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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勇氣

《墮落之王》 · 槻影 · 3.4萬 字

第一話 沒有絲毫勇氣

大概,那是我能回想起的最古老的記憶。

「恭喜你,你被選爲勇者了」

「……? 什、什麼……意思,你是……」

附帶着連眼睛都遮住的黑色兜帽(hood)的大街上不時見到的那種魔術師喜歡穿的法衣。

遮擋住眼部的人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的『某物』。我知道那件事是在很久以後。

沒有任何預兆,唐突出現的魔法使對着不只是劍,連菜刀都沒拿過的我那麼說道。

在她的眼睛裏看見了什麼嗎,她從我身上看出了什麼嗎,最終我還是沒能得知,讓我用陳腐的語言來形容這個遭遇的話,那就是命運吧。

「……勇者……是……什麼……呢?」

我會好好回應突然出現的可疑魔法使拋來的可疑話語是因爲——不,我會和她對話只是個偶然……纔怪。

那一定是因爲我沒有能夠無視對自己提出的那個疑問的意志。如果那時我有意志的話——應該能夠憑自己的意志來決定。結果我還是隨波逐流地聽着她的回覆。

極其可疑的魔法使說道。

「勇者即是,用其勇氣驅散黑暗之人。挫敗強者救助弱者,從來自黑暗的侵略者手中保護人類的希望之劍。你擁有那份素質。我——看到了」

說實話,我很害怕。

能看見不可視之物的魔法使。不,是如同看得到一般說着話的魔法使。

連一名朋友都沒有,只會在偶爾一人出門購物時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結果只是隨便的回應。似乎回答的挺糟的。

連她看見的素質是什麼都沒有問,只是隨波逐流地回覆道。

「那個……成爲勇者……那個……」

沒有理由。找不到理由,也不覺得自己當得上。至今爲止,那個選項是我連想都沒有想過的。從沒想過要成爲那樣的人。

我——不過是在街上隨處可見的市民階級的最底層,僅僅只是一個孩子罷了。

所以說,我沒有那種東西。那四種存在到底有何種程度的價值,我連這種事都……不明白。

我一點都不堅強。

我那時確實感覺到了,被遮住的眼睛瞪大了。

在我這裏的是……有一面之緣程度的熟人和純粹的陌生人。

「……」

沒有絲毫勇氣。我只是——孤單一人。

「要……當」

不管她身上神祕的氣氛還是神祕的兜帽,是真是假都怎樣都好。

如果說那樣的我是堅強的,如果既沒有力量也沒有智慧的我,在那名魔法使的眼中映照出了『強大』那一定是因爲,

反覆的,思索着魔法使的話語。

魔法使的表情,兜帽唯一沒有隱藏起的嘴角緩緩彎成笑容。

「成爲勇者吧,瑟潔。那樣一來,不知何時,當親近的人、父母、戀人、友人由於黑暗勢力的威脅其生命即將散落時,你的力量就能阻止那樣的事發生吧。爲了不在那時感到後悔,你的力量會成爲人類的——『劍』」

「……不考慮也可以嗎? 如果成爲勇者,你就無法再次變回普通人。搞不好你本應擁有的幸福未來也會消失。說不定會被強求與關係親密的人、戀人、父母、友人進行不期望的離別」

我只是,用剛睡醒一般的眼神看着她。

當即回答了。

我從懂事起就沒見過父母。連他們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爲何堅強?

關係親密的人? 父母? 戀人? 友人?

「我要當」

魔法使的嘴角微微扭曲。接着放鬆似的嘆了口氣。

「我當」

失去不存在之物的覺悟?

「請考慮一晚。瑟潔,你有着選擇權。是作爲驅散黑暗的勇者而生,還是——僅僅作爲普通人度過無爲的一生——」

驚愕。首次讓魔法使表露出的感情,莫名有些開心。

或許,我要是有哪怕一個關係親密的人,軟弱的我說不定就沒法做出那個選擇。

咦? 我,沒有……那種東西。

「——然後,請用你自己的意志決定。你的命運……嗯……誒?」

魔法使至今爲止一定只見過那種『勇者』吧。擁有親近的人、父母、戀人、或是友人存在着,爲此而獲得與黑暗勢力之流戰鬥的勇氣與能力的勇者。

「……爲何,你那麼堅強呢? 雖說是勇者但也是人類,明明輸給黑暗勢力迎來悽慘的死亡——不,面臨比死亡還要痛苦的遭遇的可能性也不低」

我,總是孤單一人。沒有發生童話中常見的悲劇的我卻是孤零零一個。

無知會招致無謀,而那有時會被錯認成勇氣。 (*注)

「……」

但是,實際上那種東西並不存在。我沒有任何親近的人。沒有應該守護的人,也沒有躊躇的理由。現狀是最底層,既然我不知道比這更差的情況,不論何時我都會選擇前進。

頭腦不好,力量也很弱。賽跑輸給小我三歲的孩子,無法好好的讀寫文字。甚至都沒有對那種事情感到過危機感。因爲這樣的人在周圍多到會腐爛。

一直討厭自己的鼠灰色的髮絲和眼瞳。沒有社交能力的我不可能會交到朋友。

魔法使對困惑的我露出微笑。

這個魔法使到底是出於怎樣的意圖來到我面前的,她看到了我體內的什麼才能,真的有那種東西嗎,各種疑問——都完全無所謂。

「沒有那種程度的覺悟,就選擇成爲勇者還爲時尚早吧。雖然你的覺悟非常出色——」

如果過去曾被選爲勇者的堅強是擁有應守護之人者的堅強的話那一定是因爲,

我的堅強是——沒有任何應守護之人,連自己的生命都沒必要守護,能容許各種犧牲,因此而存在的堅強吧。

但是,魔法使無法理解那一點。

我也有成爲勇者的理由。

強行扯動長期未曾活動過的面部肌肉,拉扯出痙攣般的笑容面向展現出困惑氛圍的魔法使。

「爲了……世界」

如果我有能拯救世界的力量,如果我的力量能派上不論何種用途,如果能給予我存在的意義,我就爲其獻身吧。我孩子氣地如此想到。那不過是,僅此而已。

捨棄沒有價值的自己,捨棄只是漠然存在的立場,捨棄即便知曉自己無知卻仍保持的無爲——我能夠像捨棄隨處可見的紙屑般輕鬆地捨棄各種東西,僅此而已。

就算無法讀寫文字之類的,我也明白。

那不是爲了親近之人,不是爲了父母不是爲了戀人更不是爲了友人,當然也不是爲了世界,僅僅不過是——爲了自我滿足。

魔法使隱藏在兜帽種的雙眸中湧出淚水。

魔法使也會哭啊。我想着那種無聊的事情。

「……你,一定會成爲出色的,而又——悲哀的勇者吧。瑟潔,我讚賞你的那份勇氣」

魔法使稱讚的那個一定不是『勇氣』那種東西,我微笑着看着她的嘴角閉口不言。

魔法使的手上放出淡淡的光芒。對我來說,那是初次見到的魔法,看起來如同神的偉業。

光芒靜靜地接觸我的頭。簡直如同被戴上光之冠一般。然後,從那裏如同存在本身被攪拌般流入了強大的力量。

「給予展現出高潔意志的你以『勇者』職階。瑟潔。願你前行的道路上——光明常伴」

「……是」

力量隨着話語在我腦內滲透。

憑感覺能夠明白。那是強到令人恐懼的力量。超人的臂力與超越魔族的強大的光之魔力。靈魂被改寫。成爲驅散黑暗之人。

勇者。勇者瑟潔。

這是多麼殘酷的事情啊。

在技能樹最深處,創造出勇者的武器——聖劍的技能。

那是『勇者0;Brave1;』的技能樹。

視野粉碎五感消失思考沉澱,靈魂消失在黑暗中——

聖劍,腦海中浮現的劍銘——單銀(Solitus•Argentum) (*注1)

偏窄的長劍。泛着藍白光芒的一米長左右的劍身,沒有裝飾外表質樸的一把劍出現在我的手中。

勇者能夠交上朋友嗎。

無法想象對方到底花費了多少歲月鑽研這一切。那一擊中有着積久而重的『強大』。

和『勇者』被授予的力量相比,我至今爲止的努力以及,我至今爲止羨慕的同年級、高年級、低年級的力量全都——等同於塵埃。

我本以爲自己明白。

惡魔很強。特別是魔界的瘴氣會給予惡魔超乎常規的力量。這和在地上或是天界進行的戰鬥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從天空照射下的陽光如同被左手吸引般匯聚,化爲實體。

沒有真實感。不,不需要真實感那種東西。因爲我也不是特別想成爲勇者。

在衝擊擊碎頭蓋骨的同時醒悟了。

*注:無謀,說得通俗點就是魯莽,不經考慮。

在醒悟到自己失敗的瞬間心中充滿的不是恐懼——而是足以壓潰自身的不安。

第二話 必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勇氣

我對作爲勇者而得到的新生,懷抱了些許的想法。

什麼啊,這不是和努力與才能……都沒有關係嗎。

以劍身爲中心,光芒與風匯聚了,祝福着這把劍。魔法使如同被那把劍迷住般仰望劍身,那時我首次有了自己是勇者的實感。

『聖劍顯現0;Raster1;』

從警戒程度較弱的上空進行奇襲,操縱背後雙翼使出的全力突擊(Charge)被輕易地躲避。

而且這個敵人還沒有拿出真本事。簡直如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般,用自然的動作自然地發動技能,自然到攻擊中沒有絲毫殺意。

「……是」

————————————

很強。在視野逐漸淡化(Fade out)期間,進行思考。

耍賴得到的力量。心臟一陣刺痛。

冠以與我十分相稱的孤獨之名的那把劍反射着光,閃耀着白銀的光輝。

當對手是惡魔的最上位——魔王(Demon9;s Lord)的時候又會是何等程度呢。

消費在得到勇者職介前的我連感覺都無法感覺到的魔力後創造出的聖劍,純粹的美麗並且——冰冷。

畢竟,無論是和惡魔還是魔王戰鬥我都不是第一次。

————————————————

然後,那事實令我產生了強烈的愧疚感。

向着天空高舉聖劍。劍上升起神聖的光柱。

腦海中有着迄今無法相比的澄淨感,肉體輕到無法置信。

我憑直覺選擇了從一到百,從頭到尾被完全鋪展開的技能樹中最後的技能。

驅散黑暗的力量。我憑本能就知道了使用力量的方法。

我不認爲自己能瞞過魔王(Demon9;s Lord)擁有的廣闊的知覺領域。以被察覺爲前提的奇襲被對方華麗的閃避並且反擊了。

*注1:音譯是索利圖斯·阿格恩圖姆 Solitus•Argentum ,Solitus 孤獨 Argentum銀。

已經戰勝了無數的惡魔。已經打倒了無數的惡魔。

腦海中一下子展開浮現出勇者0;Brave1;的技能系統樹。那是匯聚了勇者全部力量的技能樹。

「來吧,瑟潔。請出發吧。爲了用那份力量——驅散黑暗。爲了拯救世界。你從現在這個瞬間開始——就是勇者,瑟潔」

如果會被授予這種東西的話,無論是誰——就連普通人都能成爲勇者。我也能成爲勇者。

感覺不到熱量。那是隻有冰涼感的光芒。

——失敗了。

——然後,『技能』發動了。

記憶化爲走馬燈(Flash back)。

作爲勇者的極限。落敗。被神明拾起,成爲了天使(Valkyrie)。細心研究力量。爲了擊敗惡魔而鑽研了力量。爲了將惡魔毀滅殆盡而鑽研了力量。

面對腦中浮現出的『提問』,我毫無猶豫地選擇了『是』。

呼吸恢復。世界恢復光亮。不論是被擊碎的頭顱還是爆散開的腦漿,亦或是裂成兩半的肉體一切的一切,全部復原了。

由死而生的逆行,那是無論幾十幾百幾千次都無法習慣的不可思議的體驗。

向身體注入力量。緩緩地起身。

巨大的陰影正俯視着這邊。彷彿在觀察似的金色瞳孔。僅僅泰然而立的巨漢就如磐石一般。

並且,最重要的是,和至今爲止戰鬥過的惡魔不同,那隻惡魔的反應決不是『第一次看到』之人的反應。

身高超過兩米的禿頭巨漢。包裹全身的褐色皮膚下面隆起鎧甲般的肌肉。那個姿態是我至今見過的惡魔中最爲酷似人類的。儘管看起來不像帶着武器,但那具肉體並不需要武器吧。

最可怕的是,就算彼此間距離近到只有兩米從那名男人身上依然感知不到任何力量。

惡魔的力量很強。本來從遠處都能憑藉本能而察覺到。而當對方是擁有卓越力量的魔王時那更是能從數公里外就察覺。

惡魔會司掌着七大罪之一,並且擁有着以司掌的原罪爲準的性質。

但是,眼前的惡魔是我從未見過的類型。將自己的氣息完全消除這種能力,在我的知識中根本找不到。

如果沒有事先得到情報,沒有特別留意的話,大概我連這名魔王的存在都無法發覺吧。

這個男人是……『神』所危懼的……災厄?

