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六章

《青春纪行》 · 竹宫悠由子 · 2万 字

写给自己的备忘录上,完全没有提到猫的事。

所以,当好不容易回到老家,走进自己房间时,看到摆出一脸「我才是房间主人」模样,折起前脚蹲踞在床罩上的猫时,我会感到冲击也是很正常的事。

多……多了一个家人啊……

这只名叫松嶋喵喵子Delue,简称松子的猫咪,对我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看法。见到我出现时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眯起眼睛,毫不犹豫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看来我和它的关系不错,这真是值得庆幸。不过,就我而言,因为完全没有和猫亲密嬉戏过的记忆,一时之间还不知如何应对。

姑且一边说「我回来了……」一边试著用指尖抚摸松子的额头。然而,触摸的瞬间,松子半金半绿的眼珠却突然睁大,似乎想表达什么,呼噜呼噜也停止了。

「咦?不对吗?」

它的视线,彷佛已洞悉一切。

「……不是这样吗?」

试著摸摸它的背,又摸摸它的下巴,松子却依然一脸失望,使我内心愈来愈焦急。在动物眼中,失去记忆那段时间当中的我,和现在的我似乎是判若两人。

忘记一切时,我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呢?这是我现在最不想思考的事。想了就害怕。一定做出不少莫名奇妙的举动,丢人现眼,丑态百出吧。真是名符其实的黑暗历史。现在的我之所以能忘了那段期间的事,大概是上天怜悯我,帮忙保管这段记忆,好让我当成从来没有发生过吧。

「……松子呀松子,是这样吗。还是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努力,为了讨松子欢心,又努力尝试摸摸它的耳朵附近,搓揉它的屁股。松子只用非常冷静的眼神盯著我,不久后,它就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跳下床离开了。

我四脚著地,眼神与猫齐高,追著竖起尾巴走出房间的松子,嘴里大喊「等等我嘛」,在它的引诱下一起走进厨房,看见松子死盯著橱柜。「什么?这里吗?」我打开橱柜,看见里面的猫饲料。「这个啊?」这么一问,松子就眯起眼睛发出「喵呜……」的声音。我抓了满满一把饲料,半跪在地上伸手喂它,松子露出白色尖细的牙齿,喀啦喀啦地吃了起来。

不知何时开始观察我们的母亲见状,一脸被打败的样子叫来父亲说:「爸爸,你看万里一回来就被猫控制了……」这时我才惊觉斜背在身上的沉重行李都还没放下。

为了来探望我,隔天晚上小林和一哉等过去的同班同学大摇大摆地聚集到我家来。

发生事故之后的记忆真的完全没有留下,也不知道那段期间自己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当我这么一说,大家就纷纷告诉我:「你上次还很自然地回来参加同学会了啊。」「当时说是发生事故前的事都忘光了,可是看起来一点也没变。」「九月时也有回来,还很普通地跟我们出去玩了耶。」说著拿出照片作证,看了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真的活得好好的。照片里我的表情,大概是在说「耶!」吧,留在大家手机记忆卡里的我一脸笑容。大家还告诉我阿大和咩子已经结婚,咩子怀孕了的事。还有,那个浩一郎竟然交到女朋友了……大量新情报排山倒海而来,让我轻易便失去食欲。

喔,是喔~!告知我不记得丧失记忆期间的事之后,医生这么说。

你自己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还这么问。是不是自己下意识选择要变成这样的呢?

就是不知道才来看医生啊……虽然很想这么回,还是乖乖把话吞下肚,只是平静地想著(这家伙搞不好是蒙古大夫……)。

输入邮件位址和密码,毫无困难地登入了。

「有人瞒著我写信给我根本没印象的前女友,逼人家跟我复合啦……真的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未免太莫名其妙……」

无论如何,还是先告知了不动产公司退租的事,按照规定,必须在三十天前提出退租申请,因为我的磨蹭而多出来的时间,暂时就能用来思考家具和家电该怎么处理了。

恶心的信件内容令我头晕目眩,全身发冷。不,比起这个,现在最需要厘清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种信会出现在我的寄件夹里。

这时,电脑突然发出诡异的一声「叮!」坐在椅子上的我吓得大叫「呜哇!」,屁股从椅面上跳起来。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老实说,我们犯的错到底有多严重,连自己也不确定。

不知道是谁,从外侧利用某种方法操作电脑寄出Mail,这是毋庸置疑的。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也就是敌人。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可能有一两个敌人吧。真恶心,害怕也是正常的。

大哥这个男人,就是这么一个滥好人。前未婚妻虽然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面对这种状况也不得不认输,终究没有对大哥做出更过分的事。她不但退回大哥的赡养费,还当场对双方父母承认自己外遇的事实,向大哥赔罪。

「不用不用。在家只会被差使去做这个做那个,我才不想帮忙大扫除呢,再说,大猩猩又那么阴沉,看了就烦。」

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自己无法继续上大学。我想,之后应该会办理退学吧。

对一般人来说,就是除夕。

一边对著电脑激烈吐槽,一边毫无意义地站起又坐下。不不不……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是你先违背誓言的。

加贺香子──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备忘录上第一个出现的人。甩了我的人,我的前女友。

我们刚好站在这两者之间,不介入任何一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一边巧妙维持双方的平衡,一边静待事态自行走向毁灭,然后暗自窃喜。

在我们之间,还有另一件刻意不去提的事。

与此同时,电脑再次传出「叮!」的一声。咦?是刚才那封邮件没有正确收发吗?我转过身,不以为意地敲下Enter键,往萤幕一看──

收件人,加贺香子。

只要把整个帐号删除就好了。想到这个方法时,已经是隔天的事,我不禁嘲笑自己的愚蠢。

「……咦?」

有时我会这么想。

大哥当然没有马上点头。他拚命想挽回,看到前未婚妻一点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样子,甚至说出被悔婚的自己要付赡养费的话。理由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会让交往这么多年的女朋友、未婚妻不敢放心下嫁,为此他应该负起责任。

一边几乎要昏倒,颤抖著手指打开其他封邮件确认内容。打开,然后阅读。变得愈来愈不舒服。

除了每天早上的晨跑之外,我没有什么事好做,完全是个无用之人,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里。

身体不由得向前倾。

十一月时,已经先向大学提出暂时休学的申请,也获得许可了。

「松子啊~……发生了好奇怪的事唷~……」

反正这个帐号现在对我来说也没用了,这么一想,就毫不留恋地将整个帐号删除,决定从此忘记这件事。

又是个闲得发慌的下午。

不经意地往脚边一看,松子坐在那里抬头望著我。脸上的表情像在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会吧……?这什么东西啊!」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别再擅自用我的帐号寄信了,我很困扰』……」

