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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話

《現在、我討厭你了》 · 冰高悠 · 8525 字

新的一年已經過去幾天。

病情惡化,我再一次住進了醫院。

在新學期開始前。

和惠實分別——過了一週多的時候。

住院地點還是‘千葉縣免疫醫學研究中心’,而病房卻不一樣了。

不僅是保險櫃和帶抽屜的桌子,室內還配備有獨立衛生間和浴室。

也就是獨立病房。

“…………”

這次發生的急性症狀並沒有使我昏迷。只是因爲產生了強烈的嘔吐感和頭痛以及手足無力等症狀,才被建議住院觀察。

住進獨立病房和清醒着進醫院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

彷彿象徵着我病情的惡化。

“惠實……”

我知道自己病況復發的原因。

——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忘掉惠實。

就算縮進被子裏。

就算望着純白的天花板。

還是隻能看到惠實。

惠實的笑起來的樣子。

惠實哭泣的樣子。

互相擁抱的感覺。

燈香姐對躺在病牀上的我吐出沉重的話語。

不用說我也清楚的。

——手心裏沾着微量的血。

我不想聽。

“……喜歡上她是罪嗎?”

“別說了”

身體突然冰涼,身體不停的顫抖着。

我大聲打斷的燈香姐的話。

響亮的咳嗽聲。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到底是什麼鬼啊!爲什麼我產生正常的感情就要遭受懲罰啊!! 爲什麼神明要我揹負這樣的十字架!? 既然這樣,我——我要是沒有出生該多好啊……!”

都發誓要爲惠實活下去了,都已經決定爲了不讓惠實悲傷而離開她,卻還是忘不掉。

這份恐懼讓我無法忍受。

憎恨神明。

獨自吐出惡語。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病情發作。

這病魔現在正向我露出獠牙。

死的時候沒有惠實陪着,孤獨得讓我絕望。

燈香姐溫柔的將手放到我頭上。

“那……爲什麼我要承受這麼多痛苦……!”

現實還真夠諷刺的。

那是失去了感情的我多少年未曾有過的——‘憤怒’。

曾經渴望重複着空虛生活走向枯朽的我,害怕死。

低頭看着染上紅色的牀單,我一個勁地咒罵自己的命運。

“不是有我在嗎”

我緊緊咬住嘴脣。

“春乃不也是嗎,你知道她之前有多擔心你嗎,這你都反應不過來”

“這個世界喜歡上誰是很正常的感情吧?我的心意也一樣啊。只是喜歡惠實——喜歡奈奈川惠實這個女生喜歡得不得了……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就只是這樣而已!! 爲什麼偏偏就不能讓我如願呢!?”

惠實已經不再身邊了。

從燈香姐的側臉看過去,感受到的並不是平時樂觀豁達的燈香姐……那是作爲醫生的三掛燈香。

“不管是奈奈川惠實愛上的你,還是你所愛的奈奈川惠實,還有愛你的其他人,大家……都沒錯”

“我和惠實分開了!我不想讓惠實傷心,我只想看到她笑——所以我不惜丟掉自己的幸福也要選擇離開她! 就算讓我回到孤獨空虛的生活也好,我明明對她發誓……要活下去的!!”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燈香姐!都和惠實分開了,我不能死!! 我和她約好了啊!”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症狀還是很活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越來越衰弱——”

呼吸終於穩定下來時,我攤開捂住嘴的手。

“我知道的……”

我恨這世上的一切。

也不是什麼文學表現手法——因爲‘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存在,每次我一想起惠實,就會變得呼吸困難。

每次想起都讓我呼吸困難、使我痛苦。

正在被暴走的免疫系統吞食。

“除了惠實……還有其他人也會愛我嗎?”

“……**”

“……爲什麼”

“這樣啊,原來還有人是愛我的啊”

手腳也幾乎用不上勁。

“爲什麼……爲什麼啊!”

