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現在、我討厭你了》 · 冰高悠 · 5807 字
和惠實分別以後,我的生活變得空虛。
早晨起牀,喫早餐,換衣服,去學校。
望着窗外發呆。
偶爾有人來搭話的時候笑着適當回應。
平淡的完成圖書委員的工作後然後回家。
喫晚飯,洗澡,然後睡覺。
和惠實相遇前,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
沒錯,只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而已。
只是這樣而已……我的心卻總覺得空虛。
房間裏只有最基本的傢俱。
一本書都沒有。
也不存在電視、電腦。
對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我而言,這些東西只會是劇毒。
白色的、無機質的房間。
“…………”
我慢慢靠近桌子,拿到手機。
這個房間裏唯一能稱得上是娛樂類的東西。
在此之前我只是用它來進行最低限度的聯繫。
但現在——
‘惠實,我好想你’
這也是基於正確的選擇才說出的話。
但我的話不帶一絲謊言。
春乃垂下眼,輕輕地笑了。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突然想起來了。
春乃看見我的反應,肩稍微顫抖了一下。
“我不會對你產生憤怒”
——打開門後,會不會是惠實呢?
∅
放任湧動的感情四溢,我發送了信息。
“愛都在學校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我很擔心”
她們絕不會善待可能導致我死的因素。
她會不會露出可愛的表情抱住我呢?
“我現在對你什麼感情都沒有”
來醫院看望我的春乃哭了很久。
那是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我無法做出的笑臉,我有一點嫉妒了。
“你也真是個殘酷的男人啊”
到明天,我和惠實就分別一週了。
“怎麼可能……有奈奈川同學在”
門鈴再次響起。
現在才切實感受到夏天的結束。
我不帶任何感情的問道。
拋開我主治醫生的身份不提,燈香姐和春乃一樣都很擔心我。
抬頭窺探着我臉色的春乃。
那是春乃在思考時會有的習慣,我和她從小就認識,很清楚這點。
最後——我的免疫系統會失控,毀掉我的身心。
我將單純的疑惑問出口。
燈香姐應該會這麼說。
我等待着。
“因爲你想讓奈奈川同學繼續喜歡你是嗎?”
我害怕對春乃表現出感情。
“嘛……這就是愛都你不對了。向奈奈川惠實傳達患病的事實這點上,春乃的判斷很明智”
春乃跪在門邊嚎哭。
最開始……我就知道的。
說完我又立刻閉上嘴。
犯錯的是我。
∅
剛纔的話帶有譴責意味。
站在門外的是——春乃。
我想起了小學二年級第一次發病在教室暈倒的時候。
但是——
但她卻依然存在我的心中,沒有一點消失的跡象。
極其正確。
已經死去的感情只是因爲聽到惠實的名字就復甦。
“……罵我啊,我傷害了你,對我發火啊……愛都”
似乎是握着手機就這樣睡着了。
蠢得讓我自己都想笑。
“朝我發火啊……求你了、愛都……”
“愛都不希望我告訴她嗎?”
和惠實一起出去玩的時候,這個時間的天空明明沒這麼黑。
憤怒無法改變現狀,爲什麼我非得表現出這種表情呢。
燈香姐將臉撐在桌上盯着我看。
燈香姐以少有的嚴厲口吻說。
憤怒毫無價值。
“……大概”
她的表情帶着絲絲膽怯。
這就是我患上的病,我揹負的命運。
春乃和燈香姐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唔……”
“大概吧”
我對春乃不會產生任何感情,就連憤怒都感覺不到。
爲了傳達對惠實的愛死去還算合理……因憤怒失去生命也太不值了。
“……忘掉、有這麼簡單嗎?”
“……愛都”
妄想着不可能發生的未來的自己未免也太過悲慘。
那是從我心中的感情誕生出的尖銳的刺。
“那你當時說就好了”
“忘掉奈奈川惠實吧”
“這會威脅到你的生命,你清楚嗎?”
