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四章

《青春纪行》 · 竹宫悠由子 · 2.4万 字

过了一个晚上之后。

早晨如常来临,设定在和平常一样时间的闹钟响起。

明明是刺耳的电子音,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比平常距离遥远许多。

「……?」

一方面感到诧异,仍闭著眼朝头顶伸出手。平常只要像这样就能碰到的闹钟,却无论如何都构不著。

「……咦……?」

在噪音中慢慢睁开眼。

头顶天花板的大灯位置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表情凝重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床脚、塞在床垫底下的整理箱,以及缝隙里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平常醒来时应该睡在床上的身体,现在却原因不明地平躺在地上。

「……怎么会睡在这里……?」

好几秒的时间,思考呈真空状态。脑中一片空白,感觉麻木。

这时,比闹钟设定晚一分钟响的智慧型手机闹铃奋力响起,音量之大,使万里不由得摀住耳朵。

「……吵死了……!」

平常放在枕头边的智慧型手机,今天早上却和自己一样躺在地上,中间隔著一张座垫。不但发出电子合成的恼人噪音,因为同时开了振动的缘故,智慧型手机看起来就像个谜样的多脚生物,在木头地板上失控跳动。说不定已经给楼下的住户造成困扰了。

察觉这一点,万里赶紧藉由上半身后仰的反弹力跳起来。

「……唔!……呼,呼……!」

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伸长手臂试图抓住智慧型手机。然而,关节却莫名疼痛僵硬,动作不如自己想的顺畅。差点就这样又趴倒下去。勉强撑起上半身继续往前爬,抓住智慧型手机,手指滑过萤幕止住闹铃。

当然也想立刻把设计成每隔五秒音量就扩大一次的闹钟按掉。一边忍受著比刚才更吵闹的噪音,一边跪著爬向床边,往枕头一扑,好不容易关掉闹钟。

是……是说……到底为什么会睡在那种地方啊?

脚还跪在地上,只有上半身趴在床垫上,万里莫名警戒地悄悄回头望向屋内。明明就没有半个人盯著自己看。

那时候,万里会像这样,将残留于心中的淡淡情感掏出来细细回味。

伸出手探探莲蓬头水温,还不够热,没办法冲澡。趁著等水热的空档,赶紧一鼓作气把牙刷好。漱完口后,其实可能根本没有刷得很乾净的牙齿,也在牙膏的清凉薄荷气味下,营造出口齿清新的感觉。万里也很满意口中的气味,再探探水温,这次终于正式跨进浴缸。

明明黑暗的夜里曾痛苦得几乎粉身碎骨,认为自己就要忍受不住了,没想到天亮之后,也不过就是迎接了普通的早晨。那些崩解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万里用手扶著墙壁,花了一点时间慢慢站起来,做了最后的挣扎,将写下歉意的纸条贴在门上。

拉上浴帘,把莲蓬头挂在较高的位置,总算可以让充分加热的热水从头顶淋遍全身了。双手搓洗粗糙黏腻的脸颊,再仔细擦洗脖子。打湿油腻的头发,尽情地用指腹搓揉头皮。冰冷的身体被莲蓬头强劲的水柱冲刷得太舒服,不由得像个大叔似的发出「呜喔……」的呻吟。睡醒时宛如一直被埋在冰冷泥土里的肉体,现在也清楚感觉到血液循环已逐渐恢复正常。脑中突然想起莉丝白,那部著名北欧悬疑推理小说的女主角。(注:Lisbeth Salander,为《千禧年三部曲》女主角,已故瑞典作家史迪格•拉森的作品)

再走出一步就会踩到的地方,放著连接充电线的智慧型手机。

就算他再也不原谅自己,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心里这么想,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能再一次真心地,打从心底没有任何虚伪地向他道歉,好好说明。因为自己不只是瞒著他,根本就是欺骗了他,这是可以肯定的事实。比起只是瞒著真相没说,自己的罪过要重得太多。在排练室时的,只能算是纸包不住火的告解与谢罪,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明知和柳泽之间的友情已被自己亲手破坏,万里还是不愿把两人之间的交情看得那么轻。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万里姑且试著自己走去柳泽住的公寓看看。琳达原本也说要一起去,顾虑到两个说谎的共犯却一副感情融洽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似乎只会造成反效果,就把琳达留下了。

发出声音之前,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该不会是故意无视自己的存在吧。

好啦,所以,今天到底是怎么来著?

看不出有吃过或喝过什么东西的迹象,上课用的背包放在一进门的地上,袋口还打开著。智慧型手机忘了充电。心想「不会吧」,试著用舌头沿著整排牙齿舔舔看,心情瞬间猛烈下沉。果然,牙齿与牙齿,牙齿与牙龈之间都是一片黏糊糊的触感,万里极端厌恶这种感觉。昨晚果然没刷牙。从衣服没脱这点看来,当然也没洗澡。

空中走廊随时都有人忙碌地走来走去。万里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那里看行经走廊的人,把影子落在长椅上的人们身上。在太阳光照射的角度下,白黑白黑白黑……光影如闪光般交替变换。光是这一幕,他就能看上许久。

没错,昨天。

靠自己的力量已无法阻止溃堤。同时万里也察觉到,尽管面对的是无力回天的崩解状况与不可抗拒的毁灭过程,自己却无法向任何一个人传达。现实是一把大槌子,朝背脊猛力一敲,把万里敲得倒地不起。要再站起来是很困难的事,而且已经没有能够求助的对象了。想想看,还能对谁诉说?二次元君或千波吗?万里不愿把他们一起卷入崩解之中。琳达则是和自己站在同一个悬崖上,自顾不暇。其他还有谁?NANA学姊吗?还是祭研的学长姊们?难道要身为学弟的人去求学长姊们拯救自己的人生吗?这也未免太天真了。

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全都失去了。愿意呼唤自己名字,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可以如此依赖的人,在东京这个城市里已经连一个也没有了。

自己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活著。

关掉浪费了无谓电费的电灯与电视后,万里拉开窗帘。尽管照进屋里的光线并不是那么亮,从四楼高度俯瞰的城市,也已被刺眼的初冬朝阳照得一片明亮。

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站在浴缸里边淋浴边刷牙,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至今总是理所当然地这么做,也从未对此深思过。

(不会有人找我,也不会有人约我。已经,没有人。世界上再没有需要我的人,我也不能继续寻找过去一直在身边的人,无法传达心意,心情无处可宣泄,没有自己能回去的地方。孤单就是这么回事吧。)

若问到底是什么时间,其实连这也回答不出来。大概是……第一堂课的时间?或许吧。

当时的记忆,如今就像小说情节一样感觉遥远。被埋在土里的莉丝白•莎兰德。百无聊赖的多田万里。

明明手中应该牢牢握住了什么,那东西却如小动物尾巴,轻易从手中溜走,就此消失。即使奇妙的空虚感觉令万里满心疑惑,仍得继续准备出门。

这么说起来,正是在住院的时候养成边淋浴边刷牙的习惯。

是啊,第一堂是非去上不可的课,自己怎么还悠哉地顶著一头湿发站在这。头上的浴巾,「唰」的一声掉在地上。

是星期几来著?要干什么来著?

背脊突然发凉,令万里停下脚步。

该看哪一部分,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到底是想沉默,还是想大叫,连这都不知道。如果有人说「哭吧」,想必能够哭得出来,如果有人说「笑吧」,大概也能立刻笑起来吧。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到底想怎么做,只能姑且机械式的移动身体。没时间了。

地板上出现一个黑暗的洞,自己就要被吸入黑暗之中了。然而,在一阵使脚步为之踉跄的晕眩及伴随而来的畏惧之后,下一个瞬间……

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各种事,对受了伤动过手术的身体来说时间实在不够。于是当时想尽办法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不过,今后应该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吧。一方面已经察觉这是件奇怪的事,另一方面身体早已完全听由自己使唤,身上也不再随时插著点滴管,更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排队等洗澡的其他病患,也没有来检视状况的护理师了。

到底是什么啦,为了什么活著来著……昨天,睡前肯定有什么……

话说回来,光是活著就能把自己搞得这么脏,自己每天到底是进行了多少不必要的细胞分裂,排出多少多余的老废物质啊。

(算了,其实也没关系。)

还问什么「什么来著」呢。

(──啊啊。)

……其他,还有谁?

