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二章

《青春纪行》 · 竹宫悠由子 · 2.5万 字

虽然已经醒了,万里却没有睁开眼睛。

脑中的自己,现在是个战斗中的男子。战斗的对象是软弱的自己。为了要将那家伙一拳殴飞到宇宙尽头,正往丹田积蓄力量。压力升高,脑内应该正在分泌肾上腺素吧。

想像中的自己自律甚严,灰色运动衣紧裹著钢铁般的肉体,正冲上费城美术馆的正面阶梯。

此时脑中响起的配乐,当然是「洛基」主题曲。冲到阶梯顶端,回头一看,城市街景尽收眼底,高举握拳的双手,宛如野兽般大喊:

(站起来!站起来啊,雅德莉安!)(注:洛基的妻子)

──不但掺杂了其他作品的内容,剧情也是个谜。

「好!」

下定决心掀开毛巾被,从床上跳起来。设定八点的闹钟响起的同时,发出「呜喔喔!」的吼声从上面按掉开关,「嘿呀!」再一鼓作气伸手滑过手机萤幕,将为了保险起见设定的闹钟取消。

「……好啰!起床啰!」

以全副精力自言自语著冲下床,无惧光脚踩上木头地板时的凉意,跑到窗边,投入全身力量以撕扯的方式拉开窗帘。无论蹲低的马步或伸直的手臂,根本就是完美的撒网动作。一百分。要是现在有渔夫看到万里的动作,说不定会来挖角喔。

因为房屋方位的关系,屋内的采光不是很好。不过,只要卯足了劲将铝窗全部拉开,还是能让冬天的新鲜空气一口气灌入室内。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仰,让肺中充满空气,一边吐出二氧化碳一边重新站直身体。做两次深蹲,用力拍打双颊。

接下来,脑中响起第二首配乐是〈Eye of the Tiger〉。

登楞登楞登楞登楞登楞登楞……随著乐声大跨步走过房间,以流畅的动作抓起遥控器。登!登,登,登!打开电视,行云流水般选台。登,登,登!选了平常看的那一台,用耳朵听正在播放的综艺新闻与气象预报,登,登,登!

老实说,昨晚称不上睡得好。事实上,如果不借助洛基•巴波亚的力量,有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都很可疑。

然而,今天有无论如何都得像平常一样起床去学校的理由。

踩著毅然决然的脚步,往厕所走去。打开门走进去,门也不关,眼睛盯著厕所墙壁直接脱下腰部抽绳已经拉掉的运动裤(因为裤子变紧了),和内裤一起一口气脱到脚踝。之所以采取坐姿如厕,是对扫厕所的自己的一点心意。决不允许任何人说这份心意太娘炮。

「……♪哼哼,哼哼~……!」

一边跟著男人肉体内血液翻滚的脉动一边点头打拍子,上完厕所后,冲水,爽快起身。

接著走向洗脸台,用清水洗脸,再用毛巾随便地将湿漉漉的脸抹乾。然后刷牙。来不及擦而沿著下巴滑落胸口的水滴,冰凉得令心情更加振奋。

昨天,被香子以那样的方式丢下分开后,到现在万里都还没联络她。

随著「喀嚓」的声音,门打开了五公分,啊!万里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假设她真的不想上这所大学,加贺家的双亲会劝阻她吗?若是一般家庭,或许会因为浪费注册费而反对,或是认为这样做事不够深思熟虑,也不会答应孩子这么轻易就退学吧。但是,对方可是加贺家的人啊,在各种意义上那一家都不是一般家庭,身为一般市民的万里,实在很难预测他们到底会怎么做。既然是加贺家,或许很有可能答应让她退学。

「还是说……」

咚咚!举起拳头敲门。在室外冷空气流通的走廊上,响起颇为刺耳又钝重的声音。

不妙。万里基因里野生的本能骚动。不妙喔,危险喔。这是起床气吧。

再次一开一阖……

(……竟然到现在才想到这点,真不敢相信,我在干嘛……)

「早安!」

侧耳倾听,很清楚地说了「吵死了」、「去死」、「我杀了你喔」。啊哈哈,万里笑著说:

只是搭著电车前往大学时,随著下车那一站愈接近,在这之前不敢正视,小心避开的焦虑感,开始在万里心中不断扩大。

门几乎要以音速关上。「喔喔!」万里迅速把指尖插入门缝。虽然被毫不留情的力道紧紧夹住,他却不以为意。

「……明明装作没听见就好……竟然有那么一毫米……不,只有一微米的念头,想著你会不会是怎么了……用自己这只手,这根指头亲自打开了门……」

不不不……无可奈何之余,万里也只能先转过身。前奏?不对不对不对。我只是沉浸在昨晚的余韵中,有点无法自拔而已。

脑中想著某电视广告里,女明星在和室充满精神地说著「别放弃!」的帅气表情,同时出声:

「你又来了!」

「……谢谢你,NANA学姊……!」

决定相信今天之前的每一天,并且采取行动。过去也曾遇过好几次的危机,可是,自己和香子都克服了。

「好了,放弃吧!」

听她这么咕哝,万里倒吓了一跳。不不不,我可没把你说得这么过分。

用全身的体重猛力去拉门把,一阵如同钓鱼时的「上钩啦!」一般可喜可贺的手感之后,立刻听见NANA学姊莫名虚弱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整个人跌出门外的走廊。

NANA学姊嘴角抽搐,嘴巴一开一阖,看起来像在说些什么。

为了在这晨光中的一刻进行更深厚的交流,万里握著门把的手更加用力,一心想让大门洞开。没想到NANA学姊反抗的力气也不小,为了不让门再打开,死命站稳脚步。

「……呜啊!」

感谢与尊敬,还有相亲相爱……混入了明亮色彩,形成如此温暖的心情。还有现在,自己为了想表达这份心情而直接采取行动的积极。一切都令万里颤栗。感觉真赞。带著这种超赞的感觉,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要是真那样,万里有自信,自己绝对是当场死亡,一点都不用怀疑。而且死因还是爆炸身亡。从打击太大而爆裂迸散的肉体中,想必将喷出大量的内脏肠子,夸张地散落各处吧。内脏肠子四处喷,把香子染成鲜红的魔女嘉莉状态。于是,自己死了之后还比生前更让她觉得恶心。

「其实啊,今天我第一堂课会和香子一起上。虽然说现在面对她是会有点痛苦……可是,我会努力跟她谈谈的!」

要是她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想离开自己,那怎么办。上同一所大学,这样的联系如果被切断了,自己和香子的关系要用什么维系。

NANA学姊或许是放弃用门夹扁万里指甲的念头了吧,这次改伸出穿了奇怪花样(脚背地方有斗牛犬大脸的粉红色)袜子朝玄关外用力推。看看踢不动被万里压住的门,便乾脆抬腿朝他脚踝附近踢。连这个也被万里挺住之后,她很快改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全身重量踩在万里的脚上。小意思小意思,NANA学姊的体重根本不算什么。万里毫不在乎地忽视她的反抗,嘴上继续说:

「……」

因为喜欢对方,所以想待在对方身边。唯一的理由,如此而已。这就是我们的一切。只凭著这份心情,两人携手走到今天。而这份心情应该也还存在她心中才对,不可能轻易消失。所以,万里认为只要能再次唤醒这份心情,或许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要对一路走来携手共度的日子有信心。相信一路走来的自己,也要相信一路走来的香子。决定了,只能这么做。

(……不行。不能老想这些消极的事。负面思考会表现在脸上,那样就更没办法好好谈了。)

一看到她,万里不禁哎了一声,目光不知该放哪里好。季节这么冷,她却还是一样露出下半身两条白皙的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大尺寸黑T恤,脚上穿的只有袜子。

能从昨天的脆弱恢复到今天这个地步,早上还能像这样爬得起床,除了要归功脑内洛基之外,都是多亏了住在隔壁的NANA学姊。万里心想,再也不能让NANA学姊担心了。虽然她外表那样,讲话语气那样,性格上有些地方也真的是那样的人没错,可是她的内心还是非常温柔。拿掉那张危险庞克女的面具之后,她的真实身分不过是个「疼爱学弟妹的学姊」。绝对不能再因为她这么温柔就依赖她,还让她对自己道歉,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而且还是那种辗转反侧直到七点都无法入睡,好不容易开始昏昏沉沉地打盹……睡眠曲线正要开始缓缓下降的最佳时机,却被用力敲门吵醒的那种最糟糕的起床气……尽管这么想,万里仍开朗地打起招呼:

NANA学姊恍惚地望著自己伸直的手指头。万里不明所以地歪著头,就在此时……

「烦死了。」

(啊啊啊……!呜哇啊啊……!喔哇啊啊啊!)