感情變得麻木,即使有人愛着我也很難感受得到——

“愛都、如果你的感情還是不能穩定下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絕對會惡化。最後你的身體會被自身的免疫系統破壞……導致死亡”

但卻還是忘不掉她。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

手上也沒有能和惠實聯繫的工具。

我不想——接受這種現實。

燈香姐來回撫摸着我的頭。

“不想死、燈香姐……我不想死……”

“就是啊! 但爲什麼,爲什麼病情還惡化了啊!?這樣我做的一切不就沒意義了嗎!! 爲什麼我的身體不能按照我的想法——”

咳咳、

吵個不停的耳鳴,像是被落雷砸中一樣的頭痛。

與我拼命掙扎般的低語形成對比。

一秒都不曾停歇的嘔吐感。

燈香姐非常冷靜。

漸漸逼近的死神打亂了我的心。

我不想死。

大聲吼叫的時候,胸口又感覺到一陣疼痛,讓我忍不住咳嗽。

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發出了怒吼。

“愛都、冷靜點”

自己的身體正在崩壞。

慢慢的深呼吸,放緩呼吸節奏。

“……**! 爲什麼、爲什麼啊……!!”

舉起知覺薄弱的拳頭砸向牆壁。

——愛你的其他人,其他所有的人……大家都沒錯。

但我的手中——連手機都沒有。

簡直就像……死神在我面前揮舞着巨鐮一樣。

她悲傷的注視着我。

“就算沒有錯,身體、心還是會痛苦……這就是‘病’這種東西。我最討厭——最想根除的存在”

“嗯、沒錯。你爲了奈奈川惠實做出了這個選擇。選擇了自己一個人孤獨地活下去”

就連進食也做不到,全靠輸液補給營養——這樣要能說沒事那才問題大了。

我想起了燈香姐的話。

咳咳咳咳、停不下來的咳嗽。

最重要的是……我的死會讓惠實傷心,會害她痛苦。

不是比喻,真的是快無法呼吸。

我再怎麼想。

回憶全都纏繞在我心中。

“我就直說吧……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住院一週後。

然後————

我不由得捂住胸,即使如此也還是大聲地。

“……光是分開還不夠,愛都”

她的眼中……滲出了淚水。

我想見惠實、想聽到她的聲音、想和她說話。

呼吸又變得痛苦。

她蘊藏着怒火的平靜表情讓我冷靜下來。

髮絲飄來的柑橘味。

“就算分開了,只要你還忘不掉她,對她的‘喜歡’還沒有消失,你的感情就會一直膨脹下去——毀掉你的身體”

這一定——是因爲我的感情復甦了。

喜歡上別人就會死的病。

“不是罪、這不是罪哦、愛都”

爲了活着,我被迫選擇放棄感情。

“就算是謊話也沒關係,燈香姐……我該做的都做了。就算現在痛苦,將來總會——總會變好的吧?”

“……嗯、好像之前春乃也這麼說過我”

意識朦朧不清,我呆呆的思考着。

嘴邊流下的少許血液染髒了牀單。

燈香姐抱住我的肩,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樣發出溫柔的聲音。

叫喊、怒吼。

——不管是奈奈川惠實愛上的你,還是你所愛的奈奈川惠實。

抑制住身體的顫抖,我看向燈香姐。

當面對我說出“喜歡”,和我一起笑的——惠實。

從小就陪在我身邊,總是擔心我的——春乃。

作爲主治醫生,如同姐姐一般關愛我的——燈香姐。

————還有。

“燈香姐,媽媽她……也是嗎?”

直視着燈香姐的眼睛,我輕輕的低語。

“…………”

燈香姐陷入沉默。

但我並不打算就此作罷。

“她抹殺了我的感情,把我變成‘人偶’。她按照燈香姐的指示,從我面前消失……她現在在哪,她在做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過深的意味。

我只是想解開心中一直牽掛着的疑問。

在我……死之前。

“愛都”

整理好白衣,燈香姐嚴肅的說。

“你想去見她嗎?見你的……母親”

我有多長時間沒脫下過醫院的病號服了呢。

想着這些事,我穿上平時的襯衫和長褲,趕往醫院門口。

自動門打開後,路邊停着一輛藍色的車。

木質的地板似乎已經有些褪色了。

然後——我輕輕打開通向客廳的門。

輕輕搖了搖頭,我盯着母親的臉看。

向着沙發上躺着似乎是在休息而閉上眼的女性靠近。

感情迸發出來。

呼吸變得急促,心跳開始加速.

