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三章

《青春纪行》 · 竹宫悠由子 · 2.3万 字

那幅标志,两人大概已经反覆看到好几万次了吧。

夜晚,笔直的高速公路上。开车的是香子,自己坐在副驾驶座。灯光打亮了标志,上面用白色的字写著「下去」。

每当那幅标志出现时,握著方向盘的香子都会带著不安的表情偷看副驾驶座上的自己。而每次自己回应她的都是同一句话:

「再试著努力看看可不可以不要下去。」

就是这句。

听了之后,香子会点头说「嗯」,再次面向前方,继续将车开在高速公路上。这一连串过程,两人大概已经重复几万次了。

现在,又再次发现前方远处即将出现那幅标志。「下去」两个字,在灯光的照映下看得很清楚。香子似乎很难受,又似乎很悲伤,充满不安的眼神再次望向自己。

(……难不成,那句话是对我说的?)

明明已经重复几万次了,这时才第一次突然这么想。该从这辆车上下去的人,其实是我吗?

「咦?」

这么一想,下一秒身体已转移到盛夏夜晚的闷热马路上。位置似乎靠海,听得见海浪的声音。

香子开的车,把自己一个人放下来后,沿著黑暗的道路愈开愈远。

(怎么办。)

看著那把自己丢下后,变得愈来愈小的车尾灯。香子有驾照,开车技术也不错,她一个人想必是没问题的。问题是被留下来的自己。

此时,突然发现一个看似铁制零件的东西,滚到站著的自己脚边。捡起来一看,全身发冷,无法动弹。

那是看起来像被人从中轴用力折断的煞车踏板。香子车上的。

没了这个,香子会……头朝车开走的方向转去,车行方向的前方有个大弯道。弯道前方有一道护栏,护栏后方则是悬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大叫,可是……

(那句话是什么来著?)

『××××!』

──想不起来。

深深吸气,睁开眼睛时,房里还很暗。

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万里再次闭上眼睛。火柱的残像,似乎还留在紧闭的眼睑内侧。

脑中清清楚楚地这么想。

「……唔啊……唔……」

「咦?不怎么冷嘛?」

科西学长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齿,和万里一样打赤脚,坐在镜子前正中央的位置。从包包里拿出他私人的iPod和充电式的简易扩音器,另外还拿出一根棒子,以及一个很适合夏天时注入冰凉啤酒的金属杯──这就是祭研拥有的唯一乐器了。科西学长将这些东西排在一起,练习时他会一边播放自己买来的阿波舞音乐,一边用棒子敲金属杯打拍子。除此之外,再靠大家拍手及吆喝的声音加强。以前借来的铜锣,已经随服装等物品一起还给关东私大联队了。

「什……什么事啊。」

另一方面,不可思议的是,万里在心中找不到因为被甩而受伤的情绪、后悔的情绪或是自我厌恶的情绪等等具体的情绪。一般遇到这种状况时,「应该」要有那些情绪「才对」。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的自己擅自认定,却像是没有人抓得到的游泳圈。好几个这样的游泳圈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

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跷课了。其实我是从家里来的,没去学校。」

琳达嘴里唠唠叨叨,没脱下袜子就直接把脚掌心碰在一起,用力拉开膝盖。她从以前筋骨就很柔软,才刚开始热身,两只脚就能轻易往外张开一百八十度,还直接将整个上半身往前倾,贴在地面上。

就在手指前方。

***

这里是哪里?

走进室内,因为没有窗户的关系,在伸手不见五指中摸索著找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顿时有点刺眼。

换穿上下成套的运动衫后,将脱下来的薄羽绒外套和长袖衬衫、牛仔裤随意折好。脱下袜子,赤脚用盘腿的姿势坐下,将冰冷的双脚脚掌合在一起。接著,上下摇晃拉开的膝盖,帮助僵硬的股关节逐渐放松。

即使如此,今天,现在,自己仍在这里。

「你这家伙是在搞什么啊!」

香子会不会退出祭研呢。在她大放厥词,毫不客气地说著「大学对我一点都不重要」的那段话中,丝毫听不出内含任何「不过你们放心,只有社团活动我会继续下去」的要素。

这种莫名空洞的感觉,就和昨天右手的烫伤一样。

「今年一年级这对情侣真是乱七八糟!你们的道德观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那孩子也不回信,你们这一对到底把学长姊当成什么啦?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学姊,学姊耶。要是被学弟妹忽视,也是跟一般人一样会伤心的……」

「咦,我有回啊……咦?没回吗……啊,好像没回……」

仔细一看,烫伤的程度很严重。也因为没有好好包扎,水泡破了,皮肤掀了起来,连自己都觉得那看了很痛。实际上也是非常痛。万里这么「觉得」。「应该」很痛「才对」。可是,那种痛觉却像离自己很遥远,与自己无关。好像皮肤表面麻痹了,触摸时隔了一层膜,感觉是麻木的……

起来之后,才总算真实感受到自己有非动起来不可的理由。

「不是啊,好羡慕你喔,股关节还是一样这么柔软。我完全没办法像你那样。」

琳达伸直的手指,还差几公分就要戳进万里鼻孔了。那副来势汹汹找人吵架的样子,令人困惑不已。

──想著这种事的同时,却也想著,可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结果,昨天还是怎么也没心情去上课,等不及午休就回家了。因为担心这样的万里,柳泽晚上还特地说想来家里探望。不想再让好友看见自己这太窝囊的样子,也不希望造成他的负担,所以勉强拒绝他了。后来,万里也没吃东西,只是不断眺望心中那即将满溢的黑暗水面。

「大部分男生好像都很僵硬。」

可是,如果欠缺了香子这个要素,就不会有「将来」了吧。没有香子,香子不在这里的话,连「现在」都无法成立。

「搞什么啊,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早安!今天好冷喔,把空调温度再调高一点吧!」

用手指拭去额上莫名黏腻的汗珠,将手放在又发出讨人厌怦怦声的心脏附近。

今天是「比较晚的练习」,换句话说,至少十分钟之后才会有其他人到。

走进平常借来练习的公共建筑玄关,右手边就是管理室。敲过门,打过招呼,对警卫说「我是日本祭事文化研究会的人」,将排练室的钥匙借出。

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那真的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吗?

读到这两个字,万里才终于能从床上起身。

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向来关心两人的学长姊,最重要的,更是为了香子自己。就算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多田万里这个男人的一切,在祭研度过的时光对她而言,想必仍和自己一样是非常重要,无可取代的一段时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是梦。

背后传来声音,万里吓了一跳抬起头,三点十二分。

查看闹钟的时间,刚过凌晨四点。前一次看闹钟时,显示的是三点四十分。看来,原本一直难以成眠的自己,无意识中落入二十分钟左右的浅眠。

环顾了一圈室内,琳达在万里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从她侧脸上的表情就知道,除了问题的答案之外,不管说什么她一概不接受。

这时,第二封Mail来了。从标题「给我回信(愤怒符号×2)」就看得出她很火大,内容则是「香子也不回信,也没看见人,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该不会自行放假吧?你们两人都还好吧?」

几个换好衣服一起进来的学长,陆陆续续走进排练室。巨人队学姊们也三三两两来到,万里依序对进来的学长姊打招呼,(啊,琳达。)正这么想的时候──

与祭研的相遇,包括与琳达的重逢在内,是一连串巧合之下的产物。至于说到这名称有点搞笑的社团,实际上的活动内容,其实就只是参加祭典。如此而已。单纯地跳舞,单纯地欢闹,一股脑地热闹搞笑,让自己开心,全力以赴埋头炒热祭典气氛……回头想想,这还真是莫名其妙的奇怪社团。可是,祭研的人对万里与香子伸出邀请入社的双手,决定入社之后,他们更因此高兴得不得了。祭研,两人真的是很快地就被温暖纳入这个大家庭中。