“至少我沒有想讓她知道的意思”
我慢慢起身,拖着沉重的雙腿走向門邊。
和惠實分別已經快兩週了。
但是,消息顯示已讀已經過去幾小時……惠實還是沒有回覆。
和以往不同,沒有絲毫迷茫。
聽到門鈴聲,我睜開沉重的眼皮坐起身。
然後她甩了甩馬尾。
我只是靜靜的守着,直到她停止哭泣。
繼續等待着。
“不巧,我這幅身體並不普通”
“告訴奈奈川同學這件事,我並不後悔”
交雜着許多種感情,複雜的笑臉。
“怎麼了,這個時間還過來”
“就算是我不想看到的選擇?”
奈奈川同學。
春乃說的很正確。
“也是啊”
“和奈奈川同學在一起的時候,愛都會笑。不是刻意表現的……是發自內心的笑。看上去很開心,一眼就能讓人看透內心的喜悅……所以,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春乃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快消失了。
“…………”
我都知道的。
打開門。
“但是、愛都……”
“你不用道歉,春乃說的都是正確的”
“爲什麼要告訴惠實我患病的事呢?”
“普通來講,男生這時候要麼溫柔的安慰,要麼朝她發火纔對吧”
“對不起……對不起、愛都”
我發自真心的回答。
春乃把玩着自己的長辮。
“……大概”
春乃的表情毫無變化,她用強有力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因爲我想讓愛都活下去”
再繼續待在惠實身邊,我一定會更加喜歡惠實的。
“我就猜到你應該會這麼說”
彙報完和春乃之間發生的事後,燈香姐苦笑着說。
這種感情一定會佔滿我的心。
“很難,要忘掉重要的事物很難”
燈香姐站起來。
她慢慢走到窗邊,背向我望着窗外的景色。
“但是啊,有時候不把它忘掉,就沒辦法繼續前進”
“很少聽你說這麼成熟的意見,燈香姐也有過這種經驗嗎?”
“那還用問嘛,所謂成長也就是這麼回事。丟下負擔、擦乾眼淚也要前進”
“就沒有回頭的時候嗎?”
“回顧過往、哭泣的夜晚也有啊,這也是成長的宿命”
“……這樣啊”
注視着燈香姐的背影,我只能這麼回答。
燈香姐的話太過沉重,但這就是事實吧。
——突然、我想起了母親。
被診斷爲‘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患者後,父親離開了家——母親每天都對我怒吼。
哭也好,笑也好。
母親總會對我怒吼。
直到我感情的源泉枯竭爲止,一直對我怒吼。
母親殘存在我記憶中的表情只有怒吼。
在我更小的時候。
母親應該是很愛笑的。
我應該也有和母親一起歡笑的回憶纔對。
這不是正確的選擇。
這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這是對我的自嘲。
我從牀上跳起來。
平穩的、緩慢的。
就這樣睡一會吧。
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日常。
——和惠實喫過的甜筒冰淇淋的味道。
但我卻再也想不起這樣的母親了。
我曾希望能重複着單調又毫無價值的日常。
光是有她陪在身邊就覺得開心,笑得表情筋都快發麻。
沒遇見惠實前最正常不過的每一天。
不要回頭,堅定的向前邁步。
我也知道的。
——亞當和夏娃偷食了禁果。
第一次去植物園的時候,穿便服的惠實光彩奪目。
∅
————曾經、我是這麼想的。
‘虛無’的世界。
能理解色彩的存在,但在我眼中,世界是灰白的。
我曾希望能平靜的走向枯朽。
記得最清楚的是遊樂園。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露出真正的笑容。
“我好想你、惠實……”
“惠實……”
我沒辦法忘掉這段記憶。
在LINE上互發了好多條消息,暑假一起出去玩了好多次。
不管怎麼尋找,記憶中的母親都沒有這樣的表情。
明明不去嘗試就不會被逐出樂園。
她像是呼吸一樣自然的說出“喜歡!!”和“幸福!”。
真想一輩子這麼摸下去……我真的這麼想過。
但是……很開心。
我叫出她的名字,睜開眼……從牀上起身。
‘惠實,我好想你’
在我無聲、單調、虛無的世界中——盛開了一朵名叫惠實的漂亮花朵。
躺在潔白的牀上,望着純白的天花板。