现在想起来了,当时的自己,其实正感受著某种「怀念」的情绪。

把脚套进JACK PURCELL,打开玄关门,上锁。

把身上的泡泡都冲乾净后,关起莲蓬头。伸手去拿这几天来一直挂在门把上晾乾,却一直没清洗乾净的浴巾。虽然也曾听说这么一来,等于将浴巾上繁殖的细菌擦在自己身上,反正用的人只有自己,这么大条毛巾谁想每次用过就洗啊。无法接受用淋浴的水漱口,却能接受用充满细菌的浴巾擦拭身体。还真是不把这双重标准当作一回事。这种随心所欲的生活,就是一个人住才有的特权啊。擦著身体往房间里走,冷得赶紧关上铝窗。

不想看见的黑影。不愿想起的黑影。那想忘记的,黑。

电视看起来也像是从昨晚开到现在。画面上的资讯综艺节目,不是自己每天早上看的那一台。猛然发现,房间里的大灯也还亮晃晃地开著没关。身上的衣服是昨天穿的牛仔裤和长袖衬衫。空调没有打开,房里非常冷。揉成一团的两球袜子邋遢地滚落矮桌底。大概是睡著时自己无意识脱下的吧。现在光著的脚尖已经冷得发麻了。

仔细想想,为了向柳泽道歉而来到这里,也是自己的恣意妄为。想要道歉也是为了自己,想在这里等也是为了自己。

正满心不解时,眼角余光捕捉到电视画面上的时间,平常这时间早已出门了。总之,对了,第一堂课。虽然已经确定会迟到,只要有上足半堂课就不算缺席,得快点把头发吹乾出门才行。

站在不知道来玩过几次的柳泽家门口,万里颓然蹲踞在地,双手蒙著脸。至今的那些日子──那些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如今彷佛发出崩裂的声音,一切都在瞬间解体消失。

无所谓地将手机塞进包包背面的口袋里。反正一到学校就能充电。再说,根本──

一边坐在马桶上小便,一边伸手扭开需要一点时间才会出热水的莲蓬头。瞬间,原本独唱的水声变成交响乐。接著,直接光著身体抓起牙刷,踏进浴缸──

空中走廊有两层楼高,从窗边望出去,看得见病房大楼一楼的小侧门。那里有张长椅,旁边放著一个菸灰缸,形成阳春版的户外吸菸处兼聊天区。平时总有两三个「喀啦喀啦」拉著点滴架的住院病人待在那里。多的时候连座位都不够坐,大家一起沐浴在阳光下慢慢抽菸。

香子顺利回到社团,祭研的人们带著比平常更不知节制的高昂情绪结束练习后,香子只说「造成一场骚动真是不好意思」,对大家一鞠躬就回家了。

无论是道歉还是说明,柳泽都已经不想接受了。

万里身上还光裸著,心想(今天……第一堂有课啊)。

捡起浴巾,擦乾头发时,「啊!」万里突然发出惊呼。完全从意识中忽略而一直放著不管的右手烫伤处,泡水发白的大片皮肤因为淋浴的关系深深剥落,垂挂在手掌边缘。名符其实的整片剥除,露出腥红色的伤口嫩肉,却完全不觉得痛。

双手空空,口中吐著白雾,想装作不明白都不行。

在洗手台边将吹风机开到最大,十万火急地吹乾头发,省略发蜡步骤,当作没看见胡渣,随便抓起洗乾净的衣服换上。既没时间又没东西吃,早餐也跳过了。关上电视,智慧型手机刚才已经放进背包,月票装在手机壳里。钱包带了,很好。瓦斯和电器产品都检查过了。浴室里的换气扇开著,没问题。关上铝窗,应该没有忘记什么吧。

乾爽冰冷的床单上,没有留下躺卧的痕迹。自己似乎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放著好好的床不去睡,趴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只把脸埋在一张座垫里睡了一整晚。

在那之后,万里和琳达一起试著联络柳泽,然而他既不接电话,当然也没回Mail。

轮到白的时候什么感受都没有,但现在轮到黑了。

(到底是什么来著……为什么,自己会趴在这里睡著呢……?)

「……那个,我帮你贴吧?」

到了他家之后,也不知道他是假装不在,还是真的还没回来,不管敲几次门,就是不见柳泽现身。

现在想起住院时的事,觉得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用莲蓬头里的水冲掉背上的泡泡,万里这么想。

就算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一对恋人,身为一般朋友,帮对方这种程度的忙应该不为过。虽说,要求他用普通朋友关系相处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背上的凉意剩下细丝般的余韵,转眼从意识之中消失。一方面松一口气,一方面莫名其妙。这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

试著跟他说话。

别的暂且不说,全身上下到处僵直疼痛的原因,应该拜睡在地板上所赐吧。头痒得要死,双手手指伸进头皮尽情搔抓,再像只狗一样下意识嗅闻湿黏的指尖,心情更低落了。低落的心情不只朝地面急坠,根本就是用力一头栽进地板了。不用特地闻也知道,今天的自己,身上没有一吋是不脏的。全身臭得连自己都受不了。如此不洁,让万里一大早就烦得想死。要是不赶快去冲个温水澡,恐怕什么事都做不了。

「……啊,对了……」

看看抓在手中的牙刷,再看看「哗啦」喷水的莲蓬头。可是……两者同时进行确实可以节省时间啊。这么一想,便重新振作起来,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再抓著牙刷跨进浴缸。可是,忍不住又思考了一次。

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呢。就是这么点小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一直想不起来呢。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来著啊?

走出公寓大门后,沿著通往车站的道路跑。跑了一段距离,在马路对侧看见从反方向走来,正好要回家的NANA学姊。不知道是打工到天亮,还是演唱会结束后和乐团成员喝到天亮,戴著大耳机的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独自走在路上。

香子忍不住朝长椅前进几步,正打算开口叫声「嗳,万里」时。

正想就这样擦身而过时,NANA学姊在此时也发现万里了。当她抬起那张苍白的脸,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看得出她的疲倦。学姊拿下耳机,两人四目交接,但是距离远得无法交谈,也没那个时间。万里姑且放慢小跑步的速度,轻轻点头打招呼。穿得一身黑的NANA学姊,就这样凝视了万里好一会儿。

嗯,果然还是不对劲。这么做绝对有问题。总觉得……无法接受。一直以来都满不在乎地边淋浴边刷牙,用莲蓬头喷出的水漱口,再把混著牙膏泡泡的脏水吐进站在浴缸里的脚边。现在仔细想想,这实在是很脏,要是别人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恶心吧。

感觉自己身上也有黑白交错,像涂满一明一暗的光影。

出神地盯著再次打开的电视,还残留水滴的身体赤裸著呆站屋内。虽然冷,万里发现更受不了的是喉咙里的乾渴,于是从冰箱里拿出放在宝特瓶里的茶来喝。结果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体,又从内部冷了起来。早知道应该先微波加热再喝。喝完之后才想到,也已于事无补。

只有时间流逝,什么也不做地活著,光是活著就会弄脏,脏了就洗,然后把脏东西冲进排水管……自己的人生是如此愚蠢得令人难耐,除了写成「无」「为」两个汉字之外,想不出还能怎么形容这浪费的程度。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后,万里仍不愿放弃,又试著联络了柳泽好一会儿,忽然在一股难以理解的第六感下,感觉玄关门外似乎有人在。万里立刻起身打开门,外部走廊一片悄然,没见到半个人影。然而,刚才万里留在柳泽家门上的便条纸,现在却以相同状态贴在自家门上。他来过了,到这里来过了。套上拖鞋不假思索冲出去,搭上停在六楼的电梯下到一楼。跑上大马路,朝车站的方向跑了一阵子,还是到处都没看到柳泽的人影。

弯下腰想捡起浴巾时,白与黑的闪烁光影出现在眼前。总之,得先吹乾头发去上课。一部分的自己这么想,另一部分的自己则是被扯进哀伤的漩涡,依然站著无法移动。这两者清楚地交互闪现。