在不明身份的惡魔面前,我舉起『聖劍』。

明明是絕佳的追擊機會,這個男人卻一動不動。他抱臂俯視我的眼睛閃耀着燦爛的金色光輝,嘴角勾勒出傲慢的形狀。

「……誠然,你這傢伙就是——瑟潔•色列娜德、嗎……沒想到連『真貨』都出現了……切身體會到運氣不好啊」

「……喝!」

將因疼痛和彼此間力量差而傾向負面的思考,通過將頭腦資源分配到分析上來矇混過去。那是在長年戰鬥中培育出的能夠不屈不撓的持續戰鬥的方法。

膝蓋在顫抖。手臂在顫抖。抑制住全身上下的顫抖,站起來。不得不站起來。

其中沒有不強的敵人。往往是賭命的戰鬥。

天使那被強化過的肉體,覆蓋身體的防禦結界一瞬間破碎散落,令人厭惡的咯吱咯吱聲被骨骼傳導刺激着聽覺。視野閃爍,疼痛讓眼前幾乎變得一片全黑。

勉強嚥下從喉嚨深處湧出的悲鳴。

確認自己的損傷(Damage)。儘管全身還殘留着痛楚,但還能進行攻擊。原本,就不存在撤退的選項。

從那一擊能夠推測出的權能,他所司掌的渴望就只有一個。

在這魔界降臨之後打倒的三名魔王,同樣也強大棘手並蘊藏着足以顛覆萬物的渴望。

短促地吸氣,用力踢擊地面。

漆黑的血液飛散,在血落到地面之前惡魔的腳已經踢入我的心窩。

回憶迄今爲止的戰鬥。

聖劍是擁有高度神性的劍。世界最強的——不,是人族最可怕的劍。但是,出現在「地上」的惡魔暫且不談,面對位於魔界的惡魔這把劍並沒有一擊就能斬殺惡魔的力量。(*注)

那是與其身形相稱的地鳴般的聲音。可是,與轟鳴作響的聲音相反,其內容中能看出知性。那是,惡魔不被當做普通野獸的理由之一。

在思考中反覆的那句話語是一種暗示。和與反覆回放的語句次數成正比般,聖劍纏繞的光輝逐漸增強。

看不到希望。彼此間的力量差距令人絕望。動態視力完全跟不上。並且最重要的是他那消除氣息的權能——過於異質。

勇者是驅散黑暗之人的統稱。那麼,只要那裏存在着理應消滅的黑暗,勇者之魂就應爲不滅之物,我將這一點強加給自己。

明明,乾脆就這麼死掉還比較輕鬆——

並未『死亡』所以疼痛不會消失。腦中也沒有出現選項。

「——唔……」

——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繼續戰鬥下去。

藍白色的劍刃上纏繞起淡淡的光芒。那是撕裂黑暗的利刃。這是脆弱的人類爲了粉碎魔而鑽研出的力量。爲了將襲來的一切悲哀全都驅散的光之劍。

向聖劍注入力量。

儘管如此——

就像天使也有種類之分一樣,惡魔能夠使用的權能因其司掌慾望而異。如此強大的身體能力,視覺無法捕捉的速度和空手就能從正面貫穿結界的力量。

由於襲向全身的不致死程度的疼痛,而將要抱有作爲一介生命體所不應懷抱的思考的那個瞬間,男人發出了聲音。

魔王沒有動。

劍刃只是稍微劃破手臂。

「那權能……『勇氣(Fortis)』嗎……麻煩的權能……不——」

「徒勞……你這傢伙的力量——無法觸及我!」

撐着劍站起身。

在各種各樣的惡魔中也必須特別注意的惡魔。

第一擊時我就明白了。就算那份力量無法用魔力的大小來測量,我也知道力量的差距。最重要的是這個魔王……太快了。

傲慢(Superbia)

無法觸及。我懂的。

在嘲笑什麼? 是在嘲笑明知彼此的力量差距卻仍然進行攻擊的我嗎?

所以,將力量、魔力注入劍中。將在已經不記得是多少年月之前的過去,曾經還是人類時使用的『勇者』之力注入。

被『放水』了。無論用魔力強化的肉體也好,還是天使擁有的結界也罷,對這個惡魔來說都如同薄紙一般。他擁有隻要想做就能一擊將我的身體化爲肉塊程度的力量吧。

呼吸困難。內臟被剜去,腦內發出悲鳴。

沒有看到他行動的那一瞬。原本在進行攻擊的瞬間、發力的瞬間會產生的氣息變化都感覺不到分毫。他的行動太過迅速。

身體在空中漂浮了數秒,撞向地面。衝擊和疼痛壓迫全身。

額頭上的皺紋消失,皺眉般的表情扭曲了。

那是即使沒有發出聲音,卻顯而易見的『嘲笑』。

魔王連一根眉毛都沒有動,像是感到無語般宣告道。

好痛。好難受。好可怕。好強。無視感受到的一切,進行思考。

以裂帛之勢刺出的劍刃將魔王的軀幹——其魂核最有可能存在的左胸貫穿的瞬間,圓木般的手臂將劍揮開。

和惡魔對話這種事……不存在。

很強。之前打倒的三名魔王根本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不,惡魔會思考的事,我不可能明白。

首先必要的不是力量而是、勇氣。只要勇氣沒有抵達終點,我的敗北——就不可能存在。

在視線中注入力量,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魔王釋放殺意與戰意。

黑色的大地,陰暗沉重、渾濁的空氣中充滿的『瘴氣』不知爲何讓血液、靈魂開始騷動。精神高揚起來。

眼皮底下就有着三柱巨大的氣息。毫無疑問是魔王級。我不知道是出於何等理由而聚集了此等數量的魔王。

儘管不知道原因,但我預感到了,我即將進入無論在悠久的生命中或是層層堆積的戰鬥經驗裏都是最爲漫長的一場戰鬥。

令人驚訝的是,被投以殺意的魔王對這邊連戰意都沒有露出半點,以自尊心強大的傲慢(Superbia)的惡魔來說,這種至今未曾見過的反應令我毛骨悚然。

……好可怕。

「……不明白嗎,『勇氣(Fortis)』。勇氣——並非無謀」

魔王在嘲笑。

『勇氣(Fortis)』

那是我死後,成爲女武神0;Valkyrie1;的瞬間得到的權能的名字。天使所司掌的希望之一。(*注1)

僅僅二度交鋒就被看穿了!?

……不……不對。最可怕的是,魔王那即便看穿卻仍然充滿餘裕的態度。

浮現着熊熊燃燒般的笑容,他的身影隨之搖曳。褐色的肉體,巨軀簡直如同粘體生物0;Slime1;一般扭曲塌陷,融化了。 (*注2 )

毛骨悚然的驚懼流過背脊。明明已經沒有頭部,他的聲音卻沒有停止。

「無論你這傢伙如何踐行那份『不屈之魂0;Brave Heart1;』,不論你嘗試數千數萬次……全都——沒有意義。瑟潔•色列娜德。女武神、女武神啊——啊」 (*注3)

無法理解。和至今爲止積攢起的任何經驗都沒有相似點的未知令雙手顫抖。

黏稠溶化的肉體堆積在地面,接着,如同幻影般消失。

超過兩米的巨體從上開始融化,其中——小上三圈的肉體顯露了出來。

滿是破綻。明明知道,卻無法將視線從內部出現的物體上移開。

度過長久的生命,幾乎所有記憶都已經被埋沒的現在卻仍然記得是因爲——那是在我作爲女武神被召喚至天上……緊接着發生的事。

就算覆蓋她身體的是破布般沒有任何裝飾的布條,就算姿態有些許變化——但是那容貌、那存在感我都不可能會看錯。

有差別。曾經仰望的那天使之翼是如同光芒化爲形體般閃閃生輝,眼睛也不是金色而是澄清的翠綠。也沒長尾巴。

「果然,見過我、嗎……哼哼哼、可以稱作是,奇緣吧……」

真正的天使——不,原天使。

甩了甩頭,讓自己奮起。

……不、不對。

少女用和剛纔完全不同的銀鈴般的聲音嘲笑着,脣角扭曲,將的右手伸向這邊。

不行。就算提出疑問,但已經理解事實了。

肌肉發達的肉體溶解滑落,從中現身的是——少女。

面對幾乎讓人窒息的威壓,反射性地架起聖劍。

『斷罪之劍0;Shin · Breaker1;』

過去所沒有的漆黑尾巴啪唦啪唦地拍打地面。

恐怕,當時對方沒有看到我。不記得了吧。畢竟我們連對話都沒有。因爲地位差距、力量差距大到連一句對話都無法交換的程度。

顯現出消滅黑暗的光之劍的技能。

連視網膜被燒灼都忘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那是個熟悉的技能,但正因那樣才難以置信。

眼前這個女人,無疑是真貨。這份威壓,這幅姿容。不論擁有何等幻術,也不可能相似到這種程度。

劍柄劍身都由沒有絲毫陰影的純白形成的直劍。

「嚯……有趣、有趣啊,女武神0;Valkyrie1;。見到如此姿容,知曉本座之名,竟然還有力量挺身而出嗎……」

呼吸停止了。

一字一句,我如同勸誡自己一般提問。

但是,反過來說的話,除了那些以外沒有任何改變。容貌、姿態、身高、語調、表情。一瞬就能烙印在腦海中的威光在經過數萬數十萬的歲月後也沒有褪色。

『正義(Iūstitia)』的權能。

相反,對方則還以脣角歪曲的笑容。

只看到一瞬間,僅僅一瞬。留在記憶的深處、雲霞般遠方的僅僅一瞬。

那是準備動作。沒有任何聲響,沒有魔力的波動,只有光芒湧出。眩目的純淨白光。

但是,和意志相反,從口中發出的是問句。

白膚金瞳。背後生着五對十枚的暗色羽翼,以及長至腳邊的白金(Platinum blond)秀髮。

惡魔是惡德之子。從人心的陰暗處竄入吞噬其靈魂的存在。

如同將光芒本身精製鍛打出的劍的劍尖朝向這邊。原本,那是不可能會被指向我的正義之劍。

那是、不可能的!

由於進入了戰鬥態勢,身體的顫抖停止了。可是,感情的動搖無法停止。

溢出的光芒匯聚,在其的手中形成了一把劍。

比起身高不怎麼高的我還要矮上一截的少女。她有着和身高不符的成熟容貌。銳利的視線和豐滿的胸部。

「荒唐……爲什麼——模仿、啊……魔王。爲何,事到如今變成那副身姿——」

……但是,我還記得。那隻看一眼就會銘刻在靈魂上的強烈魅力。

王中的王0;Lord of Lord1;。爲至高的天上世界之神奉上榮光的果實之人。

五對十枚的光之翼。

「真……貨?」

身體由於那代表的意義而顫抖。

儘管這邊的攻擊範圍(Reach)更廣,但那種優勢——形同於無。 (*注4)

執行各種正義(Iūstitia)在天上也排入前十的聖王級天使0;Sacred·Lord1;。

——那是遙遠的過去,記憶中的威容。

「誒……那、那……是……」

「荒唐……爲、何……您會——」

那是,在天使擁有的權能中最特化於討伐惡魔的一種力量。

擁有榮光(格洛里亞Gloria)之名最接近神的天之使者之一。

跪守於玉座之側的榮光。

格洛里亞·賽德斯隆(Gloria Side throne)

「我也沒有時間。但是,哼哼哼、太過——『悲哀』。稍微、玩一會兒吧。儘管以能夠親身接受我的劍刃爲榮吧」

「您——不,你這傢伙,本該、死了……」

至少,我是這樣聽說的。

在無法計數的遙遠過去,與魔界所持有的軍勢中最爲強大,擁有無數士兵的軍隊英勇的戰鬥,雖將他們驅逐,最終在和敵軍的魔王交戰後,消息不明。由於最終未能歸還,天界判斷其已經被消滅。

最上級的王的死,讓當時的天界產生了巨大的動搖。我記得。不,是不可能忘記。

因爲這個原因,那場戰爭暫時停戰了。

爲何她會成爲惡魔,無法想象其經過。

說到底,和她沒什麼交集的我連她的性格想法爲人都不過是聽來的程度。明確知曉的只有她的力量超乎尋常這一點。

勝算……有嗎?