那张备忘录里,确实写著电子信箱的密码,我一直没特别留意,所以也没登入过。

心脏以讨厌的速度怦怦乱跳,手心和腋下莫名流了不少冷汗。我的脑袋说不定比自己想像中的还有问题。简直就像多重人格病患,又像梦游症患者,该不会是晚上偷偷爬起来寄出这种连自己也不记得的信吧。不管怎么说,这都太恐怖了。问题太严重了吧,根本不该放任我在世上自由行动啊。

「大哥还很阴沉啊?上次他有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踢五人制足球,我还正想要去呢,否则真是运动不足。」

以「给香子」起始,以「多田万里上」作结,内容令人毛骨悚然的Mail,从十一月底开始断断续续寄给加贺香子。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不外乎是「请与我联络」、「别忘了我」之类的……换句话说,意思就是要求和对方复合。

记忆就这样开了一个大洞,直到现在。

用手机拍下正在晒太阳的松子,琳达今天当然素著一张脸,身上穿的是上下成套的运动服,头发也翘得乱七八糟。她就穿这样加羽绒大衣戴安全帽,骑著机车过来。外表跟等上场的足球选手没什么两样。

忍不住伸手拿起智慧型手机,正想打电话给琳达又打消了念头。琳达明天有个考试,事关她能不能加入某老师的研究室。这间研究室竞争很激烈,想加入还得通过笔试和口试,琳达从昨天开始就为了这件事而显得有点神经质。

「……搞什么嘛……」

其中也有一闪而过的光景。比方说在某个陌生的街道上,我突然被丢进正在跳舞的人群之中。或是在某个陌生的房间里,只有我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独处,后来琳达来救了我。也有我从拥挤的人群中逃离,和琳达一起上了计程车的记忆。还有其他更零碎的片段:看来像学生餐厅的地方的天花板、电车内、马路上的卡车、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光、某处的厕所、在有大镜子的房间里和年龄相近的人们一起跳舞……也曾清楚想起已经恢复成我之后的事,当时,我打著赤脚,发狂般地在校舍里挥洒汗水跳舞。

最新的一封,日期竟是昨天。

寄了这么一封信给自己。

圣诞节过没多久,琳达也回老家了。

难道是熟知我和加贺香子交往内情的人开的恶劣玩笑吗?

后来,他也真的在哑口无言的林田家双亲、对方父母亲以及前未婚妻面前,深深低下头,双手奉上一百万。

自己寄给自己的信。在这种时候。动作这么快。

我战战兢兢打开信箱查看。不过──

「……」

正在考虑该怎么做,滑鼠在画面上游移时,不经意地按下寄件夹。下意识打开一看,里面保存了十封寄出的信。

「你今天不用待在家吗?」

我不会收手。

没想到,一检查收信夹,还真吓了我一大跳。从累积近百封的未读邮件中,我先打开小林寄来的那封信,再很快扫过其他邮件的标题,看来大部分都是广告或垃圾信。这种东西,我也不打算一封封打开来看了。

是收件夹收到新信件的通知音效。

总之,这件事在我和琳达之间早就完全结束,事到如今没有重提的必要,就当作我们两人的秘密,永远保持沉默吧,别再去提。这就是我们的结论。

没有看到任何来自加贺香子的回信,这让我暂且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没寄到她手里,还是她根本没有看信,也可能直接把信删除了,总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虽然仍不改这件事匪夷所思的事实,至少可以确定和前女友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牵扯不清。

心惊胆战地,我重新确认了一次收件夹。

就这样,时间来到十二月中。

除了春天时新买的家电和家具不知如何处置之外,最重要的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不好。

看著钻进自家暖炉桌里,完全当自己家般轻松惬意的琳达背影说:

「松松……松……松子……!」

不知为何,我极端排斥去那间在东京一个人生活的房子。我很害怕。必须面对自己在毫无记忆的状况下生活在那间房间里的事实,对现在的我来说还难以忍受。如果可能的话,甚至想当作不曾有过这件事。如果能永远不去想这件事最好。

「因为过年非得跟很多亲戚碰面不可啊,因为这样所以他心情不大好。」

经过一番思考。

那个盛夏里的某天,和琳达一起跟踪大猩猩──也就是大哥的未婚妻,好像还是前不久才发生过的事。那天真的是热得快晕倒了呢。实际上,从那天之后经过的时间比我所感觉到的更长,大哥的人生也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起了巨大的变化。

话虽如此,那恶质的体验仍令我不舒服了好几天,后来,我也真的不再想起这件事,所以没有告诉琳达。

解除婚约的事当然立刻拍板定案,前未婚妻汇了一百万给大哥作为赔偿。大哥当天就将那一百万捐给他担任义工的救灾基金会。从此之后,再也不提那位前未婚妻的事,整日消沉,直到今年夏天以前,每天过著忧郁灰暗的生活。失去记忆的我回来开同学会时,他为了我特地返乡,那时才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承受过年期间被所有亲戚取笑的打击吧。

读了那封短信好几次,这当然不是我自己寄的邮件。

将它抱到大腿上,闻闻耳根附近毛较稀疏部分的味道。松子一副厌烦的表情别过头,却也不逃跑,乖乖忍受我鼻子喷出的气。

「悔婚那件事,大家都知道得很清楚。要是被拿来当下酒菜,还真是一开年就让人忧郁得想死。」

莫名其妙。我当然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寄过这种信。

打了一个哆嗦。

用这种方法,也不知道幕后黑手看不看得见,就算看见了,对方愿不愿就此收手,当然也无从得知。可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对方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和她交往过的人。

十二月三十一日。

***

看了这封信我才想起一件事。

琳达经常骑著机车来家里,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懒懒散散地打滚,有时看电视,有时打电动,有时说说高中同学的八卦,有时我们也会约其他同学一起去唱卡拉OK,悠哉地过了不久,转眼年底就到了。

「……噫……可恶!」

我心慌意乱,立刻关掉电脑。逃也似地离开房间,抚摸横躺在走廊上的猫身体。这一定是谁的恶劣玩笑。在东京的某个认识我的人,用了某种巧妙的手法。这是恶整。那家伙知道我失去记忆的事,为了嘲笑我才会做出这种事。

因为没有直接下手,所以也可以说根本没错。但没下手这件事本身却已是个错误。

他说原本要寄信到智慧型手机联络我下次碰面的时间地点,却不小心寄到同学会时我给他的电子信箱帐号,要我直接开电脑信箱确认。

在静冈市区就读大学的一哉,以及为了继承老家事业正在实习的小林,两人担心整天关在家里的我,不时会来邀我出去走走。除此之外,真的什么事都没做。

随父母回老家,也已经一个月了。

那天夜里,接到小林简短的Mail时,已经吃过晚饭了。

在惹怒瘫在我肚子上的松子的状况下,把它推开,我爬出客厅里的暖炉桌,走向自己的房间。拿出放在抽屉里的备忘录,打开电脑。

这么重要的时候,不能拿这种小事去害她分心。平常她照顾我的事够多了,多到有些连我都不记得。

「……是说……这种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啊,绝对。」

双手情不自禁环抱住自己,口中发出呻吟。「你意下如何」?「命中注定要和你结合的我」?这什么东西?