结果,说起来只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是人,这是谁都无法逃避也必须去品尝的,只属于自己的悲伤之一。换句话说,这就是人生。这个万里也很清楚。这是住在隔壁的那个人教他的。

「早安!」

「学长早!」

现在,关于上次见面时发生的事,琳达好像也打算贯彻绝口不提的态度。万里心想,至少该向她说一句「上次真抱歉」,可是才刚做出「上」的嘴型,琳达就彷佛察觉他想说什么似的,先发制人说道:

对了,站起来吧,多田万里。然后,好好处理自己和香子的关系──

至少,不应该为了「社团里有我不想再扯上关系的男人在」这种理由,就将这段时光舍弃。

在门口附近放下包包,当场换起衣服来。平常因为有巨人队学姊们在,换衣服时都会到男厕去换,今天则是知道暂时还不会有人来。看看墙上的时钟,显眼的黑色时针与分针指出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二分。

听著闹钟的尖锐噪音,身体却像被绑在床上而动弹不得。用各种方法都无法支撑肉体的重量站起来。

拚命屏住呼吸,直到那短暂恶梦的记忆从意识之中烟消雾散。

「我差不多刚好三点的时候到,提早开了空调。」

今天的自己真的很糟糕。实在太逊了,万里心知肚明。抓著脚指转动脚踝,发现不知何时屏住了气,赶紧刻意深吸一口气。

怎么办,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啊!张开口,一副滑稽的模样,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无力地举在半空中。

「你今天这么早啊,多田万里。第三堂课呢?」

「还问我什么事,为什么不回我信?害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原来我一直到刚刚都是白担心喔。」

明明不想哭却老是哭起来,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一直以来,背后都有一股对这软弱的自己感到不耐,甚至想出手推上一把的感觉。可是,总觉得就连这样的自己也不会再去碰触了。因为就算碰触,也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尽管只隔著一层膜,现在,这里和那里的距离已经太远了。

不管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再让祭研的学长姊失望。也不想再让他们失望。

安静的室内只有自己一个人,连脚步声和呼吸声的回音都听得很清楚。打开空调,排气的噪音才好不容易盖掉孤单的氛围。

所以,自己也想赶快从这种毫无生产力的沮丧中走出来。但身体就是怎么也使不上力。

「嗨,早~啊啊,鼻子快不行了。」

真是的!琳达转过头,抬高下巴龇牙裂嘴。

掉在悬崖那头的车上窜出橘色的火柱,彷佛要与夜空相系一般向上攀升。无数火星渣齐飞上天,一边闪烁著光芒,一边从夜空中无声地落在万里头上。不愿去想,这些都是香子燃烧后的碎片。死命张开双手,接住那些落下的光点。然而,光点却纷纷从手中筛落,不久之后燃烧殆尽,掉落地面,瞬间消失。

不过就是一场失恋。

琳达倒也不排斥就是了。

「早……是说你啊,为什么?为何?」

只能低头俯瞰黑暗水面的那个世界,除了阴暗之外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地,令人冻僵般的寒冷。身在那里的自己,看似失去发出声音的能力,无法呼叫任何人。甚至连哭泣都没有办法。

学长姊们对这仅有的两个一年级社员,真的是非常珍惜照顾。

独自沿著阶梯往下走,前往鸦雀无声的建筑地下室,推开沉重的铁门,这门重得要是被夹到手指,肯定造成一大惨案。上次,柳泽看到这扇门时说:「这会令人想起电影『无底洞』的那个耶。」问他那个是什么,他便强力推荐:「你没看过吗?既然如此,那一幕你最好不要踩雷,自己看比较好。」结果,万里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无底洞的那个」到底是哪个。

非得好好处理不可。

琳达突然不由分说,一走进排练室就大跨步朝万里走来,手指还一边不客气地指著他。

「喔,好厉害,不愧是学姊。」

关于前几天万里的异状,琳达什么都没说。万里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第一封是今天中午寄来的,内容只有:「你现在人在哪?今天会去练习吧?」

「……香子她,应该还没来吧。」

柔顺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一把马尾,琳达撇著嘴说「你才没回」,一脸不爽地瞪著万里。仔细想想,和琳达也不过就是昨天,以及她和香子两人假装肚子痛没来练习那天,两天没见面而已。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脸时,突然有种好久好久没见到她的感觉。

看了琳达寄来的第二封Mail之后,万里跌跌撞撞地滚下床。接著,一边撒著恐怕是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泡尿,一边做出决定。

万里大概盯著这封Mail足足十分钟之久。能不能去参加练习?想去练习吗?不想去练习吗?其实自己真的不知道。躺在床上盯著Mail看再久,麻木的脑袋仍不愿吐出应该做的任何一种反应。

明明从第一堂到第三堂都有课,其中还包括了必修课,早上却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人是醒著的。应该说,几乎没睡著。明知已经到非起床不可的时间,就是怎么也无法离开床铺。不管是关于费城美术馆的洛基阶梯(注:Rocky Step)的妄想,还是〈Eye of the Tiger〉,甚至连试著想想看都没办法。严格说起来,根本连思考这件事都做不到。

这都是因为收到琳达两封Mail的关系。

要万里把在社团里的这些日子丢掉,他是做不到的。没有办法拋弃和学长姊以及香子之间,这些日子以来所共度的时光。不想让这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不只如此,更希望能在社团里累积更多时间与经验,将来自己也能成为下个世代的垫脚石,迎接学弟妹的到来。

黑暗深处传来惊人的爆破声,轰隆作响。接著是好几次冲击的力量。热风。爆炸了。

(……香子。)

要好好处理。

无法入眠的深夜里,万里想弄清楚自己现在真正所在的地方。于是,突然好像看得见了。那或许只是个浅眠中的梦,可是,环顾四周的世界时,却又切实感受得到那是现实。

三点零三分。

自己需要做心理准备。

万里继续拉筋,对著镜子里穿运动衫的科西学长大声寒暄。社团的惯例是不管时间早中晚,在练习开始前一律以「早安」打招呼。

「早安!」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香子退出祭研。

一看到这样的她,想都没想,直率地脱口而出。

「早~喂,不要一直玩遥控器,等一下又坏掉。」

内心深处就像一面静谧无声的黑暗池水。没有光,也无法朝里面丢石子。连一丝波浪都掀不起。在那里有的,只是无尽钝重,深邃,无色的,想尽办法也无法停止涌上的水状物质,已经满得快要溢出边缘了。

今天之所以会比任何人都提早到,第一个原因是身为一年级壮丁的自己被赋予的任务。因为最近实在太冷,学长要他尽可能提早开门进来,先帮学长姊们打开暖气。另外,还有一个原因。

不经意地,那动作和表情都让万里心头涌现一股怀念的情感。这么说来,她好像总是这样。总是像这样一边说著话,一边一屁股在自己身旁坐下。嘴里有时叨念著什么,又或是什么都不说,两人只是像这样拉筋热身。

(香子……)

「干嘛突然这么说,少来了啦。」

下午三点过后,就这么来到排练室。连课都没去上,却好好地换了运动衫,做起柔软操。

对于刚来到大学这个陌生的地方,对一切都心怀不安的大一新生而言,多亏有学长姊们给了自己这个「我可以待在这里」的地方──是他们打造并给予了自己这样一个容身之处。过去,他们的学长姊一定也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吧。也因为这样,万里才有了一个可以经常待著的地方。有什么不懂的事时,也有了一群可以询问的前辈。光是这样,心里就踏实多了。真不知道有多依赖他们呢。