……不,至少,不能夠在劍刃相交之前落敗。

注入全部精力,瞪了過去。

鼓起勇氣。

回想起,神所賦予的,自己被派遣到魔界的理由。

預言出現有着強大力量惡魔。災厄的發生。

然後是……擁有最大的輕易消滅那名惡魔的可能性的『我』被選了出來。

曾經立於天界頂點的天使的墮天。還有在這之上的災禍嗎。

不能放任這個王肆意行動。

信息(Message)。我應該被砍中了。應該被砍中並死亡了。

動作。身體連動都還沒動。

「不屈之魂0;Brave Heart1;。司掌勇氣(Fortis)的天使被賦予的唯一技能、嗎。憑你這傢伙的力量無論復活數十數萬次,不只是哈德就連卡儂和西卜都敵不過吧」

格洛里亞那質樸的斷罪之劍的劍刃上附着着一絲硃紅。

浮現死因:斬擊的文字。

變暗。速度太快了。

連被砍中之前殘留的疼痛都沒有留下。

「復活了、嗎……理解了嗎?勇氣(Fortis)……真是個麻煩,又無聊的權能啊」

視野突然變暗。

沒錯。勇氣。

沒問題,沒問題。

反射性地回應再次顯示出來的信息。

出現了再次追加信息(Message)。

只要那沒有屈服,我的敗北就——不存在。

「你這傢伙,該不會誤以爲只要無限次嘗試遲早就『能贏』吧?」

『瑟潔•色列娜德 已死亡。死因:壓殺』

只要有這兩個,我的敗北就——不存在。

視野再次取回了光亮。自己無意識中想要按住傷口的手——停下了。

強迫自己復活。連剎那瞬間的猶豫都不允許地強迫復活。

然後,在即將揮劍的瞬間——

作爲勇者不斷戰鬥而得到鑽研的勇者之力。成爲女武神後獲得的勇氣(Fortis)的權能。

她的一舉一動,全部都看不到。視野中格洛里亞的身影一直都站在哪裏。什麼都沒做。看起來就像什麼都沒做。

儘管如此——連哪裏被砍都不知道。

眼前再次變成純粹的黑暗。有種靈魂被吞沒般的喪失感。

否定從全身奪走熱量的死亡的觸感。

『瑟潔•色列娜德 已死亡。死因:斬擊』

再次出現光亮。

視野的變暗與復活。簡直如同在閃爍。

看不見。看不見劍刃。連『殘像』都看不見。

身體活動自如。

最爲重要的不是力量而是不會挫敗的內心。就像曾爲人類時那樣,面對所有恐怖、所有敵人的——勇氣。不屈之魂0;Brave Heart1;

「——唔」

距離格洛里亞只有數米。只要沒有阻礙,不過是剎那就能逼近的距離。

「!?」

向手腕注入力量、靈魂之力。聖劍纏繞的光芒轉爲更進一步的銀碧色光輝。

屏住氣息。眯起眼睛,觀察格洛里亞的一舉一動。舉起劍,踏出一步。

發生了什麼,被做了什麼了,無法理解。連認知都做不到。連疼痛——感覺不到。

身體動不了。五感也已經消失。什麼都沒有,只能認知到那條消息。

『要復活嗎?』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好可怕。逐漸變冷的感覺,過於龐大的虛無感。

「——瑟潔,你這傢伙,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每一次,每一次出現詢問是否復活的語句都會連續點擊『是』。(*注5)

『是/否』

腦海中再次出現了熟悉的信息(Message)。

在幾乎壓垮自身的壓力中,我從心臟深處擠出更多的勇氣。將恐懼用勇氣覆蓋。

答案——早已決定。

再次變暗。

對挑撥置若罔聞。

復活的同時後退一步。即便如此也——變暗。

數次重複顯示出死因:斬擊的文字。滲入漆黑的地面的紅色漸漸變濃。

毫無疑問是被砍了。明明毫無疑問——

視野突然搖晃。是由於摔倒而搖晃,還是遭受到足以壓潰我的壓力呢。

放棄生。將死當做理所當然,在腦海中轉換思路。

格洛里亞只有一點說錯了。

的確,『勇氣(Fortis)』的天使所被賦予的技能是無限的復活,只要精神、只要那份勇氣不被挫敗就終將獲得勝利的『不屈之魂0;Brave Heart1;』。

成爲女武神獲得那份權能後已經度過了幾經星霜的歲月。已經,不存在畏懼死亡的感情了。

思考變得朦朧。簡直如同在波浪中搖盪的那種無法安定的現實感。

死亡的速度太過迅速。速度快到大腦連察覺疼痛的時間都沒有。只有那一點是慰藉。

復活,然後在死去的那一瞬間向右手握着的聖劍中注入些許力量。

在剎那的瞬間注入的力量真的只有些許。但是,聖劍中確實地積攢着那份力量。

「……果然沒法簡單地消滅嗎……要是有時間就能親手引導——」

格洛里亞停手了。似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意着時間。是在在意什麼呢。

但是,這是好機會。趁着那個間隙將全部勇氣注入聖劍。劍刃接受我的意志光芒變得愈加耀眼。那已經不是朦朧的存在,而是能夠將明確的黑暗吞噬殆盡的光之劍。

將劍的尖端指向格洛里亞,指向曾經得到全部天使的羨豔的惡魔。

縱然身體毀滅,注入這把劍中的意志也不會消失。

無論以何等速度爲傲,無論擁有何等力量——都無法躲開光。

一瞬間,注入聖劍的能量(Energy)被壓縮,光芒在劍尖處匯聚。

口中發乾。雖然沒有死卻無法呼吸。喉嚨梗住了。

「呼——!!」

不,根本就不需要空隙吧。在僅僅數分鐘內就已經殺了數十數百數千回。彼此間的力量差就是大到這種程度。

*注4:這裏應該是說身材,身高高手臂長的人攻擊範圍廣,可以推測格洛里亞比瑟潔更嬌小,但胸大。

第三話 ……不能、輸

「誒……爲……什麼」

「喂,女武神。你這傢伙不懂嗎。不,不可能不懂吧。『傲慢(Superbia)』的權能。『超越』萬物的力量」

————————————

格洛里亞的表情,宛如精緻的藝術品一般端正的容貌扭曲了。

光芒散去。

填充結束。集中全部神經,再次釋放力量。

*注5:電腦有點卡,狂點鼠標的那種感覺,翻譯不出來。

「『爲什麼』,你臉上的表情正如此訴說着啊,女武神(Valkyrie)」

那麼,這份防禦力是怎麼一回事。如果是威力不足而不至於消滅,我還能明白。

消滅各種人族之敵的兵器。同樣,聖劍也不過是達成這個目的的一種手段。

傲慢(Superbia)

*注1:瓦爾基里0;Valkyrie1;,北歐神話裏的天使。

——然後,驅散一切黑暗的『勇者』之力被解放了。

不可……能。

「呀咧呀咧,好像沒理解啊……」

無法用肉眼捕捉的神速斬擊。的確相當可怕。但如今,連那份驚愕——都顯得不值一提。

*注2:粘體生物0;Slime1;,就是史萊姆。

這個原天使,不可能不知道那一點,果然她的表情不變。

七種渴望中以強力的攻擊和超越一切的壓倒性『速度』爲傲的惡魔。

「你這傢伙如果是我的部下的話,說不定會重新鍛鍊你……但是,『還不差』」

再次復活。臉正貼在地上。用左手撐着,站起身來。她沒有進行追擊。

且不說她的身體,連掛在身上的無法稱之爲衣服的破布都,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她那副表情的理由是憎惡,還是憐憫。

和放出光芒之前沒有絲毫改變的格洛里亞的表情進入了視野。

注入聖劍中的力量已經全部釋放。放出第二擊需要時間。

『瑟潔•色列娜德 已死亡。死因:斬擊』

*注:地上是指代人界,魔界的注音是‘地下’。

攻擊確實命中了。格洛里亞沒有移動半步。

————————————————

緩慢地填充力量。至少需要十秒左右的時間。

勇者是一種兵器。

竭盡全力的勇者一擊……已經消滅的三柱魔王的力量。無傷什麼的,絕對不可能無傷。絲毫不能想象。

……這簡直不像是傲慢(Superbia)——

然而,格洛麗亞一點都不在意這個空隙,像是進行教誨般地繼續說着。

能將被選中時獲得的龐大魔力轉變爲破壞之能(Energy)的,令萬物歸於灰燼的人形兵器。

*注3:『不屈之魂0;BraveHeart1;』0;Brave Heart1;勇敢之心,勇者之心。

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格洛里亞注視着閃耀着光芒的劍。

因其原理單純故而沒有破綻,所以,無論黑暗亦或是光明都會一視同仁的給予破壞。

空白的意識。面對唐突出現的提示,比之前的反應遲了一拍,勉強選擇了『是』。

格洛里亞仍然沒有閃避的跡象。扭曲空氣,破壞的能量(Energy)撕裂了空氣吞沒了那嬌小的身軀。

但是,回應這一擊的只是淡淡的話語。

「……還不懂嗎。我,的不可能敗北的。不,『正因爲』是我,纔沒有敗北的『理由』。無需閃躲。瑟潔•色列娜德,爲什麼你會覺得,在種族上不過是天使的下位互換的你這『區區女武神(Valkyrie)』的攻擊,能夠對身爲原『聖王級』的天使的本格洛里亞•賽德斯隆造成傷害?」

不能聽。是假的。她只是打算挫敗我的內心。

沒有堵住耳朵的時間,她的話語動搖着大腦。

但是,從衆多經驗中培育出的戰鬥理論迅速地斟酌着那句話的意義。

『超越0;Over Rule1;』

當然知道。那是,傲慢惡魔之所以是傲慢的技能。

——使來自被認知爲比自身要低位的存在的攻擊無效化的力量。

「啊……誒……」

的確、的確,如果這個原因成立,我的攻擊全部——都會被『超越0;Over Rule1;』無效化。

「……誒? 那麼——」

「你這傢伙縱使進行數億次攻擊,那劍刃能傷到我的可能性也——不存在。

格洛里亞宛如教導笨拙的學生一般作出了宣言。

不是『威力』而是『法則』的問題。

就是這種道理,如同水會流往低處,我的攻擊不可能傷到這個女人。

視野再次轉爲純黑。

就像是要證明這並非錯覺,眼前浮現出了信息。

空蕩的虛無中浮現出了『是』與『否』的文字。

將我的攻擊全部『超越』了?

舔舐乾燥的嘴脣,調整呼吸。平復心跳,精研意識使其保持敏銳。

「……」

但是,在那個瞬間,在向着微小的希望邁出一步的瞬間,格洛里亞臉頰提起,扭曲嘴脣露出笑容。

不發出聲音地鼓舞自己。

那眼中寄宿的感情是輕蔑。是絕對強者俯視下位者的感情。

像要射穿我的視線以及附着於其上的侮蔑之情。

這種程度……就會選擇『敗北』的話,那我也不會被天上召喚,甚至在更早的時候,都不會成爲勇者吧。

瑟潔,你很強。很強。很強。比什麼都強。

理應完全回覆的身體不知爲何無法行動。

假裝沒有注意到那份恐怖。欺騙自己,欺騙自己的心。至今爲止都是這樣戰鬥過來的。不論是身爲人類時,還是自那之後。畏懼是敵人,同時也是朋友。

其中最爲必要的就是——讓其抱有畏懼。

格洛里亞那驚人美麗的金色眼瞳用灼人的蔑視目光望向我。

超越?