我们始终没有把真相告诉他。明知大哥即将走入不幸的婚姻,却不去阻止他。另一方面,又在这样的情形下逼得未婚妻主动提出悔婚的要求。

不可思议的是,上课笔记、用萤光笔划了线的课本、贴满心得便利贴的口袋六法全书……看见这些东西时,发现曾经学会的内容还好好地保存在记忆之中。高中毕业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事,比方说大学里修习第二外国语时选择的中文文法、单字和发音,也都还记得很清楚。有时脑中甚至模糊浮现上课时教室里的光景。

我和琳达明知大哥的未婚妻外遇,却都没有说出来。大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怨恨我们。

父母吃过午饭后,兴冲冲地开车上街去了。说是去买过年要用的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

「喔……原来如此。」

紧绷的神经整个放松。这也难怪,那是通知收到刚才我寄给自己,写著「我不知道你是谁……」那封信的声音。我这个白痴。正当我将椅子向后旋转,想重新再把逃跑的松子抱回腿上时。

好几次,我拿出自己写给自己的那张备忘录。上了大学之后和琳达偶然重逢,她一直提供我各种协助的事;加入社团的事、自己竟然交了女朋友的事,不过后来被甩了;交到感情深厚好友的事──每次拿出备忘录来看,确实能够大致想像自己当时生活的轮廓。然而,却无法清楚回想出细节,也不认为非想起来不可。

可是,又不能不去整理。可是,又不想去。不能不去,可是不想去……就这样拖拖拉拉,反反覆覆了一阵子,最后是母亲一个人前往东京,把家电和家具之外的东西全部装箱寄回来。这怎么想都不是一天内能完成的事,不过那天琳达找了好几个认识的人一起去帮忙整理装箱,母亲终于得以奇迹似地完成任务,当天来回。

总之,休学的事情虽是马上决定,在东京租的房间却一直没法好好处理。

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后来我和琳达都没将未婚妻外遇的事说出去,对那位未婚妻……应该说前未婚妻而言,外遇失贞的事实被握在未来小姑手中,想来她也不愿结这个婚了吧。一开始先拿工作当藉口,将婚期大幅延后了一次。随著延期过后的婚期日渐逼近。她又害怕了起来,开始拿情绪不稳定和老家的经济状况等不确定的藉口当挡箭牌,最后自己向大哥提议解除婚约。

某人寄来的──我检查了自己的收件夹,从我的帐号确实寄出了这封邮件,寄到我的信箱。

这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然而,光用「脑袋有问题」来解释,我还是无法接受。昨天那封信的寄件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但是说来可耻,那个时间我正和老妈一起看电视,看的是从七点播到九点的美食特别节目,节目内容我还记得很清楚。要是自己曾在八点时特地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写下那封信寄出,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给香子:写这封信给你,相信你一定会看。圣诞节就快到了,要是我们能一起过圣诞节,那该有多幸福。你意下如何?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想著我,请回信给我。别忘了命中注定要和你结合的我。多田万里上。』……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知道却不说」与「没说但知道」。

那就是在发生意外前,我向琳达告白的事。

「嗳嗳嗳,多田家今年也会捣年糕吗?」

「会啊,我家老头已经做好各种准备了。」

「哇喔,不愧是多田爸,干劲十足啊。太好了,我要来吃。可以吧?」

琳达什么都没说。

而我也什么都没说。

现在的我心中,当然还维持著告白时的心意。从那个三月底的早晨,一直等待琳达的时候起,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而琳达也没有改变。她让我站在桥上等,直到现在还未现身。

「……干嘛?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这样就取得平衡了。

我们之间,没有人先提,就在这样的平衡关系下维持交往。在我不知情之下度过的那二十个月的漫长时光,现在更成为沉甸甸的基石,从下方支撑起这样的平衡关系。

「没有啊?没想什么。」

对我来说,那是一段太长、太沉重的时间。

可是,那又实在太短,短得连想看都看不见,转眼就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的,我的二十个月。

「……你要来吃的话,我就跟我妈说多捣一点。」

「记得跟多田妈说,琳达喜欢吃有红豆馅儿的喔。因为琳达是把烤过的红豆年糕放进杂煮汤也无所谓的女孩儿呢。」

「啊,那个我也可以。是说,普通不都那样吃吗?」

「世界上还满多人觉得那样吃很恶心的唷。」

「咦,是喔?我家不但那样吃,还在上面撒海苔粉跟高汤粉,走重口味路线咧。」

──二十个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我是如何活过来的,发生过哪些事,我并不知道。和琳达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连和琳达之间到底是不是有发生过什么事,我还是不知道。

「这应该是『小冈』的东西吧?」

「这不是我的……」

她笑吟吟地交给我一个小小的纸袋。

递给她时,冈千波却不自然地停止动作。

这时,我发现她交给我的纸袋里,除了DVD盒之外,还有别的东西。那是个圆形的,会发光的东西。我把手伸进纸袋,抓出来一看,是个像粉饼盒一样的东西,心想,是她的东西不小心掉进去了吧。

「……对了,有件事想请问一下。回程时,我想经过那座桥……那座有名的木桥……」

我的应该是凄惨地碎成片片。

盯著那张比白色大衣更晶莹雪白的脸庞,「啊!」好不容易才发出傻气的声音,想起到底是什么事。

换句话说,这或许就是看著一切的琳达做出的答案。

「……这是……」

拖拖拉拉不想离开暖炉桌,琳达一边说「别说废话了,快去开门」一边用下巴指使我,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

是前几天的事了。在母亲从东京寄回来的纸箱里,我好像看过一样东西,和她刚才忘了拿的东西一模一样。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放著放著就忘了。