这栋设施的借用时间以一个小时为单位。像今天这样从下午才开始的「比较晚的练习」,通常都从下午三点开始预约。不过,第三堂课的下课时间也是三点,把移动与换装的时间算进去,按照惯例,三点二十分才是正式的集合时间。就算有人第三堂没课,也因为知道这时间还没开始练习,所以不会有人准时三点到。另外,「比较早的练习」预约的是中午十二点,大家会在这里围成大圈,一边开会一边吃午饭。

「小香呢?还没来吗?」

「你可以直接把脚往后拉吗?就是打开之后往后拉、那个叫什么来著,什么……左右劈脚?」

「是左右开脚吧。我想应该可以。」

琳达保持上半身贴地的姿势,先将双腿向前伸直,抓著脚踝内侧,将双腿往左右两边拉开,呈劈腿姿势。在快要超过一百八十度时,将骨盆一度重新往上提,然后双腿直接朝后方伸直。等双腿在后方并拢后,上半身向后仰,做出鸱尾的姿势(注:中式建筑物脊梁上的设计样式之一。传到日本后则称为「鯱」,为一种虎头鱼身的神兽),笑著说「耶!」果然超厉害!万里也献上掌声鼓励。几个学长姊似乎看到了这一幕,纷纷聚集过来。

「咦,咦,琳达刚才那是什么,好厉害喔。」

「你应该没学过芭蕾吧。为什么办得到那种事?」

「不知道啊,我天生就筋骨柔软。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这边这位多田万里也是天生筋骨柔软呢,正如大家所见。」

「对对对,这种是小意思……怎么可能啦!」

只做到作势把脚张开的自我吐槽完全就是惰性使然。不过,就算和琳达一起把假装拿红酒杯乾杯的桥段做完,当然也没什么人会觉得好笑。

不知何时,时钟已走到三点二十分。有人低声说「时间到啰」。

「这么说来,黄金机器子咧?那家伙不会又请假吧?」

「咦?舞步已经往后新增不少了,她跟得上吗?还是身体不舒服啊?维修没做好吗?」

「该不会是燃料用光了,现在正在路边拋锚吧?说不定她嘴里正发出Master~……Master~……的呼唤喔,多田万里,竖起耳朵听听看。」

「那不是比扫地机器人还逊了吗。」

「机器子身上没有搭载GPS喔?」

学长姊们你一言我一语,理所当然地向万里询问有关香子的事。琳达也说:

「话说回来,小香既没和你在一起,又在没联络的状况下迟到,这可真难得……说真的,发生什么事了?」

不,什么也没有──要是能这么告诉琳达,那该有多好。

什么事都没有喔,什么改变都没有喔。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喔。和平常一样喔。

要是真的能这样,也能这样告诉在这里的所有人,那该有多好。

可是说不出来。事实并不是那样,状况也已经改变了。面对状况的改变,万里自己也无法抵抗了。

忘情地不断如此吶喊。

「……所以,根本不能相信我这种人!别相信我……!我这种人……请不要相信我……!」

「就算是我……也会讨厌我自己啊!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谁会想要啊!她会想分手也是当然的!这你也应该知道不是吗!」

「我被甩了!被拋弃了!这种状况之下你说我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先闭上眼睛好了。虽然,即使闭上眼睛,别人还是会看著自己的脸,总之,他就这样说了起来。

将嵌进肩膀的琳达手指一根一根抓住,硬是扳开。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再说,多田万里又是谁?我一直想问!那家伙是谁啊?大家都说『你就是多田万里』,我又不认识那个家伙!我已经厌倦再假扮成那家伙活下去的日子!」

听见琳达手中扯下自己头发时的恶心啪哩声。琳达已经完全哭了起来,无论眼泪或哭声都毫不掩饰了。

「我也绝对不会缠著香子。我会乾乾脆脆放弃,和她好好保持距离,表现得就像只是个社团伙伴,努力用这种身分让她接──」

用尽力气抓住她的手从领口扯开,却因用力过猛,使琳达整个人往后跌。她立刻爬起来,嘴里嚷嚷著「你这臭家伙!」一边又要扑上来。

「不管你明白……还是不明白……」

咦!为什么?周遭发出高亢的声音。

站起身来,用力拍掉琳达试图抓住领口的手,再顺势反握住她的手腕,甩开。琳达还想再次伸过手来,万里推开她的手,这次改抓住她穿长袖运动衫的手臂。两人几乎是以扯下对方衣服的气势扭打,万里大声喊著反驳。

「你怎么可能不明白!」

一边拉筋一边说也不太像话,但是学长姊们都坐著,只有自己站起来俯瞰他们说话也很奇怪。万里不由得在地板上正襟危坐。「这是怎么啦?」听见有人笑著在耳边这么说。琳达还保持鸱尾的姿势,望向万里。

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

一直隐瞒到现在。

「你才是……为什么不等我啊?我确实是迟到了!是我不好!可是也不用因为这样,就变成那样吧?哪有人那样的?我还没办法接受喔!完全没办法!怎么可能有办法啊!要是回得去的话,我很想回去啊!回到那里,回到那一天重新来过!让我重新来过嘛!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不会失败!绝对绝对不会迟到……回去嘛!重新来过嘛呜呜呜!」

「你真的要就这样放弃……好痛!」

「我都没办法了啊!你够了吧!放手!这样很难受!」

站在门口的人,是柳泽。

不久,琳达的眼睛望向门口。

「所以,我想拜托各位学长姊。上次烟火大会时,不是有人以为我和香子分手了吗?我希望香子来的时候,大家可以像上次那样温暖地对待她。让她能再次把这里视为自己的容身之处。」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必须向各位学长姊报告,或应该说有事相求。」

彼此拉扯对方的头发,连一步都动不了。

「……我都说了!因为!那是错的……!」

「好痛!」

琳达哭著大喊大叫,像在比谁的声音大。

「你先放手啦!小鬼!」

看来,那就是今天了。

「……我有去!只是迟到了!」

「是你先弄痛我的吧!」

「然而,香子她呢,说不定会因为不想见到我,就从祭研退社。而我不希望香子退社。这并不是因为我还想跟她恢复关系,不是那种卑劣的想法。我只是认为香子需要这里,她需要这个容身之处,也需要身边有各位学长姊这样的存在。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舍弃了祭研。」

「没有什么意思……我……被甩了……」

「不准你自作主张结束!要是那样要是那样,要是就那样结束……那我呢?我又算什么?你要那样放弃的话,我至今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到今天为止我承受的心情又该怎么办才好?」

柳泽倏地停住,动也不动。

「只能放弃啊!不然还能怎样?」

一屁股跌坐在地,万里任由琳达捶打,也不把眼泪擦乾。因为叫得太大声,彼此连哭声和呼吸声都断断续续。

「放手!」

为了说出这件事,为了让自己下定这个决心,万里才会一个人提早来到这里沉淀心情。

「……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专程像这样公开或许有点奇怪……不好意思,那我就说了。我和香子分手了。」

自己哭号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被敌人包围的负伤野兽。即使如此,琳达仍不放手。为了回敬她,万里也伸手抓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扯,只听见她发出「呀啊!」的哀号。

万里依然闭著眼睛,内心祈求自己脸上的表情能保持平静。

祭研的学长姊们和柳泽。都不知道自己的真相。

万里推开身心俱疲,泣不成声的琳达。然而,自己却也无力站起身来,依然颓坐在地上,对在场所有人说出真相。

接受的「受」都还没说完。

万里拚命摇头,用眼睛制止他靠近自己。柳兄,像你这么一个好家伙,这么温柔的人,最好别和我这个骗子扯上关系。

「我相信你没问题的嘛!」

「什么!」

为了让万里投降,琳达的双手分别往反方向拉。无论万里痛得发狂挣扎,双手打到她的脸或胸口,甚至掀开她的上衣露出侧腹,琳达都不肯放松手上的力量。可是,打得万里投降又能怎样。就算投降了,也无法改变眼前的状况。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承受著头发被拉扯的疼痛──