本來的攻擊力和速度。積累起的努力和精煉過的力量。作爲惡魔,以及作爲天使的等級差距。絕望。

不,倒不如說既然會用『超越』將攻擊無效化就代表只要無法使用那技能就能夠給予傷害。儘管傷害微薄但第一擊切開手腕的結果就是那證明。

「但是,不過啊——那力量,就算對我無效,對那個男人說不定會有效……但是沒有塗改的時間,嗎……」

盯着那句話足足過了十秒,我——

視野再次恢復光明。和剛纔同樣的無語表情迎接了我。

因此,那裏出現了些許的,極其微小的勝機。然後,只要有勝機我——就不會挫敗。

但是,應該在某處存在着線索。

……不能、輸。

格洛里亞的雙翼大大的張開。

能贏。不會輸的。並不存在絕對的事情。啊啊,沒錯。心死纔會身死的話我就是不滅的。我能夠數十數百數千萬次地重生。定要將她消滅。

咬住嘴脣,將本能持續不斷敲響着的對絕對強者的警鐘嚼碎。

一直,獨自戰鬥了過來。無論何等絕望的戰鬥我都挑戰過。

——她並非擁有任何手段都無法傷害到分毫的異常防禦力。

全力積攢能量(Energy),但並不是釋放而是將其匯聚在劍身——直接斬擊。

慢慢的,戰戰兢兢的,選擇了『是』。

確實很強力。到了魔王等級的話尋常事物是不可能超越那份渴望的吧。

將從腳底竄上來的恐怖與面對強者的根源性的膽怯與呼吸一起嚥下。

按理說砍中她一劍都難如登天吧。但是,現在這個女人有些大意。

不可以敗北。不能這麼想。我只有決不放棄這一點從過去就不遜於任何人。

打倒傲慢惡魔的經驗數不勝數。我十分清楚那個弱點。

面對傲慢惡魔的對策。

向握着劍的手集中力量。必要的是威力最高的攻擊。聖劍造成的一擊是最佳選擇。

成爲勇者時我做好了飲盡一切負面感情的覺悟。

「還不死嗎。……無可救藥。那是勇氣還是無謀……」

絕對無法戰勝?

呼吸早就停止。緊張與格洛麗亞釋放出的威壓讓我身體緊繃。

擁有讓格洛里亞面對被判定爲低位的我感到威脅、恐懼的威力的技能。

那十枚羽翼恐怕是曾爲天使的殘留,是原本惡魔不會擁有的東西。

翅膀輕輕扇動,格洛里亞的身體輕盈地浮上空中。

「儘管,掙扎就好……那份力量,能夠通往何處……你這傢伙的蠻勇在這片土地上又能揮灑到何時——」

思考瞬間分析了現狀。

會被逃掉。我的翅膀能夠追上嗎?

不行。會被逃掉。只要我被殺就會出現延遲。她的速度比我的羽翼更快的可能性很高。

我無法追上逃走的格洛里亞。

大大展開的黑暗之翼。那羽翼不同於天使時的羽翼,形狀和顏色都極爲不詳。

踏前一步。飛起。踏空施力。揮下聖劍。格洛里亞的身體動了。面前的目標消失了。又出現在我身旁十多米的地方。

不行、看不見。在空中她仍然迅捷。我無法追趕上。

會被逃掉。不,是這邊(我)逃過一命嗎? 不論是哪種都一樣。

回過神來,話已經說完了。並非爲了爭取時間。而是純粹的疑問。

隻身一人降臨魔界之後,幾乎沒有發出過聲音。久違發出的聲音相當沙啞。

「等會兒,格洛里亞! 告訴我一件事!」

那名天使確實曾經是天上最強最爲閃耀的明星之一。

曾經是得到神的強烈信賴的天使之一。

曾經是受到衆多同胞尊敬的女性。曾經是連未曾交談過的我都會記憶住的,名震天界的存在。

那樣一個存在爲何——

「爲什麼您還活着!? 您確實——」

格洛里亞不等我說話持續提升高度。

我鼓起渾身力量瞪過去。可是,格洛里亞就像看不見我一樣。

顫抖的聲音從天上響徹四周。那嬌小的身軀顫抖着。

她的雙眸再次轉向這邊。

(*注)

雙眼大大睜開,在空中停止的格洛里亞的身影。

在散亂的意識中,一味地思考着那話語的含義。

現在進行攻擊的話是不是就能造成傷害了。我盡力想抬起握住劍的手臂,但使不上力。天使和惡魔雖然不是必須呼吸,但咽喉也是要害之一。

「魔……王……? 和魔王戰鬥……被消滅……了?」

但是,她的樣子十分奇怪。

是擁有傲慢獨尊這一別稱的傲慢(Superbia)惡魔。是立於軍隊最前端的,屠戮了衆多天使的被叫做天使殺手的惡魔。

會死。會被殺。會被擰斷脖頸殺死。視野一下一下地閃爍,靈魂發出慟哭。

格洛里亞的動作停下了。

和我比起來,格洛里亞本人要混亂得多。

原本,將軍級的惡魔和聖王級的天使在等級上就不對等。更何況天使軍一側的大將是當時被稱爲『對惡魔』最強的一人之一的正義(Iūstitia)天使。就算對手是結夥的惡魔,在正面戰鬥上天使的優勢也不會被顛覆。

爲什麼……怎麼回事——她在、看着什麼……?

「——和『魔王』戰鬥,被消滅了纔對」

格洛里亞•賽德斯隆與墮落之王的軍隊交戰。

頸骨發出吱吱聲。無法呼吸。

機會(Chance)。

「……什麼?」

「啊……荒……唐——這、力量、是……——」

所以,當時,那是天界的熱門話題。所以,記得非常清楚。

簡直如同看着幻夢一般虛無的視線。

翅膀完全沒有動。不,與其說沒動,不如說是緊貼在身上。宛如被某人『固定』在空中一般。

是經常出現在天界的擁有強力惡魔的名單(List)上的名字。

喘息着活動全身,保持姿勢。重整體勢的我的視野中映入了奇妙的景象。

那是個耳熟能詳的名字。

雖然艱難擊退了率領惡魔軍隊的將軍級惡魔(General•demon)卻——

身體被晃來晃去。她簡直如同小孩子在鬧彆扭一般。 (*吐槽)

在那剎那的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完全轉變。

但是,不對。不是那樣的。那和聽到的傳聞不同。

難以呼吸。看着近在眼前的閃耀金瞳,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勒住了脖頸。

「魔、王!? 荒唐,當時哈德•洛達是——」

但是,沒有餘裕的不是我——而是眼前的女人。

身體由於失去支撐而下落,在墜落到距地面不過數尺時,我總算設法揮動翅膀浮在空中。

「怎麼……回事。輸給、魔王? 我、敗北、了!?」

就在這時,緊掐喉嚨的感覺突然消失。身體恢復了力量。

她瞳孔的深處渦卷着渾濁的漆黑感情。是混亂,亦或是憎惡呢。

——扭曲的笑容變爲面無表情。變爲了至今未曾見過的表情。

我沒有追趕,只是仰望着喊道。

「哈多……漏達……?」

之前被完全隱藏的氣息泄露了。攝人的兇惡魔王的氣息,如同昭示眼前的女人已經徹底不是天使之王的事實一般令人悲哀。

但是,最爲異常的是——那個表情。

既不是驚愕,又不是嘲笑,那表情一定——是被稱爲『焦躁』的東西。

她的脣邊流露的話語是完全沒有對以刀劍相向的我展現過的『憤怒』。

金色的虹膜尋找着什麼,咕嚕地使勁轉動。

接着,格洛麗亞的身體遠遠地『飛開』。

翅膀一動不動的就那麼用驚人的勢頭向着斜下方滑空,與地面發生了劇烈的衝撞,反彈兩三次後才停下。

不,比起滑空那更近似『落下』。

騰起的塵土落下了,然而,迅速調整體姿雙腳站穩的格洛里亞,再次被拎到空中。

長及腳邊的頭髮倒豎着,簡直如同被抓着頭髮一般懸在空中。

至今未曾見過的景象。未知的現象。

尤其是,能輕易接下各種攻擊並且以不可視的的神速動作爲傲的惡魔被抓住這種事,又有誰想象得到呢。

格洛里亞瞪着沒有任何人在的空氣。明明緊盯着,那邊卻沒有任何東西,但那目光卻像是在看着什麼。

「是、嗎……你這傢伙、嗎——」

話語沒能說到最後,格洛里亞的身體以頭髮爲支點大大回轉,再次被甩飛。這次不是向着斜下方,而是與地面『平行』地飛出。嬌小的身體宛如子彈一般彈跳,在地平線的彼方升起小小的塵煙。

怎麼回事、這個現象。……現象?

不,不對。格洛里亞確實在對着什麼人說話。

毫無疑問是人爲造成的現象。是某人的攻擊。

進行警戒。可是,在我的感覺網絡中除了數千米外搖曳的三個巨大力量,以及位於附近的爲數衆多小惡魔的羣體之外什麼都沒找到。

就算在格洛里亞甩飛的那瞬間,我都沒能在她附近看見任何東西。

看不見的敵人……不,遠距離攻擊嗎?

隔了幾秒,吹起了強烈的狂風。由上至下的風。

翱翔在天。那對天使來說是等同於呼吸的理所當然的事。幾秒後風停了,我俯視大地,理解到了攻擊的一角。

似乎是注意到了異常事態,迄今爲止一直互斗的三股巨大力量的動作停止了。

格洛里亞站在我正下方的地面上。她的意識已經完全將我排除在外。

毫無疑問,這是來自第三者的攻擊這件事。但是,看不見其身影。那意味着的事。釋放殺意的格洛里亞表示的事情。

格洛里亞的咆哮和殺意朝向確切的某人,但是那個對手是不可視的。

(*注1)

儘管她身體各處都沾染了髒污,但身體上沒有明顯的傷。

仰望天穹,踏空借力,振動雙翼。

只明白了一件事。

格洛里亞的聲音簡直就像野獸的遠吠。理應被甩飛到遠方的格洛里亞一瞬間就移動到了眼前,引起強風過了片刻才吹到這裏。

格洛里亞彷彿察覺到了什麼,揮動巨大的羽翼,螺旋盤升飛向高處。

格洛里亞被固定在空中的景象。和傲慢的權能不同原理造成的『不可視』之力。

「給、給我、現身、雷西! 爲何,你這傢伙!? 全部,都是你這傢伙——」

不,如果只是挖去地面,不只格洛里亞其他的魔王當然也能做到吧。連我都做得到。

只是,那對承受力量的本人——對格洛里亞本人也是異常事態嗎。

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並非格洛里亞展現的完全無法用動態視力捕捉的『超高速』。

「——」

那一定是——

不可視的攻擊。操縱風的能力? 不,考慮到格洛里亞受到的攻擊的質感——

「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西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 你這、傢伙夥夥夥夥夥夥夥夥夥夥夥打的什麼算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洛里亞的眼中已經沒有我的存在。不,是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視野開闊。在天上照耀的血色太陽。澄淨的天空。沒有一片雲朵的天空。

雙眼充血。她的表情不是輕蔑,而是看起來近乎瘋狂的憤怒。顯現在她手中的『斷罪之劍(Thin•Breaker)』胡亂地在空中刻畫出明晃的光痕。

越是混亂就越要冷靜。一個勁累積起的理論做出了判斷。至今爲止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