不会有人联络自己──这么一想的瞬间,立刻察觉那道无声无息拉长的黑影,正试图想控制自己。

「……嗯?」

昨天,和柳泽……对了。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束手无策之下,才会一头撞进座垫里,就那样身体动弹不得,明知会愈来愈冷,却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心想这样也好,怎样都好了,再也醒不来也没关系──就这样闭上眼睛。

再次回到房里,望著那张被退回的便条纸,身体滚倒在地板上。脑中浮现在这几天内失去的所有东西,渐渐地眼皮内侧点燃了小朵的火焰,迸散的火星往周遭延烧,火势似乎愈来愈扩大──就这样迎接了早晨的到来。

然而,万里没有抬头,看也不看站在他斜前方的自己。下课时间的大厅里,有许多其他学生在这里聊天。或许是因为周围人声鼎沸,他才没听见自己说的话。

压下喷嘴,将沐浴乳挤在海绵上。记忆接二连三地牵扯出来,在脑中复苏。闲得发慌的时候,万里经常在病房大楼与诊疗大楼之间的空中走廊上,站在窗边恍惚地俯瞰下方。

浴巾还披在头上,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目光所及之处,是自己光脚脚尖的前方。

脑中浮现的是高中时,在通往体育馆的走道上。走在前面的自己,单脚跨在只有三阶的楼梯上,回头朝走在后面的琳达看。几根并排的柱子形成的光影,依序落在她脸上,像交错翻开的黑白页面。琳达的表情有点慵懒。每走一步,头发就会跟著摇曳。换穿室内鞋的脚踩在低腰运动裤的裤脚上。「你很慢耶!」「何必走那么快,又不赶。」「教练会生气喔。」「生气最好啊,我想在外面练跑。」──在窗边的自己,想起高中时,社团时间开始前,两人前往练习室外借用具时的一幕。

虽然差点因寒冷而退缩,为了让空气流通,万里还是努力拉开铝窗。将智慧型手机插上充电器,将衣服一件一件脱下,丢到地上,走向洗脸台兼厕所兼浴室的卫浴间。

他坐在教学大楼大厅的长椅上,身边放著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包包,正费劲地用左手拿著OK绷往右手贴。香子知道他手上有严重的烫伤,一定是在包扎那个伤口吧。

或许是因为一切思考都被燃烧殆尽了吧。

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伸手拉扯剥落的皮肤,撕下之后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将那曾是自己肉体一部分的东西丢进垃圾桶,心想,上完第一堂课后去要块OK绷来贴吧,此时──

即使如此,万里还是没有抬头。

一边著急,一边先用单手擦头发,另一只手开始往包包里塞东西。智慧型手机都还没充饱电。

(根本不用担心没电。)

没有了,不是吗。

***

谜团之一突然解开了。

至今一直以为「有」,但那或许只是自己的幻想。说不定,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向谁撒娇,或寻求谁的帮助。正因为自己在幻想中过得飘飘欲仙,恣意妄为,现在如意算盘打不成了,一切现实才会崩坏毁灭吧。

提高音量,重复相同的句子。

黑影已消失于白色的光芒中。

被枪击后埋入土里的莉丝白,虽然从土里爬了出来,却无法像这样冲个热水澡。头上被枪射穿一个洞,还要在那骯脏寒冷的地方躺多久才行呢。真悲惨,虽说这是别人的事,不,根本就是虚构小说里的事,这种体验还是未免太过分了。记得自己是在住院时一口气读完系列作品的文库本。当时还因为太想看续集,请母亲跑遍附近书店都找不到,急著想订书时,教会了她怎么从亚马逊网站买书。

一边眺望无趣的风景,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自己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那是住院时的事了。靠在空中走廊的窗边,望著楼下吸菸处的长椅。就算当时再怎么闲,面对这么无聊的风景还能忍得住,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心里很犹豫。

只见他皱著眉,为了用单手贴上OK绷,上半身向前倾,正在努力奋斗中,似乎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就站在他身边。

站在柳泽的立场思考,这应该是很困扰的事。不想说话的对象却一直赖在家门口不走,搞得他无法打开这扇门走出来,或从这扇门外回去。

(可是……有这么可怕吗……?)

那是个空洞得不可思议,连一片黑影都看不见的白色早晨。

加贺香子在第一堂课结束后,找到多田万里的身影。

察觉这个可能,令香子瞬间踩了煞车。不中用地吞了口气,告诉自己或许真是如此。想到自己对万里做的事,也不能怪他这么做。

还是说,难道──

「……」

香子察觉了另一个可能性。

不会吧。

不会吧,有可能这么快吗。虽然这么想。

以高跟鞋武装的脚,用超乎自己想像的速度走进其他学生之中,很快地从那里逃走了。胆怯地查看四周,找寻能让自己躲藏的地方。

***

第二堂课结束后,前往餐厅途中,正好遇到二次元君迎面走来,万里扬起手。

「嗨……喔喔?」

一如往常地想向他打招呼。

站在人来人往的餐厅入口,二次元君不发一语,热情搂住万里的肩,把脸颊凑了过来,也不管这样会让眼镜歪掉。

「什……什么啦!干嘛干嘛?你这是干嘛?」

「太好了~!太好了啦~万里!你真的好好来上课了?我跟柳兄在说,要是你今天再不来上课,可就要去你家突击家庭访问了啦!」

「是喔……」

柳兄他,现在应该已经不这么想了吧──话虽如此,万里却没有对二次元君清楚说明的自信。不过就算万里不说,不用多久,他自然也会察觉柳兄心境上的变化。

「……抱歉,昨天实在打击太大,早上爬不起来就跷课了……可是,正如你现在看到的,我已经振作起来啰。昨天虽然没来上课,但是我参加了社团练习,也和香子心平气和谈过了。」

「心平气和?真的吗?」

「嗯,有好好谈过了。」

相偕走入学生餐厅,占了平常用的那张餐桌后,和二次元君分别在面对面的位子放下包包。确保了座位,东西也放下之后,万里正想到柜台前排队,二次元君却说:

「等一下……应该说,结果,你们现在到底是怎样啊?加贺同学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种话?我还没搞懂事情的状况啊!」

这时,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早啊!」是千波站在那里。万里还没回应,二次元君就先抓狂了。

「啊,这句话,刚才二次元君也这样跟我说了。我现在不是怪怪的,我是很沮丧好吗!可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才刚和香子以那样的方式分手,不可能要我马上像平常一样啊。」

虽然万里不可能听见千波的心声,但是──

或许自己忍不住用责备的眼神看他了。实在难以理解万里的态度。为什么不全部说出来呢。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就把所有的苦衷和心情都摊开来说,再静待判决就好了啊。

「……所以,继香子之后,我又被他拋弃了……好像。」

手忙脚乱的二次元君,这回又朝餐厅入口大叫起来。他大概没注意到,听见这个名字时,万里肩膀微微一颤的模样。

低下头的二次元君,并未察觉万里此时的变化。可是,千波确实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另外,不一样的大概不只现在这个万里。

看著一边和二次元君说话,一边走向队伍最后方的万里背影。心想,得去告诉加贺同学才行。或者,不是加贺同学……

「这我可能没办法。」

用力抓住,将他往身边拉。不行,留在这里。不要走,万里。不留下来不行。不知不觉在心中如此低喃。

至于万里本人──

「我的帽子还来啦!」

万里摇摇头,千波睁大眼睛反问:「为什么!」

「咦。」

「好像你的头啦。」

「不是不是。」

「……我?」

「讨厌!会松掉的啦!」

「……喔,是小冈啊。」

二次元君皱著眉头仰望天花板。口中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可恶的上流阶级。

「不是,所以说,我指的不是这个……」

「先别管那个了,要不要先去排午饭?」

睁开眼,千波用责备的眼光望向万里,双手抓住衣服。

脸上露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愕然表情,疑惑地打量四周。

真拿他没办法──没能抓住二次元君肩膀的手,一时之间不知该放在哪好。犹豫之后抓了抓自己的头,千波当然没有看漏这一幕。

说著,他凶巴巴地吊高眼角,一把抢走千波头上轻飘飘的毛海毛线帽,戴到自己头上。

摘下帽子往千波胸前一扔,二次元君正想直接往门口跑时,万里急忙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讨厌这样!怎么办?会变成怎样?我好担心喔!嗳,这样下去,我们大家真的会四分五裂了啦……!」