抓著万里的领口,更加激烈摇撼他的身体。不愧是NANA学姊亲近的好朋友,两人用的是同样的勒脖绝招。半个人压迫著万里,琳达的声音更大了。不过短短几秒,脸颊已涨得通红。

用尽全力,嘶哑的声音从琳达耳边吼回去。

「你为什么要否定这个!你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

琳达突然飞扑过来,双手紧紧揪住万里运动衫的领口,用力扭转。

「……我……我被她拋弃了啊!……喘不过气来了啦,真的,手放开……」

希望自己能正确地将准备好的话清楚传达。

「你才先放手啦,酱煮混帐!」

接著,万里忍不住说出了或许会让他今后无法与琳达保持朋友关系的,不该说的话:

万里深呼吸,再对包括琳达在内的所有学长姊说:

「啰唆!少多管闲事啦,一切都结束了!」

万里和琳达争执的内容,在场不可能有人听得懂。学长姊们也不敢对两人开口,只是围著他们不知所措。

「……要是可以的话,我早就去了啊!」

万里这么大叫了。

「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啊你!」

「我不要!因为我不明白啊!」

看到出现在那里的人,「咕呼」琳达不由得大声喘了一口气。像只被瞬间弄死的小动物一样,双眼紧紧闭上,垂下脖子。脸上还有几滴新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掉落。

「那你就要接受吗?」

既然要「好好」处理,就无法逃避说明事实。

「你们的感情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上次我那场骚动,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还不懂吗?已经没办法了!我已经不行了!结果,我只会逐渐那样损坏消失!像我这样的人付出的感情算什么东西!就算说喜欢她……谁会相信啊!不可能会相信的吧!」

「对啊,是那样没错……可是!你……你还……你还来得及不是吗!和我不一样,你明明还来得及,为什么不去追……!」

「咚!」琳达双手用力朝万里胸口一推。当然很痛,而且还让万里在力道带动下失去平衡,差点摔倒。瞬间──

「……正因为是你,所以更该明白吧?琳达!」

低下头,像是在承诺什么,继续对学长姊说:

「我才不是我!」

「就算能重新来过……你的答案还不是『NO』!」

大概认清靠臂力赢不过,琳达一脸凶神恶煞,用力拉扯万里的头发。疼痛使万里发出哀号,连仅存的最后一丝冷静也烟消云散。死命想挣脱她的手,琳达却用一只手抓住万里的浏海,另一只手揪起他的领口。

哇啊啊啊啊!琳达一边哭叫,一边推倒万里。双手拚命乱捶乱打,也不管打的是地板还是万里的身体。

对大家说谎,一直粉饰太平。自己就是这种人。

露出拚命的表情,琳达大喊著摇晃万里的身体。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你白痴啊!要怎么相信这种家伙!这种确定会消失,根本就没有未来可言的家伙!我啊,就只是个死得不乾不脆的家伙!没有该去的地方,只会将一切不负责任放手,然后自己消失,不过是这么一个幽灵啊!难道不是吗!」

「……唔!」

「你……你说不会缠著她?什么嘛!为什么可以接受呢?什么嘛,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你是怎么了?」

听到琳达这么大叫,万里更生气。明明是她先那样肆无忌惮地发狂,自己不过稍微回敬一下,她就装出一副被害者嘴脸。

「我就相信啊!」

清清楚楚地说了。学长姊们的视线聚集在万里身上,瞬间,突然有种很想说出「没有啦,骗你们的,什么事都没有啦」的撤退冲动。在心中斥责这样的自己,抬起差点低下的头。

「开什么玩笑!我没办法接受!绝•对•没•办•法!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够接受!」

「你就是你啊!一直都是你啊!不管变成怎样,你都是多田万里啊!」

「去追她不就好了!拚命追回来,说你还喜欢她不就好了!你没这么做对吧?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去啊!现在就给我去!去追她!快去!快去啊!去啊!现在不是站在这种地方的时候吧!快去!」

「我和琳达,从高中时就上同一所学校了。同社团也同班,而且我喜欢这家伙。我们总是走在一起,未来也想永远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在毕业那天告白了。可是隔天,当我在等她来给我答覆时发生了意外,受了很严重的伤,失去那天之前的所有记忆。于是,我连自己的名字叫什么、家住哪里、朋友的事和琳达的事都忘光了。总之只要跟我自己相关的事,全都从我脑中消失。」

「不是被甩吧?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不当一回事?」

「好痛!痛痛痛痛!放手……臭万里!」

「你说什么……?什么叫作我至今做的事?什么叫作『我的心情』?真要说的话,你根本也不愿接受我啊!那你又凭什么强迫香子接受?」

发现琳达的声音在哭泣。

「其实,我一直在欺骗大家。为了我自己。为了保护自己,我说了谎。因为担心大家知道真正的我之后,会拒绝和我做朋友。也就是说,和我不相信自己一样,不,可能我更不相信大家,所以才会一直说谎。对不起柳兄,我也对柳兄说谎了。对不起。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告诉你,我想柳兄你应该也隐约察觉,也给了我机会说,可是我却因为害怕,又说了其他的谎来圆谎,结果变得愈来愈害怕,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实话。」

「那时候,你不是没去吗?你没去吧?约定碰面的地方。我虽然不记得,可是我知道!你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让我一直在那里等,然后……」

「放手……」

一边回答,一边扯下琳达的手。然而,那揪住领口的双手力道强劲,一口气把万里的衣领拉松了,她也不在乎。

因为没有告诉他们。

「呜啊痛痛痛!」

柳泽低声喃喃著:「咦……?」即使如此,仍想朝哭泣的万里身边接近。这个男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都无法不陪在哭泣的朋友身边呢。他这个性格,真的是无可救药。

真心生气了。说到底,凭什么自己要被琳达说这些话。一气之下也顾不得拿捏手中的力道,往琳达的肩膀用力推回去。

彼此踢著踩著对方的脚,用指甲互抓,想撂倒对方,战况陷入胶著。

「那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大概今天也是如往例来拍摄祭研的练习风景的吧。也可能是因为担心万里和香子担心得要死吧。只见他皱著眉头,也不说话,双眼直盯著万里与琳达。

不敢去看他望著自己这张脸的眼睛。他恐怕再也不会用过去的眼神看自己了吧。这就是背叛朋友的结果,现在,自己就要永远失去一个朋友了。

这样也没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么想著,明明那是自己希望的结果,万里眼前却瞬间一黑,像掉进一个更暗更冷的无底孤独深渊。然而,话总是要继续说下去,不能停在这里。下巴浸在黑暗里,以这状态勉强开口︰

「全部忘记了,什么都搞不清楚……重获新生之后的多田万里,就是现在在这里的我。我想当作没有那些过去,就这样活下去。没想到,在大学里与琳达重逢……使我无法将过去完全舍弃。虽然无法舍弃,却也还是找不到。那些我失去的过往,再也找不回来,不断扩大的只有这个事实,造成的痛苦也随时间经过与日俱增。于是我发现,那事实已经大到我无法负荷。『不是失去,而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要是能一直这样想的话,说不定能够就那么活下去……可是没办法。我办不到。即使如此,我还是拚死努力掉头不去看自己失去的东西有多巨大,对大家隐瞒我失去记忆的事实。我说谎骗了大家。可是我不打算夺走什么,也没有意思要破坏什么,我一直以为,我没有意思要做那么可恶的行为。可是,结果就是让香子、琳达、柳兄以及其他很多人烦恼、受伤、痛苦。这么做的我应该得到报应,这是对我太软弱的惩罚。至今一直骗了大家,我真的很抱歉。」