在地鳴聲的同時地面隆起。大地上出現了裂痕。

攻擊沒有打中是因爲那一擊並不是對我使出的。但是,要是斬擊再偏離絲毫就會砍下我的羽翼吧。

幾乎在同時,地面劇烈震動了一下。那是如果雙足着地就絕對無法站穩的地震般的震動。

——不,不是隆起。而是『凹陷』。

使用怎樣的技能才能造成這種結果呢。

——與在天界中學習的任何惡魔能力都不同的力量。

抵禦着吹來的奇妙狂風。

但是,那眼睛完全睜裂了。

世界宛如落下帷幕般變得昏暗。

鬼的面容。完全睜開的瞳孔,眼睛爲了尋找看不見的敵人而怒視四方。

斬擊飛出。斜向上揮出的斬擊伴隨着着衝擊,瞬間從我身側掠過。

寬數米,如同被挖去一般凹陷的地面。

無數的光之斬擊掠過天空。餘波肆意地撕裂大地,狂風如同鳴叫般奏起高亢的響聲。

她的力量也完全解除了隱蔽,龐大的魔力攪亂瘴氣,吹散砂礫。

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怨嗟的低吟聲震盪空氣。

敵人對格洛里亞進行了攻擊,對我卻什麼都沒做。沒有判斷基準。

跟不上狀況。不明白。一切都不明白。情報不足。

問題是,攻擊手法不明的這個事實以及,完全不曾現身的那個攻擊者。

那是個噩夢。如同身體中的血液被凍結般的錯覺令我的手臂顫抖。

——還有『上位』。

毫無疑問,還有更上位的存在。

存在着比被稱爲榮光(Gloria)的最上級天使,以及現在兼併惡魔和天使的權能的格洛里亞•賽德斯隆更『高等』的存在。

若非如此,格洛里亞不可能表現出這種『憤怒』。

要逃。不逃不行。必須將這件事上報。

雖說是傲慢的特性,但遠遜於格洛里亞的我無法對抗那個存在的可能性很高。 (*注3)

趁着那份力量還沒有針對我,歸還天界進行報告——

全力扇動雙翼,向着更高的天空飛去。背對渦卷於大地的混沌瘴氣,急速接近太陽。全身感覺到的風一瞬間將冷汗吹乾。

連接天界和魔界的道路0;Point1;沒有特定的場所。

我在高空停止,再一次,俯視地面。

如同豆米般微小的格洛里亞的身影。從剛纔一直感知到的三柱魔王的身影。

果然就算俯瞰也無法看見疑似新敵人的身影。感覺不到。

——但是,現在明白了一件事。

「……這、是……」

攻擊的——正體。

不對。正體依然不明。連對手的權能在哪兒都不知道。

但是,地面上被挖出的抓痕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那是我認識的形狀。

延伸出的五條低窪和,其根處——沒錯,是根基的部分。根處連接的巨大凹陷。被剜去的地面,些微的色差清晰可辨。在地面上由於『太大』而沒能明白,完全無法預想的那個形狀是——

「——手的……形……狀……!?」

應該再稍微觀望下嗎?

時常存在於頭腦角落被感知到的三名魔王的氣息在剎那之間消失,再次出現。不,一瞬間消失的不只是三人。

先不提這樣做是否可行,但格洛里亞應該從這裏脫離,應該逃走。這種不知有沒有頭緒的,不顧一切地揮劍的舉止中看不到先前應付我時展現的冷靜透徹。

思考被動搖。彷彿在做夢一般,被聚在一處的惡魔消失了。景象再次變化。

儘管不可視並且廣範圍的攻擊十分難以迴避,但那隻手的攻擊似乎威力不高。即使承受了數次攻擊,她的身上仍然沒有明顯的傷痕,就算造成了傷勢也不過是魔王級可以短時間治癒的程度。就算能決出勝負也會花上相當長的時間吧。

至今爲止確實存在於感知中的格洛里亞和其他惡魔的氣息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感受到的是——有些懷念的氛圍。

爲了把握狀況,我呆然地環顧四周,進行判斷。

格洛里亞的身體僵硬,再次被吹飛。在被吹飛的途中,她用翅膀重整體姿。

翅膀大幅揮動,做好隨時能夠逃離的準備。

頭腦的中心如同被冰刀貫穿般的冰冷痛徹。

與那隻手比較的話身高不足兩米的我和格洛里亞就像螞蟻一樣。規格(Scale)相差太多。

怎麼辦。

好……大

視野被黑暗填滿。那時我終於,取回了自己的意識。

狀況不停變化。

在對預想外的事實感到呆滯的我的當下,大地響起了轟鳴。

簡直如同在做夢一般。我瞪大眼,再度攀升。

這個力量的主人……只以格洛里亞爲目標嗎?

對撤退的想法出現了些微迷惘。

連感受風的喧囂、令人厭惡的魔力的迸發和肆虐的瘴氣的時間也沒有。連是否使用了技能的判斷都無法做出。

黑色荒野上接連出現一個個『痕』。連令人聯想到世界終結的巨響和轟鳴的風聲都被拋在腦後。

蠟燭朦朧的光亮反而令走廊的角落、天花板的角落的黑暗看起來更加深邃。

在那時,感知中的反應消失了。

雙腿顫抖,靈魂凍結。

在慘淡的往昔僅僅感受到過兩次的氣息。

但是,以那個手掌的大小,如果不是刻意偏離我應該也會被壓扁——

漆黑石材建造的十分昏暗的走廊。以尺量般精準的間隔排列的燭臺。冷冷的空氣。

不只正體,連目的都不知道。

眼睛一眨都沒有。明明沒眨一下眼,眼前出現的景象卻和零點一秒前完全不同。

用強化過的視力回望。能夠清晰看見豆粒般的惡魔的表情。好像連本人都沒注意到,他們一副呆滯的表情。

儘管比例極其誇張,但那確實……勾勒出了手掌的形狀。之前出現的隆起,地面的凹陷是——僅僅一根手指。無法想象那沒有意義。

格洛里亞和手的主人。至少兩人的超出天界認知的存在。一點也好,哪怕只有一點也好。我想要更多的情報。

現在我能夠明白。那個現象,正是被扔飛了。被『看不見的手』扔出。

然而,那行爲『沒有成功』。

承受那攻擊的格洛里亞本人也意識到了。

並不是格洛里亞他們消失了——是我移動了。

突然出現的是,無數的惡魔。除了格洛里亞,不只三名魔王,魔王以下的惡魔羣體也『不知不覺間』聚集在我的正下方。

看着的東西沒有改變。惡魔們也沒有消失。

胡亂揮動的劍是爲反擊手的主人。

如果這真的是生物的手掌所造成的痕跡,那隻手的主人就一定有着突破天際的巨軀。比迄今戰鬥過的任何生物都要巨大——

無比巨大的掌痕。

仔細觀察。不過,格洛里亞沒什麼損傷(Damage)。

我沒能行動。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手指捏得嘎吱作響。

無意識中,全力握緊聖劍。力量強到指節泛白。

啊啊,不可能忘記。甚至不需要回憶。

即使那是在慘淡的往昔,人類時代,勇者時代的那幾乎被完全遺忘的往昔發生的事,但『那個』是我不可能忘卻的。

那是,苦澀的記憶。

那正是,我作爲勇者戰鬥過的,最後之敵。

那個瞬間,格洛里亞的事情也好其他惡魔們的事情也好和神的託付也好全都被我忘在腦後,想起了曾經的事。

如果是真正的英雄,就會勝利或者同歸於盡告終的那個英雄譚以單方面的敗北結束了。

* * * * *

勇者與魔王。

在任何人看來一定是對等存在的那個組合,事實上並不對等。這個事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曾爲勇者的我的敵人儘管是魔王,但那是地上的魔王,魔界的魔王不是人類之手能夠應對的存在。

魔界0;Under world1;。

那是,一種禁忌。爲了避免混亂,幾乎無人知曉其存在的,世界首屈一指的魔境。

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中的地獄。不能得知的地獄。

那裏是身爲上級惡靈的惡魔立於其頂點的奈落的世界。

與地上不同的瀰漫瘴氣的領域(Field)能夠將本就有着強大力量的『惡魔(Demon)』這種生物超格強化。出現在地上的惡魔的力量不過是那的冰山一角。那是連魔界惡魔的腳邊都無法抵達的巨大差距。

那件事在我成爲勇者,鑽研那份龐大的力量,建立積攢起驅逐各種黑暗的實績,首次被允許踏入魔界0;Under ground1;後才得知。

勇者是希望。決不允許在投身黑暗的存在面前敗北。

在數量可觀的勇者中我被告知那份情報恐怕是因爲,我是以遠超其他勇者的頻率速度投身於絕望戰鬥的勇者,但是,可是,連對手都當不了。

和字面一樣,『連對手都』。

————————————————

汲取出回憶。毫無疑問,那是我在作爲勇者戰鬥時感受過的力量。如今更遠遠凌駕於當初。

沒有惡意,那力量平靜無比,然而其規模超越了一切。

沒有。魔王城中本該多到會溢出的惡魔部下一個都看不到。

與我最後的記憶間存在的差異僅有一點。那就是那個男人沒有睡這一點。

那一定是,我唯一的『留戀』。

*注3:傲慢基於其性質,不擅長對付未知的事物,在未知事物面前強度會極大的降低。

感受着無比巨大的重壓。在那之中,我一步一踏地走動起來。

確實,是在等我吧。

沒有阻礙我前進的存在。

只是將力量精煉。

那力量簡直如同誇耀般地在脈動。

————————————

感受從那扇閉起的門中透出那份力量,我閉起眼睛。簡短地呼吸。

魔王在那裏。

在感知中感覺到的是無比沉重,而又靜謐的魔力。

天界爲何選擇將我送來的理由,終於理解了。

但是,即便如此也沒有不自然的感覺。

*注1:斷罪之劍(Thin•Breaker)Thin 薄、窄的Breaker 擊破者 破壞者

說不定——比格洛里亞最後展現的彷彿撕裂身體般的魔力都要巨大。

這裏沒有其他的惡魔。明明是王,身邊卻沒有任何人。

果然……級別不同。

第四話 那就有緣再見

一言不發,連攻擊的傾向都沒有展現,只有眼睛看向這邊,那瞳孔中沉澱着未知的黑暗。看也不看我右手上握着的閃着光輝的聖劍,他的視線緊緊盯着我的眼睛。

不喜歡戰鬥的我在死後仍然選擇了繼續戰鬥的道路的理由。

那副和至今遇到的任何魔王相比都更沒有威嚴的樣子,令過去的記憶復甦了。他的身形和曾經交手時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斬殺各種惡靈,各樣人類,各式罪惡,只爲自己而不斷拯救世界的我的唯一留戀。

這一定是命運——不,是因緣。

在剎那之間便做好了全部覺悟,我打開了那扇許久不曾被打開過的大門。

被發現了。這個魔王應該已經注意到了我的氣息。儘管如此,卻沒有行動。簡直如同在對我說快過去一樣。

抵達了城堡的最深處。巨大的雙開門前。

但是,心臟卻平靜的驚人。

簡直如同迷宮一般的道路。黑色的牆壁。牆壁上刻滿了規則的傷痕。這是魔王城嗎。 (*吐槽1)

我確信他不會被消滅。但是在同時,我也認爲就算被消滅也不奇怪。

比黑暗還要黝黑的頭髮以及倦怠的眼神。包裹全身的漆黑大衣。臉上有着嚴重黑眼圈眼神兇惡的瘦弱男性。

我是勇者,那傢伙是魔王。我作爲勇者不得不堵上自己的全部,將過去曾經令自己敗北的那個存在討伐。

質樸的漆黑寶座。沒有半點聲音的王之間。

魔界遵循弱肉強食。基本上比不會進行同族鬥爭的天使相比人員的變化激烈。再怎麼說,連抵抗都不做的惡魔在悠久的時光中生存下來的可能性絕對不高。

沒有銳利感的,沉沉覆蓋的力量。我終於發覺了。先前和格洛里亞相對時感覺到的血液與靈魂的騷動的真相。由於當時混雜了衆多魔王我纔沒能察覺到這個氣息。

閉上眼睛。

城中,我一邊打磨力量一邊淡然的前行。

*注:這裏發音和哈德的名字有所偏差,脖子被扼住沒法好好說話。

——好可怕。

向前踏出一步。

纏繞於全身的重壓,與那等同於無的威嚴間存在着反差(Gap)。

乍看下毫不可怕這件事更令人生畏。如果是初次見面,我就會大意吧。

腿腳沉重的就像在泥濘中行走一般。

在我打算出聲的那個瞬間,魔王開口了。

與那副身姿相符抑鬱陰暗的聲音。是我第一次聽到的聲音。

不知該說些什麼,肩膀緊繃組織着語言的我,因他的話語不由得忘記了現狀。

「翻身上槓」

「……誒?」

翻身上……槓?

