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一章

《青春纪行》 · 竹宫悠由子 · 2.2万 字

万里还站在那里。

从她那边一次也没感觉过「想结束的意思」。万里认为。

两人彼此喜欢,也需要对方。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自然地在一起就很幸福。

无论悲喜,无论好坏,总之,两人就是想分享生命里发生的一切事物。至少,万里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继续交往下去会有问题,这也是事实。

在万里身上,没有十八岁以前的记忆。高中毕业典礼隔天出了意外,丧失了在那之前的记忆。

语言、一般知识或常识是记得的。比方说东西的名称、货币的价值、质量感觉、可以做的事和不可以做的事、这里是宇宙间名为地球的星球上一个叫作日本的国家、明智光秀与犹大的背叛、方程式的解法、悟空是个赛亚人、普通人一天大概吃三餐、胰岛不是真的岛,是人体内脏的一部分──这些都还记得,只有关于个人体验的记忆完全消失。

意外发生之后,家人、亲戚、朋友、住的房子、自己的名字、从哪个学校毕业、喜欢的人是谁……这些万里都不知道了。到那天为止,万里整整十八年的个人足迹,就这样默默消失了。

身体刚从意外事故中复原时,万里认为这样的自己就像一个孤单降生于人世间的人。从襁褓中就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隶属于任何地方,只有生命安全受到保障地活著。自己一定是成了用这种方式养大的空洞人种吧。

然而,无论充满多少困惑与混乱,姑且捡回一条命的多田万里的人生,在失去记忆之后又继续了下去。

既然今后仍将活下去,不管怎样,都只能从头来过。

相信说是父母的人是父母。相信说是家的建筑物是家。相信自己这个人就是自己。晚上睡觉,早上起床。就这样日复一日,万里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拉回自己的人生。

新的人生真正重新展开,将会是在东京,毫无顾忌地成为大学生之后。

做了这个决定,梦想著未来。在那块土地上没有人认识过去的自己,只要把现在这个自己送进那闪闪发光的金色校园里就好了。为此,万里关在房间里努力用功。

终于达成心愿来到东京,入学成了大学生,遇见加贺香子。

当然也遇见了其他很多人。和熟悉过去自己的琳达出乎意料地重逢,也交到许多新朋友。在东京相遇的这么多人当中,万里与香子坠入情网。面对动不动就说什么奇迹、命运的香子,万里从未打从心底真正反驳过一次。

春天过后,万里不再觉得自己像过去那么空洞了。很快地,夏天过了,秋天也快过完了。

事态开始产生变化,是最近的事。

不知道是被什么事物触发的,或者这就是自然痊愈的必经过程。只拥有事故发生前记忆的自己,开始出现意识复苏的迹象;另一方面,只拥有事故发生后记忆的自己则受到侵蚀,记忆出现被覆盖消去的现象。出现这种状况之后,万里才终于明白现在这个自己是多么不确定的脆弱存在。一旦被击溃,就只能毫无怨言地消失。唯有消失而已。这如蚊子一般无足轻重的生命,只不过是刚好活在这里而已。

决定性的「那个时刻」虽然尚未到来,就像事前预习似的,已有好几次受到短暂的异状侵袭。

难以理解香子在什么心情之下,用那乾净清澈的声音这么说,然后转身背对自己。

约定碰面时,笼罩城市的还是薄墨般混浊的夕暮,现在周遭已完全陷入一片漆黑夜色之中。

只要像这样等待,香子总有一天会回来,所以根本没有理由悲伤。等待,直到她回来为止。如此一来,理论上她就会回来。除此之外不可能发生别的状况。只要在她回来之前「不要结束等待」就行了。

到底为什么心意能这么清楚明确地相通呢?身体依然僵硬地像只被辗扁的动物,万里和老爹四目相对,心里这么想。很清楚他在想什么啊。现在,老爹一定是在犹豫要怎么称呼自己吧。所以姑且按了喇叭让自己回头后,才会迟迟没有下一步。

(不会吧。我搞错什么了吗。)

「她丢下我了喔!把我丢在这好几个小时!就我一个人!一直在这里!一直!一直在这里等香子回来啊!」

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死命地想,终于想起来了。(……对了,我失去记忆,正重头开始一个新人生。这里是东京,我现在是大学生嘛。)

当下的感觉是,自己应该在那桥上等待琳达,整个人却像突然瞬间移动,被丢进一个陌生环境,周遭都是陌生人……真的就像是这种感觉。对于中间已过了将近两年的事无法理解,也没有这两年间的生活记忆,陷入恐慌状态。

我现在,是想把戒指「藏起来」──明白自己行动的意图,万里瞬间感到可耻。彷佛世界一口气翻转般回过神来。

在香子住的城市,地下铁车站出口,阶梯旁的走道边。

只要这异常事态一解除,现在这个自己也会消失。

这人明明是个拥有身分地位名声财产的壮年大叔,为什么经常用这种不知世事的眼神望著自己呢。明明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脆弱的纯真气质,搞得自己还要对他小心翼翼,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他戳坏了。这位老爹天生就是个能酝酿出这种世界观的天才,而香子大概也以遗传的形式继承了这种气质吧。

要回这里喔,万里!──那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唯一的暗号,自己一定能够发现。

想送她戒指她也不收,香子就这样一个人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力到无法做出回应,万里自己也知道现在脸上的表情有多僵硬。那双中年人的纯真……是不至于啦,圆亮的眼睛不安地望著这样的万里。

因为会话无法顺利进展而心浮气躁,万里往轿车走近一步。长时间久站,已经硬得像跟棒子般失去感觉的脚一个踉跄,幸好勉强稳住才没有跌跤。老爹一副自然保护区管理员的样子,坐在车内凝视靠近的万里。接著,再次抿了抿唇,从车窗内探出头微微偏著说:

这个念头出现时,意识才会恢复。而事故前的记忆就像交换似的,再次被封印在无法触碰的地方。

「……唔……!」

低声说了这一句后,就没下文了。万里默默等他继续说。

仓皇之间,万里不假思索将右手指尖抓著的戒指塞进连帽外套口袋里。

只要像这样在这里继续等,等到香子回来为止就行了。在这里持续等待香子,理论上是正确的方法。不管怎么想都是这样。只有这个了。

家──也就是说,去找香子?

「……多田同学你现在……是怎样?」

面对低著头的万里,老爹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非常简单地点点头,「那……」指指副驾驶座说:「你上车吧。」

老爹才是……现在到底是怎样?这边现在可是遇到很多问题耶,还问我是怎样……?我是什么人(注:原文「なんだチミは」

「……你好……」

戒指,代表的是「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承诺。

满脑子只想著自己接下来会怎样,内心充满不安,根本没想到最重要的戒指有可能被拒绝接受。

就算成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漂流仿徨的无名孤魂,只要香子在身旁,自己总有一天能找到回来的路。他如此坚信。

冷风吹得身体发凉,提醒著他季节已将近冬天。拿著戒指往前伸的右手不住地颤抖。视野里那小小的光芒朦胧摇曳。不得不承认心情愈来愈不安,现实一直不如期待,只有时间不断流失,「现在」一直结束。

『再见。』

或许是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太久,也可能是寒冷的夜晚导致,嘴巴不大能顺利发出声音。

一定有哪里弄错了。万里心想。

老爹用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微笑著说:

这样的自问自答已不知在脑中反覆几百次,藉此无视内心不断抬头的不安情感,试图将那样的情感压抑并扼杀。

可是万里一动也不动,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没有感觉,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思考。只有(我该不会是被甩了吧?不会吧?是哪里做错了?)的自问自答,不断徒劳地在心中反覆。

老爹正从驾驶座的窗户内望向自己……嘴巴看似不舒服地「啊呜啊呜」蠕动……

「真巧……」

他这么说。

(难道我真的被甩了?不会吧。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本该是这样的。

和那些相比,扮演著自己且沉浸其中的世界竟是如此脆弱虚渺,只不过是自我陶醉的丢脸独脚戏。自己到底在干嘛啊。

「我在等香子啊!」

万里踌躇了一秒,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警察用扩音器大喊「那边那辆车!这里禁止临停!」的声音。快点快点。老爹这么催促著,警察严肃的视线也在背后推了一把,使万里急了起来,连思考接下来会怎么样的余地都没有,只得慌慌张张地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打开车门。

发现自己的回答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浮躁。尽管发现了,还是继续说:

万里像泄了气的气球,膝盖几乎发软,老爹的下一步正如自己预料。

香子转身离开之后,万里才从戒指盒里取出戒指。嘴里发不出叫住她的声音,心里又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态,惊慌之余不假思索地抓起戒指,死命朝香子背影递出。

只要香子在身旁,就算自己消失了,也会想办法回来。万里有这种感觉。

所以,万里才会想送香子戒指。

万里还一点也不认为香子甩了自己,要和自己分手。因为至今根本看不出她有这种迹象。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她不愿收下戒指的现实。

明知这话最好别跟老爹说,应该是根本不能说,即使脑袋这么想,一旦张开的嘴要再闭上就很难了。

去找就那样丢下自己离开,到现在也不见她回来的香子?

而后,记忆会回到事故发生前。

那是香子因为打瞌睡引起车祸,在责任感驱使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的事。当时带万里到她身边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位老爹。所以,万里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一搭上副驾驶座后就开始猛烈地一个人思考起来。

背后停著一辆擦得发亮的银色外国轿车。那优雅的流线型车身,以及摇下的车窗里面向自己那张脸,万里都不陌生。

她手上闪闪发光的戒指会成为约定的光芒,引导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来。

「……多田同学。」

因碰撞而停在身后的陌生人。

……是怎样……是怎样?

可是,万里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连(……对了,是我嘛)都想不起来。

要去吗?万里问自己。可是,看到自己出现,她会怎么想。

「……咦?」

万里心想,自己才想问这句话呢。

可是自己却相信只要一直一直一直等,总有一天她就会回来。所以不管再冷,肚子再饿,不管要等多久也决定要一直在这里等下去──这些话。

(我该不会是被甩了?)

化作言语说出口后,内容只会让人重新体认自己有多凄惨。好不容易才发动理智,总算是在对老爹说出口之前吞回肚子了。

无法预测异状会在何种状况下发生。毫无前兆,宛如昏厥般意识突然转暗。

万里呼吸,眨眼,心跳,身体朝著香子离去的方向伫立。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捏著母亲交给他的小小戒指,手还保持向前递出的姿势。看到万里这不上不下的姿势,好几个人经过身边时,都对他投以匪夷所思的一瞥。

这在不久之后就会发生了吧,颓废的预感有如默默将海滩上的沙卷入海底的潮水,开始一点一滴破坏万里的日常生活。

无法称心如意的现实。

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万里对「自己活在失去记忆的异常事态中」这件事有所自觉。

香子早就不见人影了。

出自志村大爆笑中怪叔叔的台词)?是吗?突然用什么疑问句啊。能被允许问这种问题的只有志村健,不对,是怪叔叔,不对,正确来说这应该是发现志村健演的怪叔叔的那个角色的台词。话说回来,刚才的「真巧」后续到哪去了?瞧不起人吗?

将万里拉回残酷尖锐锯齿状现实边缘的,是脸上莫名泛著油光,从昏暗车窗内窥视自己的加贺家老爹。

毫不怀疑地相信──如此认定的,这天夜晚。

万里非常自然地认为,自己是被带往加贺家。因为以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过去,当他在白色的病房里迷失一切时,是好友的暗号指引自己飞奔上前。而这次,香子的暗号将会引导自己找到降落地点。

一个人被留下,也已过了好一段时间。

不,不只是单纯「塞进去」的动作。

「叫『喂』有点蠢,用『嗨』开头又太白痴。『嗳嗳』则是很娘……不然,『多田同学』好了?嗯,应该就这个了吧……是说,一直以来都是叫『多田同学』的吧?无论如何,直接叫『多田!』是太跩了点,叫『万里~』的话……我跟你很熟吗?想来想去还是这个了吧,只有这个了。」

「您是……问我吗?问我是怎样吗?到底是怎样啊?您觉得是怎样呢?」

所以,不能离开这里。

只要待在这里这么做,香子一定会察觉发光的暗号,回到自己身边。就像未来的自己那样。

让人不禁想问,这眼神是怎么回事?

「上车,回家去。」

「……真……巧……」

身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万里惊讶地跳了起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真巧。

好不容易,万里向老爹低头致意。

他认为自己的行动很合理,很正确。

剩下的,只有那种混乱感觉的残渣。直到刚才还包围著自己的恐惧和焦躁,彷佛不干己事,像划过夜空的彗星般拖著细细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黑暗彼端。然后就结束了。时间上顶多是一分钟或两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异状。

再次说服自己相信,就在这个时候。

万里等了。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自己只能在这里等了。内心真的不觉得悲壮,虽然确实感到错愕,但并不悲伤。因为,那只是搞错什么而已。

那恐怕已经是超过两个小时之前的事了。即使如此,万里仍未放弃希望。维持著递出戒指的姿势一味等待。

下定决心──应该是说,老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这样,带著过去那十八年记忆的自己,再度被浮上来的自己取代,沉入意识底层。

连疲劳或寒冷的感觉都没有,十一月的东京。

万里一点也不打算回住的地方,要在这里等香子回来。万一自己移动了,和香子之间「弄错了的距离」就会拉得更大。要是因此和回头的她擦身而过,走向不同方向,这次可能就会永远分开了。

战战兢兢回过头,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改变姿势,导致脊梁骨发出啪吱声。

除了藏起戒指的事之外,还有香子不愿接受戒指的事。完全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的事。被壮烈地丢在这里的事。以为只要等待她就会回来的事。一个人一直在这里站了好几个小时的事──回神之后,这一连串的事突然教人羞耻难耐。

急著回家的人们,从刚才开始就川流不息地搭上车站出口的手扶电梯,万里站在通往大马路行人穿越道的动线正中央,妨碍了往来行人的去路,身边不断有人超越。

「……不,可是……」

然而,她始终没有回来,只有时间不断流逝。虽然没看手表,大概快要晚上九点了吧。

万里不由得忘我地说:

怎么办。该用什么表情开口。该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才是正确答案,才能最有效地让香子理解这是个错误的事态。

正东想西想地烦恼著时,立刻发现老爹载著自己驶去的方位和预料的不同。可是,万里对东京地理位置完全不熟,心想或许住宅区有什么麻烦的交通规则吧,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老爹面不改色地将车子开上首都高速公路。

「……这……这是怎样?」

万里才明确理解「这辆车并非朝加贺家的方向前进」。

只是要回走路十分钟就能抵达的家,当然不需要开上高速公路。万里从浅褐色的柔软皮革座位上竖直了背,转头朝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老爹侧面大喊:

「您要去哪里?这不是要回家吧?」

握著方向盘的老爹眼睛盯著前方说:

「是要回家啊。回你家,多田同学。」

「我家……?」

「我会送你到公寓楼下。」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不然,你以为要去什么别的地方?」

「可……可是……」

「我家?我家不行唷,已经超过晚餐时间了。」

情不自禁用力转头,万里一口气提不上来,隔著后车窗朝汽车后方望。拉著安全带扭转身体,连自己都想问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以为香子会追上来?以为她终于察觉错误而复返?不会真的这么想吧?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跟上疾驰于高速公路的汽车。又不是都市传说里的妖怪,哪可能有这种事。用常识想就知道不可能。

──明知如此。

「……怎么这样……」

即使如此,万里还是好一阵子都无法从后车窗收回视线,就这样盯著车后看。那里根本就没有谁追上来。脑袋当然很清楚这一点,双眼却还死命地找寻人影。不用说,实际上看到的只有后方车辆的车头灯。景色不断向后退,离香子愈来愈远。

是自己,没有追上她。

周遭非常安静,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彷佛在说「今天已经打烊了」。冷彻心扉的夜晚,黑暗之中看得见自己吐出的冉冉白烟。

万里这才放弃,不再像个白痴似地直盯著后方。

「……可是,你没追上去吧?」

被自己在同样心情下视为陌生人的,还有「另一个大叔」。那边那个大叔,只要一被万里依赖就会很高兴,平常虽然没有紧密的接触,一旦发生什么事,最后一定都会站在自己这边,一定会出手帮助自己。对自己而言,那个大叔就像是将「最终防卫线」这个字具体化之后的存在。

结果自己却从聚会上逃出来。这是近在昨天的事。

「刚好经过那边,就发现多田同学你在那。」

无法回答。

路上没有塞车,两人就这样默默不语,很快地抵达万里公寓楼下。万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嚅嗫著道了谢,勉强打了招呼后下车。老爹特地从车窗内探出头,对站在夜路上的万里轻轻点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真蠢啊。万里心想。又不是世界上所有大叔都会有相同的反应。那「另一个大叔」是特别的存在啊。相遇时虽然是个陌生人,却是自己独一无二的亲生父亲。

「……请回头!请回到刚才那地方去!我还完全不明白,无法理解啊!」

老爹似乎一边打方向灯,一边斜眼偷瞄万里的表情。明明察觉到他的视线,万里却连转身都没办法。

银色轿车沿著公寓前的马路离开。万里一直目送著逐渐变小的车尾灯,直到几乎看不见为止。

「……辛苦了。」

等一下。万里心想。

重新转身向前,可是却不想交谈,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自己要被带回家了。就这样,自己无从抗拒,前进的方向已不能改变。还不至于不爱惜生命到想从行驶在高速公路的车上跳下去。

「……」

仔细回想,上次见面时老爹穿著医师袍开车。万里还曾因为看到他那副模样而吃惊,后来问了香子才知道,那好像是老爹通勤时的固定装扮。如果只是往返家里和医院,他通常都是穿那样,我已经看习惯了~香子是那么说的。她还说,看诊前还是会再换一次衣服,放心啦──

不过,他也不打算继续刚才在香子住的城市里做的事。自己脑袋还没坏到想站在这里等待香子,以为她总有一天会出现。

宛如突然被大声按了喇叭,万里的身体微微跳了一下,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到底是怎样啦!」

心脏猛然一跳,是一种教人不愉快的跳法。

老爹什么也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踩下油门。座位下方传出隆隆的引擎振动声,速度逐渐加快。

察觉他的视线,老爹开始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等等喔,等等,等等……真的是巧合吗?真的是结束工作回家时偶遇自己所以开口招呼的吗?

万里和老爹都突然不再说话,车内的气氛实在令人喘不过气,只有车子继续行驶在太过安静的夜里。

是因为自己没有说想去吗。因为刚才忍不住说出一直在等香子的话……与其带这样的人回家和女儿见面,不如送对方回家,这才是大人会做出的判断吗。可是,这么一想,「为什么?」脑中反而追加浮现了更多问号。说到底,什么都没问这点实在太不自然了。

「……咦?怎……怎么了吗……?」

这时,万里忽然看到老爹穿的暗绿色毛衣袖口黏著许多类似猫毛的东西,即使身在光线昏暗的车内,在仪表板的光线照射下猫毛仍发出引人注目的银光。

认为他再也不值得继续交往。

这种事,教人怎么能接受。

「……不久前,香子突然问我,医生什么时候会开抗焦虑药物给病患?记得她是这么问的,明明从来不曾对我医院里的工作感兴趣……」

「我说你啊……」

听著老爹尴尬地降低音量说的话,万里从窗边扭转身体,把脸塞进安全带里,视线朝隔音墙外东京杂乱的夜景望去。分不清来源的无数光亮,大厦与公寓那些形状相似的窗户。还有,照亮蒙上一层灰的各色招牌的灯光。

「唔……」

「嗯。因为实在太唐突,问题本身又太笼统,所以我当时只能回答『期待有药效的时候』。结果香子又说:『换句话说,那位病患正受焦虑所苦,是吗?』我回答她:『没错,就是这样。』话题就结束了……我想,她问的应该是多田同学的事吧?」

没错。

于是,香子试图给自己力量。从家里拿出别人送的肉,还安排聚会,约了好友们一起来吃。

「请你回头!」

「不要不要不要!反正我就是白痴!小鬼!而你才是大人!成为大人之后,只要假装没看到白痴小鬼那些无聊又低等的种种,日子还是可以普通地过,那些都会消失不见,这我清楚得很!你就是这样想的吧,反正自己还是个白痴小鬼时的种种都已经消失了,所以可以假装没看见,当作没这回事,所以才会完全不了解我!所以才会满不在乎地做出这种背叛行为……」

「……不……不是的。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说出这件事,完全不是想拿这个拒绝你们交往。真的不是。我不是那种人。之所以现在问你这个,只是觉得香子会突然重新思考和你交往的事,说不定和这个有关……」

已经很明白了,香子根本不会因为察觉「搞错什么」而回来。把递出去的戒指看成借款申请书而逃跑!不会有这种事。其实香子是某种妖怪变的,只要碰到戒指的神圣光芒就会化成一团烟雾,所以只好赶快逃跑!也不会有这种事。更不可能是因为突然肚子痛而临时跑掉。

「……多田同学,听我说。」

「因为,您现在并不是刚结束工作吧?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通勤时穿的衣服。应该是值完夜班之类的,正在抱著猫休息才对吧?不是吗?」

啊,也就是说,原来是这样。

老爹之所以老是用人妖语气跟自己说话,就是因为这样吧。强者为了不让弱者害怕,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贴心地隐藏他的强大力量。自己却连这点事都没能察觉,打从心底依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说起来根本是陌生人的大叔。所以,当知道他不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帮助自己时,才会认为遭到背叛而那么受伤。正因为自以为不会遭到对方反击,才会那样毫不掩饰情感地对他大吼大叫。