这个上面没有麦克笔的字迹。和刚才那个比起来也乾净漂亮多了。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东西,上面有亮晶晶的装饰,盖子也盖得好好的。

「对。」

这是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想得起在东京发生过的事。不只因为眼前这位名叫冈千波的女孩是个美女,当然,这种下流的念头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总觉得人家特地到家里来,我却想不起对方的事,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不可能毫无改变吧。失去记忆的我,和琳达一直在一起。只有琳达亲眼见证了所有的我,直到现在仍愿意待在我身边。对于在桥上等待的我,琳达什么都不说,也不给我答案。不,或许现在的状态就是答案了吧。

「我拿之前万里寄放的DVD来还的。」

没有任何损伤,连一丝裂缝都没有,浑圆完美的镜子。

指著对方喊出这个名字,那人便如花朵绽放般微笑了。庆幸自己不至于做出认错人的失礼行径,惊魂未定的我对著屋内大喊:

「那么,我先告辞了。」

那张备忘录上不是有写吗。录影机里的画面全权交给她保管什么的,读了好几次都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次都想著,真是一张缺乏说明的备忘录。不过,那上面确实有这么写。

喃喃自语的我的脸,映照在镜中。

「搭计程车的话,应该不会经过那里。这样啊,我想想……」

「……万里……那个,我说……」

「喔唔喔唔喔唔……是说……你不进来吗?……呃,这也不是我家就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清楚地明白了。

「如果多花点车钱也不在意的话,可以请计程车司机载你到桥边,在那边先下车就行了。跟司机说,请他到过桥处接你,他应该会照办。」

「你好。」

「……啊唔,喔唔,喔喔喔唔……喔唔唔唔唔……」

在她收进包包之前,不经意瞥见上面用麦克笔写著「REMENBER」……的断续字迹。

到最后,我只像个傻瓜似的茫然望著玄关,什么话也没说。

冈千波对我挥挥手,对琳达轻轻点头。

我拚命凝视冈千波的脸,希望至少想起一点什么。她的长相非常美丽,打扮时尚,一看就是个东京人。

在除夕这种日子,特地从东京赶到这种除了茶园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而且还认识松子。

──再见。这句话,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应。

我看了冈千波的脚一眼。她穿的是靴子,高跟的,想沿著那条未经整修的山路慢慢走下山,应该是不可能的任务。

冈千波眯起眼睛,对松子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靠过来闻味道的松子下巴。猫或许很喜欢她。

这时,响起了温吞的门铃声。我和琳达还有松子,不约而同转头望向玄关。

突然不明原因地沉默下来,冈千波轻轻接过我递给她的东西。

「我确实交给你了喔,万里。」

「喔,就是我发生意外落水的那座桥吧?」

对,比方说,像现在。

「啊!啊,呃……我知道!我记得!冈……千波……?对吧?小冈,就是你吧?」

琳达莫名难以启齿,露出不知该不该说的犹豫表情。

「让你难得跑这一趟,却什么都不能做,真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DVD。」

「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也看到万里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因为上次有问到地址,我就从岛田车站直接搭计程车过来了。现在司机还在外面等,因为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车站。所以,我先告辞了。来,这个给你。」

「啊,松子。」

正当我喃喃自语著想唤醒记忆时,眼前的冈千波忽然小声地说:「啊……」

「什么?」

「我明白了,那就这么做。」

实在太明显了,我现在内心非常震惊。

可是,冈千波已经关上门,走出去了。听得见穿著靴子远离庭院的脚步声。

不由得盯著纸袋看。其实根本可以用邮寄的东西,或是乾脆转成档案,用电子邮件传送也行,冈千波却只为了把这东西送来给我,专程来我这个根本不记得她的家伙家里。而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这实在太不值得了。再怎么说,我也太无情了吧。

为什么目光就是无法离开她。

REMENBER?REMENBER。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好,快想起来啊。

「琳达!事情大条啦!『小冈』从东京来了耶!」

「不用了。」

「请别介意,那我就到此为止。今天只是送DVD来给万里而已。幸好你在家。」

门铃再次响起。「来了来了……」套上老爸的按摩拖鞋走出玄关。门果然没上锁,一转门把就开了。

「咦,是这样吗?」

「D……VD……?」

琳达什么也没说,只盯著我的脸看。眼神像在问:这样真的好吗?可是,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有什么理由拉住一个让计程车在外面等的人呢?

「别说傻话了,快点去应门啊。会不会是你妈或你爸?可能忘了带钥匙?」

「到底想讲什么啦,不乾不脆的,一点都不像你。」

「没……呃,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

房间完全没整理好,我从堆在墙边的纸箱中搬下其中一箱,打开盖子。

「……」

「……REMENBER……」

我对自己说,快点REMENBER啊。

「……」

等她说她又不说,我只好把琳达丢在玄关,径自上楼走向房间。

「……你……喔喔……!」

「如果我爸妈在家,不管要去哪都能开车载你。抱歉,他们刚好去买东西了,我又没有驾照。」

「这个,别忘了带回去。」

「好久不见,琳达学姊。」

搞不懂她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不知为何,一看到那个人,我就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

「没关系。我只是想来这里看看而已。再说,好久没看到万里,看到你真好。再见。」

是面手镜。

突然想起一件事。话虽如此,倒不是失去记忆期间的事。也和眼前这位冈千波无关。

看著自己下意识说出这话的嘴巴,我敢确信,这怎么想都不会是我的东西。因为我的……我的脸……我这个人……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一个穿白色大衣的人站在那里。

「……」

「……谁啊?除夕也会有宅配或邮差上门吗?」

「好久不见。」

像散发著微光,轻飘飘的,亮晶晶的,翩翩然的,悠悠然的──

「……谢……谢谢,可是……」

冈千波依然保持微笑,对琳达摇摇头。

不知为何,琳达身体往后仰,看起来非常意外,连手里的松子也抱不住。松子则姿态轻巧地落地。

失去了其中几片,怎么找都找不到,欠缺了一部分才对。

被丢在联系两岸的桥中间,哪一边都不去,就这样保持平衡状态。

完整无缺的,多田万里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发现自己非常不想说出那句话。内心感到抗拒。一点也不想对她说出「再见」两个字。

「那个,这个,那个……」

「对,没错。就是那座桥……回程如果想经过那里,该怎么走呢?」

所以我现在依然独自被留在联系起两个世界的桥中央。虽然回到这里来了,却像是一步也没有踏出意外现场,始终站在原地。尽管和琳达在一起的时间和以前一样开心,一旦面对这个现实,有时我也会瞬间说不出话来。