「嘿咻!」

「……对……对不起……」

原本她就不是因为想读这间学校才考这所大学的。不,也不能这么说喔。她想来读这间学校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单恋的青梅竹马决定来上这所大学,而她是追著他来的。也就是说,她的入学理由是「有光央在」。就是如此而已。原本她对法学就没有兴趣,凭她的实力也不该来上这所大学。

穿上衣服,打开冰箱,已经没有预先做好放著的水煮蛋,早餐就只喝了铝箔包的蔬菜汁,开始准备外出。

站在从来不曾有位子坐的拥挤车厢中摇晃,万里想尽办法鼓舞自己逐渐沮丧的心情。用尽全力,抬起头。车窗外的风景改变,看得出来已快进入月台。总之,不先见一面什么都说不准。既然什么都还不知道,担心也没有用。

用吹风机吹整一头睡翘的乱发,万里望著镜中自己的脸。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不够独立的二楞子。即使陷入这么不妙的状态,还在等待谁伸出援手……如果还有这样的自己存在,不管怎样也要拉出那个家伙,用全身的力量给他一拳,把他打得站不起来。

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情,彼此将真心话告诉对方,说不定还有机会回避最糟糕的结局……也就是决定性的分手。万里是这么想的。

光想像就令双腿发抖。

为此,今天自己无论如何都只能采取积极进取的行动。没有时间犹豫,现在不是畏畏缩缩踌躇不前的时候。

咚咚咚咚!

从醒来那刻开始,他一直刻意朝心里丢进名为积极的烟幕弹。然而那烟幕现在似乎正一点一点被风吹散,逐渐变得稀薄。

所以,总之先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冷处理。然后今天到了学校再当面谈吧。必须冷静下来好好听香子有什么想法。也必须好好对她说明自己想送她戒指的心情。一直以来没有告诉香子,任凭那份不安蚕食鲸吞自己心情的事,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瞒她了吧。

「……」

叹了一口气,万里抓乱额前的头发。愈想愈不安。

「咦……」

因为电梯一直不来,万里决定不等了,直接走楼梯下去。就算肝脏遭受打击有所损伤,也浇熄不了他想照常上学的决心。更别说刚才触怒了NANA学姊,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愈快逃离愈好。

「万里!」

「咦?」

「NANA学姊!」

「这样不行啦,不穿多一点睡觉怎么可以。就是因为你这样睡,身体受寒了,早上才会爬不起来啊。」

一个人凝视著房门感慨万千地说,简直像看到路边的地藏菩萨,双手合十说出感谢的话语。陶醉在自己满怀感触的静谧声音里,眼眶突然一热。

「……」

看著隔壁房门,万里深深低下头。NANA学姊住在隔壁,是这个奇迹给了这样的自己力量。NANA学姊这个人……

「是我!」

咚!NANA学姊的犀利手刀深深劈进他的肚子。位置刚好在肝脏下方,手腕用力转了几下,角度就像正在用铲子挖出内脏。

还差一站就到距离大学最近的车站了。现在,内心的焦虑不安已经明确得无法假装没看见。

不久之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和闹钟或手机不一样,现在没有人能像按掉闹钟或解除手机设定一样,对多田万里这个情绪高涨到满分的男人做一个制止的动作,这件事对于这位被称为NANA学姊的人而言,确实是一桩显而易见的不幸。

都什么时候了何必再装。万里用「你」、「又」、「来」、「了」四个字,把一切全付诸流水。我们之间不都已经是手牵手回家的交情了吗?你不是说我是继琳达之后下一个(中略)欣赏的人吗?还拥抱了我不是吗。这个人根本不讨厌自己,这件事已经无法掩饰了嘛。

留下这段相当不吉利的预言,「碰!」NANA学姊就这样毫不犹豫将门甩上。随后立刻传出锁门的声音。

然而,无视独自沉浸在喜悦中的万里,NANA学姊始终不来开门。渐渐地,万里开始急躁起来,反覆咚咚敲门。仔细想想,那个人原本就是夜行性动物,现在很有可能还在睡。可是,万里却没有那个美国时间悠哉等待。因为今天第一堂就有课,还是和香子一起选修的课。咚咚咚!

「……我真是白痴……」

「有够烦……先是灰暗到谷底,又突然爆发高昂情绪……你到底有多得意忘形啊?下次再哭哭啼啼,我就真的要让你掉到地狱底层,再也浮不上来。」

当然没把NANA学姊的不吉利预言当真。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因为著急就随便发简讯或打电话,一定无法把话好好说清楚,想必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为了隐瞒真心话──如果真如自己希望的真有这个东西──香子一定会更顽固地坚持她的说法吧。万里自己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而失去冷静。

在NANA学姊努力劝说下回到公寓,一个人在房间里思考了很久,无论如何,还是无法就这样接受香子的说词和做法。当然,万里不认为两人之间没有问题。问题是有的,应该说,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

「讨厌啦,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若是这样的话,那怎么办……万里抓紧车内的手把,满脑子都是负面思考。

「昨天真的多谢你了!」

在人群之中穿过剪票口,把月票卡按在闸门感应器上时,万里感到一阵与焦虑不同的痛楚,从喉咙深处涌上。那是来自胸口的疼痛。

***

非常简洁扼要地说明了导致这暴力行为的心路历程。原来如此……万里也只能点头了。

站在拥挤车厢的车门旁,万里望著窗外。一如往常的,那是早已见惯的马路风景。所有的一切,乍看之下都与平日无异。坐在座位最旁边的年轻上班族,耳机里传出大音量的音乐,清楚得连万里都知道他在听什么。站在上班族正前方,手里抓著吊环的年轻女人,则表演了完美的站著入睡特技。从刚才开始她背的包包边角就一直不断攻击万里的侧腹。这一切,真的都一如往常。

不对,话说回来。

不过,勉强镇定下来,回想那短短的几句交谈后,还是觉得香子表现出的行动确实太突然,也太不自然了。总觉得,原因不是她表面上说的那些话。NANA学姊不也说了无法接受,要自己再和香子好好谈谈吗。

至今,只要遇到一起上第一堂课的日子,几乎都会和香子在这里会合。从早上起床,两人就像间谍通讯般紧密联系,像是搭了几分的电车这种琐碎的小事,都一一向她报告,最后一定会约好在这个票口外碰头。

虚弱的NANA学姊就像被拉到太阳底下的暗属性妖怪。保持著略为前倾的姿势开了口:

「你说什么?」

可是,对啊。今天──正当他不知不觉沮丧地垂下头时。

听说,香子报考的每一间学校都上榜了喔,听说啦。以前千波曾这么说过。就连万里、柳泽和千波都曾试著去考,却都纷纷落榜的某所很难考的大学,香子都考上了。放弃那所学校,来上这间大学之后,香子却被青梅竹马毫不留情地甩了,然后遇见万里。过去的香子曾称这是「命运!」──今天的她,又会怎么想呢?

NANA学姊冷冷回头,黯淡的目光对万里投以一瞥。那宛如看穿一切,平静地半眯著眼。

关掉电视,背上后背包,站起来。

一边等电梯,一边搓揉被NANA学姊手刀攻击的腹部。哎,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啊。和NANA学姊比邻而居的生活,今天早晨也如常进行。她表现得和平常没两样,这反而令人感恩。

昨天从自己眼前那样离去之后,香子说不定不打算再回来继续读这所大学了。现在想想,她那时说的话,也颇有这种意思。

「别这么说,我又没把你当白痴。只是为了NANA学姊好,希望你多注意一下。」

套上JACK PURCELL,走出玄关,把门锁好。从走廊抬头仰望天空,天气很好,虽然有点冷,但是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下非常舒服,让人更清醒了。

「……唔!……唔!……唔!」

「看来,我今天好像有办法到学校去!这都是拜NANA学姊所赐!」

「你这狗屎开朗的情绪,该不会是前奏吧?因为即将要跌落更深的谷底,要先助跑一小段那样?……还是快死的家伙回光返照,挤出最后的活力?」

看了一眼从门把上放开手,因为痛得无法呼吸而踉跄后退的万里,NANA学姊一边转身一边丢下一句:

「……」

这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感奔流……已经无法默默留在心中了。看来还是应该好好直接向她表达。我已经没问题了!好像可以再多努力一下!这都是拜你所赐!真想让NANA学姊看到自己神清气爽地这么说著微笑的模样。这股冲动,已经克制不住了。