万里趴跪在地上谢罪。「换句话说……」一旁的琳达低喃,泪水落在地板上。她接在万里之后说:

「我也是共犯。应该说,根本……全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不对。这么想著,万里猛地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一张白皙美丽的容貌映入眼帘。睁大眼睛想看仔细时──

「……啊……」

那个人也发出惊呼。

大概是被排练室内异样的气氛吓到而不敢走进来吧。香子站在柳泽身后,还维持著探头进来的模样僵在原地。她没有换衣服,身上穿著短大衣与裙子,手上拿著一个类似信封的东西。

还来不及思考,万里已先采取行动,跑到香子身边,不由分说地抢下那个信封。果然没料错,上面写著「退社申请书」。

一时之间不知该拿这东西怎么办,情急之下的万里,回头将信封展示在学长姊眼前。不知道是否真看到上面的字了,在那之前一直保持半蹲姿势,静止不动的科西学长,突然像个受到天启的修道士一样,抬头对著天花板发出「呜哇」的奇怪叫声。

「……唔!」

香子踩著高跟鞋,转身向外跑。听见她全力冲上阶梯的声音,万里发现之后,头也不回地套上排练室准备的塑胶拖鞋,跟著追出去。

「等一下!」

──嘴上这么叫,心里也知道没有人会因为这样就真的停下来等。

早就错失最该追上前去的时机了,这点万里当然很清楚。

永远无法说出最想说的话了。正如琳达所言。

所以,现在去追她并不是为了自己。即使明白这一点,万里仍为了追上香子,跟著冲上阶梯。

***

赤脚穿著塑胶拖鞋全力狂奔的万里,在附近老旧办公大楼之间的小型出租停车场入口追上了香子。

今天也穿著优雅高跟鞋的香子,脚步和万里一样不稳,在地面稍微高起的地方绊了脚而差点跌倒,又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脚步。不过,其中一只鞋子掉了。

「……」

所以……

香子低著头,从头发底下传出一句「我毕竟……没办法忍耐那种事」。低语的声音虽小,万里还是勉强听见了。

金鸡独立的香子,摇摇晃晃地看著前男友这副德行。

并且,接下来要用尽可能开朗的声音说话。用自己能发出的声音中,最开朗,听得最清楚的声音。做出很棒的表情,振作的声音。因为现在能为香子做的事,也就只有这些了。

没有经过包扎治疗的伤口,还一点也没有愈合的迹象。香子指尖碰触的动作虽然轻柔,万里仍应该痛得想立刻跳起来。

听见万里斩钉截铁这么一说,香子才微微抬起头,手指从万里的伤口抽离,抓起鞋子和信封。香子背过身去,弯腰穿上鞋。因为拖鞋是平常从排练室穿去上厕所用的,她一定不太想碰吧,只用手指勾起拖鞋,轻轻放回万里脚边。

没有回应。

好不容易,香子终于开口说话。主词一定是「祭研」吧。然而,她的声音疲软,有气无力。

「……如果,万里能够表现得像是完全忘了和我之间的事……」

如此一来,就真正地,结束了。

「等一下啦,拜托……!听我说完话,就把这个还给你!」

「……无法和我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人是万里吧。你今天也没去上课不是吗?明明那堂课点名很严格,又是必修……所以,我决定让给你。」

「竟然这样对待我的Christian Louboutin……唉,万里,你真可悲。你的未来注定要被鞋子之神放弃了啦。今后,不管你去任何地方,都会因为鞋子不合脚,完全跑不快而哭泣。」

满身是汗的两人从人群中逃离,香子和自己换穿了对方的木屐与海滩凉鞋,一直牵著手静静走在小巷里。周遭传来皇后合唱团的乐曲,使两人不由得好奇起烟火秀的内容,开始找寻能看清楚夜空的场所。然后,香子猛烈奔跑起来,像只小猴子似的爬到公园里的攀爬架上。两人并肩坐在上面,她对自己说──

不知不觉咬紧嘴唇。

用来感受的大脑却像麻痹了一样。一切感觉与感情都像放在离自己非常远的地方。现在的万里已经无法直接触及了。甚至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心想:我想也是。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不会再对你纠缠不清了。如果你要我别找你说话,那我就不会找你说话。如果你要我别看你,那我就不会去看。所以……」

真的要结束了。

「那么,现在就在双方同意之下,正式分手啰。今后我们还是朋友。」

「很重要啊。」

风吹散香子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

然后,她说:

「好,就这么办。我答应你。」

好几道闪光,一边吶喊「可是」、「可是」、「可是」,一边从记忆的半空中斜斜划过,滑落之后消失。闪耀著光芒接二连三地划过天际,支离破碎,四散跌落。哭喊著这是最后一次了,现在是最后的瞬间了,在最后一刻大放光芒,燃烧熊熊火光,一切又很快地融入黑暗之中,归为空无。

「就算和我分手了,你也不用退社吧?现在的祭研什么资源都短缺,正是社团面临存亡的关键时期,离校庆的正式表演却只剩两个礼拜。再说,香子退社的话,学长姊们一定会很失望。这些你都知道吧?最重要的是,对香子而言,祭研是你重要的容身之处啊!我可不相信你说的那些『怎样都无所谓』的话喔!」

「……万里……可以再答应我一件事吗?」

彷佛水底突然产生吸力般,黑暗的水面不可思议地出现了凹洞。甚至也能顺利微笑了。

香子抚摸万里右手烫伤的地方。

被那种感觉唤醒之后,当然也能察觉发自内心,宛如呼应一般的声音。

不管鞋子是掉了还是要被舔了吞了,只要想逃,香子一定会尽力逃跑,她就是这种性格的女人。之所以没这么做,应该是因为「逃不了」吧。因为她的身体状况无法再加快速度。不过,要是指出这一点,她或许会硬撑一口气,就算要用爬的或飞的也会继续逃走。

那场烟火大会的夜晚。

万里装作不知情,继续用自己也觉得恶心的嘴脸,卑鄙地拿鞋子提出要胁。同时指向一旁,位于建筑物阴影处的停车场。一时之间,彼此都激动得喘不过气,站在路边瞪著对方。

发出的虚弱说话声含糊不清,才一接触到空气就逐渐变成灰色死亡。又像被老旧的水泥建筑物阴影吸入一般,渐渐变弱,终至消失。

「……不过……我可以让给万里。」

无言,想必是肯定的信号。

应该说,已经开始改变了,所以没问题。

对著鞋尖张开嘴,用尽可能骯脏的嘴脸伸出舌头。

香子不发一语,只是站在那里。难道是因为直到前天还是男友的家伙实在太恶心,害她连哀号都发不出来吗。才刚这么想,万里就发现香子的脸色惨白得有点奇怪。

「没想到能拥有这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对我而言就像作梦……真的,太棒了,快乐得教我不由得心存感谢。我打从心底认为,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段时光。能像这样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事搞不懂,但是我想用尽全力,对和香子在一起的全部时间道谢……感谢上天为我准备了这么一段时光,我想笑著对已过去的一切时间和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态挥手。」

她自己或许也有察觉,所以用化妆掩饰了。脸颊上的粉红色腮红,颜色比平常还要重。毕竟这段日子以来每天都从近距离看著香子的万里,轻易就能发现她脸上的异常。脸颊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凹陷,怎么看也称不上「有精神」。难道是犯了贫血的毛病吗。

即将燃烧殆尽的火焰光芒。

「你看见了吧?被冈机拍下的我的失常场面。没错吧?」

伤口明明就很痛,香子的声音明明就确实听得见。

她一定也很痛苦,翻来覆去的思考之后,才会做出这个决定。自己这种人,面对这样的她,事到如今已经无话可说。也不能再要求她更多。

涂上再鲜艳的口红,睫毛夹得再卷翘,都掩饰不了她僵硬如冰的表情。现在的香子,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雕琢出的美貌,没有体温,宛如冷硬石块。