「又没锁门。」

「当然会有吧?」

「……该不会是指……@冈机那件事?」

果然,一如我印象中的,放餐具类的箱子里,有个和刚才交给冈千波一样的东西。或许可以说一模一样。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瞧著。

……对了。

「没关系,不要紧的。」

琳达的态度还是很奇怪。我用手肘顶了顶她的侧腹,质问她到底在干嘛啊。

咦,咦?为什么?谁啊?嘴里嘟囔著,一身邋遢装扮,一只手里还抱著松子的琳达走出玄关。

连一个碎片都没有丢失,完整的脸。

我应该是那样才对。

「啊。」

就是那样,我就是那种人,所以才会相遇的啊。

我找寻著自己,就那样活著,一个人经历了漫长的旅程,因此才能相遇,然后──

「啊啊……!」

一口气顺利地吸入腹部深处。终于,终于明白了。

我在这里做什么啊。

现在可不是坐在这里悠哉的时候了。我……我得快去才行。用跑的过去。然后──

「……万里?你要上哪去?」

「得去追她才行!」

将站在门口的琳达拋在脑后,只穿著袜子就冲出去。

跑出玄关,套上老爸的按摩拖鞋,冲向门外。

深冬日暮,我连外套都忘了穿,忘我地奔驰在茶园间的通道上。

REMENBER。我REMENBER啊!REMENBER!

头也不回,双脚用力踢向道路。身体不断往前冲刺,冲破空气,我向前跑。这条路正是平日晨跑的那条路。从回家之后,每天早上不间断地跑在相同的路上。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条路,在这上面跑了无数次。通往那条桥的路,反覆跑过无数次的路。

或许,就是为了今天。

我一直在找寻,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这个时刻,这个当下。或许就是为了这个,我才会在这条路上跑过那么多次。

终于来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现在不跑就没有意义了。我一直想追上她,现在终于察觉了,终于能跑起来了。

这样的我也没关系。四分五裂的,损坏的,一点也不完整的,找不到失去的碎片的,总是有某处欠缺的我──可是这样就行了!

「又没办法,我也搞不清楚啊!」

「下次见!」

大家哪里都没去,都被留在这座桥上了。

「我们明明就一直在一起,你少装得一副现在才知道的样子!」

我终于和那家伙面对面了。

「不是金田,是琳达吧。」

琳达从我和香子身边跑过,奔跑著过了桥。朝她该去的方向前进,我看著琳达的背影渐渐远去。

琳达给我的起跑暗号。

(所以,去追她也没关系!)

「喔!快去吧!」

下坡途中,拖鞋从脚上脱落,我凄惨地往前摔。因为煞不住车而往前翻滚,脑中响起那天她难以置信的声音:

张开双手,跑住全身湿漉漉的那家伙。

说著,琳达紧紧拥抱站在桥中央的香子。

双手著地,抬起头,看见幻觉般的直线。

心中发狂地呼唤那个名字,你听见了吗?

(只要我是我就够了!)

琳达连续扔给我两样东西。掉在脚边的是左右两只球鞋。灰色的,New Balance。拿在手中轻得难以置信,我的慢跑鞋。

「所以我,我也……可以对自己说YES吧?」

三、二、一……

「琳达……!」

还记得吗?YES!当然还记得!我REMENBER!

「我也可以觉得YES吧!终于可以这么想了!所以,我要先去一下啰!因为有个不能就这样丢下不管的家伙被我丢下了!对了万里,帮我跟多田妈妈说,我的机车先放在车库里!还有香子,小香,拜托!计程车先让我搭!」

「……对啊。」

暂时停下脚步,将那东西放在我脚边。

跑著跑著,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嗯!我这就去!」

「……那么,我要走了。总有一天,最后的一刻到来之后再见吧。」

「好痛……吼,真是的!可恶!」

平衡感一口气崩坏,失去平衡之后,开始往前倾倒。

「……也是啦……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

「那我要先到『那边』去啰!琳达你尽量慢慢来没关系!总有一天再相见!在所有人都会过去的『那边』再会吧!」

一直一直,真的是一直,长久以来在这里等待琳达的那家伙,不顾一切拥抱琳达,然后抬起头。

「现在到底是怎样?为什么我看起来跟你一样?」

一个劲儿向前。每个瞬间都在向前,只为了追上她。如此而已。

举起手,朝这边用力挥。对我和琳达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带著笑容挥手。

那家伙望著我来的方向,哀伤地皱眉。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想一直在这里等待琳达吧。当平衡倾斜时,他希望的也一定是跟我相反方向的倾斜吧。

为了多吸一点氧气,我一边拚命喘气,一边奔驰著穿过山路。视野变得开阔,横跨广大河川的木桥出现眼前。

很想这样大喊,不为了谁,为了我自己。

「别这样嘛,不久之后我也会去『那边』的。应该说,大家都会去啊。只要继续活著,谁都会变成过去。」

然而,勉强维持住的平衡,现在正在崩坏。不管是谁,都无法继续留在这座桥上了。要前进,我要前进,只能前进了。只能沿著通往未来的那条直线前进。

「是琳达。」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我,上天赐予我的就是这样的人生,我就是这样活著!与那些人事物相遇!这不是很美好吗!不也是光辉灿烂的人生吗!

眼中看见的是一道笔朝前方延续,在脚下发著光引导我不断向前的直线。沿著这条路前进,笔直前进,比任何人都快,靠这双脚就能办到。

「取而代之的,这东西就交给我带走吧。这么一来就真的一笔勾销。不要再说自己欠缺什么了喔!只要从零开始一个新的不就好了吗。旅行,不就是这么回事。」

「是YES啊!我最喜欢你了,万里!你的一切,我都YES!」

抓住栏杆,铁青著脸蹲在桥上的自己也在。手背上微微发光,写著一个「れ」字。

世上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

「敲──响──那个钟声的人……」

那家伙很快起身,拍拍自己牛仔裤的后袋。这次是真的跑掉了。和无数过去一起,终于到触摸不到的地方去了。

不断回头,依依不舍的无数「过去们」开始朝相同方向迈步前进。超越了我,继续往前进。

在黑暗底层看见的,星星一般的光芒。

「喔喔,差点忘了。多田万里,你掉了东西。」

拨开朝同一个方向流动的无数个自己,我继续往前跑。

「……说得没错!」

这时,熟悉的「啊啊嗯~~嗯……唔呼~~嗯……」诡异莫名钟声响起。那太过性感的钟声,逗得我和那家伙同时「噗嗤」笑了起来。

「前进────────!快前进,万里──────!」

为了追求朝阳,反覆跑在这座桥上的每一个自己,现在看起来,好像前后串连重叠在一起。

(我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

『万里,你真可悲。你的未来注定要被鞋子之神放弃了啦。今后,不管你去任何地方,都会因为鞋子不合脚,完全跑不快而哭泣。』

与迎面而来的计程车在直线道上擦身而过。司机应该已将她送到桥边,正要开到对岸去接她吧。

琳达送我的,专门为跑步设计的球鞋。

「竟然是YES喔!」

不快点就来不及了。正当我想加快速度时,「呜哇……!」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望著他的背影,在那即将消失的梦幻光景前。