见了面,看著她的脸,好好谈谈。今天自己能做的,应该做的,就只有这样了。嗯,只能这样了。

电车慢慢减速,很快抵达了平常下车的车站。这一站因为也是换乘地下铁时的转运站,车门一打开,大量人潮缓缓朝车门靠近,和万里一起下了电车。万里随著人群的推挤,一如往常地走向阶梯。

硬是想挥去那股不妙的感觉,万里的语气更加精神抖擞,音量足以媲美在居酒屋里点餐时的服务生。

从细长缝隙间露出的脸,已无法用惨白形容,根本就是无色。彷佛一张黑蓝色的薄膜,透过这张薄膜,还能看见身后昏暗的玄关。黑眼圈宛如垫在地板下的万年榻榻米的黑色污渍,上面则是能照亮地狱每个角落,在狂欢群鬼身上打下阴影,使残酷气息倍增的两颗暗夜满月般的眼珠。NANA学姊这双眼,现在就正盯著万里看。

好好和香子谈谈吧!就这么办!虽是如此下定决心,振奋心情,保持著高昂的情绪走出家门……万一找她说话时,她完全不搭理我怎么办?别说搭理了,要是一看到我靠近她就跑掉怎么办?一边跑走,一边还用明显嫌恶的表情说「恶心……」那怎么办……

在那之前,香子到底会不会来学校。

惊讶之余,猛力抬起头。

贴有广告的柱子前,是过去好几次相约碰面的地方,一出剪票口就到了。这时,靠近零售店的空地上──

「昨天的事,我觉得非向你道歉不可,所以在这等你。」

「香……」

「单方面地说了那种话,之后也完全没联络,对不起。」

「……香子……」

「……你生气了吗?」

什么都,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脑袋像是麻痹了,视野都在颤动。眼前白晃晃的,看不清楚。无法停止颤抖。

听见靴子鞋跟敲地的声音,那人正朝自己走来。万里恍惚地望著那愈来愈近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蓬松宽大的毛衣外套,彷佛大天使的翅膀。优雅摇曳的长发,又使她宛如从神话中出现的女神。脚步声是音乐,微笑是大朵的玫瑰花。

灿烂。

发光。

清亮的声音,正在对自己说话。

目光,正看著自己。

蓬松松地、亮晶晶地、施施然地、轻飘飘地──万里的视线,是如此强烈被吸引。无法转移目光,发不出声音,难以呼吸,连活著都有问题。

她就是这么鲜明、淡然、炫目又梦幻。像这样的人,绝对没有第二个了。和经过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只有她,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她,明显地和谁都不同。

只有香子。

只有香子,在万里眼中是特别的。无论何时都是如此。从第一次见到她时起,视线就锁定在她身上了。无论如何,目光都会被她夺走。就像是连心一起被夺走了,只要一看不到她那闪闪发光的身影,就会没来由地感到悲伤寂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今天当然也是。

香子只要站在那里,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和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万里的心就像被一头肉眼看不见的猛兽抓扒撕裂。别说喷血,整个生命都会火热喷发。这份情感,伴随著明显的疼痛,从喉咙底下涌上来。

为此,也才会认为要一直盯著她,注意她要往哪里去,为了不被她甩掉,得拚死跟上去。为了让她能在空中自由飞翔,自己非得成为一个气度恢宏的人才行。

光是能像这样顺利见到面就已经值得庆幸。原来是自己胡思乱想太多了。香子根本一点也没变。

头微微朝肩上背的名牌包倾斜,香子今天也拥有完美的外表。那纤细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纤腰轻轻扭转,以这样的站姿沐浴在行人回头看她的目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有她一个人彷佛站在异次元结界之中。古典的深色唇蜜在嘴唇上散发艳丽色泽,眼神由下往上窥视万里。下巴的角度和视线的角度都有如经过全方位计算,除了完美还是完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形容词了。

明明香子一点也没变,昨天也是,她明明就有回来。现在也在这里等自己。

「也对,去看看好了……暑假时我不是回了一趟老家吗?」

费了好一番劲儿……

「就是……我说了那些过分的话,把万里丢在那就走了不是吗?后来,过了一阵子,其实我还是很担心,就偷偷跑回去监视万里喔。」

千波带著软软甜甜的笑容现身。俐落的超短发今天抓成向外翘的发型,露出白皙的额头,可爱到令人睁不开眼。像嬉戏的小动物般伸手戳戳香子的毛衣,却被大骂「这样会引起静电,住手啦」。被拍掉小手的模样就像故意惹主人生气的猫咪,太好笑了。

「把型男这杯茶调淡一点吧。呵呵,得意忘形也只有现在了啦……」

才好不容易点头这么说。

「万里,你这里还好吗?」

这是一堂很受欢迎的课,教室里多半是一年级生,位子几乎都被坐满了。「那里还有空位。」香子说著,指著几乎是教室正中央的位子,勉强找到能让两人坐在一起的空位。

听到这个,实在很难不发出惊讶的声音。监……监视?……监视?不由得嚅嗫著反问。「没错。」香子很乾脆地点头承认,就是那样。是喔,监视……我被监视了啊。

「呜哇,沾面酱的味道好香喔。」

真的,这样的早晨,和平常完全没有两样。

不久,稍微迟到的教授也到了,开始正式上课。

(……咦,咦……?)

……不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香子没有回来。昨天一直想著这件事,想得脑袋都要故障了。可是,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自己没发现躲起来监视自己的她而已。

安静的大教室内,万里实在真的无法专心听讲。表面上装得和平常一样,只有心脏却是控制不住地狂跳。

「干嘛啊二次元。要不要把女生的茶也弄淡一点点,察觉不出变淡的程度,然后看她们边赞叹『啊~茶好好喝喔~』边喝茶的样子暗爽,要不要?」

别说成为安全煞车了,不但自己先是故障,之后还擅自乱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根本是个不可靠的家伙。这种人怎么可能做出什么承诺。也就是说,虽然以为她拋弃自己了……结果事态其实没那么严重。

「早安,万里&加贺同学。」

咀嚼著喜悦的感觉,不再偷瞄,万里转而直视香子,想和她用视线交流沟通。像是「课上好久喔」、「好想睡喔」之类的,只用嘴型小声诉说,或是开玩笑地扮鬼脸。漂亮女生的斗鸡眼有多惊人,是香子亲身示范给万里看的。上课时若能顺利坐在一起,两人总是像那样打打闹闹……从开始交往之前,彼此还只是「柳兄的青梅竹马」和「光央的朋友」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不知为何,万里莫名感觉香子坐得离自己好远。明明就在旁边,只隔了十几公分的距离,却不可思议地有种就算伸出手也摸不到香子的感觉。

「可恶,提议的我竟然第一个猜输……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吗。」

隔著柜台,二次元君冷冷嗤之以鼻。那突如其来的冷淡嘴脸戳到万里的笑穴,忍不住笑了起来。

香子没有离开自己。放下一颗心后,才活生生地意识到自己至今有多么痛苦烦恼。当时就连呼吸都不顺畅吧。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到刚才都是死的。在千钧一发之际复活。

「噫~今天好冷喔~!喔,加贺同学穿的这件毛衣超好看的嘛。」

都是自己老往坏的地方想。没想到,她竟然会和平常一样,在这个老地方等自己。真的是完全出乎意料。

「咦……」

对于她的这一切,万里都爱不释手。这枚飞弹点燃之后,只会不顾一切牺牲,毫不畏惧地冲破天空,朝目标发射。如此华丽又充满力量的危险香子,万里是打从内心喜欢。想一直看著她。换句话说,就是著迷于她所拥有的能量,深深爱上她。

感觉得到自己现在正一下子从擅自想像的阴冷水底浮起,回到明亮的现实世界。眼中看到的一切,忽然变得栩栩如生,色彩鲜明了起来。

万里还无法将思绪好好化成言语时,香子已移开视线,望著手表说:

然而,实际上呢。

「哎呀,抱歉抱歉,我好得很。正如阁下所见啰。反而是让你担心情绪不安定的我,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在模仿杰克鲍尔啦!」(注:Jack Bauer,美国影集「24小时反恐任务」的男主角名字。)