香子依然抚摸著手上的伤口,这么说。

顺利笑出来了。太好了。

──那天晚上一起看过的烟火声音,彷佛还萦绕在耳边。

抬起头,想挤出一个笑容。

反正这是无可抗拒的事。

「我才不管是Louboutin还是什么tin咧!还有,Manolo也好Malono也好,那家伙是什么肉都不关我的事!」

「还用问吗?当然是这件事啊。」

「……如果你希望这家伙能平安无事回到手上,就在那里和我谈谈!」

被风吹乱的长发,从万里眼前将香子的表情完全遮住,只看得见她抹上美丽色彩的艳红嘴唇。

过去的时光已成过去。一切都过去了。

鞋底是红色的,这是香子很珍惜的名牌高跟鞋。万里扑向飞过来的鞋子,迅速捡起。

那张嘴正微微翕动。香子抬起手,指尖碰触的不是鞋子也不是信封。

保持背对万里的姿势,从肩膀的起伏可知她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再重重叹出一口气。

「……这样啊。」

「然后,现在活在这里的这个我,将会消失……香子是因为看到那个,做出和我一样的推测,所以才想要分手的吧?」

香子穿著灰色裤袜的单脚落地,朝万里指示的停车场走去。

「……和我待在同一个社团,这么让你无法忍受吗?」

然而,疼痛也好,其他感觉也好,仍然如隔著一层薄膜。连香子微微颤抖的声音,听起来都离得好远。

因为即将结束。

「这不是人质!是鞋质!你真的无所谓吗?我要舔遍这只鞋喔!不,我要吞下鞋尖,把它消化掉!让它黏糊糊的!」

脸色如发出苍白光芒的月色般冷淡,香子默默注视著万里的手。

香子无助地转动那双大眼睛,找寻著早已不存在的东西。接著,才像好不容易发现万里站在那里似的,蓦然停下转动的目光。

她的表情藏在翩翩飞舞的发丝下,看不清楚。万里心想,她一定在等自己做出答案。

万里虽想望回去,香子的双眼却潜藏在建筑物的阴影底下,怎么也无法和她的眼神对焦。万里也因此知道,想靠近她,想抓住她的肩膀,好让彼此四目交接,这些事自己已经办不到了。

香子也不是自己高兴选择这种结果的啊。

不久之后。

怀抱所有心意,深深低头道谢。

「……如果你做得到,我就不退出祭研,会好好练习,也会参加校庆的演出。」

所有光芒都划过头顶辽阔的无垠天际滑落了。即使如此,天空却没有崩落,依然撑在头顶,这或许是因为──

「可是,香子想和我分手的原因是什么,我已经很清楚了,也认为你会那么想是理所当然的,我可以接受。」

好像也曾这么张开双臂,拚命想接住那纷纷飘落的光之碎片?可是,结果手里还是连一片也抓不住──不对,那是梦。什么都不是。在现实之中,不是那样也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嗯,我们只是同学院、同学年、同社团的朋友。」

后面这两句没说出口,万里将右手的「鞋质」与左手的退社申请书,同时笔直朝香子递出去。

表情依然在生硬中带著一抹恍惚,香子的肩膀微微颤动。

用力摇摇头,将不需要的记忆从脑中甩落。

一阵冷风吹过,香子的长发在风中飘扬。

内心静如止水。

「……竟……竟然挟持人质,太卑鄙了!」

「被你看到那个,我已经没有藉口可言。事实就像你看到的……一直没能告诉香子,从前阵子开始,我的记忆突然会有恢复的时候。记忆回到发生事故前,取而代之的,事故后的记忆就此消失。目前虽然一次只有几秒钟,但我想那种状态才是自然的。不久之后,去年三月时的那个万里应该会复活。」

「到今天为止,谢谢你。」

无神的眼睛,缓缓望进万里眼瞳深处。

热气蒸腾的今年夏天。

算了,别想了。已经没有意义了。

然而,香子却一直不肯收下递给她的东西。

与那疼痛同时,也应该确实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思念、吶喊及哭声。如果是至今的万里,一定能产生那沁入心扉的感觉。

「别丢下我离开什么的……这种话我是不会说的……我还是很喜欢香子喔,至今仍非常喜欢你。不管你对我说什么,我都没办法讨厌你。不可能讨厌你。所以,你可以不必再对我用攻击性的态度与言语了。你也不必离开其他朋友,不用退出祭研。香子只要做平常的你就好了喔,想去哪里就去。没问题的,因为我会改变。」

「……唔。」

「……如果你能不再回头看我,大步迈向自己未来的道路……」

万里把始终抓在手上的退社申请书朝香子眼前一伸。

「……你到底要讲什么?」

万里都还鲜明地记得。

「……」

或许是因为,香子突然用力转过身,像背后有谁叫了她。或许是因为,看到她此时脸上的表情。

「……说得也是。我确实大受打击,沮丧得跷了课……可是,你并不需要把自己的容身之处让给我……应该说,抱歉。说起来都是我没用,是我不好。」

万里叹了一口气,伸手撩起前额留得太长而阻碍视线的浏海。现在发生的事,和刚才与琳达争论,自然流露的情感形成眼泪一发不可收拾时的情况正好相反。

说著,「啪!」地将自己穿的其中一只拖鞋踢到香子脚边。粗暴的语气和说话方式,或许是因为情绪还没从与琳达的抗争及告解中恢复的缘故。看著香子一脸厌恶地套上那只拖鞋,自己也小跳步追上她。望见香子走在前方的圆滑脚踝,忽然想起一件不该想起的事。

划过漆黑夜空,滑落天际的那道光。

「咦?」

在几乎毁坏的前一刻,香子对他展开微笑。

脸上的表情,依然像个仿徨在无星无月的深夜冰原上,没有指南针的旅人。她的脸颊不住颤抖,似乎随时都可能冻僵。说话的声音和嘴唇也抖个不停。用力绷著脸,却引起肌肉不平均的抽搐。换句话说,那一点都不是个完美的笑容。说著:

「如果……只是假设……假设万里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的话……」

眼泪从睫毛边缘滴落。

「……那我要你答应我,到时候……永远不离开我身边。绝对不能离开。而我也会永远,一辈子,和万里在一起。从那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永远活在一起……我知道这么说很自私,也知道自己说的话莫名其妙。你或许会觉得我现在凭什么这么说吧,就算那样想也没关系。可是,我要你答应我,拜托……」

那个滑落了。

从万里眼中看来,那个就像是在失去一切的黑暗中,唯一仅存的最后一片光之碎片。正沿著香子的脸颊,无声滑落。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是个普通朋友应该有的动作,万里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拭去那滴泪。

那看起来闪闪发光。

万里心想,终于用手接住了这最后一片光芒。

只要带著这片记忆之光就能活下去。不可思议地,万里如此深信不移。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今后再失去更多什么,一定都能够忍耐。这最后的碎片,现在也在手中好好地发著光。

对香子笑一笑,点点头。

是要人忘记,还是不要人忘记,到底是怎样啊……万里并不这么想。香子想表达的,他应该确实理解了。

正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才会是永远不灭的约定。

「如果没有忘记」这类的假设,在真正忘记的时候是不可能获得证明的。

只要未来有可能忘记,除了在没有忘记的状况下死去之外,别无证明的方法。只要死了,未来当然就不可能一起活下去。

可是,立下这样的约定,让这无论何时都处于未实现状态的约定存在于两人之间,这么做对他们而言是有意义的。想必,那将会支撑著香子的心,也支撑著万里的心。

「好啊,我答应你。」

「……谢谢。」

在建筑物入口前方,撞见正一个人从反方向踱著脚步走过来的琳达。琳达也发现他们了。

「我们以后真的不要再那样了。一男一女不当一回事地扭打,抓头发大哭什么的,真的是够了。又不是小鬼头。」

***

「……好像有那么点吧,但我真的有在反省了。所以,这里就交给我吧。嗳,万里,我先进去,你可以帮我把门『碰!』地打开吗?」

「……啊。」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失控地提高音量的最高等级危险人物,即将于肃穆的守灵夜中登场!