「……」

万里望向老爹握著方向盘的手。朴素的婚戒闪著低调的雾光……为什么上次是把自己带回家,今天却不那么做呢。说什么晚餐时间已经过了,怎么想也不是字面上的理由。

就算是这样,他明明应该多少也感觉到自己和香子之间有所争执,连一句话都不问未免太令人想不透。还是说,这就是他的体贴之处。

不由自主发出怒吼。那声音听起来窝囊得像是随时可能哭起来,「汪!」又像丧家犬发出虚张声势的叫声。发出这种声音的自己,实在窝囊得连自己都难以接受。万里伸出一只手摀住脸,嘴里啧了一声。在自己父母面前都不曾这么啧过,可见内心一股气真是无处发泄,转过头,连脸带手压在窗玻璃上。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到昨天为止都还好好地交往著,怎么今天突然就被当成碍眼的东西了。还因为碍眼而让她对老爹说出「尽可能把那家伙载到愈远的地方丢掉愈好喔,爸爸。」「好!交给我吧!」之类的话。

不管答应过什么都没用。不管多努力都不行。多田万里果然已经损坏得无可救药了。脆弱、不安定,会让加贺香子的内心蒙上阴霾。老是带来坏消息,幸福平静的生活无法持续。想要断绝关系的人,也总是多田万里。至今一直是如此,想必今后亦然。她一定是完全认清这点了,今天才会这样。

依然握著方向盘,老爹还是面朝前方,可是声音里明显流露出怒气。万里觉得自己不但被用力甩开,还遭到「少天真了!少搞不清楚状况!」的狠狠指责。脑海中不经意浮现被老爹一巴掌打倒在地,凉鞋脱落的香子哭泣的模样。那柔弱的身影,正好和现在的自己重合。只能依附强大的存在,没想到却被丢出去,遭受抨击,察觉自己内心的天真,可是却无能为力──那明明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老爹又开始若无其事地说起来:

视野真的是猛然一晃,一部分意识被涂得一片漆黑,而且将再也碰触不到那个部分。与此同时,只有已死的自己被沿著轮廓,从现实的风景里切下。时间支流也将自己拋下。世界上就此以死去时的自己的形状,留下一个黑洞。

「香子从你身边离开了对吧?这我已经知道了!可是,那么,然后呢?没追上去的你,到底是怎样啊?」

「……」

万里忽然想起一件和眼前事态毫不相干的事。

「……香子她这么问了吗?」

开锁,开门,回到房里,一阵暴风雨似的甩开包包,脱下衣服,走进浴室刷牙,总之,先把今天接触到皮肤的所有东西都冲掉,钻进被窝里睡个觉吧──明明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动不了。

「……您刚下班,正要回家吗?」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转过身,走几步路就抵达公寓入口的玻璃门前了。推开那扇门,检查信箱,搭电梯上楼,再走几步就是自己的房间。

暑假回静冈接受主治医生诊疗时,医生开了那个给自己当作镇静剂。可是这件事并没告诉过香子。因为不想让香子担心,关于这个,万里什么都没说。自己答应过,不会让她担心,不会让她感到不安。

「总之请你回头!为什么要拆散我和香子!我还要在那里等!是说,是说……这种事太过分了,绝对太过分!」

万里不由得直盯穿著沾满猫毛的毛衣的老爹。

(──原来是这个。)

「好巧……我要回家的路上……」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都知道了!一定是香子说『万里可能还在车站,你去看看,如果还在就送他回家』对不对!所以你才会来吧!绝对是这样吧?」

和老爹之间的对话,依然有如在黏稠乳液之海打网球,彼此打出的球完全没有力道,只会「噗通!噗通!」掉进黏稠水面,然后下沉。不过,万里姑且还是听懂了现在的状况是:老爹下班回家路上把偶遇的自己捡上了车。

「……我话先说清楚了,老实说香子在想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所以我真的没有站在你们双方任何一边。毕竟,从香子小学三年级之后,我就很少听得懂她说的话了。只不过……」

「……对……嗯,对,是啦。」

骗人。

「……是香子要您来的吧……?」

──没有追上去。

医生确实开了抗焦虑的药给自己。

总觉得在理解这件事的瞬间,自己的某个部分已经确实死亡。

等等喔。

「咦?」

「你想要我载你回去的,是车站前那地方吧?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是说不出要来我家,说不出要我让你跟香子见面的话?你根本没有意思要好好面对她,只想坐等我女儿改变主意吧?听起来挺轻松的嘛?对于这样的你自己,你又敢说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为什么呢。明明心情上是如此寻求她,需要她。

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总之香子发现了医生开抗焦虑药给自己的事。也因此知道了自己正感到痛苦不安。

站在公寓大门前的走道上,连撩起垂在鼻尖的头发都办不到。双腿像被绑住,彷佛只要动个一毫米,这险恶的状况就会将未来永恒的人生染上无法改变的颜色。脚底变成「没救人生」的印章,只要脚一离开地面,「没救人生」的印记就会变成脚印,留在人生里。不过,现在脚还没离开地面所以还安全……认真想著这种事的自己,可说是正在逃避现实。

不会太过分吗?太过分了吧。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万里才会下意识地依赖起同为「大叔」的香子家老爹吧。这是一种和比自己强大的生物相处的战略。

就这样,自己又是孤单一人。

「医生是不是开了什么药给你?」

终于,被她拋弃了。

「是。」

「对了……」下了高速公路后,愈来愈接近万里住的那条街时,老爹才再次开口:

「我们不是一起煮泡面的交情吗!还是因为我只是个平民百姓?配不上你们上流社会一家人?还以为你有点了解我了,还以为你不是那种人,结果竟然是这样?我还想跟你一起煮泡面啊!虽然每次都鸡同鸭讲,我还暗自觉得你是个有趣的大叔,每次看到丸仔正面,都会想说加贺家不知道还有没有存货?想说老爹不如找个地方买整箱吧……啊啊烂死了!是怎样啦,到底是怎样啦!」

「所以啊,我才会那个……叫你啦。想说要送你回家,这样……」

「你没追上去吧?你!你没追来我们家吧!没错吧!」

***

「结果,你还是想让我跟香子分手嘛!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啊,是这样啊!你果然反对我们交往。所以一逮到这机会,为了不让我在那里继续等,就强行带我上车离开!一直以来你都要香子跟我分手对吧?这样啊!原来是这样,难怪!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在知道香子没有回头的现在,万里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漏洞百出。可是就是没办法不说。唯有指责老爹过分,才能给自己找台阶下。

万里知道自己的推理没错。与前方车辆的距离拉近,与香子的距离愈来愈远。老爹就这样把自己和香子拆散。

「……总之,虽然是自己的孩子,但不得不承认香子是个很难甩掉的缠人精。这样的香子主动决定离开你,就表示她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就我看来是这样。」

前方是一路绵延的红色车尾灯,夜晚的首都高速公路上,车多得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车流速度还算顺畅,有些外侧略为高起之处,老爹也能把车开得像条灵活的蛇,顺利进入弯道。他每踩一次油门,车速就静静提升,万里和香子的距离也就愈来愈远。

一旦理解之后,一股不愉快的情绪从腹底涌上。相信香子会回来而一直等待的自己真蠢。蠢毙了。别说会回来了,她甚至还要爸爸把这个家伙带远一点?赶快把他带回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这位老爹就这样二话不说地踩下油门,现在。

「我说,多田同学。香子只说如果你还在那里,希望我能送你回家。如此而已喔。我……我……我有问,要不要爸爸去接他到家里来?可是香子说,那已经办不到了。所以……」

坐在副驾驶座的万里,就像被揍了一顿一样大受打击。

视线始终望著前方,老爹乾咳了几声,想掩饰刚才的大吼大叫。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香子已经决定拋弃万里这个男人了。

「拜托你,冷静一下。」

完全无法回应老爹的问题,万里用力闭上双眼。

(搞不懂的……只有自己的事。)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马上追上去呢。不,就算不是马上也没关系。为什么不姑且试著上她家去看看呢。为什么不能为了想和她当面谈谈而移动脚步呢。