万里认为真正理解香子的,某种意义来说都是被香子「选上」的人。而对于自己也是被她选上的人之一,老实说万里很自豪。

猜输的万里甘愿地起身。

两人并排坐著,桌上的笔记本也并排著。一边和认识的人简单打招呼,一边确认手机已经调到无声模式。

「与其说模仿得不太像,正确来说你模仿的应该是杰克鲍尔的配音员吧,而且这算是老梗了,不过,勉强还算可以接受的程度啦。」

「唔呣,这真是恶魔的妙计……呵呵呵……为你的淡茶哭泣吧!叫唤吧!」

「万里一直站在那里对吧?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去跟你说话。毕竟,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

简单的高领上衣搭配毛呢迷你裙,外罩毛衣外套,脚上是裤袜和麂皮长靴。

看著沉默不语的万里,香子微微嘟起嘴巴,像在找藉口般突然压低声音:

香子,在这里等自己。

熟悉的号志灯,和平常一样穿越的十字路口。在眼镜行拉下的铁门前说著「哈啰」打招呼的,是上同一堂语学课的朋友。

监视。暂且不管这个用词妥不妥当吧。

万里在大学里,还经常被人说「你还真敢交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啊」。这句话的意思,多半不是如字面上的称赞香子美貌,也不是羡慕万里和美女交往,而是「和那种只有外表的女人交往(笑),除了金钱、长相和身体之外,其他你都不在乎啊?原来你不过是这种水准的男人喔(笑)」的意思,不是侮辱就是挖苦。这种事,万里也不是听不出来,只是至少,他还有足够的智慧让自己装成没听懂的样子,适时敷衍罢了。

二次元君一边把斜背包放在位子上,一边摸摸自己的鼻子问万里。前天,万里先是鼻子被二次元君的烧烤盘攻击得鼻血直流,后来还又呕吐又大哭,在男性友人之间可说是最糟的状况,完全的丑态毕露。因为昨天没碰面,他或许一直在为自己担心吧。

现在的万里所能做出的最大反应,就是死命摇头。真的什么都说不出口。比方说,昨晚的兜风其实不是烦,而是太尴尬。还有其他很多想回答的话,也都答不出来。说不出任何一句话。香子就在眼前,只有这个事实令胸口涨得满满的。

知道那全都是自己的误会之后,顿时涌现难以形容的安心感。这种感觉,不是一句简单的「太好了」足以表达的。可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有种温热血液正汨汨流遍全身的感觉。啊,原来那整件事都是自己误会了。也得向NANA学姊报告才行呢。她一定会说「搞什么,原来是虚惊一场,白痴!」想也不想就把自己撂倒吧。

「看看那张脸,爽得很咧。可是实际上,女生根本就没把他看在眼里。」

在观赏用盆栽旁的桌边放好包包,果然不出所料──

「你有在听我说吗?」

「从那时开始,就有点陷入恐慌的感觉……自己也知道自己变得怪怪的。其实回去那边的时候,也请医生开了一些焦虑时吃的药给我……不过我好像吃得还不够,看不出效果。」

「嗳,要不要快一点?第一堂课快赶不上了喔。」

讨厌她的人不算少,那些人认为这样的香子是个目中无人,没有深度,只是运气好生在有钱人家,满脑子只有穿著打扮的人。说得更正确一点,几乎所有人都讨厌她。撇开对外表的评价,除了少数友人和祭研的学长姊之外,在大学里,几乎所有知道香子的人对她都没什么好印象。

「好吧,没办法,走啦,二次元。」

「在没办法开口叫你的状况下,我无可奈何地回家了。可是还是担心得坐立不安……就派我爸过去看看。」

「万里?你没事吧……怎么好像在发呆?」

四目交接时,香子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耸耸肩轻笑起来。能看到这样的她,真的只能说是奇迹。

香子这个生命体的本质,就像是一枚朝锁定对象发射的飞弹。一个用所有力量冲撞的能量团块,这就是加贺香子。这么做的结果,有时会以凄惨的自爆告终;有时也会高度精准地正中目标红心,夺走对方全副心魂;有时则是遇到对方温柔接受,就这样乖乖被拥进怀中……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有被她锁定过的人,就根本无从了解她。

(……咦……?)

「喔,那就好。嘿嘿对了,大家想不想喝茶?想喝对吧?既然如此,就来吧,猜茶拳!猜茶拳!猜茶拳!剪刀石头布!」

用不说还真看不出来的「24小时反恐任务」梗来道歉,二次元君倒也满捧场。

万里是香子选上的对象。在香子的全力冲撞之下,被她射穿,引爆熊熊燃烧的火焰,稳稳击落,成为她的俘虏。

香子带著美丽的笑容率先开始小跑步,万里追在她身后,两人就这样一如往常地踏进老旧的办公大楼地带。

穿过一楼大厅,沿著楼梯往上跑。擦身而过时举起手打招呼,对两人笑著说「唷?赶第一堂课?」的,是祭研的学长。回答「是啊」,学长又指著香子,挥挥手说「你看起来精神很好嘛,机器子。明天要准时来练习喔」。

即使处于在这种状况下,万里还是忍不住莫名的佩服。香子深知自己具有得天独厚的容貌,也不惜花费时间精力打造美丽的外表,对于这样的自己和这样的生活,她是如此的理直气壮,毫不掩饰。视他人的嫉妒于无物。同样地,她也不接受别人擅自对她羡慕。加贺香子就是加贺香子,不管别人怎么想,她永远都是大大方方,自信十足,只对追求完美的自己忠实而生。

仔细想想,或许是毫无预警地在路边拿出戒指的自己不好。她一定被吓到了吧。没办法好好做出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香子又不是身经百战的恋爱高手,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异性交往。

虽然这么想……

用手指推一下她的笔记,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了。然后,一定就能像平常那样朝自己看过来了。

抬起眼神,薄薄的眼皮上透著淡灰色珠光。眼皮边缘一排漆黑的长睫毛,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

香子在这里。就在这里。好好地在这里。一如往常地,在这里──

跑在熟悉的街道上,很快地,两人也一如往常地抵达不起眼的教学大楼入口处。

第一堂课比预定时间早了一点结束,万里和香子和平常一样往学生餐厅走去。目的不是要吃饭,而是因为那里不知不觉已成了和朋友们鬼混的聚集地。

「……」

「就我看来也是这样。不过,那个啦。要是那个的话,下次一起去那个看看?说是学生的心理辅导什么的,不是有那种专业谘商的人随时在这栋建筑物里的某处值班吗?」

无论怎么盯著她,香子就是不朝万里的方向看。是没察觉自己的视线吗?还是她真的这么专心上课啊。

「完全没问题,没事没事!」

目送万里和二次元君走远,柳泽摘下毛线帽塞进牛仔裤臀部的口袋,一边莫名开心地嘻笑,一边挥手说「路上小心啊!」这位最近连续输了几次的型男,今天好不容易免除倒茶的命运。「噫咿咿,这是喀什米尔羊毛吗?是喀什米尔羊毛吧?咿咿,好柔软喔!」千波依然不屈不挠,伸手乱摸不知为何摆出一副欧吉桑态度的香子身上的毛衣。香子则一脸厌恶大喊「这很容易起毛球啦!」柳泽在这两人面前悠哉就座,趁两个女生没看见时摊开双手,意思是……看哪!坐在宝座上的本大王!这两个为了我争风吃醋的可悲女人!战斗吧!本大王的爱的竞技场!大概是这意思吧,大概。被赏了个大大的白眼,还是在笑。

「万里,昨天真的很抱歉,对不起……而且还变成害你跟我爸两个人单独兜风,真是太衰了。你一定觉得烦死了对吧?」

所以,为了不让她那高速运转的脆弱引擎烧坏,万里想要守护香子,做个像安全煞车一样的男人。因为万里深知她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男人,所以决定要这么做。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内心不断如此反覆。品尝著每分每秒持续涌现的安心感,陶醉在这个当下。

「喔……!」

「嗯嗯,是啊。」

只在柳泽的茶杯里注入半杯茶,再加入热水稀释,进行这残虐霸凌行为的二次元君,拿下被热气薰上一层白雾的眼镜,用开襟线衫的下摆随便擦几下镜片,裸眼望著正在往其他茶杯里倒茶的万里的手,忽然小声叹了口气。

「……你这种特殊嗜好,我一点也不讨厌喔。不过,不是这个啦。怎么说呢……我总算是安心了,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太好了。昨天我课只上到第二堂,后来就去打工了。心里一直在想,万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啊。」

没想到。万里心想。

柳泽和二次元君刚好联袂来到,紧接在他们之后的是:

万里也姑且拿起自动铅笔在手上转。今天转得颇顺利,状况很好。心情突然轻松起来,有如已将沉重的包袱拋弃。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就这样站起来跳舞。在课桌与课桌之间的走道上跳著激烈的阿波舞前进,一鼓作气翩翩跳起,扑向讲台,抢夺麦克风,卯足了劲大喊「太好了了了了了~~!」说说而已啦。

眼神往身边的香子身上偷瞄,只见她正一边听教授讲课,一边专注地作笔记。

没想到,香子竟然真的有回去──因为太震惊了,万里猛盯著香子看。

教室门还敞开著,两人赶紧进入熟悉的大教室。

手足无措,四处仿徨,手忙脚乱,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根本就是自己。只有自己。把老爹和NANA学姊都拖下水,从头到尾都是没用的自己一个人在紧张兮兮。

就这样怎么也伸不出手,只有课堂上的时间不断静静流逝。香子始终看著教授和黑板,不久之后,万里则用单手支起下巴,让手和头发完全遮住自己的侧脸。

然而。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不是那种好女孩,也不是所谓好人。正因为她如此美丽,所以非常自恋,还有很强的控制欲,自尊心强,心眼又坏,一发现敌人就会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诡计多端却缺乏周全的计画性,结果总是不堪一击。不知民间疾苦,单纯到可怕的地步,做人诚实,容易嫉妒又难相处,明明超级自恋,遇到一点挫折又会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可是总括来说,半是恼羞成怒地主张「我就是这样,不行吗!」的香子又很有趣。真的很有趣,香子这个人。

充满光泽的深褐色丰盈秀发,像奇幻故事里的公主般蓬松卷曲地披在肩上,双耳戴著小小的珍珠耳环。

松了一口气,心情又轻盈得更上一层楼。

「不过,总觉得……我可能各方面都想太多了。最近变得有点神经质,或许老是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自己一个人在负面思考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

同时,万里也深知她对无法轻易停下的自己有多恐惧。也知道她会露出「我到底要到哪里去」的表情回头看,甚至有时就这样碎成片片。

配合突如其来的号令,大家都乖乖加入猜拳的行列,一拳定输赢。猜拳结果,输的是万里和二次元君。「猜茶拳」是伙伴之间不知何时形成的老规矩,猜输的人得负责去帮所有人倒茶端上桌。

「他是白痴喔?」

试著说出这需要少许勇气的告白。二次元君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将五人的茶杯排在托盘上,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同一个时期,社团里也发生了一些问题。」

「啊~好像有,你上次也提过嘛,那件事。」

「各种事混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全部加起来……对精神……不大好。」

「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是说,我也是那种压力一来就会直接影响心理的人,所以这种事我还满能理解的喔。嗯,没事啦,别在意。我不会觉得你特别奇怪喔。我也一样的,我懂我懂。」

把眼镜重新戴好,二次元君露出宽大的笑容。

「不过啊万里,只要想到加贺同学不管怎样都会缠著你,反而有种得救的感觉吧?」

「嗯,就是这样。」

点点头,转身朝餐桌那边望去。二次元君也转过身,和万里看著同一幅景象。

「是吧?」

「是啊是啊,我非常同意。」

香子把包包抱在腿上,看似放弃地板著一张脸,任由千波乱摸她的毛衣。发出甜腻笑声的千波,今天穿的是很有女孩子气的蓬蓬格子洋装,脚上搭配靴子,今天的她看起来依然宛如单独被从奇幻世界里召唤出来的妖精。大概是柳泽讲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千波突然笑著用双臂圈住自己,做出夸张的发抖动作大叫「冷毙了!」。香子也冷冷瞪了青梅竹马一眼,丢下一句「你像话一点好不好!」只有柳泽自己一个人笑得肩膀不住抽动。

香子,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和自己有著同样的心情。

朋友们也都在,万里认为这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像这样活在当下的自己是『幸福』的,唯有这点不想忘记……」

二次元君努了努下巴,对如此低喃的万里说了声「走吧」。

回到热闹的桌边,二次元君先把茶杯放在柳泽面前。

「咦……?怎么这杯的颜色不一样?是不是只有我的特别淡啊?」

「哈哈,啰唆啰唆。来,这杯是小冈的,这可是我不带感情随便从茶壶里倒的一点心意也没有的免费热茶喔。」

「什么……意思……?」

「拜托!我拜托你!别把她说的话当真!」

……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

(可是昨天,我却连反问或反驳都没有。也没有追上去。自顾自地认为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所以我还没有必要接受现实。我就是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不愿正视现实。)

万里像被打得在地上翻滚的狗,发出咻咻的喘气声。

「只有加贺同学那杯,是万里用满满的感情下去倒的喔,特别香醇好喝喔。」

万里就不用说了,二次元君和千波也只能呆站在原地。该对彼此说些什么,该怎么看待周遭的眼光,根本没法去想。持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谢你,可是抱歉……我想暂时一个人静一静。」

翘起二郎腿,香子回答:

在将近无限的寂静之后。

因为自己死不放弃?

「哎呀,刚才看你和万里在说话,还以为他已经把消息告诉你了呢。」

嫣然一笑。

所以才非得被说成这样不可?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第二堂课要开始了喔。万里,我们修同一堂课对吧?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认为一起去上课是很正常的事。走吧,我不想迟到。」

或许因为时间还早,学生餐厅里并没有太多人。香子甩著一头乱发,带著凶神恶煞的表情突然转过上半身,用力将桌上的托盘挥到地上时,大概就已经吓跑一半的人了。剩下一半的围观人群,也在她开始连珠炮地骂出F开头的脏话时,一个也不剩地站起来逃出学生餐厅。

笑容从香子脸上消失。用力推开青梅竹马如一堵高墙般挡在面前的身体,恶狠狠地瞪著他。同时,也瞪著二次元君和千波。二次元君瞠目结舌,身体僵直在原地。千波站起身来,像要回瞪香子一般,坚定的视线笔直望向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阵电击般的麻痹窜过的是身体吗?还是整个时间和空间?

「……万里!」

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二次元君像是看到什么严重的伤口,有那么一瞬间皱起了脸。最后还是说:

「……等等,真的,真的……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意思?你觉得这种话讲得通吗……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那我先走了。愿意的话,第二堂课见。」

「……我说你啊!」

「……看吧?」

「不,我要在这里。」

「我要上啊……稍微在这里冷静一下之后就去……总之我没问题,所以二次元君你快去上课吧。」

「这件事和大家都没关系!所以,如果你们想要继续啰唆下去,不愿接受我的决定的话,那也没关系!那么我就不只和万里保持距离,和大家也会保持距离!我会自己离开!」

剩下的人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

「快点接受,接受啊。是说,你不接受我会很伤脑筋的,因为我心意已决,再也没有办法改变。」

二次元君一边在柳泽身边坐下,一边如此调侃。香子脸上依然挂著完美笑容,只有脖子微微朝二次元转去,这么说──

「……为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我觉得你脑袋才有问题吧……都已经在大家面前被人家说成这样了,你还能不当一回事,假装没听见,你脑袋还正常吗?」

「总而言之,这已经是既定事项了。我和万里分手了。不会再交往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要责怪我变心,那就请便。想怎样都随便你。想说什么就说,想讨厌我就去。你有这个权利。反正,我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对我来说真的怎样都无所谓。」

眼里彷佛要喷出血与呕吐物,闭上眼睛甩甩头,再次吶喊。真的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句台词或许早在昨天就该说了。或许昨天没说的自己也有责任。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做这么过分的事吧?再怎么说,这种做法都太超过了吧?手下意识地往泼了热茶的桌上放,被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掉。

「嗯,那中午见。」

砰!不知为何被捏紧一次而发出巨响的心脏,开始将现实注入全身血管。「太好了,是我误会了」……这才是真正的误会。事情早就进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万里。我想到一件事,抱歉,我得去找加贺同学确认一下!」

是因为昨天就该乾脆放弃,自己不但没有放弃,反而还变得莫名积极,以为可以再努力挽回的关系?因为把事情想得太美,香子才会下这么重的手?

那夹杂著冲击、愤怒与悲伤的混乱风暴,在一个人落单之后,坐著坐著竟意外地渐渐缩小了。

「……万里……」

「咦?什么消息?」

……什么?

