妹手中奪走。原本以爲她是在說笑話，結果她真的是照着上頭列出的東西念。附帶一提，這上面列出的物品數量可是超過了一百種。

不過要在人來人往的大馬路旁，從這種豪華到誇張的轎車走下，還需要不少勇氣。結果佐伯妹竟選了車站前的十字路口正中央。

「呼——那塑膠袋呢？」

也許我不小心把心情寫在臉上了。

我對於佐伯妹異於以往的口氣感到詫異，不禁端詳着她那正在凝視窗外的側面。

求你別把我的全名喊出來好嗎！

「防曬油、當地的導覽手冊、飛機上用的眼罩。」

「唔……我知道啦！」

但佐伯妹苦惱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她會一天到晚造訪霧繪女士的家，或許就像是一種贖罪吧。

佐伯妹一邊啜飲加了冰塊的柳橙汁，一邊露出虛幻的微笑。

雖說在有驚無險下，他還是被允許去參加這次的校外教學。但學生會的業務並不會因此中斷，看來佐伯哥是很難找出悠閒準備旅行用品的空檔了。

「準備旅行用品……這種事應該讓他自己來吧？」

「你想買什麼東西？」

「……夏目對這些還真瞭解耶……？」

我將長度縮短到不超過手掌的清單還給佐伯妹。她仔細對着那張紙條研究了好一會兒。

任憑她大發嬌嗔，我只能深深嘆了口氣。

結果光是買那些東西就花了兩小時左右。莫名疲憊的我坐在漢堡店裏喫着遲來的晚餐，佐伯妹則很稀奇似地大嚼新推出的漢堡。她喫到一半，突然對我張口道：

「我相信哥哥所做的事是爲了人類好，而哀音也沒有因此感到不幸……不過，對自己現在不需要處於哀音的立場這點，我還是不由得鬆了口氣。這種想法很丟臉吧？」

我則無法回答她的這番發言。

「咦？可是目的地是在海外耶？」

也就是說，要買佐伯哥的內衣褲，只有我在纔有辦法的意思。雖說會走到這一步也是很自然的，但我還是相當不快。這跟個人興趣什麼的無關，討厭就是討厭吧。

「那個……夏目。」

這場茶會在日落之前劃上句點。

「是、是喔……確實沒錯……」

就不能用更委婉一點的例子嗎？這種時候提起什麼便祕，教我跟佐伯妹要怎麼反應纔好。

佐伯妹似乎也覺得自己陷入愁緒是一件很蠢的事，不由得面露苦笑。

「或許吧……不過，在校外教學或其他重要活動前，我總會想起這些。例如哀音本來也可以去校外教學的，現在在這裏跟夏目一起喫漢堡的人原本會是她也說不定。」

「嗯……」

我可以理解佐伯妹想表達的意思。雖說她擔心這些也沒用，但要她完全不在意恐怕也很難。

那我們至少可以幫哀音做些什麼吧，我心想。

「對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夏目？耶，等一下……？」

佐伯妹以愕然的表情瞪着突然站起來大聲說話的我。我咬着喫到一半的漢堡衝出店外，直接飛奔進附近的家電量販店。

數分鐘後，找到目標物的我便回來了。佐伯妹則以茫然的表情等待我。

「這是什麼？」

發現我帶回來的商品，佐伯妹狐疑地歪着腦袋。

「照相機？」

「是啊。拍立得相機。」

這就是一般通稱拍立得的實時成像相機，拍下的照片可以當場從機器輸出。

「呃——就算是我們的餞別禮物，送給你哥帶去校外教學吧。」

「……要讓哥哥帶這個去？照相機我家有很多臺啊？」

「嗯。不過樋口以前實驗過，當操緒還是普通幽靈的時候，他們做過拍攝靈異照片的實驗。」

「……靈異照片？」

對喲對喲——操緒猛點頭，似乎也想起來了。

「嗯……應該可以。」

然而，當下的我沉浸在這種工作完畢的暢快感中，完全忘了一點。

像她這樣的射影體原本一般人是看不見的，但透過照相或錄像，在某些條件下可以被拍到。中學時代的我之所以會被發現遭幽靈纏身，其實就是這個緣故。

「耶？」

當時，對超自然現象非常有興趣的樋口，就拿了各種不同的相機與底片來我家，試圖拍攝更多操緒的照片。

也可以順道去送朱浬學姐嘛，等那項活動結束就真的脫離苦海了。

「這種便宜的照相機可以拍下哀音？意思就是我也可以看到她現在的樣子了？」

終於明白我想表達什麼的佐伯妹瞪大眼。

便宜那兩個字就免了吧——我繃着臉。

面對佐伯妹絲毫不容分說的指示，已經沒力抵抗的我只能聳聳肩。

根據他的實驗結果證明——

「那又如何？」

卸下沉重負荷的輕鬆感讓我用力伸了個懶腰。後天早上佐伯哥他們就要啓程前往夏威夷了，屆時他妹的傷應該會比現在復原更多吧。這麼一來我也終於不必再顧慮這對兄妹的事，可以安心不少。

「啊……」

「那後天早上，你要到新幹線的驗票閘門前報到喔！」

算了——我再度說服自己。

「既然是難得的校外教學，多拍幾張有紀念價值的相片也不賴。」

佐伯妹說完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雖然這陣子我增添了不少麻煩，不過，看在這種笑容的份上也就罷了。

「呃，既然可以拍操緒，同爲射影體的哀音……小姐也行吧？事情就是這樣。」

佐伯妹對我命令着，這毫無預警的要求讓我嚇了一跳。

「既然機會難得，那你也出席吧！」

「啊，那倒是有，我以前聽杏聊過。」

「的確……嗯。是難得的旅行機會啊！」

那就是自己已經被捲入另一項更嚴重的麻煩事裏。

「有歡送活動啊。你沒聽說過洛高的慣例嗎？」

「這家廠牌的這種底片，有非常高的機率能拍下操緒。就好像現在一般人也可以看到操緒一樣。雖然原理我們不懂，但大概是波長比較合之類的理由吧！」

還有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