這是什麼話……? 我緊盯着他的臉,然而魔王的表情不變。

魔王用好像看着在他眼前的我又像是沒在看般的眼神繼續說道。

「過去,我沒法做到翻身上槓。你知道嗎? 翻身上槓? 就是抓着單槓像這樣旋轉的那個動作」

「什、什麼……話……」

「大概是小學生時候……在體育課被要求了,但是我做不到。也沒想要變得能做到。因爲沒有想過所以也沒努力。結果到最後的課程結束爲止我都沒能做到。我本來就不擅長運動」

我無法理解他接二連三說出的話語。

不,除了一部分單詞外的意義我理解。但是,我不懂他現在在這裏展開這種對話的意義。

無法讀懂他的意圖。

無視我的困惑,魔王繼續說這着

嘆了一口氣,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魔王的話語沒有停下。彷彿曾經相遇的他是別人一般。

我不明白那句話的原意。但是,那句話是至今爲止包含最多感情的一句。

「啊啊。一千零一夜故事……是阿拉伯之夜的『童話』哦。是擦拭老舊的油燈就會現身的魔神的故事。你不知道、嗎……」

『勇者』

儘管語言被淡淡地說出口,但從中能確實地感受到無法理解的感情。

無法理解意義的話語,束縛着我的行動。而那,並不是魔王的技能之類的東西。

那是從未聽過的詞語,不明白他想說什麼。連那是否是現在該談論的話題都不清楚。

我有種兩次落敗的理由就在其中的預感。

用那個名字稱呼我的人已經幾乎不存在於這世上了。真是個久違了的稱呼,一瞬間我甚至沒察覺到那是在叫我。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勇者——」

儘管沒有表現出兇暴性,我的肩膀卻在顫抖。

唯一能夠理解的事是,那不着邊際的對話並不是應該在決戰中應該說出的話題。

魔王出聲發笑。乾澀的笑聲。

如同對一切的一切感到疲憊般的聲音。曾經身爲人類時,作爲勇者生存時,那些我理應保護的人經常發出的聲音。父母被殺害的孩童、戀人被殺害的青年、與黑暗抗爭落敗卻仍然存活下來的單臂戰士。

「因此理所當然的,在升上初中升上高中甚至升上大學後我還是做不到。不過,我也沒見過成爲大學生後還在玩翻身上槓的人……算了那不重要。結果,就算成爲社會人,我還是做不到翻身上槓。明明過去的記憶幾乎全都模糊不清了,不知爲何這些事還記得」

「——但是,現在什麼都做得到了」

交換架起的雙腿,他用那令人聯想到地獄的瞳孔看向這邊,嘆了口氣。

彷彿被遺忘般從丹田湧上的冷氣。畏懼。

「那麼,你知道魔法油燈嗎?」

「我變得就算什麼都不做卻什麼都做得到了。連努力都沒有就什麼都做得到。這種無所不能一定沒有任何價值。因此,我的留戀只有你」

童話。

那個單詞是,許久未曾聽過的詞語。

「不知……道」

如果只看現在的景象,沒有人會把這個男人稱爲魔王吧。

「勇者……我——一定是『作弊者(Cheat)』」 0;*注1;

呼、的一聲。明顯地嘆了一口後,魔王歪曲了脣瓣。

直接的,對我展現出殺意那種反而……容易應對。

話題突然切換了。

「作弊……者?」

「魔法……油燈?」

我突然注意到了那個理由。其中實在難以看出『渴望』。

「不論任何願望只要擦拭油燈就能夠被實現。那是這種故事。沒有任何制約能實現無數願望的魔法道具。有時會忍不住想。幸運地得到那油燈的阿拉丁……到底想了些什麼呢……」

用那個名字稱呼我的大概只剩下這個男人了。曾經身爲勇者時未能打倒的最後之敵。知道我曾經身爲勇者的那個敵人。

僅僅傾聽毫無意義。理應進行攻擊。但是,手動不了。

無法想象出的魔王的笑容,儘管輕微卻確實地露出的那個表情是——笑容。不是格洛里亞浮現過的嘲笑,同時也不是純粹的微笑的那個表情一定是『自嘲』。

儘管他渾身破綻,我卻連攻擊的想法都沒有。

我知道。這是因爲,我不想動。我想要,繼續聽。

用飄然地態度避過我投去的謹慎視線,魔王的表情變化了。

我始終沒能理解魔王的話語。

對於他的話,我並不是沒有任何想法。

可是比起那些,我更清楚理解到骰子已經被擲出。理解到開場白已經結束了。

沒錯,魔王與勇者。兩者相對需要做的事情早就被決定了。覺悟已經做好。也不會疏忽大意。

那件事,對方一定也明白吧。

「來吧,真是久違了啊,勇者。曾經或許能將我殺死之人。如今或許將我殺死之人。我的天敵。僅僅一名被我認定爲己身之敵的存在。鑽研足夠了嗎? 還記得上次的戰鬥嗎?」

上次的戰鬥。聖劍那沒能造成絲毫傷害的一擊在我的腦中閃過。

魔王幾乎沒有動過。

這數萬、數十萬的歲月到底改變了魔王的什麼呢。他的表情上,出現了舒暢的歡喜。

初次踏入魔界時的相遇只是偶然。

第二次是由我主動尋找,並尋求戰鬥。

而這第三次的相對一定是命運吧。

因此,儘管存在衆多魔王,卻只有這個男人是我不得不殺死的對象。

作爲『勇者』。

向聖劍中注入更多的力量、靈魂。

以前的逃走。連普通狀態都無法被劍刃穿透的超防禦力。折斷我的聖劍的魔王。

然後,不知名的,魔王第一次報上了名字。

「……對了,我的名字是雷西。司掌『怠惰』的墮落之王,是你的——敵人。礙事者全都收拾了。來吧,勇者。將我——」

魔王的手指微微的動了。我那被研磨澄清到前所未有的境界感覺捕捉到了。

當即橫跳回避。位於我後方的門被吹飛了。

特性我早就知道。怠惰(Acedia)惡魔的特性。

僅僅幾米外的寶座卻十分遙遠。往腿上注入更多力量,踏出一步。在劍即將觸及之前,視野『切換』

若無其事的眺望着這一幕,雷西仔細地,如同在爭取時間一般進行說明。

雷西。墮落的雷西。

反抗天界的最爲古老的惡魔之一。雷西•斯洛特道茲。

……遠去? 不,不對。雷西依舊坐在寶座上。

在那副瘦弱的身體中蘊藏着的,是原本就與我有着絕對差距的基礎能力,但其速度不快攻擊力也不高。至少,沒有格洛里亞那種程度。

* * * * *

怎麼可能……不,認爲他沒有任何能力這個想法反而奇怪。

果然,對格洛里亞進行攻擊的就是這個男人嗎!

一步踏進。地板被腳踏碎。最強的集中力。最棒的狀態。連畏懼魔王力量的靈魂,都不過是爲了提升那一切的調劑。在最大最恐怖的敵人面前,戰鬥過無數歲月的經驗對我低語道『打倒他』。

雷西掌心向外。手如同掰扭一樣旋轉。與那玩笑般的動作聯動,壓力扭壓着我。

踢擊地面,使用翅膀加速。

不考慮防禦。過去沒有而現在擁有的力量。勇氣(Fortis)的權能。內心,不會挫敗。

在說話的同時,雷西手臂微動。

但是,我也想着總有一天說不定會再次見到。即使沒能見到,作爲天之尖兵的我也已經將大部分惡魔的情報銘記在腦中。理所當然那個名字也存在於我的知識中。

這不是幻術。我的身體也沒有被操縱。

在作爲人類時無法逾越的——絕對差距。

鑽研了嗎? ……那還用說。雖然那原本是被授予的力量,但我鑽研了那份力量。爲了作爲女武神,不會再次落敗。自重生之後的年月,我絕對沒有在遊手好閒。

雷西。『墮落』雷西。

「之前,沒有認真當你的對手真是抱歉。不過,畢竟當時很困所以沒辦法啊……那時如果我再稍微認真點對付你的話,或許就不會留下遺憾了。那麼一想,我晚上就睡不——啊—,嗯,總之……」

魔王的脣瓣無聲地說完了最後的話。

報上雷西之名的墮落之王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倦怠聲音低語。

讓身體就快散架的壓力。響起吱呀吱呀的聲音,身體和牆壁發出了悲鳴。

那是,極大的防禦力。僅此而已。

魔法使那憐憫的話語在我腦中不斷迴響。

『——試着殺死吧』

手的顫抖,和身體的顫抖都停止了。

「其實……我稍微覺得過去有些抱歉」

(*吐槽)

遠離的是——『我』

足以消滅其靈魂的破壞力是必要的,而那正是我的……敗因。

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重重的撞上牆壁,就那麼被順勢壓在牆上。不可視的壓迫感。

不可視的攻擊只有在無法感知的超遠距離才能發揮出其威脅。如果雷西和格洛里亞面對面對抗應該是格洛里亞的能力更勝一籌。

糟了——

——那個瞬間,再次『遠去』

雷西的視線與我的殺意交匯。

留戀、留戀、留戀。

意識被急劇地拉伸。連雷西眼睛下揮之不去的黑眼圈都能清楚看見。

就算過去我是人類,連防禦都不進行就將有着地上首屈一指的力量的勇者擊退的那份力量,怎麼可能不是著名的惡魔。

口中低喃那個名字。

在劍觸及的那個瞬間,眼前,本來應該在只距一步的雷西突然瞬間變得『遙遠』

距離感被擾亂了嗎。預想和實際的不協調。我迅速利用即將撲倒的勢頭,再次踏出一步。用上全力雙手握劍,瞄準了心臟。

足以將人擊飛的衝擊襲向全身。

至今爲止我刻意沒有去調查的名字。

將作爲勇者被賦予的,以及成爲天使後被昇華的力量全都用於戰鬥。

『礙事者全都收拾了』

大概,那是一種逃避。確實,曾經面對之後折斷了。那是對於那個存在的逃避。因爲一旦知曉名字就會再次『不得不前去消滅』。

不是心理作用。也不是幻覺。

沒問題,傷害在我的預計之內。只要骨頭沒有折斷就算不上致命傷。

然後,比起那些,雷西進行了攻擊這個事實更令我鬆了口氣。

「『物質傳送(Apport)』」 (*注1)

對毫無抵抗的人刀劍相向,然而,行不通。

那種如同告訴我我的一切全都是『無意義』的反應,纔是我最爲恐懼的事。

魔王進行了攻擊,而我進行迎擊。如果是那樣,我還能繼續作爲『勇者』。

哪怕,魔王甚至都沒有從那個寶座上起身。

「『瞬間移動0;Teleport1;』和『念動力(Psycho)』。當然名字不同……我曾經想要的東西已經全都入手了」

(*注2)

連續展示自己的技能時的那副表情上既沒有侮辱也沒有憤怒亦不見悲嘆,那裏什麼都沒有。

魔王站了起來。明明連站立的必要都沒有卻站了起來。明明過去兩次一直躺着現在卻站了起來。

「勇者,我對你表示敬意作爲『魔王』將你『殺死』。你殺我,我殺你。就算非常麻煩,但我一定應該那麼做」

明明只是站了起來,明明決不是他提升了力量,卻有種全身宛如被吞沒的錯覺令我手臂開始顫抖。

拼命勉強被壓迫的身體活動,用聖劍觸碰壓住我的什麼東西。

看不見的什麼因被切割消失,身體獲得解放。在絨毯上着地。儘管一點點期待,但那沒有對雷西造成傷害。

短短地吐了口氣。頭痛得像要裂開似的。空氣供給不足夠。魔力供給不足夠。

確實我發自內心的認爲那很恐怖。對過去面對過卻因無計可施而敗北的那個存在感到害怕。那也是種心靈創傷。

但是,將之無視。我有自信。一直戰鬥到現在。幾乎全部對手都比我強。

那些戰鬥能夠勝利是因爲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

首先要進行攻擊。全力的一擊。

瞬間移動和物質傳送。接近極其困難,只要失敗一次,一定不會再次讓我接近。

衝擊。下顎撞在絨毯上。手也動不了。腳也動不了。簡直如同夢幻般沒有現實感。

遲了一步的如同燒灼軀體般的熱度出現了。那熱度簡直如同侵蝕我的身體般令人毛骨悚然地向上蔓延。

雷西的氣息消失。不,是移動了。

用聖劍撕裂釋放出的掌底。儘管難以躲避但果然很脆弱。並且,只要受到一次傷害力量就會消散。

……人……偶……

瞬間確認魔王的位置。如此近的距離內雷西的一舉一動就算不看也很清楚。用劍迎向揮下的不可見的手掌,將其撕裂。

亦或是不需要時間。能夠連續使用嗎? 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中盤旋。

直接提升速度,衝入迸散的光芒之中。在差些許就衝入其中時,裏面傳出雷西的聲音。

放出型的攻擊是沒用的。必須直接砍中……

如同牆壁倒塌般逼近面前地面。意識一瞬間變爲了空白。(*注3)