不想离开香子,心里明明强烈地这么想,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只会傻傻地在那个车站前的马路上痴等香子回头呢。

愈是这么想,连从这里离开都愈是办不到。现在觉得当时应该追上去。可是如果当时拚命追上用那种方式离去的她,事情真的能够挽回吗?总觉得她离开时的拚命程度更胜过自己追上前时的拚命程度。

再说。

(……那到底是怎样啊。是怎样啊,我。)

无法上前追她的自己,还有现在也无法那么做的自己,甚至不曾慌乱地想著要赶快联络上她的自己,到底还能给自己找什么藉口。

连自己的房间都回不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好。

完全迷失应该前进的方向,明明站在自家门口,心情却像迷路的孩子。自己和任何地方都毫无关联,这种感觉从来不曾如此强烈。

茫然望著脚下,穿著运动鞋的左右两只脚,无声无息地并排站在柏油路面上。

这双脚,到底该前往何方。可耻的「没救人生」朱印,到底该朝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拖著脚步前进。

深深低下头,彷佛要将下巴埋进穿著连帽外套的胸口,盯著自己的脚尖想,如果在这世上无处可去,乾脆就这样咕嘟咕嘟下沉吧。好想就此被地面吞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脖子要折断啰。」

「……」

一个沙哑的声音对自己说话。万里无言地抬起头。

走道前方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橘红色光点。察觉那光点的轮廓似乎有些模糊,赶紧用指尖用力揉眼眶。

那个人抱著一把吉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的骑士夹克、头上是盖住耳朵的黑色宽头带。那个人正朝自己走来。

是NANA学姊。

没化妆的小脸一如往常,脸色看起来很不健康。

「你在这干嘛啊,丑八怪。」

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又是到底该怎么做,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可是又找不到适当的言语,能够向NANA学姊说明现在的心境。

NANA学姊一副真的觉得很冷的样子,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捧著下巴,这动作实在一点也不适合她。手大概是冻僵了吧。接著,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著穿连帽外套的万里。

出乎意料的是,NANA学姊以猛烈的速度从万里背后追上。穿著厚底鞋的脚跟敲得地面咚咚响,绕到万里前方挡住去向。

「咦咦咦?」

「……做主唱的人,又是过敏体质,不要抽菸比较好吧。」

「……喔喔……!」

没有倒下,勉强站稳脚步,指著橘红色的小光点反驳回去。

「……你犯法喔。」

NANA学姊之所以会一直缠著自己找麻烦……都是出自担心。

「没……没什么啦……」

挑衅般地吐出一口烟圈,做出反社会性发言。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你知道啊,到现在都看不出来!」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中意的,可是因为花粉症,老是得擤鼻子,摩擦过度红肿又化脓,有一次整个鼻子肿得像小芋头一样大,那次治好之后鼻洞就愈合了。」

NANA学姊什么也没说,面向万里,伸出拿罐子的双手。还以为真的要被打了,万里缩了缩身子,习于被霸凌的学弟德性表露无遗。不过──

在黑暗的夜路上保持微妙距离四处乱走,身体已冷到了骨子里。NANA学姊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冷,甚至比自己更冷吧。但是,她连一次都没说要回去。

万里抓起智慧型手机说「请选吧」,NANA学姊也毫不犹豫,打虫子似的使劲朝咖啡欧蕾的按钮一拍。感应的「哔!」声响起,就这么完成请一罐饮料的任务了。

「啥?」

「……咕,呼吸……不过来了……!」

「……咦,没钱了。真奇怪,这些就是我所有的财产了吗……?」

「再把我丢下就杀了你!」

看那眼神就知道,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了。为什么偏偏今天这么执著于找自己麻烦呢。下定决心……

话题又突然转移。

看到学姊取出饮料罐时喊著「好烫,好烫」的模样,万里也想喝热饮了。可是不知为何无法决定该喝什么好,于是放弃考虑,看也不看地随便按下一个按钮。

「你看,是不是很幸福。」

大概是现在很少人想买这种过甜的罐装红豆汤吧,小罐子的红豆汤在自动贩卖机里持续加热到几乎要把手烫伤的程度。万里把手缩进拉长的袖子里,取出红豆汤。

「我又不是故意隐瞒自己知道的事。只是觉得这件事我又没资格插手管,所以就放著不管而已啊。更何况,谁会对刚搬到隔壁的家伙开口就说『喔,是你啊,我知道你喔,就是那个静冈来的丧失记忆男嘛』,不怕把对方吓死吗。」

「啥啊?有没有这么夸张?这么说来,以前我刚穿完鼻洞回家时,我马麻也用这种眼神看我。唷喔,原来如此,那是这个意思……」

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携带型菸灰缸,用力摁熄菸屁股的火,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咳嗽声。对咳嗽的自己似乎又感到火大,发出如同虐待呼吸器官般的「啊啊」低吼。那沙哑的嗓音掠过万里的耳朵,在夜晚听来莫名娇媚。

「……不,你竟然叫你妈『马麻』。是说……你有戴鼻环喔!」

「是喔,这样啊。便利商店是吧?好啊,那一起去吧!」

心想,总之得先离开这里。

NANA学姊和琳达是去年春天认识的。那时琳达刚入学没多久,在祭研的新生欢迎派对上两人第一次见面,不过NANA学姊之后马上就退社了。

「……不好意思,那就这样……」

「琳达应该也没想到还会和你重逢吧,而且竟然还住到我隔壁来。所以,怎么说呢……就是聊自己老家的事嘛。说她高中时有个要好的朋友,因为意外失去记忆……之类的。不过,除了我之外,她可不是见人就说这些事的喔。那家伙只有对我才会谈到自己的事。不知为何,琳达那家伙特别黏我。」

「我也有事要去一下啊。不可以吗?还是说怎样?这世界上的便利商店都是你专用的吗?啊?」

「干嘛啊。」

其实,事情我大致上都知道。被NANA学姊这么一说。

一边发出得意的「呵呵」笑声,走在万里前面半步的NANA学姊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站在停车场入口的自动贩卖机前。铃铃啷啷地从骑士夹克口袋里掏出零钱,手中的硬币却不是一圆就是五圆。

「……看都不看就选了红豆汤喔,不愧是万里。」

「……我一个人去就好。」

NANA学姊一边用圣饥魔Ⅱ的语气说话,一边用力吸了几口菸,直到连滤嘴都快烧成灰。

「……真……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忍不住说了多管闲事的话。说完之后才想到,大概又要被骂「你那什么得意的表情」了。虽然也觉得,要不是靠我请你哪有东西喝,但若是被她知道自己有「靠我请」的想法,她大概会拿咖啡欧蕾从自己头上淋下去,再把自己撂倒在地吧。万里有这种预感。

「……是香子的肉,对吧。」

「……你该不会都没有好好吃饭吧?所以才这么怕冷?缺钱吗?」

眼前是熟悉的,和平日无异的,想也知道不可能发生任何有趣的事的住宅区。

察觉万里没有要移动脚步的意思,站在只推开一半的门前挑起眉毛,讶异地望著他。不不不,万里对她摇头。

「看著犯罪者的眼神。」

「啰唆。我从车站一路走回来,冷到心都坚强不起来了。又不是每天抽,只有今天晚上而已。只抽这一根而已。这根真的是特别的,有生以来第一次……你那什么眼神。」

就算被问「在做什么」,总不能回答「在伤心」吧──无法回应的万里只能含糊地笑一笑。NANA学姊紧紧皱起眉头,万里一看到她这表情,立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