忍不住傻笑起来的脸,被二次元君看见。

香子对万里露出美丽的微笑。那华丽的表情,就像绽放的花朵。虽然只有这短短两句对话,或许是昨天太沮丧造成的强烈对比,让万里今天特别容易感到高兴。单纯想著好开心,不由得细细品味起这幸福的滋味。总之,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脑中只浮现得出这句话。

万里心想,对喔,本来就不可能说得过香子那张嘴嘛。连自己都觉得夸张,现在竟然还有闲工夫想这种事。

「我和万里已经分手了的消息。」

这无处可躲的攻击,像是晴天霹雳般连续落在头上的子弹。以狙击般的神准度击中万里,连一发都没有浪费,每一颗都确实吃进肉里。

「……得收拾乾净才行……」

「谢谢,我会小心的。」

看不出香子的内心有一毫米的动摇,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愉悦,一边用优雅的手势慢慢抚顺自己的头发。

「不,我不能去啦。我也不想去。」

搞什么鬼啊,那个人真的有问题,好恐怖──周遭的学生如此窃窃私语,纷纷走避。心满意足地望著他们的背影,香子边吸鼻子边发出讪笑。毛衣从肩上滑落,被她粗鲁地抓回胸前聚拢,纤细的手指耙了几下凌乱的发丝。

「昨天就说过了啊,难道你忘了吗?」

(因为我不肯接受现实,香子才只能采取这种方法吧。为了将我逼到这个地步。)

「……既然这样,既然你要说这种话……」

万里看著香子──那怎么看都一如往常的笑容。就这样呆站在原地,真的是名符其实的动弹不得。

她似乎想起什么,就这样冲出餐厅。万里当然连问她一声「确认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的万里只是一片空洞,什么感觉都没有,费尽全身力气才能对拿抹布回来的二次元君挤出一句「你快去上课」。

彷佛被撕裂的萤幕,万里的视野突然受到拉扯,倾斜,歪曲,扭转。失去一切色彩。一股神经束被出其不意地抓住,灵魂就这样被用力拉出去的感觉。感情与思考……所有原本装在万里体内的东西都迷失去向,从伤口里流淌出一丝丝黏液状的东西。

那是千波的手,同时也听到她发出哀号般的声音:「万里!你的手!」但是这些都莫名地像发生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万里对此一点反应也没有。

受到冲击而摇晃的,不知道是眼睛,还是大脑。

咦?可是?咦?为什么?咦?可是?脑中不断冒出疑问,视野一分一秒地变窄,开始感到难以呼吸。彷佛整张脸上毛孔里的毛突然同时竖起,感到疼痛。脸被紧紧箍住。好痛苦。不要啊。真的很痛,痛得快死了。快要破碎了。等一下,所谓受伤,所谓受到伤害,就是这么回事吗?就是这种事吗?这种事是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做的吗?这种事,是人对人应该做的事吗?

「不要管我!总之,我要去上第二堂课。喔……还是说,你是这样想的?」

「说不定……」

挥动的手,很快就维持不住力气,颓然掉在膝上。

拜托等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跟你道歉啊。你都没听进去喔?难道说,觉得抱歉就一定要跟你交往?笑死人了,不要随便误解好吗?我是认为就算分手还是可以当朋友,所以才关心你一下而已啊。要是你把这种事拿来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那我们可能连朋友都很难做了。」

自己现在看起来想必相当凄惨吧,真丢脸。眼前微笑的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残忍。

听见空气咻咻地通过喉咙泄出体外,忽然有种置身事外的滑稽感。这家伙,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在呼吸。

柳泽整张脸突然涨得通红,死命拉住万里,发出恳求。

踢翻自己坐的椅子,这最后一声有如流氓般大喝的对象,是那些从远处围观这场骚动的其他学生。

「和我一起上课觉得很尴尬吗?无法忍受吗?如果你不想跟我上一堂课,我可以退让啊,别客气。我就把课让给你去上吧?反正我上不上课都完全无所谓。应该说,大学对我而言根本就无所谓。一点意义也没有。这种地方,这里的人,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我真的都不当一回事啊。随时想拋弃就可以拋弃──你们看屁啊!」

「来,这杯是香子的。还很烫,喝的时候要小心点喔。」

「呜哇,真是一点也不觉得感谢呢,我什么感想都没有呢。」

终于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身体止不住颤抖。

「真的怎样都无所谓的,这种地方。反正,一秒后所有人都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

一如往常的学生餐厅,现在看来却像平板的道具布景画,自己似乎也成了摆放其中的一个小型道具。和其他活生生的人或理所当然运转的世界之间清楚拉开一条界线,感觉上自己也成了无生命的东西。

呵呵。唐突地面露游刃有余的微笑,香子转向万里。

二次元君低喃了一声。时间这才又笨拙地重新开始运转。万里蹲下身,捡起被香子挥到地上的托盘,放回桌上。二次元君发现桌面被茶水濡湿,转身去拿抹布。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你这堂是语学课吧。这样不行,得去上啊。」

万里呵呵笑著看那两人你来我往,把看起来比较少那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份量十足颜色也漂亮的则放在香子面前。

像是自己把内脏全部吐出来往香子脸上丢的吶喊。接著,万里发现自己站了起来。椅子被「碰」地往后踢倒,手打到茶杯,杯子在桌面上翻倒。倾倒的热茶立刻洒成一片,沿著桌缘往下滴。

突然站起来的是柳泽。因为个子高,相对给人更大的压迫感。他刻意挡在万里和香子中间,在万里眼前对他低头。柳泽宽大的背,把依然坐在椅子上的香子往后推挤,香子发出「你干嘛啊!」的声音。柳泽不理她,反而像是要用背部护住香子似的,维持阻挡的姿势说:

「为什么今天你要在平常碰面的老地方,像平常那样等我?是为了像这样决定性地,彻底地打击我吗……?不好笑,原来那真的是前奏……」

大脑的芯还处于麻痹状态,一切感觉都莫名迟钝。

「真的谢谢你,二次元君为我担心,陪在我身边的事,我不会忘记。」

「……要是有什么事,打电话或用任何方法联络我。一接到电话,我可以假装肚子痛,马上回这里来。」

──啥?

最后只留下完美的笑容,抓起包包就走了。万里呆若木鸡,只能望著香子的背影离去。众人之中只有柳泽大吼「等一下!」一鼓作气追著香子跑了出去。

「……这件事和光央没有关系!」

「这家伙有多莫名其妙,你应该是最明白的人吧?这家伙过去搞不清楚多少状况,因而自己悔不当初的事,你也是最清楚的吧?拜托!听过就算了!我拜托你,拜托,忘了她说什么!这种根本就是不是她的真心话!所以,算我求你,拜托了,拜托,别把这家伙说的话当真!我拜托你别因为当真了就放弃这家伙!她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啊,所以……所以千万……」

这么想,但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好啊,既然你忘了,那我就再说一次。我们的关系是时候该结束了喔,万里。我已经不要跟你交往了。这是冷静下来做出种种思考的结论,我对你已经失去热情了。所以,我们恢复朋友关系吧……这些,就是我昨天说过的话。这样总行了吧?可以了吧?」

忽然转过头,香子摆出得意洋洋的模特儿站姿,下巴斜斜往上挺。

青梅竹马柳泽发出大型犬吠叫的声音,「少啰唆!」香子甩著头反咬回去。

「可是,你们不用在意喔,我们只是恢复朋友而已。大家对我和对万里的态度,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

……啥?

相对地,万里心中清楚浮现了后悔。

(早在昨天,香子就明确表达心意了。)

香子似乎不受动摇,用乾脆的语气回应。由于那声音实在太冷静,万里愕然地瞪大双眼,香子却依然保持同样的笑容。

声音爆发。

千波忽然抬起头。

「是说你才是……第二堂课,打算怎么办?」

这种做法真的很过分。深深受伤的万里,只好用那种大吵大闹的方式当面责备香子。

为什么自己要那样大喊大叫呢。无法保持冷静的自己,现在想起来实在很丢脸。

根据NANA学姊昨天的理论,和谁相遇,和谁分离,因而失去感情的依归,这些都是活著就无法避免的事。那种失落的感觉也只会属于自己。然而,万里却无法自己承受那种感觉,反而朝香子发泄。都是你不好,你怎么这么过分,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造成的伤害,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至于「我」又是怎样,却害怕得不敢去看也不敢碰触。

客观来说,这种男人怎么样?