想相信母親的話。

我不管不顧,慢慢的靠近。

母親乾脆的言語砸進來。

“我愛你的”

那是住院時交給她保管的——我的手機。

嘔吐感,頭暈、還很痛,連手腳的震顫也惡化了。

所以燈香姐才一直不讓我和母親見面。

我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後,父親和母親每天爭吵的地方。

牽着母親的手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三人一起去遊樂園玩。總是讓母親再盛一碗的飯菜。

去‘她’所在的地方。

爲什麼母親要吼我?

“別說了”

眼中一片澄淨。

“謝謝你、燈香姐”

“愛都,已經有兩年了吧……你也變成熟了啊”

說出這句話,我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說謊——不久前的我或許會這麼叫出聲吧。

“對不起,愛都。爲了保護你,我傷害了你。我只能這樣愛你……真的對不起”

天然卷的頭髮比起記憶中更多了幾許白。

我希望母親在我心中一直是那幅惡鬼般的模樣。

爲了避免憎恨的感情流露出來危及到自己的生命——我一直假裝把它忘掉了。

燈香姐坐在駕駛席上將手機扔給我。

“……嗯”

母親還是微笑着。

“……應該,沒太大變化吧”

是爲了保護我的生命免受‘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威脅,理智上能理解。

我沉默着踏上地毯,朝沙發靠近。

“……媽媽也變老了”

我現在走過的地方——是令人感到懷念的家。

但……現在。

我乾脆的回答着,坐到副駕駛位置。

脫下了平時穿着的白大褂,在襯衫上穿了件外套。對我來說很新鮮。

“媽媽”

“是你把這種生活方式強加給我的”

父親、母親還有我一起開心生活過的地方。

臉邊的皺紋比起以前好像更多了。

露出的笑容和小時候安慰我的笑一樣。

而在窗邊的綠色沙發上。

“好久不見……媽媽”

母親說着將眼淚從我臉邊拭去。

她說着露出微笑。

我慌忙接下。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會在這裏待機。有事立刻聯繫我”

“……愛都?”

“別說了……”

即便如此。

僅僅是聽到這些話,我的心臟就激烈跳動着,甚至有種要飛出來的錯覺。

一片混亂的腦中。

客廳中央擺放着茶色的飯桌。

然後……慢慢的睜開了眼。

地板上鋪着白色的地毯。

“啊、果然是愛都啊”

我還是問出了必須要問的問題。

“媽媽,你……愛過我嗎?”

還不如被她罵上一頓。

——四東佐菜子。

其實我一直一直……在憎恨。

真的就像一位——慈愛的母親。

“我覺得這樣做是對的。也正是因爲這樣,我現在才能活下來。雖然心裏空空的,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露出笑臉。

我的母親。

臉上還是掛着笑。

“好懷念啊……”

燈香姐開車到達的屋子——無需質疑,就是我家。

爲什麼要把我變成什麼都感受不到的‘人偶’?

“那時候啊,我很拼命。你爸爸不知道那去了,你一哭就會發病……我必須保護你。絕對不會讓你死。我只考慮着這些”

“變了哦,變成大人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

“這樣子,能算得上是‘活着’嗎?”

如同以前抹殺我感情的那時候一樣。

爲什麼母親要打我?