「决定分手,这……你……」

昨天万里和柳泽之间发生的事,二次元君当然不得而知。二次元君连包包也不带,直接冲出餐厅。

「没关系没关系啦,说不定他有别的事啊。」

「……嗯?」

「什么说什么──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万里?」

「我们已经做出结论,决定恢复朋友关系了喔。毕竟今后还会一起参加社团活动,身为朋友,有时也会混在一起玩吧。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二次元君也能表现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昨天吃午饭时也没看到加贺同学……烦耶,这样下去我跟加贺同学的午饭革命情感会有危险……啊!柳兄来了!」

虽然想若无其事地拦阻他。

「那个啊,简单来说就是我配不上香子,我也接受被甩的事实了,我们决定分手。」

抓住万里双手衣袖的千波,此时突然放手,从万里身边退开。身体向后仰,像是要在自己和万里之间隔出一块空气砖的距离:

那什么意思,那什么意思,那什么意思。心中只有这个念头,简直像是笨蛋一样。

「你要好好对小柳说明清楚才行啊!对了,那段录影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只要看了那个,小柳一定也能了解万里难以启齿的原因!」

万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定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呼吸。他看起来像是想就这样无声地、死命地隐藏起自己,然后消失。

「我是说你啊,万里。你……好像怪怪的喔?自己没有感觉吗?」

「没有一起喔。刚才我传Mail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可是被她拒绝了。她说上次引起那种骚动,暂时还提不起劲过来学生餐厅,要自己去找间咖啡厅吃。」

「怎么了?」

「我什么都听不懂,等一下等一下……等等喔,真的,等一下……等一下喔……」

万里一边轻轻拨开千波的手,一边瞄了瞄柜台前排队点餐的学生队伍,眼见嘈杂的行列愈排愈长。对了,我们也得快点去排才行,否则等一下就会人挤人了。

「……我觉得那个,好像……真的没问题吗?」

千波可爱的脸蛋扭曲起来。

「我听不懂!等一下啦!那,咦,那你打算怎么办?万里对小柳就不做任何努力了吗?」

二次元君似乎想在吃饭前先解决这件事。当然不是不懂他的心情,再说,把人家卷入那场鸡飞狗跳的骚动,也不能什么都不说明就当没事。

「……昨天,不得不将过去对柳兄说不出口而瞒骗他的事全盘托出……」

面对千波尖锐的提问,万里毫无招架余地。

「你说什么?现在吃什么午饭啊!你为什么这么说?」

「才没那回事!那东西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寄放在我那里的吗!」

千波无言地楞了几秒。

千波踮起脚来想抢回帽子,手却被二次元君挡开。

很明显的,他又被什么涂抹盖过了。

千波感到背脊一阵发麻,情不自禁抓住万里的衣袖。

每个瞬间、每个瞬间,有如拍打岸边的波浪,万里不断离去又回来。不断变化,宛如一明一灭的灯光。

二次元君瞪著万里,惊讶得说不出话。万里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说了这句话。

「对啊。我刚不是说了吗。你怎么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

冈千波看著闭上嘴巴,默不吭声的多田万里。

「糟了,我是不是闯了什么祸?柳兄叫我暂时别管他……怎么办,总之他看起来好像在生气。我不觉得自己有做了什么啊……他到底是怎么了,还是我真的做了什么啊?」

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可能消失。虽然这么想,这时,却突然发生了奇怪的事。

「嗳,万里……我觉得自己跟不上了……?这……怎么好像变得好复杂喔……到底是怎样了啊?」

「总之,我们先去排队吧,人愈来愈多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我当然也很沮丧啊。可是,又不能一直摆出那副样子不是吗。和香子之间今后得以朋友的身分好好相处下去,社团活动也得好好参加。」

「嗯?怎么啦?咦,万里和小柳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吧?」

「咦?为何?刚才那个绝对是柳兄吧,看了我们一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什么意思,他明明就跟我对上眼了啊。等一下,我去把那个型男叫过来。」

***

「嗯,别看香子那样,其实她还挺……」

「什么啊……?」

「……说什么来著?」

他低下头,眼光确实聚焦了。露出千波熟悉的笑容,轻轻抽回被她抓住的袖子。千波心想,万里哪都没去,他好好回到这里来了。然而。

咦?听他这么一说,万里不由得盯著二次元君的脸。怪怪的?自己没有感觉?

「……嗯。发生了。」

包包还背在肩上,重新戴好帽子,双手抱住自己小小的脑袋瓜。闭上眼睛,发出即将爆发似的低沉呻吟。

脑海中浮现那个前些日子刚交换了联络方式,却连一次都还没写过Mail的对象。

「加贺同学在哪?你们没有一起喔?」

「怎么可能没关系!现在可是你最难熬的时候耶!也是测试我们友情的力量是否经得起考验的时候啊!」

这时,刚好二次元君回来了。伸手推推眼镜,一脸尴尬地对万里和千波说:

二次元君急著摇头否认。

祭研的练习时间里,万里会伸长了腿坐在地上休息,看著跳舞的伙伴。坐在离一边擦汗一边配合节奏跳舞的伙伴较远的地方,万里有时会产生自己被大家丢下的心情;有时根本不会这么想,只是原原本本地接受眼睛看见的事物景象。

两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他会坐在墙边的长椅上,眼神望著系上的学生。有时,香子也会从眼前经过。如果香子发现了他,也会正常地跟他打招呼,但连一次都不曾在他身边的长椅坐下。如果香子没有发现他,万里就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只是默默望著她,心想,头发长长了呢,或是,穿得很暖和呢。

「你怪怪的。」

香子一如约定,乖乖参加了祭研的练习。柳泽直接向科西学长表达「拍摄的材料已经足够」的意思之后,就再也不曾在练习时露面。他也不再出现在万里面前。明明修了好几堂相同的课,竟然能这么完美地连一次都没遇见。这一定是他长年以来,为了与香子的跟踪狂行径抗争,锻炼出的高手等级绝技,能将自己存在的气息完全消除吧。技巧之高明可说已达大师领域……有时万里也会想著这种无聊的事。

站在内心深深受伤,咬著唇显得不知所措的二次元君面前,万里似乎真的不打算说出事实真相。那副模样,彷佛他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万里的身体像绷断的线,从紧张状态忽然放松。连一旁的自己都看得很清楚,他原本集中的情绪突然中断了。

「因为,总觉得要是现在让他看那个,我就无法对自己的软弱和卑鄙负起责任了。」

「……什么意思……」

「可是,现在柳兄的离开,是过去我做的事造成的结果。我觉得自己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在那段影片里的我,存在于『过去』的世界。那充其量只是把自己放在『过去』而说的话。现在发生的事,不能让那个我去背负责任……我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

万里和香子分手之后,日子平静了几天。

这阵子,万里经常一个人坐,出神地望著周遭人们的身影。

「早什么早啊冈小姐!我们正在讲重要的事!」

千波用力甩头,稍稍眯起睁大的眼睛,保持与万里四目交接,凝神细看,像要看出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似的皱起眉头。然而,万里并不知道千波想从自己心中看出的到底是什么。他只觉得:就算你这么拚命看,大概也没有你应该看见的东西喔。

要说是哪里不同,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可是,刚才远去的那个万里,和现在回来的这个万里,绝对不是同一个。绝对绝对,绝对不一样。千波的动物直觉这么吶喊著,这绝对不一样。

***

她想起几天前在万里房间发生的事。陷入混乱,哭叫著问「这里是哪里」的万里,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一个劲儿吵著要找父母,以及那位学姊──万里口中,不断呼喊小柳意中人的名字。