意識一口氣遠去。我強行用毅力維持意識,盯着自己的胳膊。

仔細摸清敵人的力量。物質傳送。沒有預兆。無法抵抗。我被從雷西的眼前轉移到了房間的邊緣。面前是迅速靠近的牆壁。

有了思想準備,即便攻擊落空也不會導致硬直。

加速到幾乎令心臟破裂的速度。就算死了也無所謂。身體被超越自身界限的力量碾壓。

從眼前移動到身後。並不是我被移動,而是『雷西移動了』

不過數米的距離在剎那之間就能拉近。反射性地斬開從右方襲來的不可視之力。

在意識消失之前,雷西俯視着我低語道。

向劍中注入力量,同時從左手放出無詠唱的『天雷』。雷西呆呆的表情消失在光芒中。 (*吐槽1)

這時我終於,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並沒有和身體連在一起。

「……不知道人偶、嗎。哈啊……」

一副在小瞧人樣子的雷西被放出的光之雷吞沒。

不妙。儘管死亡沒什麼問題,但此時出現正體不明的攻擊這一點很不妙。

「『天雷(御雷)』!!」

是能夠使用的時間嗎? 距離嗎? 還是使用次數呢?

蹬踏牆壁,再次揮動翅膀,加速向雷西飛去。視線交匯,他的眼睛確實地捕捉着我的動作。

本應在眼前的雷西消失,劍尖斬中了空氣。

白色的光芒閃爍着聚集在左手。

調整呼吸。劍中已經充填夠了力量。

「哈啊、哈啊……」

儘管想要移動手臂,但動不了。眼前閃耀着光芒,本應握着的劍也和我一同下落。

進一步令意識加速。轉身的同時再次放出雷電。速度和力量。想要破綻。哪怕只有一點破綻,只要有一個呼吸時間的破綻就夠。無法迴避,也無法使用技能程度的——破綻。

已經沒時間了。失去持有者的聖劍之力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消失。

「……啊啊。挺像回事啊」

雷西沒有拿劍。差一點,就能觸及的那個瞬間魔王的手中確實是空的。

惡魔沒有但天使擁有的東西。翅膀附帶的機動力就是其中之一。

雷西的動作很慢。念動力那種能力和魔王的動作是相連的。我清楚的明白那一點。

在我背後數米處。

感覺不到疼痛。手臂隨意地滾落在眼前。從仍然握着聖劍的手臂的斷面中,簡直就像如夢初醒般噴出了血液。

「果然,我不適合打殺啊……哈啊……雖然這種事早就知道了——」

被注入魔力到承受極限的聖劍的劍刃擴張。這是將能量物質化的光之劍。

那個瞬間,視野墜落了。

我想要破綻。詠唱了魔法。

物質傳送。確實是強大的力量。但是,強大的力量往往有着限制。

那是勇者擁有的雷系攻擊魔法。

光芒散去。果然,沒有效果。從他的動作中看不到任何損傷。

地毯起火,寶座被吞沒。附帶着聖屬性的那個雷擊原本能對黑暗勢力造成巨大的傷害。但是,且不說將軍級,我不認爲能對這個魔王生效。

……那是……什麼時候——

踢向地面。過強的發力令右腿發出嘎吱地奇妙聲音。折斷了嗎。感覺不到疼痛。沒關係。

斬擊。被斬落的手臂。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的,切斷的傷口。

釋放技能的同時跳起。轉爲飛行。在貼近屋頂的位置,來回盤旋。

雷西用暗淡的眼神注視着我。

目標是惡魔的心臟——魂核。在雷西有着人形的情況下,魂核的所在地應該就是左胸——原本心臟存在的地方。

在空中繞大圈飛行,俯衝下降並從上空向他的後背使出斬擊。只差些許就能觸及的時候,景色切換了。

再一步。再有一步就能觸及。雷西的視線從劍刃上離開,視線朝向了右手。

視野明滅閃爍。那句話,讓我終於注意到還有自己和雷西以外的力量存在於附近的事實。

人……偶。雷西•斯洛特道茲。斯洛特道茲 Slaughter Dolls ( 殺戮人偶)之名的由來。

這樣、嗎……

「是場不錯的戰鬥,勇者。留戀也多少……平息了一些也說不定、吶」

「開什……麼玩……笑」

留戀……平息了?

是場不錯的戰鬥?

還沒有。我還、沒有輸

已經逼得足夠近了。到雷西的距離已經不到一米。

聖劍中還殘留着力量。

「別小瞧……『勇者』!!」

幾乎就在我正上方背對着自己的魔王的身影。明確的破綻。

擠出殘留的力量,發出咆哮。

揮開出現在眼前的『死因:斬擊』的顯示,復活。如同彈起般前進。

劍彷彿與意志呼應般閃耀。

最完美的一擊。承載了全部魔力、全部存在的一擊迫近魔王的背部。

幾乎在同時熱度再次劃過胸膛,但是已經遲了。

劍尖從背後刺入了左胸。

「……你還活……着、嗎……?」

「什——」

竭盡全身力量的一劍。爲了將其肉體、魂核貫穿而放出的突刺被停下了。

雙膝崩落,地面逼近。全身的力量散去。被刺中的是左胸——瞄準魂核的攻擊。是致命傷。

笑聲顫抖着。

映照在鏡中的銀碧色髮絲無論看多久都不覺得是自己的頭髮。

既然找不出特別的理由,連理由都找不到的理由一定就是我不得不貫徹孤獨的理由吧。

握緊拳頭。

明明這個顏色比起鼠灰色的頭髮已經伴隨了我更爲長久的時間了。

孤高的勇者。不知何時被其他人冠以『銀碧』的別稱的孤身一人的勇者。

就算沒有重要之人。

和以前一樣。我,無論絞盡多少勇氣、無論擁有多少魔力、無論掌握多少技能、無論擁有多少知識,只要無法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勝利就……不存在。

那是已經體味過無數次的恐怖,然而,事到如今才浮現出這個想法。

注意到只要在口中低語,就能多少冷靜下來這件事是什麼時候呢。恐怕,是開始和異形戰鬥沒過多久的時候吧。如果不是那樣我一定早就……挫折了。

用力握住劍。

緩緩侵蝕身體的熱度和疼痛。無視不間斷傳來的疼痛的痛覺,扭動聖劍。 (*注4)

「不可怕不可怕不可怕不可怕。不會輸不會輸不會輸不會輸,輸是——不可能的」

將人體改良到能夠與魔化者戰鬥。強化肌肉力量,增大魔力容量,授予強大的技能。將甚至沒有成年的鄉村少女變爲能夠徒手殺害怪物(Monster1;的程度。

曾經鼠灰色的髮色隨着時常帶有高濃度的光之魔力,而不知何時變爲了鮮亮的銀色。

* * * * *

沒……關係。不可怕。不會輸。打倒。不得不打倒。如果我不站出來——誰會站出來。

迴避這種行爲……從來都不需要……

唯一的不帶任何同伴,持續與人類之敵戰鬥的希望之劍。

不是純粹的銀色,而是接近碧色的銀。

血與鐵與死亡的味道。感受到戰火的氣息聽見異形的咆哮。

看不到……勝算。

手被震麻。傳遍整條手臂的堅硬手感。

如同在激勵自己一般,右手握着的聖劍輕輕脈動着。

身影反射在如同鏡面般光亮的水面上。

勇者的職階十分強力。那要求人類必須身爲一把劍。

「因爲我是……勇者」

映照在朦朧視野中的背影,並未帶有任何感情。

勇者的職階所無法授予的只有最重要的『勇氣』。只有那一點必須是自身原本就擁有的。

呼吸紊亂。手腕顫抖,心臟強力地跳動。

被我屠殺的敵人們也一定覺得我很可怕吧。

銀碧的瑟潔。瑟潔•色列娜德。

如同說給自己一般低語。

其中浮現的是一名勇者。

沒有任何傾聽者。不,不能有傾聽者。

以常人而言那是僅僅見到那副光景就可能發狂的戰場。

不行……太『堅硬』了。能穿透肉體。但是,傷害不了核心。

「哈哈……哈……」

事到如今才理解到自己受到了與我想要實施的行爲相同的攻擊。但是,被稱爲人偶的什麼東西的攻擊已經貫穿了我的心臟。

腦內閃過如同走馬燈般的某物。

我的心一定——還,沒有屈服。

僅僅看着前方。

強大。那份力量確實強大。但是,仍然會害怕。

就算沒有可以共同戰鬥的夥伴。

如果是雷西的留戀是我,那麼我所剩下的留戀也,儘管不情願、半惰性地戰鬥到現在即使死亡也仍然要選擇站起的,那個理由也同樣……除了這個魔王外,別無他物。

基礎數值相距太多。力量……力量,不足。

怎麼可能……

已經連眼皮都無法眨動,我死了。

看向掌心。消滅數千數萬的黑暗後仍然沒有絲毫傷痕的白皙手指如同反應內心一般顫抖不已。

即便不擅長與人對話也能斬殺魔物。

無論多麼不安只要不顯露在臉上就不會被察覺。

所以,無論何時不論何地我都能貫徹勇者之道。

嚮往丹田注入力量,將意識集中在心臟,活化思考,激發全身的魔力。肉眼可見濃度的銀碧色魔力化作旋風螺旋捲起。

魔獸的咆哮停止。肉眼不可見的精靈顫抖,世界停止了。

在喧囂的世界中,只有我一人站着。

「看吧,果然還是我……強」

得到勇者的職階,穿越數不勝數的戰場,明白了一件事。

勇者是兵器。就算手上沒有技巧,就算心中沒有仁義,也是隻憑魔力量就能將一切橫掃的光之使者。極其強大而稀有的技能,能夠對黑暗眷屬造成極大傷害的聖劍也不過是副產物。

回想起曾經經過的國家的王對我說過的話。

——勇者瑟潔,務必不要忘記你的背上揹負着數以萬計的人民的性命。你每次躊躇都會有人死去。你每次退卻都會有人死去。你一旦落敗——原本不會失去的衆多生命都會消逝吧

『……是的……』

我曾經覺得那只是將重責推給一介少女的極其自私自利的說法。但是,那令我奮起這一點也是事實。

劍身上放出了極光般的光芒。

初次釋放出來時令我神迷的美麗極光到了現在已經釋放過數十數百次,早已是看慣的景象。

異形的視線聚集過來。

從各種來源形成的人類之敵。對着身體也是姿態各異的怪物們,我對它們做出笑容的表情,眩目的光芒從聖劍上溢出。

「……」

最開始的時候我曾丟臉地喊叫過。因爲不那麼做身心就會因恐懼而僵硬。

現在已經連一句話都不用說了。

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再次站起。

剛纔還能貫穿的身體,確實被穿透到魂核之前的肉體——刺不進去!