幾天前我發送的信息。
最後終將侵蝕自身——這樣的話、乾脆捨棄感情吧。
春乃和燈香姐總是選擇了正確的選項。
即便如此……我也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
最後我們還互相抱住對方。
僅僅是這樣,我的心中就泛起苦澀。
稀薄的酸素流向大腦。
無聲的世界。
認定“感情毫無價值”,驚訝於人們產生的感情,我只是回到了那個時候。
認真想想,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我明明不該喜歡上別人纔對”
單調的世界。
——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和惠實一起回家的路上。
然後我們互相摸了對方的頭。
沒有一絲迷茫。
我閉着眼沉入無意識的世界……
明明不去嘗試就能繼續過着安穩的生活。
更不會……喜歡上別人。
我抑制住紊亂的呼吸,將手機放到桌上又躺回牀上。
每天都像是璀璨的寶石一樣閃耀。
只有最低程度傢俱的房間。
一起喫過的甜筒冰淇淋,讓我想起了感到“美味”的心情。
呼吸變得輕鬆了。
我們總是在閒聊。
因爲和她一起度過的日子實在太美妙了。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生氣。
喜悅、憤怒、哀傷、快樂。
顯示對方已讀,但依舊沒有任何回覆。
直到我從這個世界消失。
然後立刻拿上手機輸入信息。
兩個愚者爲什麼要對禁果伸出手呢。
第一次在課堂上聽到這個愚蠢故事的時候,我真的無法理解。
我的心、我的感情不會因任何事動搖,我只是重複着一成不變的日常。
我不想忘掉。
而現在——我又不得不丟掉同樣重要的回憶。
——我不後悔告訴奈奈川同學這件事。
我發着呆向空中伸出手。
穿過指尖的髮絲讓人心醉,惹人憐愛。
真的很開心。
肯定是我爲了前進而忘掉了吧。
——我發燒的時候。
感受到一陣彷彿心臟被人捏緊的疼痛,我捂住胸口蹲下身。
對理解了不被容許的事,卻依然觸犯禁忌的自己的自嘲。
曾經、我是這麼想的。
越是想她,越是想起她。
直到遇見‘她’。
爲了活下去,我只有這個選擇。
那時候我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
——忘掉奈奈川惠實吧。
爲了活下去,爲了在空虛的世界活下去。
這個房間不存在任何會讓我煩躁的聲音。
沒錯,只是回到了過去而已。
“惠實”
這一切都會消耗多餘的精力。
忘掉她吧,丟掉回憶吧。
…………都忘掉吧。
拿上丟在桌上的手機。
還有,在我身邊笑着的惠實……真的非常可愛。
靜靜的閉上眼。
開始以“愛都”“惠實”稱呼對方。
沒想到現在——我終於能理解了這種心情。
當時我無法理解。
我的身體也越會被自身侵食。
越是想起她,越是想她。
因爲我的免疫系統——決不允許我擁有感情。
——然後我們。
惠實得意的說出各種花名的時候,比平時更有女生的氣息。
我只能揹負着這種命運活下去。
太陽完全不見蹤影,九月半的公園。
我將手揣進包裏坐在椅子上眺望着天空。
城市中的天空看不見多少星星。
爲數不多的閃爍着的星星……我覺得很漂亮。
‘我現在在公園等你,我想見你’
我發送了這條消息後立刻穿上平常的便服出了家門。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發呆望着顯示已讀而沒有任何回覆的手機畫面,已經這樣過去兩個多小時了吧。
雖說纔剛進入秋季,但還是有些冷意。
不可思議的是,等待的這段時間並不會讓我覺得痛苦。
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來,或許最後只是徒勞一場。
就算是這樣,爲了她浪費時間也讓我覺得開心。
讓我覺得幸福。
“————愛都”
我第一反應還以爲是幻聽。
但當我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惠實。
“……惠實”
“你在做什麼!?真的從發了消息就一直在這裏等着嗎!?”
“我就是想這麼做才發的信息”
“都不知道我會不會來,你就這麼—”
脣與脣互相觸碰,柔軟而又甜蜜。
確實是惠實。
“現在呢?”
“但是、這樣……!!”