「与其说不做,应该说……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

该不会又要发生同样的事了吧,难道……

「……就是变得很复杂了啊。」

不是同一个。

──就像那光与影。

交替闪过的黑与白,最近随时都在眼前闪动。

当黑落在自己头上的瞬间,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独。只能死命挪开视线,不去看眼前不经意瞥见的恐惧。屏气凝神忍耐,等待它从头上通过。

有时候,会觉得现在自己实际存在的时间和空间,都像发生在遥远世界中的事。

在好几层云雾后的远方,不管怎么拨开云雾,都还远得看不见。是一个绝对摸不到,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同时,另一个更接近,更具现实感的「不是这里」的世界,却像近在身边。只要一回头,似乎就在那里。

***

佐藤隆哉在大学图书馆里找到上课所需的资料,影印完资料,走在回家路上时,看见大概是刚结束社团练习的多田万里。想找他说说话,便在太阳下山后黑了下来的道路上小跑步,追上前去。

万里和几个学长姊在一起,与加贺香子并肩而行。加贺香子一边点头一边听万里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到安心。

看来,那两人真的保持了挺好的朋友关系。

最近,中午一起吃饭的伙伴剩下万里和小冈。有时候,小冈为了忙电研的事,也不会到餐厅来。加贺香子自从和万里分手后,一次也没靠近过学生餐厅。到底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这群人的人际关系发生了什么事,疑惑使人不安难耐。

更令人担心的,是柳泽的事。

有一天连万里也不在,自己孤单吃午饭时,型男睽违已久地出现,还向自己打了招呼。那样子很普通,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友善。

由此可知,柳泽疏远的对象不是自己。另一方面,他和千波会一起参加电研的活动,和青梅竹马的香子不和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了──换句话说,他和万里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为什么他们两边都没人要告诉自己到底是什么事呢?

自己在他们认知里是怎样的存在?在自己心中,他们两人都是值得珍惜,非常重要的朋友,也相信和他们之间的羁绊比高中时代的任何朋友都来得深。一直以来都以为,对万里和柳泽来说,自己也是这样的存在。

可是。

虽然一直跟著他们走,却因为顾虑学长姊而始终无法叫住万里。就在如此磨蹭之际,加贺香子和别的学长姊说起话来,万里也跑去和另一个学姊说话了。

是琳达学姊。

万里放慢走路的速度,自然地走在琳达学姊身边。他们应该是在聊社团跳的阿波舞吧。看他双手轻轻上举,指尖微微蠕动的样子,大概是在向学姊讨教什么。琳达学姊的指尖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我还没问他,不过,别担心,绝对会把他叫来。就算用骗的,我也会尽力把他拐来,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尽管来就对了。」

「其实我也有很多话想跟那家伙说呢……这下,明天会是相当激动的超级被虐狂暴露之夜了呢。我会先将冈机充饱电,饱得几乎要炸开,是说抱歉,我也会带MacBook去喔。」

听见万里抓著他的肩膀说得如此肯定,二次元君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接下来,千波也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全体,集合儿儿儿儿儿儿~~!」

就算一切崩解毁灭,就算对此无力回天,在这样的状况中,自己将如何自处?如何生存?这个最后的机会,将决定接下来的方向。

聚……聚餐吗……千波发出闷哼。万里和香子偷偷交换了一个视线。没错,明天晚上要空下来并不是办不到,可是……这种时候聚餐好吗?在校庆正式上场前,这么忙碌的时期。

非和大家分开不可时,那些活过的日子终将结束时,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觉得非常遗憾。曾经拥有让自己感到遗憾的日子,以及在回首时能够这么想,或许是很幸福的事。

就万里和香子的情形来说,祭研的阿波舞表演被安排在校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正式上场。表演方式是与其他社团联合举行舞蹈音乐游行,于中午十二点准时从法学部大楼二楼的大教室前出发。

被骗或是被拐来的柳泽,要是看到自己也在场,不知道会怎么想。暂时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会开心,这点万里很有自信。对万里和柳泽之间龃龉知情的香子和千波都没有说话,只无言地和万里交换无力的视线。怎么办……

镇定下来笑著回应,心里却想,完全笑不出来啊。

将不可推翻的决定事项说出口,颁布举行聚餐的圣旨。

当时刚结束第三堂,正当众人纷纷说著「回头见」「喔!」,打算前往下个目的地时,他就像这样以非常没有常识的方法全力阻挡了大家的去路。

下意识伸出手,碰到的是二次元君的肩膀,手指用力抓住。二次元君嘴上说著「哎唷……」却没有拨开万里的手。

「……我会去。」

觉得很诧异,情不自禁停下脚步。这时。

如此暗讽了香子一句。然后──

他像是害怕说出接下来的话,二次元君沉默了下来。不过──

和琳达学姊聊得忘我的万里,听见加贺香子的声音,脸转向她。

***

虽说两人已经分手,而且分手的方式真的很惨烈,但也不可能立刻改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光看她吧?这可能吗?

「没有啊。」二次元君理所当然地摇头。

在意周遭学生异样眼光的香子说。

「反正就是这样,明天聚餐时,都要给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明天就是真心话大会!可以吧!我已经受够现在这样了!老实说,这已经是极限!全体集合,把所有话摊开来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不好好这么做的话……」

是说,加贺香子,你也真奇怪。

「嗯?何事?吾当何从?啊啊,帽围,帽围又要变大了啦!」

嗯,对。

「大家听好了!我有重要的话要说!全体……集合!」

抚著被搧巴掌的脸颊,万里顶嘴。

说真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大家到底怎么了──

千波用古语回应著,头上的手织毛线帽今天依然被二次元君抢走,往自己头上戴。

唯有直到最后一刻都不逃不躲的人,消失的时候才有资格说「遗憾」吧。只有留下思念的人,才能在离开时转身回顾,并且心怀遗憾吧。

自己正打算亲手斩断和大家共度的那许多美好日常里的羁绊,破坏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所拥有的宝贵价值。这样真的好吗?当然不好。不可能好。

「这……这我们刚才听过了……而且现在不是已经集合在这了吗……」

「全全全……全全全全……全……全体……全体……全体集……全体集集集……合合……呕呜……」

没有参加社团的二次元君说,星期六打算和老家来的朋友一起冷眼旁观校庆,星期天则答应先去看祭研游行,再去参观电研的上映会。千波对他口中的「老家来的朋友」莫名好奇,怀疑地问了几次「是女的吗?」,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手刀切断万里与香子、万里与千波之间的视线交流,二次元君大声嚷嚷了起来:

这时。

「……喂喂,你突然这么大声,连我都替你觉得丢脸了啦。」

胆子突然壮了起来。脑中浮现「一不做,二不休」这句话。反正都已经惹柳泽生气了,既然如此,就算他更生气,更讨厌自己,结果还不是一样。与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倒不如做点什么。

因为这时万里的乡音非常重。那是和自己说话时从未出现过的,某种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平淡的腔调。

「你们那样太恶烂了!从前阵子开始就这样了,嘴上都不说,背地里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真的是够了!我快被你们烦死了!大家都太恶烂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恶烂!就是因为你们每个都这样,我才非得要所有人集合起来不可!」

很显然的,造成这种后果的原因,就出在万里许多事都没有好好说出口,只想蒙混带过。可是,再这样下去,大家真的会四分五裂,都是自己害的。

听千波说,电研的人也一样,明天就要忙著架设会场,星期六先举办以三年级的团体作品为中心的长篇放映会。以二年级作品为中心的放映会将持续到星期天中午,包括千波和柳泽在内的一年级短篇作品则是在那之后,从最教人提不起劲的傍晚开始一路不停地播映下去。星期天晚上才是重头戏的公开鉴赏会。

说得也是。

他过去从来不曾用这种眼神看过加贺香子。

太阳穴旁冒出青筋的二次元如此大喊的地方,是法学院大楼老旧大厅入口的正面阶梯下方。万里、香子和千波也在。

是吧?是吧?是吧?食指轻轻轮番戳了戳三人鼻头,斩钉截铁宣布:

「我不是说了全体吗?这五个人,才叫全体!以4-4-2阵式来说的话我就是GK!你们就是四后卫!区域联防!」

看到他那充满自信的样子,反而加深万里心里的恐惧。

「万里,是二次元君喔。」

二次元君清清楚楚地看著众人,然后说:

是要选择沉默,无论命运如何对待都概括承受;还是要丢著因自己而烦恼、痛苦的大家不管;或者,就去正视变成这样的自己,「活著」直到最后一刻也不逃离?想选哪一种,不言可喻。

虽然听不清楚万里和琳达学姊说话的内容,说话的声音却令人错愕。

「不如这么说吧,没空也要给我空下来!然后明天晚上在新宿集合!我们要举行聚餐!」

不管怎么说,要是不再次向大家道歉,让大家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自己的责任,那就真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了,只会卡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眼睁睁看著大家四分五裂,自己就这样消失。

「咦?是二次元君啊?」

「二次元君,你刚才说,五个人?」

今天在排练室也一如往常有练习,明天,也就是星期五中午要和其他社团的人会合,进行简单的流程彩排,还要帮忙架设场地,晚上倒真的没有特别预定事项。可是,由于已经预约了彩排室,隔天星期六从傍晚开始,必须卯足了劲参加最后的练习,同时还要试穿紧急调度来的服装,绝对不容许迟到或缺席。

这是二次元君呈大字型跳下来时大喊的话。时间是十一月下旬的某个星期四下午。

当「那一刻」来临时,自己一定会觉得──好遗憾。

脑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清晰地这么说。

「……这些日子对你很抱歉,二次元。我一定会去,不会迟到。明天练习结束后,东口派出所旁见。」

被转过头的加贺香子察觉,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又不希望被看出自己慌了手脚,尽可能佯装平静地扬起手来打招呼:「你好啊!」

(说得……也是吧?)

「喔,是二次元君啊!真巧,你现在要回家?」

再放任事态这样发展下去,最后留下的──一定只会是一盘散沙的普通人们。只会变成那样。至今牵系起自己和大家之间的线,毫无疑问将会就此断裂。

真的,二次元君说的一点都没错。

「明天就是校庆的准备日了吧?上次你们说过祭研和电研都要从早上忙到傍晚对吧?换句话说,晚上有空对吧?我没说错吧?」

「光央的事我来帮忙,等一下一起拟定计画吧。交给我就对了,别看我这样,拐骗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就是这样,大家都可以吧?明白了吧?明天晚上六点半,在车站东口派出所附近集合!被校庆的准备工作耽搁而可能迟到的人,要事先跟我联络!我已经预约好五个人的无限畅饮套餐了!」

「嗯……对啊,刚才去了图书馆,所以比较晚。」

「少啰唆!你搞错了!我说的集合不是现在!而且这里也没有全体!」

「没关系,我这还比不上曾几何时的你丢人现眼呢。」

「咦?」

「对啊,算进去了。」

「好啰,又来啰!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自己要选择哪一种。

至今,每当万里看著加贺香子时,眼神总是喜孜孜地,难掩内心的兴奋,眼神闪闪发光,热切地彷佛不愿错过有关她的一切。

今天的二次元君睽违已久地展现了蓝波刀的凶暴风采。刀光熠熠,使万里、香子与千波不得不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用十一人制的运动来比喻「五个人才叫全体」,这也未免太不搭嘎了吧。但是二次元君丝毫未觉,蹲下马步,摊开双手,做出帅气GK横向踩小踏步的姿势。

「哎呀,真心话大会是吗?这下可有得瞧啰……」

隔天的星期五虽是平日却整天都停课。星期六和星期天将举行两天的校庆,为了事前的准备和架设工作,全校明天停课一天。

轻轻搧了恼人的DJ万里一巴掌,再用一句简短的「Shut Up!」让他闭嘴。

看到二次元君低下头的表情,万里无话可说。

看到他的眼神,这次真的完全停下脚步。

万里忍不住低喃了句「你放心,看就知道了」。总觉得,好像很久没看到香子这种表情了。这表情真好。她正兴致勃勃地打著坏主意,干劲十足,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很有香子的风格,那是万里喜欢的表情。她也瞥了万里一眼。

「……光央有说他要来吗?」

恶烂,恶烂,恶烂死了!从香子、千波到万里,依序用手刀在额头上轻轻一劈,最后顺便也给自己「恶烂」了一下。

「咦咦咦……二次元君、我、加贺同学,还有万里……你该不会把小柳也算进去了吧?」

自己会变成怎样都是自作自受,也必须承受一切。可是,现在却连朋友们都被拖下水,二次元君、柳泽、千波和香子都因此被卷入毁灭的痛苦漩涡之中。

忽然,又开始出现自己逐渐远离世界的感觉。像隔著一层膜,又像隔著一层云雾,逐渐与眼前的现实分开。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行。

一边说著「五个人!」一边张开双手十指,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十个人呢!「咦,等一下。」千波说。

「……我们……就无法再当朋友了……!」

「嗯,我说了啊。」

一个人闭上眼睛嘟哝。

你竟然想拍起来……二次元君显得有点惊吓,香子笑著在他没被万里抓住的那边肩膀上轻轻一拍。

他用那种眼神看你,你为什么默不吭声呢。你是这种认命的女人吗?

还是说了。

我希望自己能有所遗憾。

如果不想要这样──

瞬间,万里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机会了嘛。)

万里却笑不出来。千波也是,香子也是。香子小心翼翼地问:

「绝对会去,我很期待。」

「万里,你真的没问题吗?不管用什么手段,我真的会把光央带去喔。」

***

隔天,星期五。

结束练习后,香子对万里留下自信十足的一句「这次我拟定了绝佳对策,敬请期待!」,就提早一步往车站去了。

距离集合还有好一段时间,便和知道他们今天要聚餐的琳达一起前往新宿。因为她说,想去百货公司逛逛,刚好顺路。

「这是个好机会啊,太好了,能有机会像这样好好把话讲开来。」

琳达一定也很放心不下柳泽的事吧。自从那天柳泽离开排练室后,琳达也和万里一样,被他列为拒绝往来的对象。

为了打发时间,两人走进速食店。坐在吧台边的位子上,琳达一直把玩手中的吸管套,万里忍不住对她说:

「要不要一起来?」

「啥?」

她当然笑著拒绝了。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你们一年级的友人聚会,我混进去不是很奇怪吗。」

「……不然,跟我一起到集合地点就好了。」

「我才不去不去,没关系啦,你不需要说这种话,也不用顾虑我了啊。好好去和柳泽光央还有其他朋友把话讲清楚。」

集合时间终于到了,两人走入天色已暗的街道。

拥挤的城市里,路上行人已完全换上冬装,各自带著急促的脚步走向目的地。

「那,我就到这边吧。偶尔也去伊势丹逛逛好了。明天练习时见啰。绝•对•不•准喝过头,也跟小香说一下。」

「嗯,我知道。那就明天见!」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彼此挥挥手,在十字路口与琳达道别。万里一个人走进比刚才更拥挤的人群中。

我紧紧攀著琳达,她像哄小孩似的无数次轻抚我的背。配合她的动作整顿呼吸,暂且适应了现状。这里是东京,我是个大学生。还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忘了自己的我是怎么生活过来的,那一切我都想不起来。不知道。空空洞洞的,唯有活著的时间从洞里流过了吧。

「……咦?」

一只手被抓住了。接著。

我,是多田万里。

「我叫你没听见啊!」

此时,心头一冷,有如全身血液瞬间结冰。脚开始猛烈发抖,膝盖软趴趴地失去力量。

因为就真的不知道啊。想不起来。脑中有的只是「资讯」。多田万里「似乎」遭逢意外事故,失去记忆。后来「似乎」出院了,开始上大学。现在「似乎」住在东京……只有这些。

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人,有老人。人多得可怕。大家好像都在看自己。无数的目光令万里不知所措。这群人里真的有「二次元君」吗?真的有「柳兄」吗?真的有「小冈」吗?真的有「香子」──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这些人真的存在吗?这真的是自己活著的世界里发生的事吗?

拚命抓住身旁琳达的手。希望藉此获得一点现实的感受。一切都像谎言,像捏造出来的东西,只有琳达的手是确实存在的。她在这里,应该是真正的她,既抓得到也摸得到。

──我在找谁?