「……」

「……什么?」

心很普通地揪了一下,万里差点没晕倒。心情就像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却突然被猴子隔著栅栏丢了一坨大便──并不是真的有被丢过,不过心情应该就类似这样吧。

「注意一下你的说法……不过也是啦,没错,加贺香子带来的肉。如果那个是肉的话,我过去到底都吃了些什么啊?面纸吗?……就是这种感觉。她说那是人家送给她爸的,不过我们可以全部吃光~所以我和琳达,还有那个声音很奇怪的一年级小不点,就这样一边赞叹一边全力冲刺。埋头猛吃。心无旁鹜。专注味觉系统。我在此宣布,今年内一定会用那肉当主题写出几首歌词。」

「你不要太夸张喔!」

「要不要让你的鼻子也肿得跟小芋头一样大啊?」

「你不要鬼吼鬼叫好吗?在你搬到隔壁前,我就听琳达说过你的事了啦。」

昨天,意识差点被过去的自己占据时。在小冈的呼救下,NANA学姊和琳达一起赶过来。也正是很有NANA学姊风格的兜头一拳,才将自己召唤回这个世界。

听见NANA学姊用错愕的声音嘟囔。万里弯下身一看,掉下来的果真是红豆汤。

「反正又没人看见。」

「昨天,我吃了肉。从没吃过那么豪华又耀眼的肉,太厉害了。是说,那根本是肉中贵族,牛肉大人。」

NANA学姊像刚才自己那样,用两罐热饮夹住万里的脸。时间似乎这样暂停了好一会儿,闭上眼睛,贪婪地攫取那份暖意。通过脸颊的血管受到加温,明显感觉得到正从颈部流过。那确实的热度,抵达彻底冻僵的胸口深处,万里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不过,到此为止。接著,红豆汤罐被往身上一扔。

「红……红……红豆汤啊……好烫……!」

「干嘛啊,站好啦。」

「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

「咦……?」

她突然拋来的那如呼吸一般自然的侮辱,在这种时候依然很犀利啊。丑八怪……竟然说人家是丑八怪。

迫不及待想进屋,NANA学姊正想推开公寓大门时。

「……我有看见啊。」

对喔……现在是继那之后第一次见面。得好好向她说明才行。可是,眼前有比那更紧急的问题。

噗呼。

「你今晚那张多管闲事的脸更是特别啊,吃错药了吗?」

NANA学姊双手捧著咖啡欧蕾,姿势看起来好像手上的是暖暖包,不时拿著往毫无血色的脸上按。学姊靠著老旧的路边护栏坐下,万里也跟著坐在她身旁,正要打开热呼呼的红豆汤罐时。

万里死命拍打穿骑士夹克的那双手臂。要是她继续用这力道勒紧自己的脖子,那可就必死无疑。

「啥?什么啊,那什么意思。是说你从刚才就杵在这里,到底是在做什么?」

听见确实待在身边,具有温度的他人,也就是NANA学姊回答的声音:

「……你的鼻洞构造还真简单……」

遣词用字虽然很粗鲁,但她看起来并不像在生气。

勒住脖子的手紧得不能再紧,NANA学姊就像攀在背上的背后灵,双臂紧紧锁住万里的喉咙,双腿也夹住他的腰。即使此时失去平衡向后倒,想必这双勒住脖子的手臂也丝毫不会减轻力道吧。脑中一边真切感受到「谋杀」这个字眼的严重程度,万里一边恍然大悟。

万里不由得发出不适合在深夜住宅区发出的尖叫,大惊失色。

NANA学姊伸手捞走罐子,右手拿咖啡欧蕾,左手拿从学弟手上抢来的红豆汤,同时抵住两边脸颊。一边用热饮夹住那张小巧的脸,「好~……温暖~……」一边发出泡热水澡时满足的声音。万里出神地看著她说:

一个转身改变方向,把NANA学姊留在公寓门前,万里不顾一切迈开大步。这样NANA学姊等一下就会完全对自己失去兴趣了吧。她一直在喊冷,应该会先回家才对。照理说,平常的NANA学姊是会这么做。

「……不是啦。并不是想干嘛……只是还……就是……厘不清各种……」

「也不用惊讶成这样吧。」

「昨天啊。」

「你想买饮料喔?」

「啊,好痛!」

点点头,突然显得窝囊的那张侧脸,被人工光源照得一片苍白。

「呃,你说得也是……要是有人这样跟我说,我一定当场逃回老家……」

严峻的视线瞪著万里,厉声发出质问。看她那一副来势汹汹,几乎就要揪住自己领口的模样,万里不由得真心感到困惑。

NANA学姊眯著明显不耐烦的眼神盯著万里的脸打量。下巴朝斜上方抬高,「啥?」的角度不变,故意举起手中的香菸,当著万里的面慢慢移向毫无血色的嘴唇。有好几秒的时间,获得氧气的火苗烧得发出熠熠红光。

「……唔!」

「讲清楚,你要去哪!还有,你要干嘛!」

「给我等一下!那就这样是哪样!你要去哪啊秃子!」

「请不用在意我,NANA学姊先进去吧。我,呃,在这里……还有点……」

嘴上说是「去便利商店」,和NANA学姊两人实际上却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7-11、全家、LOWSON、Sunkus,又一家全家,然后是NATURAL LAWSON,又是全家……经过好几家灯光明亮刺眼的便利商店却都过门不入,愈走离公寓愈远。

「……那个。这一区的规定,不能边走边抽菸。」

「还有点什么?在这种地方能干嘛?」

然而。

只好赌赌看了,万里豁出去,不顾一切拔腿就跑。然而,跑不到几公尺,就被NANA学姊从背后勒住脖子。

在缺氧状态下踉踉跄跄,拚了老命才勉强抓住电线杆,两人分的体重获得支撑,总算是不至于跌倒。「好痛!」──背上的NANA学姊一头撞上电线杆,发出哀号。即使如此,勒住脖子的双手当然没有一丝松懈。

「冷死了,真是的……不觉得今晚真的是特别Special的冷得受不了吗?我说真的,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是说,你是怎样?穿那么少不冷吗?」

喔喔──万里回应著,再度被一阵感伤侵袭。站在深夜里的路旁,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能将自己留在现实的感觉里。

「……我……我又没有要干嘛。真的,真的没有特别要干嘛……对了,我是要去一下便利商店啦。」

「那个借我一下。」

「哇喔,好厉害,能提高创作意欲的肉……」

「那肉真的很优,真的。是说,收得到这种等级的馈赠,那家伙的父母应该不简单吧?何方神圣?哪里的公司社长之类的吗?你见过吗?」

「……见过啊。」

刚才还在一起呢。不过这说了也没意义,就不说了。

「是个医生。感觉好像还是挺厉害的医生。」

「原来是上流人士啊。」

「是上流人士啊。」

这么说起来,香子当初说要带人家送的肉来时,理由是收礼的老爹去参加学会还是出差不在家。可是刚才,老爹一副就是从家里出来的样子。

之所以会说老爹不在家,应该是香子找的藉口吧。关于拿家里的高级肉出来的事,为了不让万里感到有压力,所以她才这么说。连这种小地方都替自己著想了吗。

明明是那样,现在却这样。到最后,变成这种结局。

忘了打开红豆汤的罐子,拿在手里下意识拨弄著,万里勉强自己用尽力气调整脸部肌肉,挤出笑容。

「上流肉……这样啊。真的这么好吃啊……太好了呢,好吃到连歌词都能写出来的美味。」

「是很好啊。」

喝一口咖啡欧蕾,NANA学姊沉默了几秒。之后,弯下包裹在骑士夹克里的纤细身子,望著万里的脸说:

「你昨天做了什么?」

「我……」

四目交接。

「……我……」

有著美丽圆弧,NANA学姊的透明眼瞳。

没化那种恐怖的大浓妆,反而显得眼睛更大,令人印象更深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仓促之间无法掩饰,也瞎扯不出谎言。

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NANA学姊从发红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把什么都忘记的他丢下,自己跑来这里,在这种地方,我到底在干嘛啊?真的,到底在这做什么咧?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可是,那是现在的你再怎么苦恼也解决不了的事。无论今后会怎样,那份痛苦都属于加贺香子,是只要她活著就无法逃离的东西,只能靠那家伙自己解决……」

「不,我甚至想对那天的琳达道歉。我……该怎么说呢,真是个烂人。说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会试图削减、否定别人的痛苦,假装自己没看见……连和对方一起背负,帮对方减轻一些负担的器量都没有。亏我平常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学姊样。」

NANA学姊说,琳达经常将「我到底在这里干嘛」挂在嘴边。

「只限今晚喔,这个特别的红豆汤模式。」

瞬间,眼角用力吊高,彷佛听得见眼皮拉紧的声音。盯著万里的视线之犀利,又像一道射入脑袋深处的镭射光,从正中央把脑髓烧光。

试著露出白痴笑声打马虎眼,NANA学姊却完全不为所动。

从护栏上跳下来,站在NANA学姊正前方,单手扠腰,背向后仰,将剩下的红豆汤一口喝光。豪迈地用手背拭去嘴边的汤汁,硬把空罐塞进口袋里。

万里看著她的侧面。身上依然背著吉他,一副摇滚歌手的模样。口中吐出不是烟圈,而是呼气时的白色气息,琳达过去一定也曾在某些夜里看著这张侧脸吧。

一边说著,一边吊儿啷当地苦笑。这并不是为了NANA学姊,而是为了尽可能让自己不被激烈的情感波浪盖过、冲走、打湿,并且能好好继续把话说下去。

「……」

「……怎么讲这样……听起来好像我是个自作多情的家伙一样……」

最后,竟然还牵起万里的手。为了住在隔壁这个断了线的,不知该去向何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的一年级小子。

面对NANA学姊难得的自我嫌恶,万里说的却是真心话。面对自己走投无路仿徨无依时陪在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责怪她吧。当琳达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仿徨无依时,想必她也一样陪在琳达身边。对她只有感谢,找不到她必须道歉的理由。

万里的脸,被压在NANA学姊位置相当低的骑士夹克肩头。接著,她用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哭吧。被她用力揽住整个后颈根,甚至感觉得到那纤细身体的脉动,接触的部位全都是温暖的。回过神来,万里才发现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正紧抓住骑士夹克的下襬。

「你是白痴啊。别随便把想死这种话挂在嘴上,我杀了你喔!」

NANA学姊什么也没说,只是盯著万里的表情看。

像男人与男人差点动手打架时那么粗鲁,NANA学姊揪起万里胸口的衣服。就这样用力将他拉过去。

就这样,两人一动也不动,到后来,不知为何反而是万里先尴尬起来。

「她已经放弃这样的我了。我本来是打算交给她一枚戒指,当作对未来的承诺,结果她很乾脆地拒收了。她还说,和我之间是时候了。」

「不用了啦,客气什么。又没关系。」

呼吸,自然而然转变为哭泣。

万里靠著NANA学姊的声音与话语,以及那牵著自己往前走的手,好不容易才能在这寒风刺骨的夜路迈开脚步向前走。要是没有这个人,自己说不定很难活过今晚。

「……要不要联络琳达?」

抬头望著拚命如此表达的万里,NANA学姊用门牙咬住乾燥单薄的嘴唇,看似就要咬出血来了。万里不忍心看她这样,更是拚命说服。

「是那个吧?『我离开后,害大家感到寂寞,真的很抱歉!』……是这意思?」

一边看著万里喝红豆汤的土气模样,NANA学姊自己也小口啜饮咖啡欧蕾,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了起来。

将红豆汤递过来的同时,NANA学姊突然露出抖S的黑色微笑。万里不假思索回应:

「与其在我离开后陷入痛苦,香子她选择了另一条对自己更好的路。」

「……总觉得你这发言根本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NANA学姊突然将咖啡欧蕾空罐塞进万里另一边空著的口袋。

「总之我想说的是,你离开之后,就算有人因此感到痛苦,那痛苦也是属于那家伙自己的。遇见了某人,又和那个人分开,因此觉得自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处可去……只要是人,遇到这种事时,出现这种感觉是理所当然的嘛。永远在一起什么的,会做出这种承诺的家伙太矫情了。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会痛苦、会难受,那都在所难免吧。简单说,人生就是这样啊。」

然后,揪住他的领子。

万里没有逃避那双眼睛,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里也好,在那里也好,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做什么,我都觉得自己正在做错误的事。明明经常像这样在瞬间清醒,发现自己现在不该在这里做这种事,可是若问我到底该去哪里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怎么……请不要这么说。」

「少嘻皮笑脸的啦,笨蛋!」

然而,却不想流泪。

看著万里的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NANA学姊眨著那双细长的漂亮眼睛。

「……琳达她啊,曾经说过喔。是说,你红豆汤快点喝掉啦,冷掉就没意义了吧。」

「……我就是那种标准的装出一副很懂的嘴脸,其实什么都不懂的人。正是我这种人。你一定很难过吧,正常人都会的啊。这种事一定很痛苦,很难受吧。抱歉。」

今晚对自己纵容到不行的NANA学姊……突然抓住万里后脑勺的头发,拉起趴在肩头上的那张脸。不过,对摩擦得发红的眼角,她就当作没看见了。

街灯下,牵著手的两人身影在柏油路面上拉长。在万里眼中看来,彷佛是两个急著赶回家的孩子。然而现实之中,两人都早已不是孩子,正要回去的家里也没有父母。即使如此,唯有影子的形状看起来还是这么温柔甜美,彷佛只在这个夜里被允许如此牵著彼此的手活下去。

「呜……」

「不行!没这回事!我……琳达一定也是,觉得在这种夜里身边有NANA学姊在,真的是很值得感恩的事!」

『没有容身之处。』

视线再次相对。

不知不觉,手没了力气。红豆汤的罐子从手中滑落。不过,在掉到地上的前一刻,被完美掌握时机的NANA学姊完美接住。

「才二十岁上下,自己的容身之处是哪里,该往哪里去,做的事情正不正确,这种事谁会知道啊。如果有人坚持『不!我一定知道!』那种人多半都是不知道的吧。你那个麻吉的特殊状况虽然是事实,你现在的感伤却是普通人都会有的啦。大家都一样,大家都很痛苦。即使如此,大家还是会在错误中不断尝试,这就是人生,也只能这样继续过。别一副只有自己的烦恼特别严重的样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样真的很烦……虽然我不知道这样讲有没有安慰到你啦。」

一边往来时路走回去,一边说:

「有关系……对了,告诉我你的本名吧。许久之后,未来某一天,等我成为一个更像样的人了,那时候如果还记得NANA学姊,然后想到要报答你的时候,只知道NANA学姊的艺名,说不定会找不到你啊。」