“嗯,沒問題了”

鼻腔飄進懷念的味道,我不禁將其反映成言語。

燈香姐從車窗探出臉來。

燈香姐喝下罐裝咖啡說道。

我對着她深深的彎下腰——向着屋子並不嚴實的門走去。

“小心點,雖說暫時取得了外出許可,但你的身體——還沒有好轉”

低頭看着她,我顫抖着回應。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種感情。認識到這種感情。

但——我的心無法接受。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聽道歉的話。

父親消失後——我被母親怒吼、捱揍的地方。

無法阻止。

“結果就是我總是對你發火。打你也不止一次兩次。爲了不讓你哭,不讓你笑,不讓你再表現出感情,不讓你出現生命危險——真傻啊。那時候我盲目的相信做這些是爲你好”

“做好準備了嗎?愛都”

爲什麼要奪去我的顏色?爲什麼要奪走聲音?爲什麼要——奪走我的心?

裂成碎片四散開來。

然後——燈香姐駕駛的車,出發了。

知道了就算是相愛、也不得不討厭對方的命運,現在的我。

“愛都,別哭、會傷到身體的”

攜帶着獨特氣氛,平靜的聲音響起。

聽到這樣溫柔的話——感情奔湧出來的話。

“嗯,沒錯。因爲我相信那是能讓你‘活下去’的辦法,就算會傷害到你,我也只能那麼做。但是啊,現在我也會懷疑……那樣做到底對不對”

“我一直一直,都是愛你的。現在也一直……愛着你。你是我唯一的、最重要的兒子啊”

“你是在想……曾經那麼傷害過你,現在還好意思說什麼……對吧。我確實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會這樣想也正常”

這樣啊……我‘恨’母親啊。

母親輕聲說。

爲什麼要抹殺我的感情?

“愛都,我啊……也患上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誒?”

母親的一句話震驚得我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你初中二年級結束的時候吧。每次對你發火,就會咳出血來。當時覺得好奇怪啊,然後……三掛醫生告訴了我這個結果”

“燈香姐……?”

“沒錯,然後三掛醫生讓我和你分開生活。這也難怪,我對你做的事,不管有什麼理由……都只是虐待而已。而且那種行爲還會讓我自身的免疫系統崩壞。一起生活,對雙方都不好。所以——我才離開你”

——是這樣啊。

我一直以爲燈香姐讓我和母親分開是爲了保護我。

但不只是這樣。

爲了不讓我們相互刺激……爲了我們不會危害到對方的生命。燈香姐才讓我們分隔兩地。

“……媽媽,和我分開不覺得痛苦嗎?”

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離開母親生活。

那時我覺得有一點點痛苦。

我的那種感情早就被磨滅了、

但對‘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剛開始發作的母親來說——

“很痛苦啊,最開始想到不能再見你就感到痛苦,爲自己只知道傷害你而後悔……每天病情都會發作。根本沒辦法控制住感情,真的感覺快離死亡不遠了。然後就在真的快要死的時候,又覺得……既然這樣,還不如陪在你身邊”

母親的話如鉛一般砸進我心中。

不能再見惠實的時候很痛苦。

想起回憶的時候很痛苦。

既然如此,既然都要死——還不如在一起。

然後邊走向門口邊說。

身後的母親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不敢回頭看。

撲向我的胸懷————快停下。

我爲了確認剛纔發送的LINE信息解鎖手機。

她低聲嘟囔着露出燦爛的笑容。

所以雖然還不能出院……但得到了外出許可。

但——我還是等待着。

“…………”

LINE聊天界面顯示的還是隻有我的信息,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春乃已經離開一個小時。

“謝謝你、愛都。謝謝你活着”

春乃的眼睛盯着我。

我不懂別人的心情。

母親這麼說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惠實打開自己的手機給我看。

“不”

“惠實希望我活下去,我知道你和燈香姐……還有媽媽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絕對不會死,儘管這個世界很殘酷,我也會努力活下去”

“笨蛋……愛都總是那麼傻”

“……愛都!”

母親靜靜的說。

“……我問了燈香姐,她說你在這裏等奈奈川同學”

春乃驚訝的睜大眼。

她現在……對我是怎麼想的呢?