(谁都不想要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要。)

不经意地望向右手,大概是刚才打翻茶杯时被热茶烫伤了吧。小指那侧的手掌边缘,皮肤一片通红。烫伤的范围似乎不小,万里心想,这么说来从刚才就一直隐隐作痛。

想是这么想,可是──

「……嗯?」

歪著头,用左手碰触红肿溃烂的部分,稍微用力摩擦。可是,这种感觉却很难说明。不去碰的时候丝丝刺痛的地方,照理说碰了之后应该会更痛,可是疼痛的肉体和自己之间,却像隔著一层薄膜。

烫伤的地方明明会痛,自己也有疼痛的自觉,却一点都不紧张。好像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直无法落实成亲身体验。这种感觉,就像用捡到或偷来的钱去大吃一顿──当然不是真的做过那种事,只是打个比方。穿上偷来的帅气衣服而被人称赞好时尚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尽管不能说出口,却会一一在心底附加一句(其实那不是我的)。就好像这样。

一定只有那家伙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份痛楚是「我自己的」吧。

看著不赶快冰敷就会愈来愈红肿的烫伤处,万里满脑子想的却不是疼痛,而是隔开自己与疼痛的那层薄膜。

只要开始在意那层薄膜,就再也无法忘记这件事。无法再当作没这回事。感觉变得更加迟钝,愈来愈模糊,愈来愈稀薄,总觉得自己也离这里愈来愈远,变得愈来愈薄。

不知道能不能就这样,像睡著一样从薄膜另一端的现实里消失呢?

被身后的黑暗洞穴吸进去,眼前一成不变的学生餐厅则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点,然后连光点都消失──事到如今,那样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

闭上眼睛,想像落入黑洞里的自己。像电视上的搞笑艺人那样,坐在椅子上,地板却突然出现大洞,连人带椅掉进去。嘴里还「呜哇!」大叫。五官扭曲,眼睛睁得大大地。

要是真的那样的话……在掉进黑暗洞底之前,眼前会看见什么呢。或许至今那些被自己遗忘的过往会就此回溯也说不定。

正当万里这么想时,忽然有如闪光灯般一闪,几幅令人怀念的,过去世界里的瞬间从眼皮内侧掠过。

(……咦……?)

站在厨房里忙著帮万里和父亲装便当,用僵硬的姿势勉强转身看电视的母亲。「刚才电视说什么?谁跟谁离婚了?」

包包放在腿上抱著,千波勾著椅脚把椅子朝万里拉近,舔舔嘴唇,发出以她来说难得沉稳低沉的声音。即使如此还是很甜美。

万里下意识不断点头,想著离去时香子的背影。踩著高跟鞋的纤细脚踝、摇曳生姿的秀发、挺直的背脊──今后的人生,还会想起她的背影多少次?

一齐回头的众多自己的脸之中,然而却只有一个没有回头,隔著镜子凝视自己。

「……咦?」

「我豁出去了!『请看吧!我就是这种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大家!还有小柳!请来看看受了这么多伤的我!』这样。迫不及待想公开自己的糗样,迫不及待想让别人了解,不做到那个地步自己心中的感情就无法收拾。一种彻底感受的感觉?活著的感觉?该说是在这方面老是觉得不满足吗……嗯,愈说愈觉得我好像变态喔,果然。」

「也就是说……香子看到了?看到我错乱的那一幕……全部?」

睁开眼睛,眼前看见的不是期望中的黑暗洞穴,依然只是一成不变的学生餐厅。

眼角吊得老高,千波脸上满是怒意。相对的,悲伤的表情消失了。明明是被骂,万里却感到一阵放心。只要能让千波不哭就好。

「看脸就知道你根本在勉强啊。是说我知道啦。那种表情就叫作失恋脸啊。我自己应该也曾经露出好几次那种表情吧。我把自己拍下来了所以我知道。」

「……应该。」

「抱歉抱歉,哎呀,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就变成好伙伴了呢。彼此都是失恋怪物,要好好相处啊。」

这次,所有拼图都拼在正确的位子上了。

镜子里自己的脸,从某个角度看来就像繁殖成好几个人似的。当然,全都是同一张脸,没什么特殊之处的自己──多田万里的脸。

「痛,那样很痛耶……」

一旦被她知道后,香子果然真的感到不安,并且无法信任自己,也知道自己无法实现承诺了。

再加上这阵子以来发生的种种。

千波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断断续续。

「小冈,谢谢。可是已经够了。」

背后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那是个绝不会跟别人搞错的独特声音。万里立刻听出声音来自千波。

已经完全没有想不通或不能接受的部分了。香子说的完全正确,完美无缺。

喵咪拳!只见她用好像哪里模仿来的语气这么说著,朝空中挥出一拳。千波一定也曾做出一定要笑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决定吧。万里勉强用七零八落的笑容回应,自己也挺直了背脊。

「真的。因为我没按下停止录影的开关。这家伙,掉在万里房间的地板上之后,还一直努力转动呢。」

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试著戳了千波肩膀好几下。

「香子本来就知情。我失去记忆的事,在我们交往之前她就知道了。像我这么奇怪的家伙,像我这么莫名其妙的家伙,香子却愿意付出理解并且接受。还愿意喜欢我。一直担心我,想成为我的力量,无数次支持著我。老实说,我想这一定给她造成很大的负担。我真的……到底让她承受了多少痛苦啊……」

「……那你就要这样结束了吗……?那,那……那段录影内容呢……?我该怎么处理?我该怎么样好好运用它?」

这个技能,在现代日本应该就称为「友情」吧。二次元君、柳泽和NANA学姊,也都各自对自己展现了同样名为「友情」的不同技能。

这么想著,万里试著做出笑容。可是却被千波说:「你的表情看起来还好痛。」

「够了,为什么?」

「素材?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你在说什么啊!你把我想成什么怪物了?」

完全出乎预料,万里只能盯著千波那张小巧白皙的脸。嘴里低喃著,不会吧。

万里从口袋里拿出香子送的宝贝镜子。打开一看,镜面上的放射状裂缝,也依然是自己笨拙的手修补起来的样子。

「二次元君人呢?」

千波对她的搭档冈机说了声「对吧?」彷佛面对的是有生命的东西。当然,冈机没有回应。

「那,香子把摄影机……?」

「嗳,听我说,万里。虽然没能向加贺同学确认……但是我想到一件事。我想,加贺同学会说出那种话的原因,或许是……这个。」

「对啊,我没跟万里说吗?」

最后一个人也回过头,看著站在那里的娇小千波。

一个人懊悔,一个人哭泣,将看起来还很痛的未愈伤口,只悄悄对万里展示。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万里。

「……所以,她才会不要我……难怪。」

「我不会刻意说出失恋的对象是谁啊。虽然说,小柳也有可能隐约察觉……不过,那也没关系了啦!我现在这样想。乾脆就让他知道啊!这种心态该怎么形容?嗯……类似超级被虐暴露狂的心情?」

说著,千波突然伸直背脊。

(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镜中无数个自己的脸,当然也一齐回头了。

(……怎么说呢,虽然不是很清楚……好像行得通?不可思议。说不定趁现在可以触碰得到你……)

即使如此,说不定……

从肺里大大叹出一口气。

试著朝想像之中伸出手。

「……小冈,你的课呢?」

「听起来好讨厌的伙伴喔。」

──这几个画面都比眨眼的时间还短暂,一瞬间就掠过脑海消失了。该不会是现在自己随便想像出来的吧。

「万里离开之后,留下我和琳达学姊跟NANA学姊……我完全状况外,正在不知所措时,加贺同学来了……总之我们决定先吃肉,就移动到NANA学姊房里去了噢。接下来冈机拍了好一段时间的空房间,后来,记得加贺同学好像说了『把牛油忘在万里房里了』,一个人回到你房间。这时冈机拍到加贺同学走进房间的脚。她好像发现摄影机还在动,脸朝这边靠过来,伸手拿起机器,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录影内容就到这边为止。」

「……我的脸看起来真的那么痛喔?」

「好了好了,别这副表情嘛!来,别哭别哭!不行哭喔,冈千波!」

「嗯。其实……前天,我在万里房间哭过之后,不是请你拍了我的脸吗?」

「是这样吗?」

「嗯,我想应该是她关掉的。后来,她对我说『你忘了东西啰』还给我的时候,电源已经是关上的。我一直到回家之后才发现持续录影的事。一惊之下把录到的一连串画面删光了。可是,后来仔细想想,加贺同学在还给我之前,很有可能重头播放了录下的画面。」

这在物理上不可能,难以想像的事,看在如今的万里眼中却是理所当然。因为时间轴像这样错开了,所以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她让自己看了那个,自己才好不容易能继续在这世上呼吸。对彼此展示伤痕,彼此放轻松过日子,身边有个人和自己分享同样的时光,这是千波教会自己的技能。