過於明顯的手感填滿了內心。

那個存在於戰場的、荒野的中央。在死屍累累的中央。

對自己的愚蠢已經只能顫抖發笑。

我明白了。現在的我還殘留的一定——不是勇氣,只是作爲勇者的矜持。

發不出聲音。我拼命吼叫着。

從能夠俯視寬闊大地的山丘上,如同墜落般沿着坡道衝下。即使是陡坡也完全無法阻礙我的腳步。

既然穿透不了核心就攻擊脖子。脖子不行就手、腳,總之要儘可能造成傷害——

「……還能站起來、嗎……奇怪啊……確實應該殺死了……」

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

扁平質感的影子將嘴裂成新月狀笑了。 (*注5)

悠然坐在寶座上的魔王。雖然皺起眉頭,卻沒有攻擊跡象的魔王。

接近兩米的巨軀消失,在吸收血液的地毯上掉落了被斬成兩截的黑色棋子。

* * * * *

在擁有勇者職階之人中也被稱爲『最強』的我……這份強大無人能夠追隨。(*吐槽3)

兩擊、三擊,劍刃相撞,第三擊不用劍而用身體承受。不顧被兩斷的肉體,用聖劍將其軀幹,漆黑的裝甲從右往左斬斷。

每次揮動聖劍都會有閃光將怪物兩斷,雷光將怪物擊碎。將血的味道、斬切肉的觸感、死亡的殘骸從視覺、聽覺中完全驅除。

眼淚在成爲勇者時就捨棄了。

遵循經驗,對着從背後感受到的氣息,反轉身體將聖劍揮去。

在腦中閃過的曾經跨越的戰場、走馬燈不過一瞬。

與不知何時現身的全身包裹黑色甲冑的某人劍刃相交。光看力量是對方更強。儘管對方有着可怕的臂力、可怕的速度,但在技術上是我……更強。

普通的魔族即便身形可怖,對我來說卻已經如同薄紙一般。僅憑一次劍擊,奪走過數百人命的魔物就會死去。

「————」

堅硬的手感告訴我對象已死。

踏出一步,瞄準脖子揮劍。手臂的肌肉吱吱作響不斷痙攣。不去在意自身的傷害。

「……沒……輸……」

聖劍和過去同樣,像是在安慰我一般閃閃發光。

雙手握緊聖劍。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

「不……可怕」

雷西連看都也沒有看向這邊。他嘆了口氣,張開右手。

假裝沒有注意到腦海中不斷往返的對勝機的絕望。

在短時間內——甚至能在空中奔跑。能夠踩碎一些障礙物。用勇者的力量強化過的身體能力和魔物比起來也只強不弱。

手臂感受到重量。尖銳的碰撞聲響起。

地上現存的最頂級的惡靈。面對毀滅過一隻手數不過來的國家的如今世界最強的惡靈,隻身一人的我揮下聖劍。

爲……什麼……肉會——

朋友? 同伴? 那種東西——不可能會有。

『勇氣(Fortis)』的權能再次令視野回覆光明。但是,滾落的棋子已經不會再次成爲威脅。

用戰意矇混過身體的顫抖再次與魔王相對。

眼前變成一邊黑暗。但是,已經施加的動能不會消失。劍確實地向着雷西的脖子揮去然後……

勇者的力量是突出的個體力量。

目標往往是——纏繞最爲濃厚邪氣的存在。人類之敵。

輕輕吸氣。輕輕呼氣。僅僅這樣就能掩去恐懼。將其用戰意覆蓋。

意識恢復。

「……那是……什麼……」

文字列浮現。『死因:魂核的破壞』的文字列也無法映入眼中。

無法做出任何行動。只有思考在不斷轉動。在幾乎停止的時間中思考。

斬不斷骨頭嗎? 不是。連骨頭都沒觸及。劍被薄薄的皮膚擋住了。

連金屬鎧甲都能輕易切開,連高級的魔術結界都能輕易撕裂的聖劍上殘留着、堅硬的觸感。

而那不可思議地,和我作爲勇者的最後一戰中殘留在手上的感觸——相同。

明明到剛纔爲止、到剛纔爲止確實——還有效的啊!!

心靈前所未有的戰慄起來。

得到『勇氣(Fortis)』,初次感受死亡時有過的巨大動搖。這是超越初次死亡的衝擊。

『不屈之魂0;Brave Heart1;』在顫抖。確實,本應無敵的權能。一邊膽怯一邊顫抖卻絕不會迷失的道路動搖了。

詢問是否復活,是否有對抗意志的選項對我低語。

單純的『是』與『否』的選項帶着意志逼迫着我選擇。

『你還擁有,繼續戰鬥的意志嗎?』

『面對強大的黑暗,面對遠比自己上位的存在,你有對抗的理由(信心)嗎?』

『你有那份勇氣嗎?』

選項與魔法使曾經的提問重疊。

『瑟潔,你有選擇權。是作爲驅散黑暗的勇者生存,還是——僅僅作爲普通人度過無爲的一生——』

每次回想起那個提問我都忍不住會想。

如果我選擇了作爲普通人生存的道路,到底那是否真的會是無爲的一生呢?

作爲勇者生存的一生,以及死後也作爲女武神不斷戰鬥的日子是否就不是無爲呢?

還沒有找到答案。所以再一次——

存在。應該存在……。天界還有許多擁有比我更強力量的存在。他們的話一定能——

果然,這個魔王和格洛里亞不同之前不知道我的權能嗎。

深淵向我提問。

爲了驅散一切黑暗。爲了讓我的存在擁有意義。爲此我成爲了勇者!

「吶,瑟潔•色列娜德」

空無一物的雷西的右手上出現了透明的結晶。有着被精密切割的金剛石般光輝的那個物體,被手掌捏碎了。

荒謬的力量。無敵的……能力。無論惡魔還是天使,無論多麼強大……心臟被取出後還能存活的生物……不存在。

「沒……輸……」

已經沒有躊躇。燃燒心靈。

向他落下雷擊。世界充滿光亮,激烈的紫電之聲迴響,可是電光深處傳出的雷西的聲音沒有停止。

「吶,告訴我一件事。瑟潔」

……對了、魔界……只要將他引出魔界、說不定就能戰勝。但是——我引得出去嗎?

「勇者……原來、如此……勇者、嗎」

光明如同祝福一般再次將視野照亮,從身體深處湧上生命之熱。帶着如同揮散恐懼般的高昂感。

希望破滅了。雷西連一滴血都沒流出。從正面接下,連防禦都沒采取地承受勇者的臂力和消滅黑暗的光芒,連絲毫傷害都沒有。

吸收一切光芒的黑暗。暗色的虹膜向我追問。

大概,自古至今,『勇氣(Fortis)』的天使只以那份勇氣爲武器而持續戰鬥着吧。

「是、的……還要、戰鬥……」

深淵窺視着我。

只要是惡魔,只要是投身黑暗的存在就能全部燒光的神聖之劍停止了。不是脖子。劍刃撞上那不健康的臉頰,接着如同噩夢般地停止了。

『物質傳送(Apport)』

「因爲無法死亡而存在的勇氣。那到底——能稱得上『勇者』嗎?」

咬緊牙關,再次站起。不論多少次,不論多少次我都會站起來。站給你看。

被劍刃指着,甚至受到攻擊,但雷西仍然完全沒向我投來敵意。

死亡再次遠去。生的實感覆蓋了襲擊全身的虛無感。

再次帶着裂帛般的氣勢,使出突刺。雷西沒有躲。

「……」

朦朧的視野匯聚焦點。不知何時靠坐在寶座中的雷西的視線靜靜地俯視着我。

注入全身力量的劍刃,注入願望的劍刃,被僅僅待在那裏的雷西擋住了。

光明再次從視野中斷去。我當然沒能親眼確認到,但憑直覺理解了。那個是——我的心臟。

雷光消失。

怎麼、會……不對,除那之外……沒有任何可能。從『體內』往外的物質傳送。

然而,瞄準左胸的那一擊,沒能穿透皮肉就停了下來。

不行……好硬……硬過頭了。曾經確實貫穿過一次的皮膚刺不穿。

「你……死不了嗎?那份勇猛、勇氣是……因爲你無法死亡嗎?」

『死因:魂核的破壞』的文字在我眼前起舞。

「勇者、你難道……死不了嗎。就算心臟被粉碎也能復活嗎?」

被取出的魂核被勇氣(Fortis)技能的超常力量重塑。

——除了我以外。

要退卻嗎? 要先撤退下次再挑戰嗎? 還能再次對抗嗎? 能夠戰勝這個王的存在……存在嗎?

那一定是純粹的疑問。其中既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但是,不可以聽。不能正面面對那個問題。

不要被黑暗蠱惑。意志粉碎遠比心臟被粉碎更爲令我畏懼。

提問過了數秒。沒有回答。但是,也沒有移開視線。

魔王動了。從寶座往前邁出一步。我自暴自棄揮出地斬擊,被雷西用手心接下。

聖劍令人驚訝地一口氣切去了他半邊手掌。

「……啊啊,是嗎。你和我一樣是『作弊者』嗎……」

想不到攻擊會起效。

思考瞬間停止了。手指如同別種生物般散落在絨毯上。

沒有將視線投向那邊,雷西的臉向我逼近。眼睛下方有着嚴重的黑眼圈。那是怎麼看都不像是強者的男人的平庸面孔。

呼吸吹到耳根。

「沒關係。不要絕望。……是我的話,就能給無法死亡的你帶去『終結』」

(*吐槽3)

和至今爲止完全不同的冰冷魔力肆虐。

反射性地想要後退,然後注意到腳已經動不了了。

雷西的臉接近到視野數釐米前。他的瞳孔中,映照出我表情凍結的臉。

冷氣從腳底不斷攀升。就算竭盡全力,下半身依然絲毫不動。

「……永久(永恆)地沉睡吧。我不會忘記你」

指尖凍結。丹田失去力量,體表靜止了。

感覺不到痛。只有身上的熱量被逐漸奪走。冰冷的某物掠過後背。那不是錯覺。

*注5:看漫畫比較多的人應該很容易想象出吧,黑色的人影只有嘴巴裂開成細細的新月狀。

「那就有緣再見,天敵(吾友)啊」 (*注6)

啊啊、我已經明白了。這一定……就是——最後。

前所未有的現象。不,這是自我失去人身的那時曾經感受過的『那個』以後數來第二次的——終結。

時間停止。靈魂凍結。

*注3:其實就是死前空間感錯亂,明明是自己靠近地面卻感覺地面靠近自己。

「我、會……死、掉、嗎?」

*注4:爲了用刀尖給東西上鑽一個圓洞而轉動刀身的那種感覺。

身體從內部開始凍結,可是選項沒有出現。

————————————

「我就——等待着不知是否存在的、下一名勇者吧」

*注:Cheat 有欺騙,騙子,作弊之類的意思。

雷西力量的性質改變了。從僅僅沉重的力量,變爲沉重並冰冷的力量。

已經不知道了。什麼都不知道。

*注6:寫作天敵讀作朋友。呼應了勇氣1的最後一句話呢。勇者交到了朋友,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後悔? 躊躇? 憤怒? 悲嘆? 抑或是——安心?

胸部被凍結,接着蔓延上鎖骨覆蓋喉嚨。

這就是……死亡嗎?

單方面的宣告。安穩的話語以及、昏暗的眼瞳。

「——」

已經無法發出聲音。

「啊……啊——」

聖劍失去光芒。手臂早已凍結,無法動彈分毫。即使聖劍還保持着光芒,用來揮動它的手也已經動不了了。

身體、意志,一切都失去了熱量。

『念動力(Psycho)』念力、念動力(サイコキネシス 英:Psychokinesis)「精神の」psycho「動き」kinesis(ともにギリシャ語)

凍結蔓延到了胸前。緩緩的如同折磨般靜靜地,卻又確實地凍結。

*注2:『瞬間移動0;Teleport1;』Teleport 傳送

動搖。感情被無法理解地波浪搖動。

*注1:物質傳送(apport)apport的意思是物體顯形,隔空取物

嘴脣違反意願動了起來。

他的手指固定着我的下顎。沒法向下看。看不到自己的身體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但是,我明白了。

雷西用如同,父母對孩子教誨般的平靜聲音說道。

「不是死去。是終結。辛苦你,成爲我的敵人。已經……可以休息了」

最後聽見的是,至今爲止體驗過的來自各國國王的褒獎、來自拯救下的人民的喝彩,那些是和自天上而來的天使們賜下的神諭完全不同的、沒有任何打算的純粹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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