吐出白息,惠實走近我身邊。

徐徐降下的雪花讓我的心變得平靜。

我們面對面站着。

“愛都、你能和奈奈川同學相遇……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媽媽”

響起耳熟的女聲。

見到她,我————

“這樣啊”

在冰冷的世界中,吐出的呼吸也像是染上了白。

自那天以來,我的病況稍微安定些了。

春乃彎下腰。

“但是……我是不會死的,絕對不會”

也不可能會懂。

“現在啊,我很安心。因此再也沒有發作過了。平靜的、緩慢的……過着每一天”

注意到我劇烈的心跳,母親溫柔的握住我的手。

“……就算自己會因此失去生命?而且……還會讓身邊的人傷心?”

“惠實”

“我對愛都的愛從來沒有變過。也沒有一天忘記過。只是感情不會像以前一樣再被打亂。你存在這個世界,你還活着……僅僅是這樣,就能讓我感到幸福。即使分離,不能再見面……我也真的覺得很幸福”

擦去長椅上一層薄雪坐下,我靜靜地望着天空.

“……不能這樣,四東”

和母親見面後過了一週。

聽到人有叫我名字,我慢慢的看向正面。

“我想再見你一次”

也可能只是我太久沒來過的原因。

我向坐在沙發上的母親深深地彎下腰。

我不需要回復。

還有這樣的愛啊……母親教會了我這點。

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我站起來朝她回應。

我也無法避開她的眼神。

慢慢地靠近我。

我又繼續在飄落着雪花的公園等待。

只要自己的想法能傳達給她——這樣就足夠了。

但我覺得——她會笑着目送我。

白雪裝扮後的公園和平時給人的印象有些不一樣。

“我是不會死的、春乃”

“……誒?”

“這就是愛都的選擇嗎?”

穿着水色長裙,綁着麻花辮的女生。

“嗯,我都不敢想象沒有她的生活該怎麼過”

勉強及肩的茶色中長髮,微卷的髮梢輕輕飄蕩。

“對愛都來說,奈奈川同學那麼重要啊”

我的青梅竹馬——五木春乃。

嘴邊隱隱露出的小虎牙。

不波及感情而思念着對方。

母親輕輕地搖了搖頭。

“嗯、沒錯”

只有我在的白雪世界中。

春乃輕輕擦掉覆在眼鏡上的雪花。

我穿着不變的襯衫和長褲,拿着手機走出了病房。

下垂的眼角,怎麼看都不像是和我統一學年的稚臉。

“嗯”

越來越多的雪花降落在我們之間。

就像我第一次發病的時候那樣。

平靜的思念着對方。

“但是啊、愛都”

抬起頭,我轉過身背對着母親。

“媽媽,我現在有了喜歡的人”

只是這一句話,我就充分的感受到了她對我的愛。

“……愛都”

嘴脣在微微顫抖。

春乃漏出“啊哈哈”的笑聲。

在公園中。

我突然一下覺得心裏變得輕鬆了。

眼神有些哀傷。

我坐着慢慢抬起頭。

我……也這麼想過。

“這樣啊……”

看到她的反應——我嚴肅的說。

“這個意思是……討厭我了嗎?忘記我了嗎?”

或許人是無法理解也無法隱忍自己感情的吧。

‘今天十八點,我在公園等你。我會一直等的’

將手機放回包裏。

“……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叫出最想見的人的名字。

她看到我的話會怎麼想呢?

無論如何都想再見她一面。

她露出這寒冬裏不應有的溫暖笑容。

睫毛密而長,吹彈可破的肌膚。

“這樣啊,這就是愛都的選擇嗎?這就是愛都思考過、苦惱過得出的答案嗎?”

惠實稱呼我的名字。

像是感到困擾一樣豎起眉毛露出微笑。

“說好了不會再見面了吧?四東同學應該討厭我,和我分開,你才能健康的活——”

“我沒辦法討厭你”

惠實聽到我的話顫抖了一下。

“我沒能變得討厭你,到現在……我還是喜歡惠實”

“不行!”