唔嘿嘿──

「……至少告诉我是植物还是动物吧。」

「就是刚才,今天发生的。所以呢,说真的,现在的我连去死的理由都没了……」

「反正,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一旦开始思考就好难受……心情好不起来。」

「会告诉我,就表示信任我吧。想把自己软弱的一面暂时放在我这里。可是,我却对那个视若无睹。我真的是个烂人。对你和对琳达都做了不应该的事。好恐怖啊,短短几秒内我突然变得好讨厌自己。」

「抱歉。」

就算变成这样,还是有点想耍帅。就算怎么也无法将表情扭曲的脸从NANA学姊肩上抬起来,还是这么想。

「好像是喔。」

「啥?什么?你跟我当了这么久的朋友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一直住隔壁耶?……哈哈,什么跟什么嘛,真的假的。」

「总之,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出力的。」

「……这是红豆汤模式呢,学姊。」

绝对不看他的眼睛,牵著的手却是乾燥温暖。手上皮肤粗糙坚硬的地方,一定是因为练习吉他的缘故。和香子那柔软单薄,女孩子气的纤纤玉手果然不一样啊。想著这种事,瞬间忽然有点想哭。死命地在眼泪滑落前忍住。

NANA学姊用下巴指了指红豆汤,万里这才顺从地终于打开罐子。拉长背脊,喝下一口那甜腻的饮料。明明已经买了一段时间,还是烫得无法连续喝两口。

「……别看我这样,你对我来说……嗯,算是琳达的下一个再下一个的下一个……的下一个再下一个的下一个欣赏的人。总之,现在先回家,洗个澡睡觉,然后迎接明天。再去找加贺香子谈一次看看吧。那家伙竟然会突然拋弃你,连我都无法接受。」

「……我企图逃亡。该怎么说呢,其实就是很想去死。」

『可是,就算我留在静冈,那家伙也不记得我了。我知道自己在他的人生当中已经是不需要的存在了。』

「话是这么说,我也已经觉得那是没办法的事。真要说的话,那样本来就是比较正常、正确又自然的状态啊。现在这个我活在这里本身就是件奇迹,不,根本就是异常事态。再说,无论我怎么挣扎,意志的力量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只是最让人难受的是,得和变成这样之后认识的大家分离,大家好不容易才接受了我,我却会变得不认识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彷佛不曾存在,答应要永远在一起的承诺也无法遵守了……」

还以为听错了。

「……可是,这还能持续多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像昨天一样的事一定还会发生,失去记忆之前的那个我突然跑回来,做出类似夺取身体的事,而现在的我就被消灭,再也不会出现……我在想,事情应该会这样发展吧。」

『我跟那家伙真的很要好喔。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他好像真的完全认不出我来。我就算了,他连自己的名字、甚至妈妈和爸爸的事都完全想不起来。』

不。用力摇头。

NANA学姊也从护栏上下来,站在万里正前方说了这番话。那样子实在「不是她的风格」,万里反倒困惑了起来。

「我跟她说,某种程度来说,每个人都会有那种想法吧?」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字。既然这样,直接公布也没什么意思,你猜猜看好了。提示是,名字里有个『子』,『子』的前面不是人类,而是生物的名称。」

明明是这种情境,万里却差点笑出来。

『他会发生那场意外,可以说都是我害的。我们约在桥上碰面,我却没按约定的时间出现,要他在那等……结果,那家伙就掉进河里了。要是我遵守约定时间……应该说,要是我没叫他等的话……』

「……你至少说句『是喔』,或是『关我屁事』也好啊。」

像有哪里实际疼痛似的,脸上表情痛苦扭曲的NANA学姊低下头。剪成整齐直线的短鲍伯发尾,在下巴附近随著吐出的白色气息摇晃。万里拚命摇头。

「不然,回去吧?」

被她这么斩钉截铁一说,万里不由得垂下头,口中小声低喃「那真的很难受啊」。可是那种事,NANA学姊一定会笑著哼一声,不当一回事吧。

──我呢……NANA学姊说著,把手放在嘴上,用指甲拉扯乾裂的嘴皮。

「我很感谢有你在!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不只现在,也谢谢你当时陪在琳达身边!」

「……我欠了太多没还啊,真的。欠了你这么多,我……我该怎么办。总有一天,一定会连琳达欠的一起还你。」

「……唔……」

啥?NANA学姊并未真的发出声音,只用嘴型这么反问。轻轻耸肩,万里为了让自己面不改色,脸上的肌肉死命用力。

抓住后脑。

「今天晚上有NANA学姊听我说话,对我的帮助不晓得有多大……其实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也不想回家,然后,所以,真的是……托了你的福,我没事了。」

反正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不如现在说了吧。万里下定决心。

「……对不起。不过总之逃亡失败,我也回来了。正如你所见,还活得好好的。」

尽可能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

「NANA学姊……」

「……」

『没有地方去。』

「不,不不不,为什么NANA学姊得用这种表情向我道歉呢!那种事真的完全……NANA学姊完全没有责任啊!」

根本就是脸不红气不喘地端出双重标准嘛。

『好痛苦。』

「既然活著就没办法吧。接受这种痛苦也是活著的责任吧。是拿活著的时间换来的啊。这是一种代谢啦。好了,喝点甜的红豆汤,今晚也想办法活下去吧。你应该是不想让加贺香子痛苦吧?」

万里并不想在这里将这件事闹大。不管怎样,一方面是为了男人的面子,只能装成不在乎的样子,另一方面,要是不小心流露出心灵受伤的样子,说不定会煽动这个人的嗜虐心理,最后又被追著加捅一刀。再说,也想证明刚才NANA学姊说的话,自己有听进去了。

「甜毙了……是说……就是这个吧。像这样分手时感受到的痛苦,是只要活著就理所当然会体验到的事。NANA学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简单说,人生就是这样。我很庆幸自己认识了NANA学姊喔。这么一想,好像就能接受了……」

『为什么我会在东京上什么大学呢?』

「因为你不肯告诉我啊。」

「……嗯?」

「被香子拋弃的事,和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动物……不过可能不大符合我的形象喔。是那种更和平的,说不定满常听见的那种。」

「……呃……动物,子……?……跟NANA学姊的形象不符,和平的,可能有听过的……呼……『马子』……?难道,你名叫苏我……马子……?」

啊哈哈哈哈!NANA学姊用肯定会骚扰到左邻右舍的音量大爆笑。那就这个好了,因为很有趣,就决定是这个了。手上还牵著万里的手,NANA学姊似乎笑得很难受地扭著身子。万里也受到感染,跟著笑起来。

「……怎么可能……真的叫这名字……我在说什么嘛……」

真没想到,这个夜晚竟然会以笑容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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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纪行 1 失去记忆的春天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青春纪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青春纪行 3 化装舞会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四卷青春纪行 4 表里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五卷青春纪行 外传 二次元君特别篇

  1. 01插图
  2. 02二次元君特别篇
  3. 03来自二次元的爱
  4. 04二次元事变
  5. 05再会了二次元君
  6. 06后记

第六卷青春纪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青春纪行 番外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1. 01插图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间
  3. 03EPISODE.2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回
  5. 05后记

第八卷青春纪行 6 在这世上的其他回忆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九卷青春纪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后记

第十卷青春纪行 列传 AFRICA

  1. 01插图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转瞬间的越境者
  5. 05后记

第十一卷青春纪行 8 冬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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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阅读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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