「咦,不会吧,果然……大家都回去了吗?……啊啊啊,呜哇,事态怎么好像愈来愈严重了……这下该如何是好啦……」

「混帐东西!一决胜负吧!」

「我离开之后,万里就交给你了,拜托。这种要求我无法接受。这家伙又不是快递送上门时主人不在家的货物,也不是吃到一半吃不完的橘子吧。所以今后,就算我仍然会和这家伙混在一起,那也不是因为接受小香拜托的关系。单纯是因为我跟这家伙合得来而已。也就是说,我会那么做,只因为我们是朋友。这世界本来就不是绕著小香你转,也不是只由你眼中看见的东西构成的。老实说,你比自己想像中的更没有影响力。无论是别人或别人的人生,都绝对不可能照你想的去运作。这件事你一定要先搞懂,而且别忘记。还有,别瞧不起别人。」

低著头,僵立在那里。

用小丑也已不足以形容香子了,那根本就是个悲哀的谜样生命体。手往后伸,万里想把电灯打开,却抓不准开关的位置,徒然在墙上摸索。

「拿去!」

小指彷佛有一瞬间交缠了,感觉像烫伤般的钝痛,转瞬就从体内被吹散消逝。万里不由自主放眼虚空。然而,就算用视线去追,也不会知道将飘向何方。

「……没关系,是我不好。或许……真的是我太目中无人。」

「……我是在追柳泽光央啦。你们两个跑掉之后,那家伙也抓起包包就跑了。」

看她的头发乱成那样,这不是个敷衍想著「不然先去追看看」的人所能造成的吧。想是这么想,但万里没有说出口。

「咦,不要啦……我们跟在你后面就好了,林田学姊您先请。」

「你看著我的脸,我刚刚就在这里,而且我也看著你,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心情平静得就像冬天最静谧的海洋。不过,必须承认你刚才是颇有气势啦。这点得夸你一下,就颁个『敢斗奖』(注:日文音近「广东省」)给你好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望著默不作声的学妹好一会儿之后,琳达才率先走进建筑物中。

其中一个学长手中抓著退社申请书的信封,火速交到科西学长手上。科西学长暴力地撕开信封,迅速读完信纸上的内容。

原本黑暗中左右两边看似漆黑墙壁的部分,突然鼓了起来,同时有三个人挡在门口,朝万里袭击。

万里从这段话里拼凑出来的,只有香子已经告诉琳达打算跟自己分手的事。而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的琳达,还真不愧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女啊(明明她哥就是个大猩猩……)。原本想拜托琳达的事被拒绝,香子现在看来大受打击。

「……琳达学姊,很多事情都得向你说抱歉。我加贺香子真的打从心底深深反省,深得比日本海沟还要深喔。」

「很厉害吧?荷西学长可是法学院首屈一指的碎纸机呢!」

此时万里的手指终于碰到开关,按下的瞬间,室内大放光明。就在下一秒──

被五个臭男生高高抬起,好几次往上拋,又在落下时接住。最悲哀的是穿裤袜的屁股完全外露,只听得她用可媲美惠妮休斯顿的声音疯狂惨叫。脸色原本就已经够惨白了,现在更是不忍卒睹。今天或许将成为香子的忌日。万里虽然想说些什么,自己背上却也感觉得到好几人分的臀缝,被这几个屁股压住,根本发不出声音。话说回来,他也很想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是的。

突然被琳达点名,香子不明就里,惊讶地抬起头。

跨骑在万里背上的另一个学长,得意洋洋地告诉他。等一下,既然他是首屈一指,不就表示还有其他被称为碎纸机的学生?这类人才在法学院里竟然这么多吗?

「……再怎么说,那个也画得太粗了吧?」

这时,琳达也从香子身后窥探一片漆黑的室内。

「……是说,小香刚才那到底是……?」

「没关系,不用还我了啦……应该说,硬要还我才伤脑筋呢。我更该向你道歉,不但还手了,还忍不住来真的。」

「那家伙跑出去之后,我当机了大概十秒。心想,不然先去追他回来吧,然后才试著冲出来看看。」

「你要去哪?从你的方向看来,不像是追出来找我们的吧?」

守住身为朋友的最后一道防线,万里再次担心地盯著香子苍白的脸。

「香子……你没事吧?那家伙自从和NANA学姊变成好朋友之后,嘴巴也跟著变坏了啦。」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所以我不是一直叫你们先进去了吗!」

「没事,就这样。好了,准备完成,接下来就看我的气势吧……!万里!」

万里和香子一起沿著来时路往回走。

「……嗨……总之,这个先还你。刚才真抱歉。」

──本该是这样的。

琳达一脸尴尬地对万里出示握在手中的东西。握在手里的,是几根头发。肯定是刚才从万里头上拔下来的。

琳达手舞足蹈地想反抗,却吃了一记膝击。至于香子的状况更悲惨,身上穿的明明是迷你裙──

「随便怎样都好,总之你们赶快进去啦,快点快点。时间过愈久进去时愈尴尬喔。」

「才不难笑咧。只是都没人而已啊。学长姊们要是在这里,刚才铁定大爆笑了。」

香子说得乾脆,眼神却带有一股说不出的沉著。

「……啊……」

「……算了,到此为止。随便你想怎样……万里,赶快把灯先打开吧。」

「……咦……?咦?耶?」

勉强抬起头,死命想看清楚眼前的状况,这才发现琳达也同样遭到袭击,被人压在地上。

「喝啊!在下向各位拜个码头!」

顶著一张浓眉恶犬般的脸,在门前就定位的香子,伸出手朝门一指。

太阳下山的速度快得惊人,冬日里灰色的天空已开始变暗,高处看得见冻结的浮云。得知自己的真相后,柳兄跑掉了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嗳,我说,怎么办……不管怎么样,有件事可以确定,小香。」

也不想想是谁先动手的……尽管这么想,但也不想再吵起来,万里只得先回一句不置可否的「也是啦」。接著又说:

「什么嘛,都没人在……?」

「……可是呢,我真的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甩得掉我。那家伙未免也跑得太快了吧?」

承诺也闪闪发光。今后,无论何时,都将继续闪亮。

失控的小丑没有引起预想中的骚动。

「抓起来!」

突然摆出前辈的架子,颐指气使地说。

「怎么了,这么诚恳啊?虽然有点鲁大柴的味道就是了。」(注:ルー大柴,日本搞笑艺人)

万里不由得抬头看天。

只说了这个字,香子低下头,感觉像是想让自己从万里视野中消失。她们两人对话的内容,万里听得一头雾水。

「我不但知道那是什么,还想问你为什么要搬出这么难笑的梗啊?」

「……找到了!找到啰大家!就是这个!」

因为包包还放在排练室,当然也不能就那样把学长姊们丢下。

「反正,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我只能回答你NO了。」

「劈哩啪啦!」伴随著纸张碎裂的声音,荷西学长将揉成一团的信纸毫不犹豫塞进口中。「咻!咻!」在周遭响起的尖锐口哨声中,嚼嚼嚼嚼……「太棒了!」「下去了!」……咕嘟……「已完全通过贲门了!」万里被压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吃下去了……吞下去了。这个人,竟然真的吞下肚了……