低聲說着,惠實抱住了我。
看着她的側臉,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我想和惠實一起度過剩下的時間。比起在無聲、單調、‘虛無’的世界裏活着——我更想和你一起笑,就算會痛苦也想繼續喜歡你,我想在最後能說着‘好開心’離去。即便只是短暫的一生,我也想這樣度過”
“惠實、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雖然患上這種毫無常理的病,但你就是我尋找到的……幸福”
惠實困惑的發出顫抖的聲音。
滴答滴答、她的眼淚四處飛散,潤溼了我的襯衫袖口。
許久未曾聽過的聲音比任何音律都更優美。
“……笨蛋”
“因爲我很想你”
緊緊、緊緊的抱住了她。
打斷惠實的話,我明確的說了出來。
“我還有重要的話沒說”
聲音細微……但卻讓人感到沉重。
“生氣了”
那也是我選擇的……自己的生活。
“——!!”
這樣的她也很可愛。
“這樣對我來說並不幸福”
惠實又嘆了口氣。
“不行……!不能再……!!”
犯錯的只有一人——是我。
這副打扮,我曾經見過。
我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惠實搖着頭大聲叫喊。
我居然覺得這幅樣子——好美。
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只對惠實才這樣”
惠實的肩顫抖起來。
“沒有惠實的人生,我一點都不想要”
“說謊”
頭靠在我肩上。
柔軟而又溫暖。
又加了一點力……我抱着她貼近自己。
比起回到沒有惠實的空虛人生。
惠實的身體軟下來。
“嗯、應該是吧?真虧你記得這麼清楚”
“我也喜歡愛都——真的真的超喜歡”
毫無疑問,她就那個是名爲奈奈川惠實的女生。
“……會感冒的、笨蛋”
“因爲很漂亮”
“我喜歡你,惠實。最喜歡你了”
“……我希望你活下去”
吐息吹打在我的脖子上,惠實輕輕說。
————嘴脣互相觸碰。
帶皺邊的襯衫,白色的連帽衛衣。露出大腿的方格短裙。
“別任性了,走吧?”
食指繞着茶色的發端擺弄。
眼眶中流出大滴淚珠。
“不行!!”
她想說的話我已經明白了。和春乃、燈香姐一樣,惠實的選擇……也非常正確。
“現在是被你嚇到了,愛都那麼聰明,怎麼有時候就會做些傻事呢”
“就算你討厭我了,我也會一直喜歡你”
豎起眉毛,口中急速吐出責備我的話。
“你討厭我了嗎?”
惠實嘆了口氣,露出爲難的表情。
然後我聽到了,在她心中天使私語的聲音。
“要是繼續喜歡我的話,你會死的啊?我不想要這樣的結果。我對愛都……對不起,我還是喜歡愛都。所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就算不能陪在我身邊也行,只要你能在遠處繼續活着……我就感到很幸福了——所以”
惠實真的生氣了。
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女生。
“……愛都、大笨蛋”
“……不行”
惠實說着轉過頭去。
“……你不能喜歡我。吶、愛都?……忘掉我吧。因爲我再也不會……對你說喜歡了”
“快回去吧、愛都?會影響明天上課的哦?”
我抱住了她。
這短短的幾秒——我卻想當做永遠。
“我……討厭你,最討厭的就是你……”
“……愛都……”
“生氣了?”
然後慢慢的……坐在我身旁。
分開,我盯着惠實的眼睛說。
“和去植物園的時候一樣呢”
惠實一瞬間瞪圓了眼……而後又閉上了眼睛。
在我鬆開手的瞬間,這隻幸福的小鳥就會飛走,不會再見我第二次。我有這種感覺。
“我還不想回去”
所以……謝謝你,神明大人。
就算這樣我也不想讓她離開。
即使短暫,我也想要度過有惠實陪伴的幸福生活。
不管哪一種惠實我都喜歡,現在我切實感受到了這一點。
不管是笑、哭還是怒。
“是嗎,但是我還喜歡你”
“……討厭”
謝謝你讓我遇見惠實。
慢慢的拉過她的身體。
就算是錯誤的選擇,就算沒人會認同。
惠實在我的懷抱中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