惠實悲痛的大叫。

緊緊咬住粉脣。

“……不行的,愛都你……喜歡上別人,就會死的……”

“死也沒關係”

苦澀的對惠實說出這句話。

我明確的表露出自己的感情。

“就算會死我也喜歡你。我的心裏已經裝滿了你。第一次牽你手的時候,我真的很緊張。和你接吻的時候……心臟簡直要跳出喉嚨。我很幸福,直到現在——我也這麼覺得”

“既然這樣!那我們不是……更不該在一起嗎”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任這種感情繼續發展下去,我的免疫系統會失控吞噬掉自己。只要有你在身邊,那就沒關係。但……我死去會讓惠實更痛苦吧?”

“……是啊”

惠實抬頭盯着我的臉。

“要是你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我該怎麼辦啊。因爲我——奈奈川惠實只要四東愛都還活着就已經非常幸福了”

“你的愛情不求任何回報呢”

“我想過要一起創造更多開心的回憶,想過和你在一起開心的未來。誒嘿嘿……我是不是像個老阿姨一樣?”

惠實露出苦笑着說。

大概、我現在心情很穩定的笑着吧。

張開雙手要抱住對方——

很久沒見過她笑得這麼開心了。

“索取回應的是我啊。不知不覺中——我變得想得到你更多的愛。每次被你觸碰,每次被你抱住……我就任性的想要更多次。剛開始的時候……我說過不要任何回應吧。我還真是夠貪心的”

所以…………

所以……我還是想說。

“愛都、我喜歡你。就算不能再牽手也沒關係,就算不能接吻我也不在意,什麼都不需要。我——奈奈川惠實絕對一生都會喜歡四東愛都”

“尋求回應的,應該是我吧”

現在想來,奈奈川惠實這名女生一直都是這樣。

每次感受到她的愛,我就祈禱更多的愛。

“就算沒辦法再牽手也沒關係,就算不能再接吻也沒關係。以激烈的感情去確認愛意……我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只要有你在身邊,只要你能笑着——我就真的覺得很幸福了”

這就是我發自內心的答案。

我想起了不久前見到的母親。

嘴邊露出的小虎牙依然魅力十足。

——平靜的思念對方。

改變愛的方式。

如果是惠實‘陪在身邊’……我一定就能幸福的活下去。

這纔是對抗‘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唯一的手段——母親教會了我這點。

——溫柔的思念對方。

沒有惠實的世界我一刻都無法忍受。

“……我想過要個愛都的孩子”

又都慌忙縮回手。

“……愛都你真傻啊”

所以我選擇改變愛的方式——選擇和惠實一起活下去的未來。

——我的身體並不正常。

“我再也不會對你要求什麼了。惠實”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對我說喜歡的時候說過的話。

“我想溫柔的繼續愛着你,不會再對你索取更多的回應。這樣的話……我一定能繼續活下去,一定能和你一起活下去”

我做出了這個決定。

——就算四東同學對我沒那個意思。

“哈哈……我纔剛說過是吧?”

但你能給我更多的幸福。

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笑聲像是要將飄落的雪融化一樣迴響着。

“一不小心、就這樣了”

隨着感情的復甦,我向她索取更多愛——最後危及到生命。

我吐出白霧對最愛的人說。

“……惠實?”

惠實抬頭望着雪花自言自語的說。

惠實還考慮過這些啊……

和我亂糟糟的感情不同,她一直堅定地愛着我。

我和惠實各自踏出一步靠近。

也不會悸動或頭暈。

——極端來講,遠遠的看到就覺得幸福。

她看向我,眼淚成串流下。

“婚禮要辦的熱鬧點,想聽到大家的祝福。然後,還想要兩個人獨處一會……孩子至少要兩個,要是能男女各一個就更好了!”

——不管發生什麼,我的這份心意……都不會變。

以這副身體能做的事或許不多。

謝謝你讓我和惠實相遇。

在白雪逐漸堆積的公園中。

我笑着回應她。

謝謝你、神明大人。

胸口已經不會再痛了。

“惠實、我喜歡你。就算不能再牽手也沒關係,就算不能接吻我也會忍耐。只要你能陪在我身邊就好。我——四東愛都在最喜歡奈奈川惠實”

我最喜歡的——她純真的笑臉。

我們一同笑起來。

她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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