「遵命,现在就开!」

「你们先进去啦!」

「没有。」

被这么一问,琳达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微微低下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

进入备战状态的香子做出半蹲的姿势。

「给我广东省……?咦,这怎么说呢……总之……先谢谢你好了?咦?咦……?」

「唔呣。」

「啥?我绝对不要。超尴尬的好不好。我很不会应付这种场面啦,真的。」

好几个人一拥而上,团团围住香子拋出去的包包。不断拿出钱包、笔记、口袋六法全书等东西,却一次又一次地说「不对!」「也不是这个!」手脚粗鲁地将那些东西丢得散落一地。不久之后。

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到的万里,发出「咦咦咦!」的尖叫声跳了起来。就在此时,身体正中一记毫不留情的攻击,整个人打横飞出去,一边惨叫一边滚落地板。背上接二连三有学长压上来,很快地,被压扁的身体连哀号都发不出来。

「Hit it!」

「难道有人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吗!」

「那当然啰,圆规两只脚的长度根本是绝望程度的差距……喔,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

「喂,要说尴尬我们也一样尴尬啊。再说,从现在站的位置来说,你先进去才比较自然吧?」

明明是说「心理准备」,香子接下来做的却是相当具体的动作。从包包里抓出化妆包,也不看镜子就直接用力补满口红,脸上扑满珠光蜜粉,直到整张脸都像鲭鱼一样闪闪发光,最后用眉笔用力一画──

在最美丽时消失,永远不回头──做不出这么潇洒的事,这点确实很有两人的风格。万里心想。

在这对丑态毕露,互相推让的同学面前,一直默不吭声的香子忍不住插嘴:

这已经不是对朋友,而是对手下的态度了。不,她根本就是在对伴奏乐队下指令。万里迅速握住这一侧的门把,一边看著琳达赶紧趁机逃到墙边的样子,一边用力把门拉开。

一起走下楼,却看到刚才先下来的琳达板著脸站在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弯了弯腰。

琳达不带感情的声音,彷佛说的是别人的事,眼睛望著地面。一边用手把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耙顺。

哈哈。意义不明地打了个哈哈,琳达的视线再次望向万里。

排练室的灯全都关了,黑暗中鸦雀无声。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她的声音听起来又要哭了,沮丧地低下头。在那之前,偷瞄了香子一眼。

浓密的弓形双眉,连万里看了都退避三舍。

再将那封信递给一旁穿著就职用西装的荷西学长。啊,荷西,你还没找到工作啊……正当万里这么想时。

「咦?极道之妻啊?嗳,不知道吗?学姊你没听说过极道之妻吗?难道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吗?」

「咦?」

「结果不行,被他给跑了。我啊,结果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亲口告诉他。心里想的任何一件事,都没能说出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噫啊啊~呀啊啊啊啊~~!」

「所以你快点进去啊。我没办法,而且里面超安静的耶。鸦雀无声,肯定是在守灵吧。」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没这回事~~~~!」

「……我才不要。很尴尬耶,讲了那么多惊人的话,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脸进去啦。所以我想偷偷跟在你们后面溜进去就好。」

「没有什么好主意,就凭一股气势罢了。啊,不过等一下……让我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啊,起跑得太慢了。」

「你们搞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这样……好痛!」

「听说这招在面试时也会表演,最赞了啦!」

「而且还是每次一定都会呢!酷~!随便找只山羊来吃纸还吃不过他吧~!」

无论人品或成绩都毫无问题的荷西学长,为什么只有就职会如此不顺的理由,万里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

「好!这么一来就没任何问题了吧!完•全•没•有•问•题!一切都完全解决了!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这就是祭研!」

科西学长如此大声宣言,将他那只长肌肉不长脑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压在万里身上的学长们这才纷纷让开,嘴里大喊著「呜哇!」「太好了!」兴高采烈地聚集在一块。不知为何,众人围著荷西学长,对他又是拥抱又是飞扑又是搓又是捏,彼此高高兴兴地击掌欢呼。祭研的社员就是莫名很喜欢这位被称为荷西的四年级男生。

相对的,万里则是凄惨地呈现被压扁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状态。琳达也和他一样,像只被车辗过的动物,瘫软地趴在地上。最后是被丢出来的香子,该说是像撞球还是冰壶状态呢。全身在地上漂亮地滑过一段长距离后,首先撞上万里。「笨蛋……!」「呜……」而且还是一屁股用力撞上了脸。附带说明,屁股是香子,脸是万里。万里被轻轻撞飞之后,继续往前滑的香子又一头撞上琳达的头,发出相当不妙的一大声「叩」,声音之大,连万里都听到了。

「……唔。」

琳达一手押著被撞疼的头,终于一动也不动。头盖骨硬度明显超越琳达的香子抬起头:

「……太……太过分了吧……!竟然做出这种事,太夸张了!普通人可是会死的!」

脸上的妆都花了,香子哭丧著脸抗议。「啰唆!」在科西学长一声大喝之下,只好又乖乖闭嘴。

「你出场的方式才过分吧!刚才那是什么?打算用这副妆容逗笑我们吗?丑得也太夸张了吧,根本言语难以形容!以搞笑领域来说是不及格中的不及格吧!身为机器搞笑艺人不觉得自己可耻吗!你的潜力不只有那样吧!大家说是不是?没错吧!」

对!今天的祭研社员回应依旧热烈。我才不是搞笑艺人……没有半个人听见香子这喃喃低语的声音。你被说成机器人却没有否认,却也没人出来吐槽啊。只有万里在心里偷偷这么想。

「所以,嗯,就是这样……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人不好!一切都是无可奈何!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听了当然也很惊讶,可是别说什么惩罚或报应,没那种事!还有,我们祭研全体社员都不会核准黄金机器子退社的!……对吧?」

「没错!」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赞同了。万里费尽千辛万苦爬起来加入,就连还爬不起来的琳达,也举起一只手表示赞同。

「……先别说什么核准不核准……」

顶著崩坏到底的妆容,只剩下两道粗眉,可说是香子史上最可怕的一张脸,她说:

「……也不必把退社申请书吃掉吧……!那是我搞错了,为了取消申请,所以我现在才跑回来的啊!」

说著,香子又哭了起来。学长姊们看到她那张脸,全都咯咯笑个不停。

除了一开始就不是社员的柳泽从此不曾在练习时出现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从伙伴的圈圈中脱离。在隔音效果很好的沉重铁门阻隔下,这场骚动的声音想必也没有泄漏到室外吧。在差点四分五裂之际,又千钧一发地维系住,不再动摇,不再断裂,就此保住了祭研社员的羁绊。

想著──那个时候。

过了很久以后,万里曾不经意想起当时的事。

在那间排练室之外的现实世界中,时光正刻不容缓地消逝,所有事物分分秒秒都在改变形状。对万里而言,唯有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才能获得暂时不变的缓冲时刻,才能暂时有个安全的容身之处。与不断变化的暴风雨隔离,受到保护,那时的自己和大家一起待在那里,时而哭泣,时而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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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纪行 1 失去记忆的春天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青春纪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青春纪行 3 化装舞会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四卷青春纪行 4 表里不一don't look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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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五卷青春纪行 外传 二次元君特别篇

  1. 01插图
  2. 02二次元君特别篇
  3. 03来自二次元的爱
  4. 04二次元事变
  5. 05再会了二次元君
  6. 06后记

第六卷青春纪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青春纪行 番外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1. 01插图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间
  3. 03EPISODE.2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回
  5. 05后记

第八卷青春纪行 6 在这世上的其他回忆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九卷青春纪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后记

第十卷青春纪行 列传 AFRICA

  1. 01插图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转瞬间的越境者
  5. 05后记

第十一卷青春纪行 8 冬之旅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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