还有琳达。

「……这样啊!能听到这个答案真是太好了!一直在这里等待真是太好了!」

看著我,她高举一只手,用力伸直。琳达也要往前进了。朝倾斜的方向,朝未来的方向,朝她自己的心意想去的方向。

「万里!等一下,我的答案是YES!我一直想告诉你,我的答案是YES!」

「说句没办法就算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我说的话,你完全听不进去!也不愿意察觉我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心灰意冷,放弃一切沉下去……你为什么又要突然像这样把我找出来!搞什么啊。然后立刻就要结束?已经非去『那边』不可了吗……受不了!我还是无法接受!」

一切都连系起来了。香子也在。我最喜欢的人,在这里。我想拿回来的一切,终于真的能够拿回来了。

「快跑──────────!」

「好吧,总有一天再见。」

看到照镜子似的出现在眼前的身影,我不禁笑了起来。那家伙身上还湿漉漉的,怒气冲冲地站在桥的正中央,用举动表示不让我通过。

继续往下跑就要开始过桥了。此时,忽然出现不可思议的感觉,眼前水平的桥看似大幅向前倾。当然,这并非现实。可是我的身体却确实出现这样的感觉。

耳边听著琳达的声音,我再次起跑。

「这个……!这个,这个……别忘了!」

幸福的笑容。

香子惊讶地发出「呀啊啊……咦咦咦……」睁大眼睛,轮流看了看喘著气出现的我和琳达。然后就不再多说什么了。琳达毫不在意地继续做出结论:「就是这么回事!」

「YE────────────S!」

「下次见!」

身后传来琳达的声音。沿著下坡山路,琳达也追著我跑来了。看她一口气提不上来,一副快倒下的样子说:

无视膝盖的疼痛,我站起来,打算继续往前跑,拖鞋却不知飞进哪里的草丛,怎么也找不到。无可奈何之下,我正想赤脚开跑时。

我忍不住想为自己如此吶喊。到目前为止,我以多田万里的身分活过来了,为了大家。我想肯定这所有的一切,其中没有任何错误。这样就行了,我大喊著全力奔驰。

「万里!万~里~!」

「我一定是为了今天这一刻,才送你这双鞋的吧!」

过去的自己的幻影们也缓缓朝倾斜的方向前进,朝我前进的方向,如液体自然流动般地前进。我心想,这样就行了。心情就此倾向一方。时间也朝前方流逝。而大家都会向「那边」流去。这才是正常的。具有生命的生物,大家都是这样的。

不只如此,高中时穿著运动服,百无聊赖跑在这里的自己也在。为了去和朋友见面,穿著便服跑过这里的自己也在。孩提时代的自己也在。从摇摇晃晃的学步时代到背著书包的小学生时代、国中生时代……每个时代的自己都在这里。在这里,我感觉到无数个曾走过这座桥的过去的自己。

彷佛身后有一阵爆炸气流托起我,身体往上悬浮。原来是脚蹬在地上的反作用力。身体几乎完全感觉不到空气的抵抗力,景色快速向后飞过。我整个人,就像一发掠过空气的子弹。

就这样,只剩下我们两人。

呼吸愈来愈急促。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让给你吧!」

转过身,那家伙正要冲出去时。

我不明所以地大笑了。笑得流出眼泪,即使如此仍无法停止笑声。

「琳达肯定也朝向那边前进。」

气喘吁吁,在脑中吶喊。

『唉。』

「……唔……」

双脚急著穿上鞋子,匆匆绑好鞋带。屏住呼吸,弯下身体。

「YES!万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YES!所以万里心爱的香子也是YES喔!」

琳达死命往前跑,口中如此吶喊著。接著──

然而,挥手时,从远方确实听见了。

朝追赶的方向向前倾斜,朝她身边倾斜,朝未来的方向倾斜。一旦倾斜了,就再也回不去。一切都向前流动,无论是时间、回忆,还是思念。

零。

平衡崩溃了,脚下倾斜了,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跑出去的时候到来了。我当然也笑著对琳达挥手。

加贺香子站在我面前。

柔顺的长发迎风摇曳,穿著白色大衣的她就站在那里。

「……你,是不是叫了我?」

「叫了喔。」

眼泪滴滴答答,沿著脸颊滚落。

鼻头红了,漂亮的五官扭曲了,即使如此,嘴唇却绽放笑容。

手扠在腰上,穿著靴子的长腿微微交叉,摆出模特儿的站姿。她自己应该是下意识的吧,但崩坏的表情和完美的姿势摆在一起,造成的落差实在太滑稽,使我忍不住笑得更大声。眼泪和鼻水一起流进嘴里,咸咸的。

「……万里,你没有忘记我。」

「差点忘记就是了。」

「……那么,那个约定呢?你还记得吗?记得吧?记得对吧?一定记得……说你记得,不记得不行!」

「记得啊。只要我没有忘记香子,我们今后就要一直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我很缠人的喔。」

「我知道啊。」

「不只一辈子,是永远喔。」

「我觉得那样更好。」

「……万一,今后你要是再忘记我……我可不饶你。到时候,我就不会再对你这么温柔了喔。不会像过去那么客气,除非你想起来,否则绝不原谅。」

「……这……这样啊。过……过去你对我算是温柔的喔……」

「忘记的瞬间再次相遇,不管几次都要爱上对方,不管几次都要重新承诺喔。」

「好啊,永远,不管几次都这么约定吧。」

「这样真的好吗?」

「你在说什么啦?」

「不然,那些话回我家慢慢说吧?要不要再来我家一次?」

阿大和咩子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我和琳达去看她时,正哭得满脸通红,精神好得不得了。琳达也就罢了,像我这么粗手粗脚的人,实在不适合抱那小小的婴孩。可是咩子却用手扶著那个新生命,让坐著的我将她抱在怀中。一旁的咩子妈妈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监视著我,害我压力更大,手都发抖了。