这时间,这个城市里即将展开各种联谊聚餐。

仔细想想,连自己要打电话给谁都不知道。

在失去记忆的状况下活著,这种事,竟然是真的啊。

老家在静冈的事当然记得。也知道自己是从那里来东京的。还知道自己在失去记忆的状态下展开了新人生。可是──

「……琳达!琳达!琳达!」

「……琳达!」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以为是在叫自己,回头一看,眼前是个不认识的人。

手指滑过智慧型手机萤幕解锁。

痛得无法呼吸,把脸压在车窗玻璃上,忍著不发出哀号。

「……是我啊……!」

(……咦?)

白皙的脸庞哭得乱七八糟,另一只手握拳压在鼻子上,香子她──

不擅长吵架的万里有自知之明,这种时候还是走为上策。于是,急急忙忙地想从那对自己搭讪的家伙身边跑开。还有个家伙不知为何死盯著自己的脸看。怎么搞的。万里用力转身。

琳达气喘吁吁地拉著我的手,把我带到路旁。膝盖发软,连站著都很困难。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只是抓著她说:

(二次元君、柳兄、小冈,还有香子。)

司机对几个从人行道上踩进马路的年轻人按了几声短短的喇叭。那声音刺入耳中,令万里几乎要跳起来。压住耳朵,从窗外那些被喇叭声吓到而往高起的人行道后退的年轻人里──

上次也是这样。上次,突然回过神来,却什么都搞不清楚,无法仔细思考自己身处的状况。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好不容易,搞清楚了。

没有错。

(等一下,是说这是哪里?)

──为什么?

心想,打个电话联络吧,正要从屁股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时。

「……喂?没事了。找到他了……对,其实我本来就有点担心,跟在这家伙后面偷偷观察,所以很快就找到人了……嗯,对啊。先带他回住的地方……」

没有记忆。

(因为和大家约了。)

「……琳达……!」

「我一直好想回来!」

趴在后座椅背上,死命地向后看。

周遭的喧嚣宛如不断蠕动的巨大生物,只有自己茫然伫立其中,发出「咦?」的滑稽声音。一手拿著电话,东张西望。

「……啊……」

可是,就算他真的出现在集合地点,看到自己时又会怎么想。也很有可能当场转身就走吧。早知道应该直接在店里集合,不过现在想这些都于事无补了。

「琳达……!」

琳达告诉司机地址,我蜷缩在后座,忍受突然来袭的猛烈头痛。不只头部,不知不觉到处都疼得无以复加。全身的血管都在痛,肌肉痛,骨头痛,全身都痛。彷佛被突然丢进什么都没有的空间,暴露在冷空气下,痛得发不出声音。手指、腰、牙齿……总之全身都痛。这副肉体的每一吋都像正再次奋力振作,彷佛原本没有生命的东西,突然接通了神经。

「琳达……」

琳达不知道在和谁通电话。

「喂!喂!」

(……我现在是要做什么来著?)

上了大学?一个人住?……真的吗?还是自己以为而已?有朋友吗?在哪里。是谁?谁是谁?

差点惊叫出声,死命摀住自己的嘴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如何是好,忘我地向后弯腰,仰望天空。

找到那张脸。

我回来了。

「……我,啊……啊……唔……」

「啊,啊,啊!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停车!请停下来!」

柳泽究竟会不会出现呢。看香子莫名自信的样子……无论是用骗的还是用拐的,她的计策似乎早就在进行了。

回过头,看著拥挤的人群。

只莫名清楚地知道「原本知道的事情突然变成不知道了」。惨了,惨了,惨了……脑中只有这个念头,嘴里不断低喃「惨了」。

集合地点已聚集了多得令人受不了的吵闹年轻人。到处都是看似大学生的男男女女结伴笑闹,挡住人们进入车站的路。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实际上,自己却没有一件事真正明白。大学是哪一所?住在哪里?谁是什么情形……?话说回来,连自己东京的家在哪都不知道的话,说不定是相当致命的一件事。到底在哪啊?该回哪去才好。刚才和琳达在一起……应该。和琳达在一起的「似乎」是我。既然如此,她应该还没走远。

四处徘徊,拉开和那些家伙的距离后,正想重新打电话问对方「现在在哪?」,打开通讯录打算拨号时,忽然……

颤抖和感觉迟钝的不只双手。全身都像借来的东西一样疏离。彷佛身上披著一层别人厚厚的肉。

(……她在哭……)

万里一脸茫然,看著自己的双手,双手颤抖的程度引人发噱。看似冻僵的双手,不管紧握或揉搓,感觉都很迟钝。明明是自己触摸著自己的手,却不知道到底摸的是什么,没有感觉。

这些年轻人不只年龄相仿,也都穿著深色系的外套,从背后看来几乎一模一样。万里在车站前一张一张辨识他们的脸。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不是……到处都是不认识的集团,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没关系,没关系。总之,我们先回你住的地方,没关系,有我在。」

「喂!你!」

被琳达牵著,我们钻进计程车。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里不能停车。」

回想起来,从那时起,自己就把一切──不,是重要的东西和不能失去的东西都丢下,一个人走到非常奇怪的地步。

「万里?冷静一点,你怎么了。不好意思,您请继续开没关系……」

又被另一个家伙抓住肩膀,万里大吃一惊。

不记得。

(因为等一下有聚餐。)

「喂!」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至今一直不知道呢?连自己不知道的事都没发现吧。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呢。至今都做了些什么?人在哪里。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今天之前,我一定一直,在某处,做了什么──

「……是我……!」

(……好痛……!)

然而,那家伙明明搞错人,却纠缠不清地又叫了好几次。万里再次回头,怎么看都不认识这个家伙。这时,从另一个方向有另一个人说著「喔──」走过来,原来如此,是在叫这家伙啊……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和谁约在这里见面?追根究柢,真的有和谁约在这里见面吗?

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

自己现在,正坐在计程车上。可是为什么?什么时候?怎么会这样?

脑中一片空白。

──可是,我却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你租了一间房子,总之先一起回那里吧。」

不对。

「冷静点,没事的,我们先回家一趟好吗!我会好好说明给你听。」

「万里!」

发生那场意外之后,以多田万里身分活著的不是我。可是,现在我回来了。隔了一年,不,超过一年的时间,我终于想起我是我了。

「……等等……等一下!……给我等一下!……拜托,求求你们,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拜托……!」

(好痛……好痛……!好……痛……)

无法问她「那是谁」,要是不自己抓住愈来愈痛的身体,再这样下去就要四分五裂了。

「展开」新人生的那个人,不是我。

「琳达,我想回去,我想回家,我想赶快回家。不是这里,不对,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不知道!」

所以我,搞不清楚。

把香子丢下,车开得愈来愈远了。距离愈拉愈大。这双手已经碰不到她了,只有这点,是无庸置疑的现实。

她正把手机压在耳朵上,身上穿著米色的大衣,手里提著一个大波士顿包,脚上穿靴子,长发和今天练习时一样,绑成一把松松的马尾。

仓促之间,用力挥开那只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新的死缠烂打推销法?还是遇上奇怪家伙,被半开玩笑地缠上了?自己刚才在不注意时踩了对方的脚?

「嗯,我们回去。」

(……我是怎么了……?)