「……小冈?」

千波从包包里单手掏出一样东西,是她爱用的手提摄影机。

「万里……」

千波摇摇头,没有回答万里问她要不要上课的问题。

「……香子为我努力过了。努力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一直以来,真的是一直为我努力著。所以,我无法再说出要她努力的话了。」

「够了,讨厌啦……烂死了……!」

「我没想到你会打算在众人面前公开那个……那,也会被柳兄看到啰?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没和加贺同学说到话。追到教室时,老师已经来了。我没修那堂课,没办法坚持下去……小柳坚持下去了。他现在正坐在加贺同学后面,跟她一起上课。」

千波点头的表情,莫名具有说服力。既然千波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了吧。她应该……真的看到了吧。

「这样啊……所以……难怪……那就没办法了。」

(啊,是我的脸。)

猛然将手放在万里膝盖上,千波一定把脸凑过来了吧。

「可是,可是万里……」

自己没有立场对将来抱持希望。

同一年夏天,热得脑袋都要烧焦的路边,琳达一副自以为侦探的样子。「我一定要抓到那女人外遇的证据!」还用认真得教人心痛的眼神对自己说:「你也别失败喔!」臭屁得很咧。

从朋友的葬礼上喝醉回来的父亲说:「万里,去拿盐巴来。」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的脸,虽然有点害怕却说不出口。当时那昏暗的玄关,还有装了海苔的纸袋。

绝对不想被香子知道的事。那个把香子忘得一乾二净,记忆完全回到意外发生前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想瞒著她。要是香子知道了,一定会感到不安,说不定再也不会信任自己,也会知道自己无法实现曾许下的众多承诺,所以──是吗。

千波咬著薄薄的嘴唇,万里知道她正用力憋住一口气。睁大的双眼开始濡湿发红,太阳穴附近的皮肤也涨红了,肩膀微微颤动,万里慌了起来。千波快哭了。

「冈机?」

「不,老实说我根本从头到尾就是M,不过你所说的那样,难度有点高吧?」

希望千波能够理解。香子一点都没有错,都是自己的错。

「唷!前辈!失恋界的前辈!」

不笑怎么行呢。

暑假,小林因为崇拜学长,学人家抽菸给万里看。「你那个没吸进肺里吧?」「咦,明明就有,你看,只要一口气吸……咳咳咳……呕……咳咳!」

「这样啊……」

这也难怪她。谁还能对多田万里这种对象誓言未来呢。废话。任谁都会和她做出相同抉择吧。要是昨天能清楚明白事情是这样,就不至于引起刚才那场骚动了。

说出口之后,万里倒抽一口气。原来,香子全都看到了啊。自己抱著琳达哭喊「不要告诉香子」的模样。

「……你分明就是个究极变态嘛。我想,小冈一定得先将这份M毅力升华为作品之后,你的生活才有办法好好成立吧。」

「耶嘿,请务必期待!我已经统整成一部名为『灰暗女大学生日记』的作品,会在校庆上盛大发表喔!」

「等一下……小冈,你打算在校庆上发表自己拍的那些失恋脸喔?」

抓住这只手啊,多田万里。

「啊,抱歉抱歉……是说,我被你拍下的那幕丑态,事到如今不洗掉也没关系了啦。冈机里的东西全都属于小冈,你也可以拿来当作电影素材随便运用喔。」

虽然千波努力想说服自己,万里却轻轻摇头。

「怎么可以说『难怪』呢!你要好好对加贺同学说明啊!我也会陪你一起去跟她说的,我会站在万里这边,一起努力让她理解!对了,昨天拍下万里的内容也让她看吧?好不好,就这么办,这么做,她一定……」

(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你就用力踢破那层底,钻过黑暗的洞穴,浮到这上面来吧。)

像个傻瓜一样自言自语,抬头仰望天花板。

「后来的事啊,全部都被拍下来了。」

「交给小冈保管的那段画面,随你高兴处置喔。要洗掉也可以,要在哪里播出也可以,自己看也可以,给别人看也可以,忘记也没关系。真的,那都是小冈的自由。对我来说,把那个交给小冈保管就已经具备足够的意义了。」

差点说不下去,万里拚命稳住呼吸。努力抬起头。望著千波紧抿的唇。

拉开万里身旁的椅子,千波坐了下来。

回头一看,果然是返回学生餐厅的女性友人。

「那是什么……不过要说我是M倒也算是M。」

「M倒也算是M,听起来真不赖。」

万里当然没忘。在千波对自己敞开心胸,展示了内心的伤口之后,自己的记忆突然恢复,大哭大闹的结果,就是破坏了一切。后来也没有心力好好关心千波的事,就这样一直到今天。

「那家伙这堂是语学课。虽然他说要留下来,但我拜托他去上课了。」

千波揉著眼睛低下头,万里在心中悄悄对她送上真心的赞美。仔细想想,千波用那小小的身体,独自承担了对柳泽的失恋。不像自己那样责怪香子,千波绝对不责怪柳泽。

在这些人面前,必须要好好振作才行。

「是啊,所以小冈,你一定要以『成为创作人』为目标才行。否则,我真怕你迷上那些危险的游戏,日后等待你的会是绳缚的未来啊。变成在普通世界活不下去那种人怎么办。」

「哇喔,这真是至高无上的赞美,好,那我要好好努力!」

「加油加油。对了,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拍下我的失恋脸啊?我自己也想从客观角度看看现在的表情。再说,你也可以用来给『女大学生日记』加料喔。就像在西瓜上撒盐那样。」

「咦,可以吗?你说这种话,我真的会拍,也真的会用喔!」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所有被拍进冈机里的画面,版权都属于小冈。真的随便你怎么运用都没关系。」

似乎很怕万里改变主意,千波忙不迭地用熟练手势开始操作冈机。举起镜头对准万里。那种被不认识的人盯著看的紧张感,不管拍几次都不会减少。

「咦?你该不会……已经开始拍了吧?」

「嗯,在拍了喔。来吧,说点什么!来来来……既然你主动想被拍,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

「啊,唔……老实说,没有耶。抱歉,我脑袋一片空白。有的只是冲动。抱歉……呃,观赏『女大学生日记』的各位观众,大家好,是我唷……」

姑且学歌唱节目上的歌手被叫到名字时那样低头行礼,再傻态毕露地对著镜头招手。连自己都觉得真没才华。千波也一边拍一边苦笑说:「搞什么啦,只有这样?」

「不不不,呃……其实我刚才被甩了。」

「没错,这家伙真的是刚刚才被甩喔。」

「真的是……各方面都好尴尬啊。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到底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对啊,我懂我懂,很尴尬对吧?毕竟你们还同社团。」

千波扮演采访记者的发言,突然让万里倒抽了一口气。

对啊。

还有祭研。

暑假里看烟火那天,还曾发生过学长姊们误会万里和香子分手,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那件事。当时只当成一桩笑话,没想到现在竟恶梦成真了。就算没这件事,自己也已经给社团造成够大的麻烦了。要是香子因为这样而要从祭研退社……那些善良的学长姊不知道会有多失望。

怎么办。

该用什么脸去向大家说明两人分手的事呢。

「没事的话就不会说致命伤了吧……我现在要开始去死了,不嫌弃的话,请把这段用在作品尾声吧。三,二,一……再见了。」

「啊,咦?怎么了万里,突然一脸沮丧。」

「咦咦咦,抱歉,是我戳到你的痛处了吗……?」

叫我该怎么办才好啊──香子。你有想过这些事吗。

「你戳超大力的好不好,超痛的,致命伤啦。」

「……没事吧?」

一想到祭研的事和今后的事,不是开玩笑,万里很想真的就这样从现实世界消失。

「……因为我突然回神了,刚才……」

放松身体的力量,万里用力靠在椅背上。身体滑溜溜地从膝盖开始往椅子下掉,假装成死掉的样子。

「咦!抱歉,万里,对不起嘛!不要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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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纪行 1 失去记忆的春天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青春纪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青春纪行 3 化装舞会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四卷青春纪行 4 表里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五卷青春纪行 外传 二次元君特别篇

  1. 01插图
  2. 02二次元君特别篇
  3. 03来自二次元的爱
  4. 04二次元事变
  5. 05再会了二次元君
  6. 06后记

第六卷青春纪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青春纪行 番外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1. 01插图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间
  3. 03EPISODE.2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回
  5. 05后记

第八卷青春纪行 6 在这世上的其他回忆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九卷青春纪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后记

第十卷青春纪行 列传 AFRICA

  1. 01插图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转瞬间的越境者
  5. 05后记

第十一卷青春纪行 8 冬之旅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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