「不是叫你别笑出声音来吗!」

慢慢张开手指,出现嵌著花朵形状彩色宝石的金色戒指。摸起来还是湿的,还冷冰冰的。

二次元君为了将我再次唤回东京,谋画了一场计策。或许也可以说,香子的存在充分发挥了效果。

而且,我还破坏了和二次元君及香子之间的三人协定。

「听我说……」

眼神闪闪发光,香子不知为何得意地笑了。

「好……」

比起初相见时被深红花束打倒的过去,现在这个要炽烈多了。

后来,我迟了许久也发现这件事,和二次元君各寄了一封邮件给对方。那两封邮件,以及隔天帐号被整个消除的事都没逃过香子的监视,她也因此确定幕后黑手就是二次元君。因为知道密码的人,除了香子和我之外,就只有他了。

香子什么都没说就离家了,老爹说什么都要来接她。「说是这么说,其实是想来看我吧?」试著这么问了他,老爹竟然害羞了:「才……才不是这样呢……!」虽然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老爹,其实,或许我还是很喜欢他。我想,今后大概会一直被这样的基因吃定吧。

哎,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吗,一旦说出口,真是觉得再单纯不过。

即使如此,能够当面传达,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可是,二次元君还是深深受伤了。

小冈为香子行使了自己的权利。她将我说随便她处置的影片,真的随她想要的方式处置了。既不是自己看,也没有散播,更没有删除。将影片烧成DVD并直接送到我手中,这就是小冈选择的方式。

香子说她因为身怀这样的使命,才总算能只身前来见我。然而,睽违许久地见了面之后,我却连香子和小冈都分不出来。寄托了自己的心意,偷偷放在袋子里的镜子又被我退还。据说香子下了计程车之后,望著河岸痛殴了自己脑袋一顿。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什么都没说就走,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就看到我嘻皮笑脸地从桥的另一端走过来。

哪里都好,带我走吧。一起走吧。一起去旅行吧。无论朝哪个方向前进,都让我们在一起,也要回同一个地方去。一直这样下去,像这样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哭著笑著活下去。

「唔……嗯?我……我才没睡著!」

于是,二次元君用了我的密码,擅自寄出那些要求复合的邮件。

香子用手指抹去眼泪,不甘心地嘟起嘴。

香子不知何时睡著了。

「那这次,就把我带来的万里好好还……呀啊啊?」

「很好啊。」

我对柳兄和小冈,都有机会亲口说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唯独还来不及对二次元君好好说清楚就直接办了休学,回老家来了。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吗?至少对我来说并没那么不可思议。没有什么是……或许不可能……大概是这种程度吧。

附带一提,加贺家的老爹现在正在开车来这里的路上……能不能让我乾脆忘了这件事。

二次元君好像对我很火大。这也难怪他啦。仔细想想,我确实是做了惹火他的事。他会那么生气也没办法。

「万里就只忽略我!」

和香子一起,在我家客厅共度了那年最后的夜晚。

「香子,香子。」

正要牵手的时候,我想起刚才的事。

这家伙的千里眼还满厉害的啊。松子拉长身体横躺在我和香子肚子上,正翻著白眼舔它的前脚。

「……我才不会像万里这样卖关子呢。我这边还不是一样有各种事,趁万里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呢。话说起来就长了,但是我一定要你全部听完。」

装出一副嘻皮笑脸的傻样,画面中的我对我说话。

『你现在该不会在暖炉桌底下吧……?而且抱著松子对吧?』

戒慎恐惧抱著的小小新生命,令人联想到曾几何时咩子亲手交给我,连母亲和朋友都为之疯狂的奶油面包卷,同样带著一股沁入心底的温暖。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个人从正面扑上来时,嘴里嘀咕「要是有玫瑰花就好了」。「既然没有,那就没办法啰?」说著,她抬起头。

「不见了……!不见了!骗人,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啊!明明刚才还拿在手上的啊!」

香子和家人一起钻进暖炉桌,母亲把橘子一颗颗传给大家。父亲不著痕迹地一直坐在香子身边,真的让我觉得他很烦。可是,我忍住了。松子也莫名地一直赖著香子。

暂停播放,我轻拍身旁香子的肩。

你看你看!这样说了耶!我用这种高昂的情绪望向身边的人。

就这样,香子再次出动。

过去,在小冈主办的一年级聚餐时,我们三人曾立下誓言,不管三人中的谁主办聚餐,其他两人绝对要出席。二次元君以自己写的小说发誓,香子以她最爱的品牌发誓,我则是用我的密码发誓。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也没去参加二次元君主办的聚餐。换句话说,我破坏了协定,结果就是密码被抓去当人质了。

香子责问二次元「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两人大吵一架,那天还是圣诞夜,就在大学前面的马路旁。柳兄和小冈拚命阻止他们,他们还是彼此破口大骂,扭打成一团──想必是非常可怕的一幅景象。

***

我只能不断点头,发不出声音。一定又笑得很恶心了吧。

『……好,你正在看吗?多田万里。』

不过,香子要是就此上当,那她也不是香子了。觉得可疑的香子,同样用了我的密码登入帐号,每天监视那些谜样的邮件。

「我还以为只要我忍耐就行了。我以为是我绊住万里,让你痛苦。如果没有我,万里就能获得自由,不再痛苦,也就能自然改变了……可是,当我忍不住回头时,却发现被丢下的那个哪里都去不了的万里。被丢下的万里,和向前走的万里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那样的万里,我还是无法不去爱。根本不可能忘记。遍体鳞伤,四分五裂,找不回失去的碎片。但那还是我的万里啊!所以……我想来带走这样的你。由我拉著你前进,带你到属于你的未来。必须这么做才行。我会带著全部的万里一起往前走。像这样永远活在你身边……虽然没有自信你是否能明白……这样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哇哈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镜子啊!我们的对镜!万里留下的镜子,简直就像被丢下的万里自己,我好不容易才带来的……想说要还给万里,怎么不见了……!」

「这是香子的喔。」

四月再度来临,新成员来到这个世界。

不管掉到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在掉下去的地方找到最美好的幸福。

「最爱你了!」

「已经没关系了。」

被奇怪的宗教社团欺骗,我和香子及二次元君差点遭人软禁在合宿地点。为了抢夺名册并消除上面的资料,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换取让大家离开的机会。那本是我的计画,香子却没有丢下我,又一个人回到合宿地点。二次元君对那时没能回头的自己,似乎始终感到相当懊悔。