像孩子般跪在后座,始终望著车厢后方。不只香子,自己的一切似乎都被丢在那里了。柳兄、二次元、小冈。重要的东西全都放在那里没有带走。就像搭上加贺家老爹的车时那样。

我是多田万里。

看见了香子。

黑暗之中,我什么都不知道,周遭都是不认识的人不断走动,只有我伫立其中。

「香子在那里!香子在哭!」

「……我,现在……全部都搞不清楚了……!」

「……嗯。好像是。」

「全部,现在的这个……这个我的事……还有,还有我……」

止不住的颤抖。

摸摸自己的脸,沾湿了指头。那水分是汗水还是泪水,连自己也不知道。从全身毛孔溢出不可思议的水分,全身冰冷湿透。

「我……我好奇怪……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把脸埋进抱在腿上的包包里,不断喊叫。

已经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心里这么想。

就要结束了。

喊叫的同时,声音听起来却异样遥远。歇斯底里吶喊「我不要这样」的声音,让我知道自己已陷入疯狂。

「不要!不要!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不明白,我不懂,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像个普通人,为什么只有我会被夺走一切,失去一切,再这样下去,我只能眼睁睁地消失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

每吶喊一次,膝盖就会抽搐跳起,腿上的包包不断打在脸上。

琳达一边轻轻摩挲我的背,一边对司机道歉「不好意思,有点……对不起。」将我留在清醒的世界。

「香子她,香子她……」

「嗯嗯。」

「香子她……」

「嗯。」

「香子她……」

──真要说的话,都变成这样了还能过正常生活,从那时起就该怀疑自己疯了才对。

「香子她……」

「……喔……」

「明天我有事啦!你来了我也不在家!」

「……可是,这么一来,现在的我……你不会觉得就再也见不到现在的我了吗?」

『可是妈很担心……现在几点?新干线……还有车。』

听得出母亲在电话那端惊愕得说不出话。于是自己接著说下去︰

老实说,还不想和万里面对面。

***

『唔……对妈来说,只要你是你,只要你身体健康,怎样都好!老实说,就是这样。』

『喂喂?怎么啦?竟然会打电话回来,真难得。』

「……好吧,那不如这样。既然你一定要来,后天来吧。后天有校庆,我要跳阿波舞喔。琳达也会一起。其实我跳得不好……不过,如果你愿意来看的话……或许,我想让你……看看……虽然现在这边的生活变成这样了,但我真的在这里度过一段很棒的时光。该怎么说呢,算是这段日子的集……集合体?」

忍不住笑出来。

「嗯,非常……不对劲……事故前的记忆好像要恢复了。」

「不是啦,不是这样。」

因为太惊讶而发出傻气的声音,这是第一个失败。「关于那件事,他们好像想找你商量,能拨点时间过来吗?」被这么一说而忍不住点头答应,是第二个失败。

「喔,对,集大成。」

万里打了电话回静冈的家,母亲很快地接起电话。

接下来该做什么,其实早已心里有数。或许,早就该这么做了。

完蛋,害家乡的母亲操心过头了。

不假思索地,柳泽也和青梅竹马朝同一方向跑了出去。

「……我知道家里花了很多钱让我来读书,也希望自己可以更努力……我很想努力的,可是,实在是很困难……我已经无法……过正常生活了。恐慌?出现类似那样的症状,自己知道非去医院不可了。再说,我在这里也给琳达带来很多麻烦……」

「啊,是喔……」

所以,面对突然出现的万里,不知所措的柳泽原本想先主动离开。

终于问出口了。

她一边跑,一边不知跟谁通电话,还听见她说「情况紧急」。从来没看过香子脸上出现这么紧张凝重的神情。

「没事的,回来吧。随时都可以回来。现在也可以啊。对了,不如妈过去接你吧?啊,对,就这么办吧?爸爸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

曾有短短一瞬,柳泽内心闪过「果然」的念头。

换句话说,那是──当柳泽如此思考时,刚好看到香子追著万里跑出去。

「……嗯。」

自己和万里,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看著对方,实际上果然只是装成面对面的样子而已。事实上,彼此一点都不明白真正的对方是什么样子,根本没有真正将对方看进眼里。

然而,那时和万里明明确实四目交接,他却露出疑惑的表情避开自己。那种表情就像看到不认识的人突然跟自己搭讪,接著他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琳达紧紧揽住我的头。我死命抓住琳达的腿。停止呼吸,承受身体沉浸在黑暗之中的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呼吸自然缓慢地恢复平顺。

『福山那件事从此封印,只要你没有想起来,我也不会提。就像是用脐带彼此相连的承诺!用福山作赌注!……如何?这样有没有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了?』

情不自禁嘀咕时,柳泽突然想起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跟著几乎不说话的千波搭电车来到新宿时,香子和二次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两人都低著头,不管问什么就是不说话。

「喂喂,是我。」

『你是想说集大成吧?』

「咦咦……?」

不久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后天,一定要来喔!」

就是这时,发现自己是被青梅竹马香子、二次元君和千波联手欺骗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自己万里也会来。

(……什么来著?)

万里并没有把自己当成能说真话的对象。至今,万里真的有把自己看在眼里吗?自己眼中的万里,并未反映出真正的万里。自己到底都在看什么。而万里又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人。

「可是,取而代之的是,发生事故之后到目前为止的记忆可能会消失。应该说……怎么说才好呢……怎么说……已经……我想我或许,已经无法在这边生活了。」

『……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给铃木医生,放心,这个交给我。』

万里甚至连灯都没办法开,到家之后一放下包包,整个人就跌坐在座垫上。琳达在隔壁。幸好NANA学姊在家,「我会在她家过夜,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这么说著,琳达没有进来。

一开始,是千波意有所指地悄声说:「那个啊……加贺同学好像有点糟糕……」光是这样就让人慌了手脚。糟糕?什么意思?就算这样反问,她也只是耸耸肩:「她和二次元君……好像,那个……」香子和二次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搞什么啊?」

这些无法理解的事,真的令人非常难过,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感情。

双手抓著琳达,暂且什么都不去想,我闭上眼睛,逃离这个世界。啊,不过,对了──只有这点不能忘记。

「……身体状况……有点……不大好。」

发生那场意外事故之后,铃木医生一直是万里的主治医生。听到他的名字,母亲立刻知道出事了。

「……我想去医院。」

『不行,妈要去。好,对了,不如明天去吧。』

过去,万里曾哭著说「害怕自己会消失」。

『……不然这样吧,福山那件事,就当作妈和现在的你之间的小秘密吧。』

柳泽光央望著不知要跑去哪里的多田万里。

并不是怪万里过去没有对自己说真话。也不是在生气。只是很难过,难过得受不了。

至今以为彼此是朋友的那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全部都是自作多情与幻想吗?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呢?

一方面觉得说这种话简直像个小鬼,还是忍不住顺便问了句:

自己已经……不行了。

『一定一定!爸爸那天也休假,我会拉他去!是喔,你要跳阿波舞喔……』

「不是这样啦,是想请你帮我挂号。我把挂号证放在家里了,自己没办法打电话,挂铃木医生的号。」

母亲依然沉默。

「……对了……我恢复记忆了,你高兴吗?」

「不•要!现在真的没关系啦!我今天还不能回去!其实,就算你今天来,也没新干线回静冈了啊!」

『就算你不在家我也要去。』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抱歉。」

『哎呀,怎么回事?感冒吗?还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邀请父母来参观校庆──试著想像了一下,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总觉得她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万里噘了噘嘴。

正狐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正好看见一个人摇摇晃晃走来的万里。立刻明白自己是被设计了。回避万里的事被发现了,所以他们才设计了这一局。

「不要不要!这就不必了!真的没关系,我自己回去。」

听了母亲这番话,把手机压在耳边,万里全身无力地趴在座垫上。

在祭研的日子,跳阿波舞的体验,自己在这里遇到的都是些美好的事物。这是最棒的回忆了,一段闪闪发光的岁月。

『咦?你没钱了吗?为什么?不是才刚汇给你!』

如果,这些即将从自己身上消失,至少希望赋予自己这段时光的家人能够记住。

『你怎么了?哪里不对劲吗?』

『那当然高兴啊!傻孩子,这还用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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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纪行 1 失去记忆的春天

  1. 01插图
  2. 02人物介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青春纪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三卷青春纪行 3 化装舞会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后记

第四卷青春纪行 4 表里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五卷青春纪行 外传 二次元君特别篇

  1. 01插图
  2. 02二次元君特别篇
  3. 03来自二次元的爱
  4. 04二次元事变
  5. 05再会了二次元君
  6. 06后记

第六卷青春纪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青春纪行 番外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1. 01插图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间
  3. 03EPISODE.2 百年后的夏天我们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回
  5. 05后记

第八卷青春纪行 6 在这世上的其他回忆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后记

第九卷青春纪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后记

第十卷青春纪行 列传 AFRICA

  1. 01插图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转瞬间的越境者
  5. 05后记

第十一卷青春纪行 8 冬之旅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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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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