在我怀里这么吶喊。不用看也知道,我的脸和身体全都涨红了,必须死命站稳才不至于腿软。要是我就这样往后倒,这次肯定会两个人一起掉下桥去。

「咦?」

『香子在你身边吧……这是我个人希望的预测,如果能这样就好了。真能这样的话是最好的。』

我爸妈就在旁边,竟然能这么放松……一个人搭新干线踏上旅程,来到茶园后又陷入自我责怪,大哭大闹了一场,今天也真够她累了吧。整个背都靠上和室椅,半张著嘴打起瞌睡。明明刚才还很普通地在跟我聊天啊。

把笔电放在暖炉桌上,用来播放DVD。爸妈在旁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上的除夕特别节目。我将耳机插上电脑,和香子各用一只耳机听声音。

用力搓揉明显睡著的脸,香子挺直背脊对我微笑。松子都被她的气势吓得逃走了。

他是这么说的。

我离开东京后,琳达和香子、柳兄及小冈都曾再次对二次元君说明我来不及告诉他的事。

香子突然发出火烧屁股的叫声。身体往后退,摊开双手凝视了半天,翻找了包包,检查了脚边,茫然地瞪大眼睛。

「送这个东西的信差就是加贺同学喔!」

二次元君责备香子,为什么眼睁睁看我回老家却什么都不做,直到把她骂哭。听说他还大喊:「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万里!」

听香子说,那些逼迫复合的信,幕后黑手其实是二次元君。

「嗯,回去吧,回万里家去。」

「……我觉得,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喔。应该说,我大概知道那东西到哪去了。」

将她拉近,额头相碰。笑著,哭著,我们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同。虽然以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身分诞生在世界上,现在却怀著相同心意面对彼此。这或许,真的是奇迹。或许真的是命运。

我当时真的笑得那么夸张吗?

「真的假的!那到底在哪里?」

听到二次元君那么大叫时,在那种形式下和我分手却又不断后悔的香子──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似乎瞬间「觉醒」了。于是她决定自己也不要放弃,不管做什么都愿意,站在原地后悔不是她的作风,REMENBER逃亡纪念日!

弯下身子,从刚才站的地方,木板与木板的缝隙间捡起一样东西,紧紧握在手中。没错,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像这样,万分珍惜地握在手中。在这世界上,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而我用这双手拚命接住的东西。

我的双手,在香子背上用力交握。

从下方用力勾住我的脖子,香子瞪著我的脸。湿润的眼瞳,今天也闪耀带著坏心眼的光芒。那双眼睛,今天依然教我目不转睛。

「……唔!」

「我最喜欢和万里在一起的时间了,也最喜欢和万里在一起时的自己……我真的最喜欢万里了。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一样喜欢你。不管跑去哪里,飞去哪里,万里不在都不行。要是万里不在,我就没有地方回去了。万里对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抱歉,万里。我曾经错了一次。」

「真的耶,这是我的戒指。」

这是名为香子的光。和闪耀的你相遇的证明。无数次发出光芒,引导著我,唯一的约定。

「哎呀,还不能告诉你。接下来我们要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好多好多年,等时候到了我再告诉你。发生了各种事呢。」

「谢谢你在这里。」

「真的是一直喔?我再也不会离开万里了喔?」

「什么?我可没睡喔,什么事?」

影片开始播放,我和香子排排坐,身体深深钻进暖炉桌。看著自己说话的表情,感觉声音和语气都不像自己,我没来由地害臊起来。

咦?

俗话说「射将先射马」。要是收到我苦苦哀求的邮件,香子一定会考虑复合。看到她那样的表现,必将刺激我的本能和迟钝的大脑,结果就是唤醒失去的记忆。这就是他的计画。

后面的「啊」字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有个人从一公尺外飞扑过来。

可是,其实那样也好。只要和香子在一起就好。掉到哪里都没关系。

火热的嘴唇吻了我。

「什么,怎么了?」

『……总之,我已经像这样拜托过大家了,你一定没问题的!我保证!还有,香子,我真的……啊,呃,抱歉,还是算了。当面说才是最好的。嗯,从你口中告诉她吧。』

所谓的拋弃过我一次,指的是春天时的合宿。

「我拋弃过万里一次,那件事我一直都好后悔,也觉得好丢脸!这次我绝对不会放弃那家伙!无论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

手依然握拳,朝香子眼前一伸。

「会不会掉进河里去了?」

「……哎呀。」

就像这样,在众人之间依序传递的温暖,成为生命的延续。我也是生在这一环中的一分子,即使有所迷惘,仍然继续著旅程。

过去已远去,现在就在眼前,而未来即将到来。度过夜晚,就会迎来早晨。季节几度更迭,春天依然反覆降临,新的日子再度展开。

我回到东京,也回到大学里。一切并不如预期,也没有马上顺利步上轨道。在尝试中失败,重来。现在也还不断重复著这样的过程。

崭新的「现在」就像这样重生。我还留著当时的备忘录没有丢弃。对了,在写下友人姓名的地方,被人擅自添上「要报答苏我马子学姊的恩惠」,对于起初记忆还未完全恢复的我,「这是谁?说真的,我不知道!问琳达,琳达也不认识,为什么!」那个害我烦恼得要命的人,还住在隔壁的房间。

我今天也跑步了。

因为睡过头,差点赶不上和大家约定的时间。心里大喊糟了糟了,一边穿梭在路上陌生的行人之间,踩著脚步擦身而过,从后方超越。

那时,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回过头。

就像照镜子一样,那张脸正看著这边。咦?想要瞧得更仔细,我不由得走过去,伸出手。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青春纪行 1 失去记忆的春天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青春纪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青春纪行 3 化装舞会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四卷青春纪行 4 表里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五卷青春纪行 外传 二次元君特别篇

  1. 01插图
  2. 02二次元君特别篇
  3. 03来自二次元的爱
  4. 04二次元事变
  5. 05再会了二次元君
  6. 06后记

第六卷青春纪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青春纪行 番外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1. 01插图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间
  3. 03EPISODE.2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回
  5. 05后记

第八卷青春纪行 6 在这世上的其他回忆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九卷青春纪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后记

第十卷青春纪行 列传 AFRICA

  1. 01插图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转瞬间的越境者
  5. 05后记

第十一卷青春纪行 8 冬之旅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正在阅读
  9. 09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